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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假死后,她的便宜兄长疯了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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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谎言被拆穿


    那是一个寻常的瓷瓶,样式质地都很是寻常,是大多药铺用来盛放丸药的。虞枳将那个瓷瓶交给赵明桢,赵明桢瞧见瓶口用腊封着那处留有的月牙标记,当即拿了一般石砚将这瓷瓶砸碎。


    碎片之中,躺着一张被卷成长条的物件。赵明桢将其打开后瞧了瞧,笑道:“好一招声东击西呀,这卓远山胆子可真大。”


    虞枳不解,问道:“殿下何意?”


    “那个姜涣早就离开都城了,卓家此时迎亲,又是迎哪个入府?”他将手中的纸条移到一旁的烛火上点燃,随即投入一个赤金薰炉之内。“想来卓远山是想以婚事为幌子,叫所有人都以为姜涣要留下来与卓恒成亲。”


    虞枳:“他如此这般,岂不是欺君之罪?”毕竟卓恒的婚事可是他亲自在宣帝跟前过了明路的,若然没有这个人,卓家自没有活路。


    “卓远山又没指明道姓说是要娶那个姜涣,只说是一介江湖女子。再者,他也说了,婚期未定,只要卓家真的打算娶人过门,这算哪门的欺君?”


    虞枳:“那殿下之意是?”


    “既然他想留下姜涣,就顺了他的意就是。”赵明桢略略思索,随即叫虞枳附耳过来,与之吩咐。


    齐青川一行人离开都城一路朝南而去,姜涣只知是奉命暗中护卫他们,然齐青川一行人却是与明洛水都商议好了的。他们一路上的速度也是张弛有度,待确认姜涣已然追过来,这一行人才加紧了速度往素问谷而去。


    天寒地冻,空中已渐起飘雪,姜涣策马跟了一段路,深入林中行了好一阵,却未见火光。她环顾四周,心中不免升起一阵疑窦。


    姜涣翻身下马,牵着马匹又走了一阵,随后静静立在林中,听着四周的响动。此等月黑风高之夜,又身在林中,并不利于前行赶路,照理他们当是停下歇脚才是。


    姜涣停在原处好一阵子,忽闻左近处传来阵阵


    急促脚步之声,姜涣牵着马匹寻过去,不多时竟见着成绥扶着明澜跌跌撞撞跑过来。


    “师伯,怎么回事?”姜涣当即上前相扶,一旁成绥道:“快些走,有人追着咱们。”姜涣瞧后他们身后却不见一人前来,又嗅得明澜混身血腥气,当即开口,道:“后头没人,而且师伯也不能再跑了。”


    “你守着,我救人。”姜涣如是说着,只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铺在泥地之上,随后与成绥二人将明澜扶着躺上去。


    成绥拿了随手的火折子,随后从姜涣的医箱中取了烛来点上,这便转过身去戒卫四周,并不敢掉以轻心了去。


    “阿若,阿若……。”明澜睁开眼,瞧着面前的姜涣,恍恍惚惚道:“阿若,你来找我了吗?”


    “师伯你先别乱动。”姜涣抬手想要按住明澜,不成想明澜反手就握住了她的手。“阿若,还能见着你,真好。”


    “好你个头!”姜涣抽出手,也顾不得其他,只取来麻沸散来先把人捂晕了去。


    明澜身上多处受伤,姜涣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伤口处置好。成绥提示将明澜快些带离此处,可明澜身上的伤处才刚包扎好,若是搬运之时再将伤口扯开,少不得又要受一番苦处。


    成绥:“可此地天寒地冻,也断不是个能叫师伯席地而眠之处。”


    “你先过来。”姜涣未有作答,只扯了成绥一道坐下,随即开始一壁察看他的伤势,一壁开口相问齐青川的下落。“师伯伤成这般,你身上伤处亦不少,师祖呢?”


    成绥任他包扎自己的伤处,回道:“叫他们给擒了去。”


    姜涣:“可是何人所为?”


    成绥摇头:“行至山林时,本想就地寻个地方将就一晚,谁知遇上了行刺之人。”


    姜涣:“先不管这些了,你去弄些树枝做个架子来,你我再抬着师伯去寻个可供落脚养伤之处吧。”


    姜涣将成绥的伤处包扎好,成绥自是离开去寻了些树枝回来,二人一道又用树荫藤做了个简易的架子,这便将明澜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抬着明澜离开那处。


    二人运道不错,林中尚有猎户上山以做休息的木屋子,几人这才能歇上一歇。成绥将马匹安置好之后,又弄了些柴来,他抱着柴走进屋内,见姜涣拿着一个箭矢,问道:“看出什么来了吗?”


    “如果我没有看错,这应该是荇林军的箭矢。”姜涣瞧着上头那如猫舌一般的倒勾刺,道:“从前听阿爹讲过,这种箭矢是当年荇林军专用的。”


    成绥疑惑:“荇林军,有这么一支军?”


    姜涣点头:“从前有。大稽时期荇林军守轩州,靖明军守朔阳。后来秦氏与徐氏子孙不继,渐渐都落败了。虽子孙不继,但秦氏的名姓至今还在,而当今的秦贵妃便是出自这一家。”


    “你的意思,是秦家不愤,要杀咱们灭口?”


    “秦家就算再子孙不继,也没必要傻到用荇林军专用的箭矢来跟自己过不去吧?”姜涣把玩着手中的箭矢,道:“这荇林军的名头虽然现在坊间中人所知甚少,但朝中却是有人知晓的。”


    “更何况,现在秦贵妃已成了秦妃,晋王与升王都去了封地,秦家的人现在不想着保住秦氏的位置,不想着让两个皇子回到都城,净想着与我们为敌做什么?”


    “素问谷的事是三司会审,天子定夺,秦家如果对咱们出手,他们是嫌弃自己命太长吗?若是秦家能将咱们尽数杀个干净,这便也罢了,可咱们是分开两波出都城,他们如此行事只要有一人逃出,于秦家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成绥听着姜涣的话,亦觉出味来。“如此,想必我们也只是幕后之人的一颗棋子。”


    姜涣:“棋不棋子的不重要,如今最为紧要的,是咱们得寻到师祖的下落。你先说,劫走你们的人身上有可何线索,比如香气,比如衣料。还有,师祖伤势如何?”


    “被伏之前想是不至死,而那些人都是寻常刺客装扮,衣料我所知不多分辨不出,香气……”成绥细回想了下,道:“被血腥气覆盖之前我是闻到一种特别的香气,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你与师伯的身上都有伤,先回都城吧。”左不过两三日的路程,与其一直耽搁在此处,倒不如回都城求援,还能多些人手帮忙。


    成绥脱口道:“不行,你必须跟我们一起回素问谷。”


    “必须?”姜涣蹙了眉,“我不是暗中相护,是必须跟你们回去?”


    成绥听罢,自知说错了话,连忙偏过头去不再作答。“说啊!”姜涣的怒吼丝毫不能让成绥松口,毕竟这事是齐青川定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叫姜涣知晓。


    “你不说,我现在就回都城。”姜涣立时起身,并未有半点疑虑,成绥自是不肯,只伸手将其拦下。“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谷主说了,一定要你跟我们回素问谷。”


    姜涣不自觉地低下头去,“我不能留在都城?”


    若她不能留在都城,只怕是有赵元熙的手笔,若然是他插手,只怕卓家都未必能幸存。“还是得回都城,我不能自己一走了之抛下旁人不顾。再者,师伯的伤也需好生将养,师祖的下落也还是得去寻。”


    成绥:“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姜涣朝着成绥迈近一步,“素问谷向来不与朝政有所牵扯,能拿到荇林军箭矢的,也绝非寻常江湖客,是以,一切答案都在都城。”


    “咱们必须得回去。”


    成绥细想了想,亦觉如此施为最为妥当,这便也应下来。他嘱咐姜涣好生看顾着明澜,自己先一步去寻车马来,好将明澜带回都城。


    窗外玉尘点点,它们透过窗棂空隙落入屋内,随后在粗糙的木棉上留下一点水渍。一旁的明澜张着口,开始发出些许呓语。姜涣略探了探身,取了帕子来稍沾了沾水轻轻地在他唇上扫过。


    “阿若,阿若,我错了……”


    “阿若,我不该让你跟他走……”


    姜涣静静地听着明澜说着这呓语,不知是他那低沉的声音,还是这寒凉的朔风,她只觉心中一酸,泪水忽然溢出眼眶。


    如果当年明若没有遇上她的意中人,就此永远留在素问谷,兴许就不会有自己的存在,而她也能好好活在素问谷之中,好生与诊脉制药为伍。


    只是,这世间并没有这么许多的如果。不知是否是怕泪水再次益出眼眶,姜涣仰着头,瞧着窗外,就这般静静待着,不言不语。


    天亮之际,成绥终是将车马寻到,随后他便驾着车驾去接了明澜,三人便一道复往都城而去。


    这几日卓家人大肆采买,府内各处都在修整准备,赵元熙思量多日,终还是按捺不住,亲去了辅国公府寻王泽。


    彼时王泽独处于书房之内,赵元熙来时王煦急忙去迎,可赵元熙却不待王煦行礼便直接越过他,径直朝前而去。


    第142章 坦言


    赵元熙才方迈步入内,便直接开口:“舅舅,卓恒要娶的人当真是姜娘子吗?”王煦未能拦阻下来,只能与左右招手,将他们尽数遣出去,随后才将门闭上,与王泽告罪。


    “是。”王泽并不隐瞒,“她既愿意嫁与卓恒,那就让她嫁。”


    赵元熙:“不行!”


    王煦知赵元熙此时怒气上涌,只得宽慰道:“明川莫急,只要未换庚帖,没过大礼,一切都还来得及。”


    “对,来得及,我现在就把她带回东宫。”


    “你带不走她,你也不可能娶她。”王泽不喜不怒,只平静地说道:“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此言一出,不独赵元熙呆在原处,一旁王煦亦惊得不知如何做答。


    王泽站起身来,只迈步至旁,转动了藏在画卷后的机关,随后便瞧见一堵墙面转动,露出一间暗室来。


    王泽先一步入内,一旁王煦与赵元熙稍怔了怔,却还是回过神来,随后一道尾随入内。


    这是一间四方的暗室,暗室并不大,屋内挂满了画卷,而那画卷之上,都只绘了同一个女子,同一个素衣墨发的女子。


    赵元熙上前几步,他瞧着那一张张画卷上的女子,只觉得画中之人眉眼与姜涣很是相似。


    “这是阿若,涣儿的母亲。”王泽看向画中人,眼眸之间满是柔情,那是王煦从不曾见过的。以往王泽每每与自己的母亲相见,他的面上都波澜不显,仿佛就在与一个不得不相见的过路之人说话。


    “当年,我与涣儿的母亲误会彼此,她负气离开,之后产下涣儿,将她交托给了明洛水。而明洛水与我玩了一招灯下黑,她把涣儿给了卓家,冠了卓姓,一直养在我眼皮底下,让我从未察觉到。”


    王煦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旁的赵元熙已然开口,道:“舅舅,既是如此,我大可迎娶表妹,如此便是亲上加亲了。”


    “今上怎会允许?”王泽未有转过身去,只继续缓缓道:“更何况,若她入东宫,那她的身世就不可能瞒得住。你觉得今上会允许王家再出一个皇后,会允许坐上储副之位的人身上的王氏血脉更重几分吗?”


    王泽所言不错,今上不喜皇后,不喜王家,亦不喜赵元熙,他不可能应下此事。如若不然,当年太后择人之时也不会避开王氏,去定了杜慧宁。


    “即便他允许,那涣儿的欺君之罪呢?要入东宫,哪个人的祖上三辈是没有被查清楚的。再者,你让我的女儿去给你当妾,亏你想得出来。你以为留一个良娣的位置,就是对她爱重了?”


    “我告诉你,一个男子若是真的爱重一个女子,就会甘心给她足够的权力,只要活在这世间一日,就会护她一日,哪怕是自己要死了,也会给她留好后路,留下能护住她的人。”


    “在这一点上,你比不过卓恒。”


    赵元熙的痛处在此刻叫王泽一语中的,他几近疯狂地吼道:“辅国公!”王煦知赵元熙这是动了怒,当即扯着他往外退走几步。“明川,你听我的,别再执着了。”


    “拂光,连你也要我停手吗?”赵元熙不明白,为什么他一个储副,不过就是想要一个女人罢了,为什么就是不行?


    “明川,你先回宫,容我再与阿爹商量一二。阿爹方才的话或许逾越,但他所言非虚,若你要把卓璃纳入东宫,你过不了陛下那一关。”


    “就算她先时再怎么深居简出,她也在宫里待过几日,只要有人想要追查,必定能查得出来。”


    “你身在高位,你就不能有半丝污点,那些看着毫不起眼的虫点,有朝一日就会变成吞噬你的无底深渊。到时候你拿什么保她?你要保她,你就得力排众议,但你只是太子,你不是皇帝!”


    “陛下不止你一个儿子,即便你现在稳居储副之位,但若群臣物议沸腾之下,你觉得陛下会如何?”


    王煦的话每一句都如同扎在他身上的一把利刃,刀刀致命。赵元熙知道,他说得没有错,作为一个父不喜的储君,他根本没有能力护住一个所犯欺君之罪的女子。


    他要留下姜涣,那就必须得先让自己得掌大权才是。“拂光,告诉舅舅,我一定能护住姈姑,我也一定能娶姈姑。”


    赵元熙扔下这话便走,王煦一时也未有去追,只是转身又瞧了瞧那处暗室,再次入内。暗室之内,王泽独坐于圈椅之上,手中执了块布巾子,不停地擦拭着一只三尾银凤钗。


    王泽:“走了?”


    “走了。”王煦几步行近,道:“父亲不该与殿下当面起争执。”王煦知晓王泽所言不错,站在王煦的立场之上,他也不希望赵元熙去娶姜涣。只是他们虽是亲眷,但也是君臣,如此直白地起冲突,只怕对日后无益。


    “不给他一剂猛药,他又怎么能断得干净。”王泽将手中的凤钗擦拭干净摆回首饰匣子内,随即又拿起桌上另外一只明珠镙丝簪来擦拭。


    王煦瞧着满屋的画卷,思及自己母亲那终日郁郁寡欢的模样,踌躇一二后,方道:“父亲,有些话由儿子来说或许僭越,但儿不吐不快。母亲嫁与父亲这么多年,又替父亲产下一双儿女,您为何要为了一个弃你而去之人来委屈母亲?”


    王泽没有回话,只依旧手上不停。王煦见此,又道:“父亲总说,娶妻求贤,得贤妻者方能家宅安宁。可父亲为何对母亲这般冷淡,母亲难道不贤惠吗?”在王煦心里,这世上就没有比自己母亲更为贤惠的女子了。


    “她知你与旁人有情,已要与你和离,这都还不够吗?若非是那女子离开,阿娘……”


    “若非你阿娘将这事闹回杨家,阿若也不至于死。”王泽停下手中的动作,眸色一转,凛冽寒气霎时从他四周溢出。“你以为她是替我着想?实则是她心机深沉。”


    “我与她本就是泛泛夫妻,当年成亲之时就与她说定了,只是表面夫妻,只是王、杨两家的婚事罢了,不涉其它。可她呢?一次次以柔弱示人,怪我不与她成为真正的夫妻。”


    “好吧,我如她所愿,同她圆房生子。自她有了你之后,她确实不再烦着我了。”


    “我本想着这样也挺好,左不过就是与都城中众多人户一般,她掌家管事,我自顾我的仕途,两不相干。可她并不知足,又另去坊间寻了下作的东西摆在我的饭食之内,然后她就有了你妹妹。”


    “这样的人,你称为之贤?”


    王煦愣在原处,在他眼中,自己的母亲再高洁不过,如何会做如此下作之事。“不,不可能。”


    “她是生你养你的母亲,你不信也属人之常情。后来我遇到了阿若,我是真心喜欢她,这世间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女子了。可你母亲还是设计叫阿若发觉了我的身份,阿若都有身孕了,她这一闹,险些害得阿若没能保住腹中胎儿。”


    “之后,阿若所居别宅之内总时不时会有些毒物出现。可她是素问谷的人,那些寻常毒物摆到她的面前就是班门弄斧。这些毒物虽伤不到阿若,却也叫阿若知晓,都城之中容不下她,她这才离开。”


    “可你的好母亲,还要将事闹大,让你的好外祖派人去追杀阿若。她还有着身孕,即便她自小习武,她也经不起三天两头的刺杀。是你的母亲,你的母亲害得阿若与我的儿子一道死了,涣儿是阿若留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了,我不准任何人动她。”


    王泽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落在王煦耳中,很是讽刺。他与妹妹的存在竟然非是自己父亲所愿,而他这位王家世子这般努力,竟还比不过一个早早亡故的婴儿。


    他活在这世间的几十年,仿佛像个笑话。王煦后退几步,他瞧着满室的画卷,那些画卷中的人仿佛活过来,脱画而出,一个个都绕着他笑,嘲笑着他的无能,他的可怜。


    王煦身形不稳,只觉这处逼仄的屋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抬手捂着自己的胸口,转头就要离去。


    “拂光,记着,涣儿是我女儿这事,不能外泄。如若不然,我的血脉就只有涣儿一人了  。”


    平淡的一番话,却如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膛处,叫他半晌都喘不上气。他扶着墙壁踉踉跄跄走出去,天际金屋高悬,耀眼的辉光将整个院子映得发白,仿佛这所有一切都虚幻的。


    他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景物,看着它们渐渐被辉所吞噬,双唇一开一合,却是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这明明他最为熟悉不过的地方,可此时却让他觉得何等陌生,陌生到冰冷,刺骨。王煦阖了眼,随即身形一歪,整个人便栽倒在院中石板之上。


    院内候着的奴仆们见此,急忙都围了上来,将他抬回他的院中,随即一壁命人去寻医官,一壁将这事报与辅国公夫人知晓。


    第143章 牢笼


    彼时,辅国公夫人尚在小佛堂内抄写佛经,她陡然听得底下奴仆将王煦晕倒一事报过来,心下慌乱,由着一旁小丫鬟扶着便往王煦院中行去。


    杨氏入内便相问了一圈,内里伺候之人都说不清楚,只说是叫人从王泽院中抬回来的,也不知到底是生了何等事。不待杨氏多想,她自往床榻旁又走近了几步,却瞧见王煦面色惨白,额间还不停沁出汗水,双唇一张一合,却吐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杨氏何时见过王煦如此模样,当即叫这情景唬得双腿发软,幸而左右丫鬟扶得及时,只将她扶着往一旁圈椅上坐定,切不敢再叫她往王煦跟前凑了。


    杨氏自缓了一旬,底下人便将医师请来,医师一通诊治,只言说是王煦大悲大痛一时心境起伏过度才致如此。那医师开了药方,嘱人熬好之后再行喂下便是。听得王煦并无大碍,杨氏方宽下几分心来。


    是夜,月色溶溶之下,成绥驾着车带着姜涣等人直往卓家在都城外的别宅而去。成绥才方将车驾停稳,当即便去扣了门,内里成鲤开门见是他,还未开口相问,就叫成绥扯着一道去车驾上将明澜抬进了宅院之内。


    “怎么回事?”明洛水一行人皆围了上来,她左右一望,当即道:“师父呢?”


    “师祖被人抓走了。”姜涣在旁替明澜盖上锦被,随即转身看向明洛水,道:“师父,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明洛水听罢当即将头转向成绥,而成绥立时就一手扶着自己的头,一手搭在成鲤肩上,随即整个人挂在成鲤身上,装晕了事。


    明洛水见他如此模样,料想这个不成器的定是透了口风给姜涣,这便与她递了记眼色,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屋子,自往院中立了立。


    明洛水深吸了一口寒凉之气,随后张口开始编瞎话:“赵元熙盯着你不放,所以就想着把你送回素问谷避一避风头。”


    姜涣显然不信:“那师父你大可直接同我说呀,为何要使这等法子诓我过去?”


    明洛水的眼眸在黑夜的掩盖之下心虚地转了转,道:“这不是怕你放心不是卓恒,怕,怕,情令智昏。”


    闻言,姜涣的眉头蹙得愈发紧:“师父,你临时说谎的样子真的很不高明。”


    “因为素问谷向来不会随意让人入内,你若要去素问谷,就只能拜入内谷门下。”明澄适时走出来,解释道:“你师父怕你断不了与卓恒的情丝,所以才想先斩后奏。”


    这个解释倒是合理许多。


    “行了,你一路赶来也辛苦了,先去寻个屋子安置吧。”明澄见已将姜涣糊弄住了,当即便去扯明洛水,想要趁此机会先行遁走。


    “不对!”哪知姜涣又叫停了他们,“这里是卓家在都城外的宅子,你们不在庄子里住着,也不去城内赁的宅子,住这里做什么?”


    卓家在都城的几处宅子姜涣还是知晓的,是以成绥将车驾往这里赶的时候姜涣便心生疑惑,只因他们尚在赶路,姜涣亦不好多问,这才暂且按下不提而已。


    明洛水只得“唉”了一声,随即道:“我同你说实话,这不是想给你争取点时间嘛,就同卓恒那小子商量了下,叫他放出声去,说要娶妻了。然后我们就全都住这宅子里头,若是再有人寻上门来就说你是待嫁之身不见外客。”


    “确实如此。”成鲤此时也走出来,补充道:“为了不让人知晓你已经离开都城,我还被迫穿上了女子衣裳,叫你那阿兄打横抱着走来走去。啧,一世英明没了。”


    姜涣叫他这番话逗笑了,明澄当即与成鲤递了一眼色,成鲤便直接扯了姜涣去往旁处歇着。


    “这丫头年纪大了是真的越来越难骗。”明洛水长吁一口气,“我得好生想想,再编个什么样的谎来才能骗过她。”


    “你这当师父的,成日里就想着怎么骗自己徒弟。”明澄同她一道行回内里,瞧着内里昏迷不醒的明澜,道:“眼下明澜伤重未醒,师父也不知去向,明日我得出去与附近几处谷中兄弟交待下,叫他们寻一寻线索。”


    “行,那我去王家。”明洛水微微颔首:“师父这事多半跟王泽那个孙子脱不了干系。”


    明澄:“要真是王泽那还好,至少他不会在此时杀了师父,他只是想叫姜涣留在都城,留在他时常能瞧见的地方。”


    虽他们都不想叫姜涣与王泽再有接触,但若是王泽囚了齐青川,齐青川反而不会有性命之忧。


    二人议定,便都在这屋子内各寻一处角落闭目养神,待到翌日,他们与姜涣吩咐了几句,便先后离开了卓府的别宅。


    明洛水一人轻骑入了都城,她骑马行至辅国公府门前,看门小厮才方迎上去想要相问一二,便被明洛水推开,待他转身再去瞧时,早已不见了明洛水的踪迹。


    那看门小厮前来拦她,反教明洛水反手拿捏了他的领子,将他摔至一旁,随后便入无人之境般往内里闯。王宅的护卫们瞧了,全都上前来拦,可他们虽拳脚功夫不错,单论轻工身法却是不足以拦下明洛水。


    “王泽,给老娘出来!”明洛水来到王泽院中不过片刻,王府的护卫们也都围了上来。“王泽,你是打算当个缩头乌龟了不成?”


    屋内依旧未有人行出来,院中围着她的那群护卫们个个提刀而立,其中有一人开口,道:“哪来的女子?国公爷不在府中!”


    闻言,明洛水当即将头转向那人:“他在何处?”


    院中的护卫们都面面相觑,随即又有人道:“国公爷要去往何处怎会与我们言说,总之国公爷就是不在,你擅闯辅国公府,是不要命了吗?”


    明洛水笑一声:“这王家就算请我来,我还不乐意来呢。既然王泽不在,那我就换个地方再找他。”明洛水欲走,那护卫们便都上来要拦,刀光剑影间,明洛水虽未使兵刃,但凭着她对人体穴位的了解,空手制敌亦是游刃有余。


    “住手!”杨氏匆匆赶来,待瞧得院中一个素衣人影上下翻飞之时,当即出言喝止。杨氏由底下人搀扶着行过去,待见院中人模样时,却停下来脚步。


    她曾想过,那个明若是不是以假死来金蝉脱壳,是以在听得一个素衣女子闯入宅邸时她急急赶来。可来到此处,见着那个素衣女子非是明若,她虽松了一口气,却也在瞧见明洛水容貌之时又叫揪了起来。


    这素问谷中之人当真是驻颜有术,若是那明若还在,想必此时的容貌也与少女时相差无几。


    明洛水瞧出了杨氏面上的害怕:“放心,我不是阿若,我也不是来寻你的晦气,我是来找王泽的麻烦。”


    这杨氏明洛水从前瞧过几次,那时的杨氏容貌虽算不得倾国倾城,但也是清丽素雅的。不成想经年过后,她竟然苍老成这般,若非左右侍候之人唤她夫人,一


    时间明洛水还当真是认不大出来了。


    如此苍老的容颜,仿佛是易了一副皮囊,再不与从前的清丽鲜活沾上干系。如今站在明洛水跟前的杨韵更像是一具枯骨,一具随时都能奔赴黄泉毫无生机的枯骨。


    明洛水忽然扬了嘴角:“原来,这就是你所希冀的日子呀?如今想来,阿若没有进这座吸人精血的牢笼,也是一桩好事。”


    明洛水这一句不带半点怒气的话,却叫杨韵心头一滞,直缓了好几息才缓过来。她从前在入这座宅邸的时候,也是带了期盼的,可嫁过来后,却发现相敬如宾的夫妻真的做不到举案齐眉。


    她也曾以为自己可以与自己的几位阿姊一般,就这么将将就就地过吧,左不过是从一座牢笼换到另一座,而这座新的牢笼至少是由自己来掌事,可以不再受诸多人制约。


    直到她看到王泽与明若执手同游之时,她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单是这些,并不足够。


    杨韵自缓了缓,随后道:“明娘子,我知前尘旧事皆我过错,可此时我儿晕厥未醒已有一个日夜,还请明娘子出手相救。”


    “不救。”明洛水直言拒绝:“王泽的儿子,我才懒得救。你们王家不是公爵人户吗?你拿上王泽的帖子,入宫请医官不就结了?我一个江湖游医,哪里够得上王家的门楣。”


    明洛水作势要走,杨韵当即推开左右伺候之人,上前来拦住她,恳求道:“明娘子,先时全是我的过错,可我儿是无辜的呀!还请明娘子高抬贵手,救救我儿吧!”


    “无辜?”明洛水稍怔了怔,随即笑道:“阿若的儿子才是最无辜的,因为你,因为你的父亲,他出生不过盏茶工夫,就去了,他甚至没能瞧一眼自己的母亲。”


    “你跟我说你儿子无辜?杨韵,当年那些旧帐我是懒得翻,不然你当你为什么还能好端端活着?是因为你姓杨,还是因为你是王家妇?都不是,是因为我们阿若心善。”


    “我来到都城没有寻你的事头,你就该偷着乐了。”


    第144章 ‘岳父’见女婿


    明洛水知道,于此事之上杨韵确实有可怜之处,可她亦有可恨之处。她在杨家生活了十几载,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性子她岂能分毫不知?


    而她的父亲将她嫁与王泽是为何,她又怎会半点不懂?


    她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要打着和离的旗号回到杨家,哪怕明若那时已经离开了都城。


    或许有些人会觉得她不过是想要彻底让出位置,好清清白白地离开,她也是个可怜无奈之人。毕竟,她只是杨家用来维系两族之间的一个工具。


    可是,也正因她这一举动,叫杨家那个老东西知道,只要明若一日不死,那王、杨两族的婚姻就如同虚设。


    杨韵没有资格替明若着想,明洛水也没有义务来原谅杨韵。


    “只要肯救我儿,你要如何都行,我,我,我可以立时与家主和离!”


    “阿若都已经死了!你离不离与我何干?”杨韵的这番哀求之言彻底惹怒了明洛水,“阿若当年也已经选择离开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容她活着呢?你非要闹,你非要端做出一番彰显你贤惠名声的姿态来!”


    “要不是王泽欺她尚未娶妻,阿若会跟他?他王泽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得到阿若的一片真心?你们眼里的两族利益,在阿若心中什么都不是。”


    “你就冠着这个国公夫人的名头继续活着吧,记着,长命百岁地活着,永远都活在这座牢笼里。”


    明洛水瞧着满院护卫,随即又道:“告诉王泽,有事冲我来,他若敢伤我师父分毫,我会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她兀自离去,再不去理会身后杨韵的哭喊。


    是非对错从来都不是只听一家之言,无数人心中有无数种对错。人们身在何位,就会依着那处来想。譬如在杨家人眼中,杨韵是个再委屈不过的人,而在明洛水眼中,杨韵便是个一个不能容人之辈。


    明明是王泽诓骗了明若,而明若也选择离开了,杨韵明知晓自己不可能与王泽和离,她又何必端出这一副作派来,再害上两条人命。


    杨韵跌坐在地哭得泪如泉涌,两侧奴仆见了急忙上前来搀扶,口中言说着还是快些入宫请医师才是。杨韵这才回过神来,只叫底下人去将王泽的帖子寻来,入宫去请。


    而王泽没有在辅国公府,实则是着人将卓恒约到了风鹤楼雅间。


    雅间内,王泽与卓恒相对而坐,王泽抬手舀了盏茶来饮了一口,随即将桌上一个檀木雕花匣子移到旧情跟前,开口道:“盒子里装了些房契地契还有铺子的契书,是给涣儿的嫁妆。”


    “过几日,珠宝金银器皿等一应物件都会备好送到你城外的别宅之内,你只需同人说这是你给涣儿备下的嫁妆就是了。”


    “无功不受禄。”卓恒并未将这匣子打开,只是将其推回原处。“卓家有多少金银,姈姑心知肚明。更何况,我曾答应过姈姑,此生绝不会诓骗她,国公爷的这些东西,恕下官无福消受。”


    “不是给你的,是给涣儿的。”


    “姈姑更不会要。若这些东西摆到姈姑跟前,她一定会问,‘咱们家与辅国公府是有何等深交?为何先时从不走动,而自己出嫁之时,辅国公却要给她备上嫁妆。’国公爷,下官无法回答姈姑这个问题。”


    卓恒知晓王泽想要补偿,但他此时所做的这些只会叫姜涣知晓一些不堪旧事。比起这些嫁妆,此时于姜涣而言,王泽不出现才是最好的。


    “就说是阿若从前救过的人给她备下的。”王泽不以为意,“阿若生前救治过无数人,以此为由,涣儿想必也能接受。”


    “国公爷,下官说了,不会欺骗姈姑。”卓恒没有应下:“也许在国公爷眼中,这些是善意的谎言,可欺骗就是欺骗,没有什么善与恶,都只是骗而已。”


    时至今日,王泽还是没有变。从前他欺骗明若自己未娶,如今他还想叫卓恒一并帮着欺瞒姜涣,仅仅只是为了给了金银财帛好叫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


    “竖子,你可莫忘了,我是涣儿的父亲。”王泽一时语塞,只得端起了长辈的架子。“你要娶涣儿,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你算哪门子的父亲。”未待卓恒回话,明洛水已然踹开雅间大门入内。王泽顺势瞧去,只见张仁斜倒在屋外。“放心,晕过去而已,南谷只救不杀。这要是阿澄在多好,直接手起刀落了。”


    明洛水边说边往里走,卓恒见此当即起身与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明洛水稍颌了颌首,随即对王泽道:“你把我师父关哪里去了。”


    王泽疑惑:“我何时抓你师父了?”


    “你还不认?我师父回素问谷的路上,叫人擒了去,还伤了同行的明澜与成绥。满都城里,除你会对我师父下手之外,我可想不出第二个人选来。”明洛水思索片刻终还是没有将姜涣也一并说出。


    “我抓你师父做什么?”王泽冷笑道:“我知在你们眼中所有恶事都是与我相干,但我可没有必要费这心力,你应当知晓,我不会让涣儿为难。”


    明洛水知晓王泽非是什么好相与之辈,但有一点他说得不错,此时的王泽比任何人都害怕伤着姜涣。


    明洛水不想再多言语,没得叫王泽知晓她有心将姜涣暗中送走,遂道:“最好不是你。”话毕,明洛水当即就走,一旁卓恒与王泽再行一礼,随即便追着明洛水一道离开。


    卓恒追上前去,小声道:“姑姑,齐先生失踪,那姈姑……”


    “她没事。”明洛水止了步子,又见四周人流涌动,道:“她在城外的别宅里,你先过去瞧她吧,我还有事,晚些也会过去。  ”


    卓恒应下,当即策马离城,自往别宅去寻了姜涣。彼时姜涣正与明澜换过伤药,她正要往厨下去熬药时,便瞧见卓恒疾奔而来。


    “你……”姜涣话未毕,整个人便被卓恒揽入怀里,叫她后头的话尽数被咽回腹中。


    卓恒揽着她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随即松开她相问道:“可有伤着?”


    “我没事。”姜涣摇头,“你怎知晓我回来了?”她回都城不过一夜罢了。


    卓恒笑着回道:“遇上明姑姑了。”


    姜涣颔了首,口中言说着要去与明澜熬药,卓恒便同她一道往厨下去了。姜涣将一应药材依序摆下药罐内,随后摇着扇子,她瞧着炉内跳动的火苗,开口道:“今日小鲤鱼说师父去寻了辅国公,师祖一事可是辅国公的手笔?”


    若是辅国公知晓他们有意借机将姜涣送离都城,他着人拦阻倒是有可能的。只是若要拦下,辅国公大可不必对他们下杀手,亦无须将齐青川捉了去,如此施为只会叫姜涣恨他。


    如今的王泽最在意的,便是姜涣如何瞧他了。


    卓恒摇头,道:“今日明姑姑质问辅国公时,我正好也在,瞧着他那模样倒像是与他并不相干。”


    姜涣:“素问谷与辅国公府也没什么仇怨,是以我也觉得不大可能。只是师父若有这等猜疑,那必也是有她的原由的。既然非是辅国公府,也不可能是秦家,秦家就算再恨我们,也不会用荇林军的箭矢来行凶。”


    听得有荇林军的箭矢,卓恒心中略一盘算,道:“秦家虽是没落了,手中再无当年那般鼎盛的实权,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箭矢是秦家独有,想要从秦家手中拿到大量箭矢也非易事。”


    “满都城里有这能力,也有搅混这潭混水之人,并不多。”


    “你是说,赵明桢?”毕竟赵明桢也是宣帝的儿子,虽名分上只是个旁支宗室,但到底是个得宠的。“他的话,囚下师祖又是为何?他若是囚下澄师伯,好歹是为了他的一手使毒手艺,可师祖是南谷之人,他只救,不杀,是宁死都不会炼制||毒物的。”


    “除非,他只是想要将我们都困在都城,不让我们走。”是了,齐青川下落不明,事发之地离都城又不远,而暗杀之人所用的箭矢也是荇林军专用,种种迹象之下,他们定是会回都城的。


    卓恒:“是了,齐前辈失踪,不独你不会走,明姑姑也不会,你们定是会跟着他们留下的线索回都城的。”


    “有什么事,是必须留下我们才能办的呢?”姜涣蹙着眉头思索许久,却是没能想出个原由来。


    罐中水气滚沸,姜涣拿了布巾裹着将盖子揭开一条缝隙,卓恒当即去取了一旁的筷子来递给她,待她将筷子摆进去后,方道:“待姑姑回来了再相问一二吧,兴许还有些故旧之事是咱们所不知道的。”


    姜涣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继续扇着火不再言语其他了。


    明洛水抬头瞧着头顶那张匾额,深吸一口气,随后迈了出一步,只是这脚抬在半空中良久,却是迟迟不肯落地。


    第145章 下不了脚


    下不了脚,真的下不了脚。


    明洛水将脚又收回来,转头要走,结果走了几步还是退了回来。


    “师父的安危要紧,脸皮什么的,不重要,不重要。”


    “再说赵诗也不是我害死的,不用尴尬,不尴尬。”


    明洛水自言自语一通之后,终是继续迈出了一步,然而也只有一步而已。


    明洛水深吸一口气:“但是真不想见这孙子。”


    “那我去见他吧。”明澄不知从什么时候出现的,“你这些年是真的只长年纪,别的是一点没变。为难的时候,还是会跟以前一样。”明澄瞧着她,只觉得跟二十几年前的那个人没什么两样。


    “阿澄,别在女人面前提年纪,你容易吃耳刮子。”明洛水微眯了眼眸,随即将手搭在明澄肩上。“你见他没用,咱俩一起吧,有人给我兜底。”


    明澄没有拒绝,只是与明洛水一同叩了永乐侯府的朱漆大门。永乐侯府之人闻声来应门,听得明洛水求见陈谨芝后,便将她与明澄二人一道引去了偏厅候着。


    不多时奴仆们便捧了紫笋茶来奉上,明澄饮了一口,道:“面子挺大,顾渚山的紫笋新茶。”


    明洛水素来对茶无甚兴趣,她尝了一口,道:“阿澄你是狗舌头吗,这都能分辨出来。”


    明澄斜了她一眼,道:“你是不是想说狗鼻子。”


    明洛水:“都一个样,别介意,别介意。”


    还是老样子。


    明澄笑着又吃了一口茶。


    旁人或许不知晓,但明澄却很是清楚,明洛水每每要违心去做一桩事的时候,就会摆出这等故作轻松的模样来。


    二人稍坐片刻,陈谨芝便来了。陈谨芝料到明洛水不会独自前来,不曾想入内后瞧见的人会是明澄。


    对手相见,自是剑拔弩张。或许明洛水瞧不出来明澄的念头,但同为男子,陈谨芝一早就清楚了。


    而当年,是他赢了。


    “洛水,你终于来寻我了。”陈谨芝略过明澄,自往明洛水跟前走了几步。


    明洛水当即蹙了眉头,随后一旁明澄就站起身来挡在他跟前,道:“多年不见,陈侯这年岁大得,我都以为瞧见陈侯的叔伯了。”


    相较于明澄终日习武的精干体魄,陈谨芝这些年来在这一道上多有疏忽,加之锦衣玉食下时不时与各家官员宴饮,是以这身子较明澄确实差出许多去。


    明洛水当即抿了唇,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她拿手挡了挡,随即亦站起身来走到明澄身侧,道:“陈侯,我此次来是想请陈侯帮着留意一下,看是否有我师父的下落。”


    “师父前些时日在离沧州三十里的山林中遭人掳劫,眼下不知生死,不知去向,不知陈侯可否相帮?”


    开口求人的滋味是真的不好受。


    听得明洛水开口,陈谨芝亦无心再与明澄过多纠缠,当即应下道:“你与我之间何须这般生分,你放心,我会吩咐下去四处找寻。沧州城的明府是我的学生,我这就飞鸽与他。”


    到底是娶了宗室女的人,无家无势的江湖草莽都已经能有当官的学生了。明澄如是想着,却并不宣诸于口。


    一旁明洛水见话已说毕,当即便说要走,陈谨芝还想出言挽留,便瞧见明澄将手搭在明洛水的肩头,二人一齐离开了侯府,并不给陈谨芝再开口的机会。


    “天杀的,求人的滋味是真的不好受,开口求他,更不好受。”走出永乐侯府十数丈远,明洛水才吐出了这样一句话。“算了,为了师父,忍了!”


    明澄勾唇轻笑,又见一旁有个毕罗摊,上前便买了几个,随后递给了明洛水。明洛水接过来就拿起一个往嘴里塞,继续道:“你说,要是王泽跟那孙子都查不到,咱们的人也查不到,那师父的下落怎么办呢?”


    “对了,这事回去可不能让元娘知道,她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得被赵家人装进套里。”之前她就为着救人这事在东宫里关了好一阵子,这次要是再进东宫,肯定出不来。


    “我曾经救过陵川县丞母亲的性命,陵川离那片山林也近,明日我打算去一趟,看他能不能也帮着留意一下。”


    “那附近有什么江湖门派是可托付的吗?我这些年一直缩在武林城,消息都有些不灵通了。”


    明洛水说了许久都未见明澄接话,这才回过身去看,却见明澄立在她身后不远处,此时正侧身瞧着水道上的拱桥,那桥上站着一家三口,他们站在桥上欢笑。


    “你认识?”明洛水行至他身旁,顺着明澄的目光也一道瞧过去,桥上悬着许多灯笼,烛光映照之下,让明洛水能清楚地看到她们的笑容。


    “不认识。”明澄摇了摇头,“我只是忽然在想,如果我的意中人心里有我,我跟她应该也会像这一家子一样,笑得这么好看。”


    明洛水怔了怔:“阿澄你提醒我了,这么久了,你一直都没说你意中人是哪个。要么你考虑一下现在告诉我?”


    明澄收回眼,他瞧着明洛水的目光柔情似水,面具后面那双眼眸因为笑弯出弧度。“等救回了师父,我就告诉你。”


    人嘛,有对手才会觉出危险来,尤其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争风。


    明洛水虽然不会再次接受陈谨芝,但明澄知道,陈谨芝没有死心。明澜说得对,有些话,他还是需要告诉明洛水的。


    如果她不接受,那他就离明洛水远远的,再不去打搅她的生活,不会叫她觉出尴尬来。若然她接受,他想余生永远都与明洛水在一处,他们之间再也不用隔着一张面具说话了。


    只是现在不行,此时最重要的,还是齐青川的性命安危。


    不待


    明洛水回应,明澄又道:“都城四周素问谷能说得上话且有些势力的江湖门派我都着人递过信了,你就不必操心了。至于你陵川,我与你一起去一趟吧,多一个人,总多一分生机。”


    语毕,二人再去瞧桥上那一家三口,他们已经渐行渐远,瞧不见笑容了。他们相继回收目光,一道迈步前行,丝毫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的酒肆窗口立着一个人,而那人已然将拳头捏紧,骨结发白,青筋毕露。


    明澄与明洛水出城的时间正好,赶在了城门下钥的那个节骨眼上。在二人策马离城约摸十里处的路上,站着一个年少娘子,她一身素白孝服手提一盏白色灯笼,就这般独自立在风中将他们的去路堵上。


    陈瑶池见他们二人停了下来,这便提灯行上前去,待行得近了些,方启唇道:“敢问二位可是素问谷中之人,可是明洛水与明澄?”


    明洛水与明澄相视一眼,二人随即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陈瑶池跟前。明洛水将她上下打量一通,道:“小娘子是?”


    陈瑶池平静道:“我是陈瑶池,陈谨芝与赵诗的女儿。”


    听得是赵诗的女儿,明洛水料她许是误会了,开口解释道:“陈娘子,我今日去寻你父亲只是为了打听我师父的下落。”


    “我知道。”陈瑶池将明洛水打断,她瞧向明洛水的眼神平静得如一潭死心。“我不单知道明女医此次去永乐侯府的意图,我还知道你师父的下落。”


    明洛水眸色中闪过一次诧异,未待她开口相问,明澄便道:“此处非是说话的地方,陈娘子若是愿意,可与我们一道回去,再详细说明。”


    “不,这里才是最安全的。”陈瑶池淡淡地拒绝,“此处地势开阔,可供藏人的地方最近也有三、四丈远,而在那处都有人守着,不会有人听到我们谈话的内容。”


    “齐老先生是被陈谨芝派出的人抓走的。”陈瑶池的神情实在过于平静,平静到叫明洛水都不敢相信她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姑娘。“陈谨芝是赵明桢的人。”


    未待明洛水将之前那句话咀嚼完,陈瑶池的下一句话就又扔了出来。


    “他知道姜涣会跟着齐老先生一起离开都城,而姜涣又是最能叫赵元熙犯错的人,所以为了挣得那个从龙之功,他派出自己豢养多年的死士劫走了齐老先生。”


    “明女医当年与他相识,想必他也是了解一些如何克制素问谷中之人的法子吧?”


    陈瑶池这话叫明洛水当即回想起二十几年的旧事,他确实知道如何克制,怪道能劫走齐青川,却还要放过成绥与明澜。


    “陈谨芝为了叫姜涣能回都城,故意留下荇林军箭矢,将线索往都城引了。只要姜涣回到都城,他们就能使旁的计,将赵元熙从储君之位上拉下来。”


    “随后,晋王与升王必定亡故。当今陛下没有亲子存活于世,依着旧礼,自然会从宗室中挑上一个成为嗣子,继承皇位。而这个人,只可能是赵明桢。”


    赵明桢本就是宣帝的私生子,虽在明面上他是定王血脉,但只要他是宗室子弟,宣帝要立他为储并无不可。


    明洛水回过味来,道:“那我师父被关在何处?”


    第146章 关系


    陈瑶池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把人交给了赵明桢。我没有安插在临淄王爷的眼线可用,或许你们可以查一下具体的下落。”


    明澄听罢,开口问道:“陈娘子,他是你的父亲,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他逼死了我的母亲。”陈瑶池回答得毫无迟疑,仿佛这个问题已经被人提及过许多次。“明女医,不瞒你说,在我母亲自尽之时,我真的怀疑是你做的。”


    “那时,我恨不得生啖了你。可是不行,我得让我母亲走得安心。在我收拾我母亲遗物的时候,我发现她死时的枕头不是原本的那一只了。”


    “我母亲很奇怪,用的枕头不是瓷枕,不是玉枕,而是木枕,一直都是木枕。她用檀木雕刻而成的枕头,所有的枕头都刻着单瓣梅。可在她死时,她枕的是一只重瓣海棠枕。”


    “我想起幼时我母亲教过我如何开一种榫卯盒,于是我拿起那只枕头,按着她教我的方法打开了。枕头里摆着我母亲的遗书。”


    “她说,是我父亲设局逼死了她。云水山坳官银确实是晋王授意,由我母亲指人去劫的,所有的官银都被重铸运回了都城。”


    “但是数量对不上。我母亲瞧出了端倪,又得知卓恒被陛下指派去武林城查这桩案子,是以就叫我假装痴缠同卓恒一道去武林城。母亲知道你就在武林城,离开都城前刻意嘱咐我,要我探一探你是否牵涉其中。”


    “可我去时你已经离开武林城,当时我不知原由,如今想来,都是陈谨芝的手笔。他有如今的地位全靠娶了我的母亲,所以他如果要顺利接手我母亲手底下的人,那就要叫我的母亲死得其所。”


    “他知道母亲在帮晋王,所以他布了一个局中局。早年他与你相识,他为了仕途弃了你,但男人嘛,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所以多年之前,他就已经安排人入素问谷了。”


    “当时许是只为知晓你的下落,可这么多年过后,他早决定要好好利用起来物尽其用。”


    “他先是指人叫唆使成颂出谷,随后再将成颂求救的书信全部阻劫,叫成颂只能去武林城将你叫去一道救治。随后,他又叫那些安插之人尽数叛谷出逃,埋伏在云水山坳里暗中助晋王的人劫走所有官银。”


    “为了留下线索顺利除掉晋王,他把劫下的官银扣下一部分私藏起来。母亲发现数目不对自然会着人去查,而皇帝也会派出人追查官银下落,如此,就能借着皇帝的手,来除掉母亲了。”


    “但是他也清楚,母亲再如何也是宗室,皇帝要顾宗室的脸面。万一皇帝为了这个面子,没有赐死只将母亲移去旁处,那又该如何?他不可能让这种万一存在,又逢你们追着线索来了都城。”


    “他将计就计,就把你们都摆到了天禄司的暗室里。天禄司是皇家暗卫,素来只从帝令,这是身份的象征。所以,如果我母亲已经能把手伸到了天禄里面,那么皇帝必不会再容我母亲多活上一日。”


    “是不是不相信他能干出这些事来?”陈瑶池瞧着明洛水面带怀疑的模样,又道:“我也不信。可他真的就这么干了。”


    在陈瑶池的印象里,陈谨芝算不上一个称职的父亲,但也绝不是一个苛责自己的人。他会回答她的问题,听她说的话,自然,有些时候也充满了敷衍与不耐烦。他会偶尔下厨做上一碗胡辣汤给她与她的母亲,虽然可能一年之中只有一两次,但她们都很欢喜。


    她觉得这样的父亲已经很是不错,直到发现,这些都是假的,是装出来的,是演出来的。


    “如果一切都顺利,在赵明桢继位后,他就会把你永远囚在身边。到底是年少时所失去的,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人都一把年纪了,还是放不下的。”


    “如今我才知道,一个男人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可以装模作样到什么地步。明女医,消息我给到你了,至于信不信,你自己考量。”


    语毕,陈瑶池亦不再久留,只提了灯离开,也不知是要去往何处。


    明洛水与明澄并不在那处久留,只径直往卓家别宅而去。他们二人到了别宅,自将陈瑶池的话说与众人听了。


    卓恒细想了想,道:“陈瑶池说的话倒是有几分可信的。我奉帝令去武林城时,陛下曾说过,指了天禄司中人暗中护卫。可是在我初次入云水山坳的时候,天禄司的人没有出手,直到姈姑出现,才把我们救下来。”


    “在回都城的路上,陈瑶池故意着底下人演了一场被掳劫的戏码,最终姈姑遇险时也是成绥出手才逃过一劫。本该现在的天禄司,也没有出现。”


    先时卓恒便觉得奇怪,但毕竟事涉天禄司,他恐内里详情许是有宣帝授意,回都城面圣之时就没有提及。如今想来,恐怕那时陈谨芝的手就已经伸到了天禄司里。


    历任皇帝对天禄司的权柄一事都很是在意,仔细想想,除大稽宣武帝将这权移给了自己的皇后,余下的帝王似乎都是将这权柄捏在自己手中。


    毕竟天禄司里头摆了百官秘辛,无论哪一项,都是足以拿捏一朝大员,叫其为己所用的。赵诗将手伸到了天禄司里,那宣帝又怎会容她。


    成绥接话,道:“那时我出手救下姜涣后,隐约觉得山林里有响动,我还当是山上的鸟兽,如今想来,兴许就是陈谨芝的人。”


    “所以,在我到达都城后,就被囚了。我被囚多日,就这么巧,在成鲤去永安寺的时候,叫我寻到了机会逃脱了去。”


    如今细细想来,只怕那次的脱逃也在陈谨芝的计划之内。毕竟,只有成绥得救,才能将线索将天禄司身上引,才能叫皇帝着人去查,然后发现被囚在暗室中的素问谷众人。


    “如果真是陈谨芝抓了师祖,那倒还好。”姜涣宽下几分心来,道:“他别有居心,所以不会在此时对师祖下死手,如此,咱们就还有机会将师祖救出来。”


    “那就将计就计吧。”明洛水打定了主意,道:“由我接近陈谨芝,假意相问他找寻师父下落的事。”


    明澄有些担忧,道:“洛水,他苦心筹谋这么多年,心机属实深沉。”


    “他有心机,我也不是傻的。”明洛水倒没有明澄这等担忧,“陈瑶池不是说了吗?他就是因为鱼与熊掌没有兼得,所以才布局多年。”


    “沉溺在过去的人是他,不是我。当年他选权利的时候,我难受过,恨过,可后来一想,他又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哥,我们身上本就不沾血缘,他又凭什么要一生待我好?”


    “想清楚之后,我也就释然了。这世上多的是血脉亲缘连在一起的人,他们都不愿一直帮扶彼此,我又为何要将自己的余生寄托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是以,现在是他走不出来,不是我。”不过就是虚与委蛇一场,明洛水虽排斥,但为着齐青川,总还是要做出些牺牲的。


    卓恒听罢,道:“姑姑,若你只是接近陈谨芝,想着借此来探听齐前辈的下落,怕是无用。他把齐谷主扣下的还有一层原由,是为了让姈姑留在都城,好叫东宫自乱阵脚。”


    “依我之见,无论赵明桢是否知晓姈姑的真实身份,哪怕今日站在此处的只是一个与姈姑相像之人,赵明桢都会将其冠上姈姑的名姓,再给东宫,给卓家扣上一顶欺君的帽子。”


    欺君之罪,死罪无可恕。


    明洛水:“那依你之见,如何是好?”


    卓恒细想了想,道:“假戏真做吧。首先,还请姑姑着人先去暗中护着晋王与升王,若是赵明桢派人下杀手,务必要叫他们以为已经得手,如此才能真正绝了源源不断的刺客。”


    “而后,委屈姑姑去与陈谨芝周旋,余下众人依旧各自去寻齐前辈的下落,没得叫陈谨芝探了风声去。”


    “至于我,我会入宫去与赵元熙相商此事。”若要将计就计,那必须得有东宫与王氏介入才可成事。


    姜涣道:“那我呢?”


    “你留在庄子里准备嫁衣。”卓恒笑道:“先时为了骗过东宫,阿爹与我放出风声去,说我要与你成亲了。如此,东宫便不会疑心你离开都城。”


    “既然赵明桢要拉东宫下马,那这场婚事就必须得办,如此,才能叫东宫领兵直闯你我婚礼,叫他将你带回东宫。如此好的由头送了过去,赵明桢必不会错失此等良机。”


    只要这事闹得够大,惊动了宣帝,那赵元熙的东宫太子位必是不保。


    随后,赵元熙就可以去死了。


    待赵元熙一死,朝中想必也会有风声,或是疑心他自尽,或是疑心晋王与升王所为,左没有人会疑心他赵明桢。


    只要这些人都死了,宣帝除了立赵明桢为储之外,他不会选第二人。


    姜涣听罢,没有对于知晓自己将要与卓恒成婚一事的羞怯,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卓恒,随后道:“之后呢?你莫要与我说,你没有后招。”


    第147章 耻辱


    虽说这是他们赵家人之间的储位相争,但赵明桢为求上位,动辄拿成百上千人的性命为饵,此等人或许会是个将才,但姜涣从不认为他会成为明君。


    被废的太子古来有几个人是有好结果的?


    只要赵元熙被废除东宫之位,等待他的结果就只有死路一条。


    而卓恒既然提了要入东宫去寻赵元熙,想必他也不愿叫赵明桢上位,是以,他必有后手。


    卓恒瞧着屋内众人,又道:“得辛苦素问谷中人调配一味药出来,能叫身僵不能动,亦无法言语,无法睁开眼睛,但却能听得到。”


    明洛水:“这药你要给皇帝使?”


    “是。”卓恒没有半点隐瞒:“即便我们能拿出再多的证据,只要是陛下不想相信,那都是无用的。反而我们会因为知晓太多真相,招来杀生之祸。”


    “只有赵明桢对皇帝下手,叫皇帝亲耳听到自己一直宠爱的儿子戕害手足,宠幸奸佞,他才会处置赵明桢。只有如此,咱们才有喘息的机会。”


    若然赵明桢上位,卓家也好,齐青川也罢,哪怕是日后的素问谷,若无法唯他所用,他又怎会不对其下手?


    而晋王与升王,秦氏后人,依着当年秦殿帅亡故一事,加之他们为夺位而知法犯法,草菅人命,卓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权衡利弊之后,也只有叫赵元熙稳坐帝位,才有可能让大家都回到平静的岁月之中。


    姜涣:“那难道赵元熙称帝之后,咱们就能安全了吗?”


    成鲤亦接话道:“是呀,他对元娘的贼心可没死呢。”


    几人面面相觑一番,却都并不言语。


    卓恒很是清楚,姜涣本就是王泽的女儿,她与赵元熙本就是表兄妹。从今日他与王泽相见时的情况来看,王泽当是对姜涣有愧,只要姜涣不想嫁赵元熙,想来他也是不会硬将姜涣塞去东宫。


    赵元熙与王氏素来是相辅相成,他需要王氏,自然也要有所顾忌。


    自然,赵元熙若登帝位,他要想处置卓家,对素问谷下手,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两害相较之下,由不得卓恒去选第二条路。


    卓恒想了想,道:“可是陛下并不疼爱赵元熙,只要他还是储君,他就不敢随意处置咱们。只要有喘息的机会,咱们自可离开都城往旁处去。”


    成鲤又道:“但如果这次赵元熙保护皇帝有功,指不定这老皇帝知错就改了,立时把他抬上皇帝的位置了。”


    “掌权者可没那么轻易放开自己手中的权利。”这一点,卓恒倒是不担心。“陛下是不会允许有人触碰他手里的权利,更不会提前把自己的权利移交。”


    成鲤还要说些什么,一旁明洛水倒是满口应了下来,只叫大家各自回去歇着,翌日便依计划实施便是。


    翌日一早,明澄与成鲤二人直接策马离开别宅,他们明着是去找寻齐青川的下落,暗地里其实也就是借着旁人将信传去素问谷,好叫谷中人派出人手先去护着晋王与升王。


    而卓恒亦早早回到都城,只是他没有直接入东宫,只径直往辅国公府去寻了王泽。


    临近岁末,屋内摆着盛放的红梅,赤金香炉之内也燃着梅香,叫人仿佛身处冬日梅园之中。只不过,此处却无朔风侵蚀,只有满室暖意。


    王泽屏退


    左右之后并不急于相问卓恒的来意,只静静吃着茶,等着卓恒开口。卓恒并不想与王泽玩这等心术,待确认屋内并无旁人之后,直截了当道:“辅国公,在你心中,姈姑与王氏一族的前程,哪个更为重要?”


    王泽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将盏子搁回桌案之上,道:“小卓大人是以为涣儿倾心于你,你就能过问我王家的事了?”


    王泽没有直接回答卓恒,卓恒知晓,这不过就是一种战术,他通过不正面回答的方式,将自己绕进他所预设的陷阱之中。


    当真是在朝中为官多载的,就是喜欢叫人猜。


    “辅国公不必试探,下官问辅国公这个问题,只是想知道辅国公是否愿意为了姈姑的性命而舍弃王氏一族的利益。”


    “东宫对姈姑的心思,辅国公想必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姈姑并不喜欢宫里的生活,她也不乐意一举一动都被那些宫规所束缚。”


    王泽重新将茶盏端在手里,一盏茶汤热气袅袅,他却已无心再去吃。“这事轮不着你来担心,我不会让涣儿余生苦闷。”姜涣毕竟是明若留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是她与自己唯一的骨血,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叫姜涣余生日日以泪洗面。


    得了王泽这话,卓恒底气渐足,道:“陈谨芝,辅国公对此人知之几何?”


    “他不就是一个靠着宗室那点子恩||宠才得了个侯爵位的人吗?”陈谨芝出身草莽,除了那一身的傻力气,没有任何可圈可点之处。他能稳坐这个永乐侯的位置,仅仅只是因为他娶了赵诗。


    就这样的人,无权无势,靠赵诗得了一个侯位,素来都是不被诸如王氏这种世家大族所瞧上眼的。


    先时还尊他一声永乐侯,是因为瞧在赵诗的宗室脸面上,如今赵诗已死,自是更无人瞧得上他。


    卓恒:“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能把手伸进天禄司,国公爷,如此,你还会轻视他吗?”卓恒的话叫王泽很是诧异,他细细回想了下,依旧不敢相信陈谨芝能有此手段。


    “他不单把手伸到了天禄司里面,素问谷之中也有他安插进去的人。”卓恒继续道:“国公爷应当听过明洛水这个名字吧?”


    “当年,明洛水与明若一同出谷,与他们相伴的,是明澄。明若最终遇上了国公爷,而明洛水,遇上了陈谨芝。”


    “是他?”王泽蹙了眉头,当年他与明若在一起时,是有见过明洛水的身旁有个男子,只是那人一直戴着黑色帏帽,且二人没有真正说过话,王泽亦没有将这人摆到心里去。


    “当年国公爷与明若前辈离开之后没多久,明姑姑也就跟陈谨芝一道离开了。陈谨芝与明姑姑一起行走江湖一路往都城去,之后陈谨芝就遇上了外出的长乐郡主。郡主遇刺,是陈谨芝与明姑姑一道将她救下了。”


    “这本也就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自然也会有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结局。赵诗因着陈谨芝的这一出英雄救美,对他生了心思,许他日后的高官厚禄,许他日后的前程远大。”


    “陈谨芝也动了心思,他弃了明洛水,与赵诗成亲了。”


    “为了权利抛弃儿女之情,这事不单他陈谨芝一人做过,许多男人都做过为了自己的前程,抛弃发妻一事。可陈谨芝不想只得其一,他鱼与熊掌都要兼得。”


    “他早早往素问谷安插了人手,十几年前就安插了的人,他到今日才用,用得恰到好处。武林城的官银案就是他动的第一步,他安排人手帮着晋王劫到了官银,也留下了与晋王相关的证据。”


    “然后,他劫了素问谷的人,把姈姑引回了都城。东宫属意姈姑,哪怕在姈姑假死之后,东宫还是会纳许多与姈姑相似之人。所以,这是第二步。”


    “姈姑回了都城,他又把所劫的素问谷中之人抛出来一个,叫姈姑继续朝着他的棋局来走。姈姑本就是假死离开,是以她就算回了都城,她也不可能来寻我。”


    “所以她只能露了自己的行踪,叫东宫的人发觉她的存在。东宫与姈姑相见之后,姈姑自然将晋王一事说与东宫知。想来之后国公爷当朝提及此事,也是受了东宫所托吧?”


    “国公爷忙前忙后,最终竟只是被陈谨芝当成一局棋的棋子。”


    王泽捏着茶盏的手渐渐用力,随着一声脆响,上好的瓷盏被他捏碎,茶汤当即四散开来在桌案上留下几条水痕,渐渐汇聚,随后滑落。


    卓恒知他动了怒。


    一个出身世家大族的天之骄子,他有着所有人都羡慕的出身,有着所有人都羡慕的前程,他素来都没有尝过什么叫失败的滋味。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被陈谨芝玩弄于鼓掌之间,成了与众多蜉蝣一般的棋子,随时可弃的棋子。


    如果今天王泽输给了秦家,他或许会气一气,不过转头就会想到新的法子还击。若输给秦家,在他眼里不过就是技不如人,但输给陈谨芝,还叫陈谨芝当成枪使了,那就不是技不如人了。


    是耻辱!


    输给棋鼓相当的对手,是快哉乐哉,但输给一个自己从不摆在心里的人,这种屈辱会时时刻刻提醒着王泽。


    卓恒:“国公爷,还请国公爷将太子殿下请来国公府,下官有一计策要与二位当面相商。”


    王泽:“何事?”


    “陈谨芝一个外姓之人,就算他娶了长乐郡主,但帝位,与他可有干系?他拼死拼活,就算将晋王与升王拉下了马,他能得到什么?”


    “您是东宫的舅舅,他难不成能与东宫有交情?”


    第148章 商议


    是了,无权无利,陈谨芝费心筹谋多载又有何用?或许有人会为了一个信念耗费一生的心血去完成,但陈谨芝绝非此类人。


    他当年能为了权利弃了明洛水,如今也断不至于有如此高洁的志向。


    王泽明白卓恒的意思,随即便着人入宫去请了赵元熙。


    午后,赵元熙便到了王泽府中。


    三人同处一室,照例的紫笋茶,可三人都无心去吃。卓恒瞧着面前这二人,先一步开口,道:“陈谨芝是赵明桢的人。”


    王泽与赵元熙二人皆蹙了眉头,卓恒又道:“不知殿下与国公爷可知长乐郡主手中捏了哪些人马?”


    赵诗的身份卓恒不知,但面前这二位却还是知晓一些的。赵诗是太后的人,早些年也替太后办过许多脏事,近些年来因着太后身体渐差且宣帝已将太后可用之人或是外放或是诛杀,太后便也不再多寻赵诗办事,没得将最后的底牌也牵出来。


    卓恒见二人不答,继续道:“赵诗实是叫陈谨芝设计,借了陛下之手将她除之。赵诗死前将这些事都一应书于绢帛之上藏匿起来,后来,被其女陈瑶池所知晓。”


    “据陈瑶池所言,陈谨芝借刀杀人只是为了接手赵诗手中之权。”


    赵元熙思索良久,终是开口,道:“长乐郡主之事,我会去问祖母。”


    王泽:“你今日来此必定是有了计划,说吧。”


    “我不日便会与姈姑成婚。”简短的一句话,却叫赵元熙一掌拍到桌案之上,一旁王泽瞧了赵元熙一眼,随即对着卓恒道:“你继续说。”


    “成婚当日,请殿下一定要来抢亲。”卓恒此语一出,叫赵元熙与王泽皆是神情诧异。“与其等着赵明桢设局,不如我们亲自把局布了,请他入瓮。”


    自己设的局,内里何如自是清楚,左右都是比直接钻赵明桢的套要好一些。


    “殿下露了此等首尾给赵明桢,他必定会借此打压殿下。而我失了姈姑,我也可以名正言顺投入赵明桢麾下。殿下,我父始终是殿前司指挥史,如果赵明桢要篡位,殿前司中必定有他安排的人手。”


    “但他若要神不知鬼不觉,那是避不开我父亲的。而他若要除了我父亲,那只会叫陛下有所防备,对他并不利。他非是陛下血脉,若


    要继位,除非陛下三子尽数夭折。”


    “如今晋王与升王皆被陛下所厌,远走封地。可只要他们仍活着,纵使东宫易主,再择继人的时候,也不会去念着他一个宗室子,自是要先想着陛下的骨血。是以,晋王与升王必定会死在殿下前头。”


    “而赵明桢大抵也会将这弑杀兄弟一罪加到殿下身上,如此,殿下必是会被陛下厌恶,亦会受群臣诟病。与其等到那一日,不如殿下先行夺臣妻之举,如此这般,即便要造势,也只一个色令智昏矣。”


    王泽静静地听着卓恒所言,随即道:“接下来呢?”单叫宣帝知晓赵明桢给赵元熙安上这罪责可不至于叫宣帝厌弃了他,再者,这也是事实。


    “殿下回东宫时,还请辅国公指一心腹人一道去东宫贴身伺候,名为伺候,实为约束,好叫赵明桢觉得殿下受王家掣肘,敢怒不敢言。如此,赵明桢自然是要帮一帮殿下的。这样,便会漏了端倪叫陛下察觉。”


    “自然,单如此并不足以叫陛下厌恶赵明桢。先时,我父已然查到赵明桢在殿前司所安插的人,只是一直按兵不动。只要时机成熟,叫陛下发觉赵明桢已然将手伸到了他的明辉殿前,陛下哪怕再疼爱他,也会起防备之心了。”


    “只要陛下一防备,赵明桢就只能与我合作。我会成为他那柄最为锋利的长枪,只要拿捏到他与陈谨芝勾连,并已将天禄挪为己用,陛下断不会再容他了。”


    王泽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一旁赵元熙,道:“殿下以为呢?”


    赵元熙未有回答王泽的问题,只是转头瞧向卓恒,道:“你就不怕,我不肯放姈姑离开吗?”


    “我信姈姑。”卓恒料他们甥舅二人定是有避人的话要说,当即起身告辞退至院外。卓恒离开屋子后亦不着急走,只是在廊下寻了一处稍稍隐蔽之所立着。


    院中栽了颗松树,松针经霜,翠碧依旧,只树下落着许多枯黄针叶,在栽种之泥上又覆了薄薄一层。


    王泽与赵元熙二人闭门相谈约摸一柱香的时辰,随即屋内便是一阵器皿破碎之声而来,再之后,便是赵元熙摔门而去的身影。


    卓恒见他离开,这才重新迈步入内。屋内,王泽已然负手而立,桌案上的茶具已然碎成一片,偶有几片大些的,上头还盛着些许茶汤,那些茶汤尚泛着热气。


    “国公爷,有些话下官不方便在殿下面前言说,这才私下求见。”卓恒将屋门闭上,随后道:“我与姈姑的婚事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因着官民不婚之律,陛下嘱赵明桢给姈姑安排一个小官庶女的身份。”


    “以赵明桢的心思他迟早能猜到此时的姜涣就是昔日的卓璃,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希望国公爷能站起来,认下姈姑,将当年的事剖于人前。”


    卓恒这话叫王泽很是诧异,明洛水也好,卓恒也罢,他们恨不得姜涣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素日里他们也都是明里暗里藏着姜涣,以至于他至今都不能跟自己的女儿坐下来好好吃上一盏茶。


    “此举,只是为了护住姈姑性命,不至于叫她背上欺君的死罪。但是,你我心知肚明,无论在陛下面前如何说,在姈姑面前,这都只是您为了护住东宫而编的一个谎。”


    “是您怕她欺君一事牵扯到东宫,所以才用自己早年所置的外室当了幌子。”


    “但也只是幌子罢了。”卓恒看着王泽的眼神立时转冷,“想必国公爷也不想姈姑知道真相后伤心难过吧?”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王泽转过身来,霜白眉宇之间已露杀气。“你既知我是涣儿的父亲,还敢这般与我说话。”


    “在姈姑心里,她只会视我父为亲父。”卓恒未有畏惧,平静道:“姈姑初到我家时,身子很弱,明姑姑为了不叫人发觉姈姑的下落,一刻都不敢多留,只留下药方,叫我们好生照顾。”


    “她打小就时常风寒病痛,是我母亲日夜照顾,才将她渐渐养好了身子。有一年,她发现树上有个鸟巢,一时兴起她就叫我托着她,好叫她够着那个鸟巢。”


    “可我年岁亦小,力气不够,举了没多久就将她摔下来了。她的手臂上轻了好大一片,母亲一直守着她,亲自替她上药,哄着她。而父亲,亲手打了一个梯子,好叫姈姑时时都能去走着去树枝上坐着。”


    “父亲还怕她万一再摔下来会摔疼,又令针线婆子们做了许多大块的软枕,只要姈姑要去树上坐着,奴仆们就去把这些软枕都抬出来,免得姈姑不小心摔下来时又伤着了。”


    “舅舅说,父亲与母亲将姈姑宠得无法无天,这等攀爬上树之事本就不是女子可为之举。可父亲却说,女子最自在的日子也不过就是在家这短短十数载,为何要叫她连这十数载的欢愉都失去了呢?”


    “母亲听后,立时就说定不叫姈姑嫁去旁人家受气,若是姈姑愿意就招赘,若她不愿,就寻一个缠绵病榻的男子定个亲,日后叫她做个望门寡。左右我卓家定是会养她一辈子,叫她一生顺遂,绝不去受别家人的气。”


    “敢问国公爷,那时你在哪里呢?”卓恒的语调很是平静,可这平静的质问之声却如擂鼓般振聋发聩。“国公爷有妻,有儿,有女,有着士族的出身,有着国舅的身份,整个王氏,都是国公爷的。”


    “可这些,姈姑从未有幸沾染半分。”


    “您的儿女在受人追捧之时,姈姑只能圈在家中不得外出。因为我们害怕,害怕姈姑要是随意走动再叫追查她的人发现她,那怎么办?”


    “姈姑幼时最欣喜的就是我能带着她出去走动走动,看看傀儡戏,买上一个糖人,再去吃上一碗馎饦,喝上一碗羊汤再配上一个胡饼,她就很是欢喜了。”


    “姈姑于棋道之上并无半分慧根,可我次次都会让她赢我,因为她只要赢我一局棋,她就能开心许久,哪怕白日里不能出门去玩。”


    “国公爷,您既从不曾尽到父亲的责任,就请莫要再以父亲自居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若叫姈姑知晓当年的真相,她至死都不会原谅你。”


    话已说尽,卓恒亦不再多留,只径直离开自回了卓府去。


    时至年节,又加之要办喜事,卓府这几日可是满府上下一通忙碌半点空闲都没有。


    卓恒入府之后当即便去寻了卓远山,父子二人同处一室之后,卓恒便将陈谨芝与赵明桢一事尽数说与了卓远山知。


    第149章 拔“孙子”毛


    卓远山摸着颌下黑白交杂的胡须半晌,叹道:“这是非要走到这一步了。”


    “赵元熙上位或许他依旧会对姈姑不死心,但他必不会伤害姈姑。可若是赵明桢夺得帝位,那咱们都没有活路。”


    卓远山叹息一二,却也只能是应了。而赵元熙回宫之后,却未直接去寻太后相问,他只身立在迎芳殿内,看着殿内的一应物品怔怔出神。


    “她不想被困樊笼,何不就放她自由?”


    “你是储君,是日后的帝王,一国之主的婚嫁本就不由你私情所定。你若要坐那个位置就需要舍弃


    这些私情,你若此时不坐这个位置,那就有数不清的人因你而死!”


    “你既已经坐在这储位之上,你若不能继位,不单是你的性命,你的祖母,我们王家,哪怕你所属意那人,都得死。”


    “卓恒助你,是因为他知道,你若上位必不会伤害姜涣,可若是赵明桢上位,姜涣必死。”


    凄凄夜色,寒鸟低飞,未燃炭火的宫殿如冰窖般,彻骨的寒意丝丝缕缕侵入赵元熙的身体。


    他在这迎芳殿里站了一夜,外间的郑经亦叫冻了一夜,天明之后,赵元熙即刻便去了奉慈殿求见太后。


    早些年因着赵明桢一事,加之自己在天禄司中安插的人手一个接一个死去,太后心里也清楚,这大抵就是宣帝的手笔。


    宣帝不曾将这些事摆上明面来,太后亦不想与宣帝闹得过僵,这母子二人便也默契的一个不闹,一个不提,表面稳当地过了这么些年。


    是以,如今的奉慈殿相较先时,真真是清静得可怖。


    赵元熙来时,太后正在用朝饭,她见赵元熙前来,欢欢喜喜道:“明川怎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曾用过饭食,不若在祖母这处一道用?”


    “不曾用过,自是要来祖母这处蹭上一蹭的。”赵元熙如是说着,眼角却不住地打量着殿内的侍候之人。太后见他如此,料他有话要说,当即叫耿媪再领人去准备饭食来。耿媪亦明白个中深意,当即与左右招手,一并退了出去。


    太后拉着赵元熙的手一道坐到圈椅之上,随即压低了声问道:“明川可是有事相问?”


    赵元熙点头:“祖母,长乐郡主手上到底还有多少人手?”


    太后不防赵元熙会相问赵诗之事,一时间也未做回答。赵元熙见此,只得将赵明桢与陈谨芝一事合盘托出。


    太后听罢,抬手就扬了手旁的一盏粟米羹。“我就知道这个竖子贼心不死!这么些年皇帝虽宠他,却也不给他过多实权,我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今竟然还敢与那陈谨芝合谋图我大周的江山!”


    “祖母莫气。他是父亲的血脉,此事虽上不得台面,却是不争的事实。眼下晋王与升王已是败局,若他将我从东宫储位上拉下来,父亲定会将帝位传给他。届时,不独我,晋王也好升王也罢,都没有活路。”


    太后蹙着两道霜眉,混浊的双目流转,随即道:“这事不能直接与你父亲说,他不会信的,反倒会打草惊蛇给了那竖子反击的机会。”


    “正是如此。”赵元熙与太后附耳言说了卓恒的计划,待将计划说毕,才退开几步,道:“是以,才在相问祖母,看祖母是否知晓赵诗手中留的人手,如此我们也好早做应对。”


    “赵诗手上的人是我骆家暗卫其中的一支。”太后说罢,随即起身走到内殿,不多时,她便拿了一个锦囊行出来。“这里头是我的信物,你拿去给你舅舅,那帮人只要看到此物,自然会听令于你舅舅。”


    赵元熙接过来,太后又小声与他说了去何处寻人,赵元熙一一应下,又时逢耿媪带人推开殿门,赵元熙便与太后一道用罢了朝饭再回的东宫。


    “姑姑,这亲是假的,东西随便将就一下不就行了吗?”姜涣一早起来就被明洛水拉着去试衣服钗环,姜涣本以为就是试个嫁衣大小,不曾想不独嫁衣,还有许多日常衣裳并各类钗环首饰。


    “虽然这亲是假的,但这戏也得做得真一些。”明洛水又拿起一套粉色衣裳套在姜涣的肩头,“我就在你六、七岁的时候见你穿过粉色,这么多年没见,这粉色衣裳到你身上怎么就觉得奇怪呢?”


    “我又不喜欢粉色。”姜涣转过身将明洛水手上的粉衣按下来,“姑姑,就是随意做个戏,衣服能套上去就行了,钗环也是,不必太较真。”


    “那可不行,再怎么假都是成亲,阿若不在了,我是你师父也是你干娘,就算是假的,也得给我往仔细了办。”明洛水可并不听她的,只将一旁的靛色衣裙拿起来披在她肩头,满意道:“这套就不错,留下了。”


    姜涣笑着欢喜,打趣道:“那师父给我准备嫁妆了吗?要知道,我嫁的可是卓家,再怎么样也是殿前司指挥史的儿媳,卓家给的聘礼不会少,那嫁妆师父准备了吗?”


    “你这是在瞧不起你师父我吗?”明洛水听了这话亦捧场地板起了脸,“你娘在怀里的时候就给你攒了点身家,我都给你放着呢。这些年,我也攒了点,什么田地房契还有金银珠宝的,也都有,就是没带在身边。”


    “不过没事,等回头再去取一次。”


    “师父您还真准备了?”姜涣有些意外,“准备这些劳什子东西做什么?我又没打算嫁人。”


    “你嫁不嫁是你的事,我备不备是我的事。”明洛水将衣物摆到一旁,随后又转身从一旁取了一个木匣子来。“这里面有一对白玉莲纹镯,一对翡翠如意镯,还有一对赤金龙凤镯,这是你娘生前给你备下的。”


    “说来也巧,这三对镯子我当年一并给了卓家,如今取来也方便。你记着,出嫁那日,这三对镯子都得戴上,缺一不可。”


    姜涣伸手去取,那匣子里的两对玉镯虽是经年未吸人气有些暗哑,但依旧不难瞧出这玉质实属上乘。她的眼角水气氤氲,却依旧犟嘴,道:“一只手戴三只,师父你是想要重死我吗?”


    “我这还没给你准备凤冠呢。”明洛水瞧了瞧屋内摆着的几口箱笼,道:“罢了,我去一趟都城寻人打个成婚用的凤冠吧,正好也可以借此给陈谨芝一个付钱的机会。”


    姜涣双目圆睁,道:“师父,你这盘算珠子打得连武林城城门的守卫都能听到了。你,你这也太奸商了吧?”


    “他敢把我师父抓了去,我拔他几根毛有何不可?要不是这孙子,也不会委屈你将终身之事拿来开玩笑,还要折腾一帮人演上一出傀儡戏给他看。”


    明洛水真是越想越气,趁着永乐侯府还没被抄走金银,她高低得去多抠些出来,哪怕就用来做齐青川的汤药费。


    “可是,师父,你莫要忘记师祖现在下落不明,咱们还兴致勃勃地跑去都城打首饰,是不是有点不大合适?”哪有人前一日还在满心满眼找寻自家师父下落,后一日就欢欢喜喜去准备嫁妆的?


    “你也莫要忘记,他知道你离开都城,自然也知道卓家要娶你一事,更加知道这事是过了皇帝的明路,所以不得不成婚。咱们去的时候,假装心神不宁不就行了。”


    明洛水这话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叫姜涣茅塞顿开。


    “行,那咱俩一起去。”既然这戏要唱得真一些,那她这个新嫁娘也合该亲自去挑一挑才是。


    师徒二人说定之后,便套着马车直往都城而去。她们入城后未几,陈谨芝自然也得了消息。


    明洛水与姜涣二人入得都城,就开始一家家逛,诸如绸缎铺子,首饰铺子,每一家都进去,每一家都是随意看了看,却一


    样未买。


    陈谨芝来时,就瞧见她们二人头戴帏帽又进了一家绸缎辅子。


    陈谨芝当自己藏得很好,不想明洛水早早便发现了他,二人一入这绸缎辅子,明洛水便已给姜涣暗示,二人随即便叫店家拿了些好适宜做喜服的料子来。


    陈谨芝一入内,姜涣便先一步开口,道:“师父,随便买点应付应付就行了,眼下还是师祖的下落更为紧要,这婚事若依我的意思,合该往后推才是。”


    “都在皇帝眼前提过了的,若是不成这个婚,卓家还能有活路?多少都得挑一挑的,你看这块行吗?”明洛水拿起一块碧色绢帛,一旁姜涣瞧了,道:“师父,这料子还得寻人绣图样,剪裁,太麻烦了,咱们直接问一问都城的裁缝作,看有没有现成的吧,将就将就。”


    二人如此说着,却还不见陈谨芝上前来搭话,明洛水心上一横,道:“师父没有福气,想当年也曾想过与人成婚,可惜没成。如今你要成婚了,合该是欢欢喜喜才是,断不能随意敷衍。”


    “行吧。”姜涣如是应着,随手拿起一块手边的料子,瞧都未瞧,道:“那就这块吧。”


    明洛水瞧着那大红绸子上的“寿”字,只觉得自己都要得头风症了。“成婚的时候,你用一块寿字锦绸?”


    “哈?”姜涣这才低头去看,见手中当真是块寿字锦绸,当即松开手。“拿错了,算了师父,随便一块带纹样的就行了,时辰太赶,来不及的。”


    “来得及。”姜涣话音方落,身后的陈谨芝终是开口接话了。


    第150章 成亲


    姜涣转身去瞧,随即唤了声侯爷,然后与一旁明洛水道:“师父,这位就是永乐侯。”


    “我知道。”明洛水语调冷淡,随即转过身,又随意扯了两块缎子,对着姜涣道:“要么就这几块吧,红男绿女的。”


    姜涣道:“随意就行,依我的心思就直接去裁缝作寻一身现成的就好,都是一样的。”


    陈谨芝瞧了瞧,随即瞧了眼身侧之人,不多时就见店家已然捧了上好的绸缎行过来。“你的徒儿出嫁,怎能寒酸?这是上好的料子,回头我再指人过去与她量体裁衣便是。”


    “不必了。”明洛水直言拒绝,扯着姜涣便离了那个铺子。姜涣不明白明洛水缘何如此,出了铺门后便扯了扯明洛水的衣袖。明洛水未有开口,只轻轻拍了拍姜涣的手,以示她安心便好。


    二人离了绸缎铺子又去首饰铺子,每去到一处,陈谨芝都跟着,明洛水就当没有瞧见,只是随意瞧着铺子里的东西,最后双手空空地离开,待日头渐斜,便径直回了卓家的别宅。


    期间那陈谨芝想要上前来与之叙话,明洛水却是连一句好话都没给。


    回到宅院之后,姜涣方开口相问:“师父你不是说要去拔那孙子的毛吗?怎么他说要买你都不要,还一直摆了张臭脸?”这不就是在明着赶人吗?


    “他犯贱。”简简单单三个字,就是明洛水对陈谨芝的评价。“你信不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拉着几车的东西过来,然后顺道还会跟着几个给你量体裁衣的针线婆子。”


    陈谨芝此人的性子明洛水还是清楚的,你好生待他,他觉得你烦,你不理不睬,他反而上赶着来讨好你。这没什么好处的烂脾气,经年未改。


    陈谨芝倒确实如明洛水所言一般,当夜就命人送了好几车的物品过来,又送来几个婆子给姜涣量了体。


    陈铭登门拜见明洛水,言道:“侯爷说了,这些一应都是婚嫁之物都是紧着最好的来采买的,这几日嫁衣也会赶好送来,不知姜娘子的婚期定在何时?”


    “你家侯爷若是当真还顾念着几分,就上心些正事,这些东西都带回去吧。”明洛佯装不收,陈铭又道:“明女医宽心,您所托之事,侯爷都摆在心上。侯爷这几日已经派了许多人去打听,必会替您寻到人回来。”


    明洛水又道:“嘴上说得好听有什么用,师父年岁已长,也不知是被何人所囚,万一再对他施以严刑,我怕他撑不了几日。偏此时还有这婚……”


    明洛水话未尽,陈铭已经了然,他跟随陈谨芝多载,许多事自是比旁的侯府中人清楚一些。“明女医宽心,我家侯爷必定会拼尽全力营救齐老先生,必不会叫齐老先生有半分损伤的。”


    “只是,这些物件都是我家侯爷的一片心意,明女医若是不收下的话,属下这……”


    明洛水方才那话本也就是为了叫陈铭传个信,叫陈谨芝那处莫要伤着齐青川,眼下陈铭已将话听懂,明洛水亦不会当真在这么多人面前落了陈谨芝的脸,只叫人将箱子都摆到屋内便是了。


    待他们都走后,明澜拄着根杖行出来,他扫了眼屋里的箱子,然后随意打开了几口,道:“还是你有本事,一分钱不花就弄来这么多金银。洛水,要么我回头同几位谷主都商量一下,你就负责给咱们素问谷弄银钱如何?”


    “素问谷缺钱?”明洛水白了他一眼,“素问谷虽不向穷苦人收诊金收药钱,但那些家财丰厚者来求药,价格可都不低。更有那等奸佞之徒来求活,咱们可都是要走他们一半身家的,素问谷能缺钱?”


    “那都是咱们凭能力挣得,你这是白来的,不一样。”明澜瞧着那一箱又一箱的珠宝,叹到:“到底是贪官,随便出手几箱,都是寻常五、六品官家准备的嫁妆了。”


    “等救出来师父后,这些东西你都拿走,我还嫌晦气呢。”明洛水瞧见陈谨芝送的这几箱东西,就觉得碍眼。“再者,他送来再多东西,都不会在姈姑的婚礼上出现的。”


    依着王泽那厮的做风,他又岂能眼瞧着姜涣带着旁人预备的东西出嫁的,指不定过几日就会塞东西过来。


    明澜自然明白她言中所指,回道:“虽你我都不喜那混帐东西,但他与她毕竟是血脉相连的。”


    “连个屁!”每每想起王泽所行之举,明洛水心里就升起一团邪火,恨不得立时就将王泽吞噬殆尽。“骗了阿若的心还骗她身子还骗她生子,也就阿若傻,这事换我,我高低要跺他一条腿!”


    明澜当即往边上退开一步,心里不免替明澄捏了一把汗。“就你这样的,那姓陈的当年也是有泼天的胆子,居然敢戏弄你。”


    “滚你。”明洛水随意瞧了几眼,道:“回头把这些收拾好,我去看看阿澄制药制得如何了。”


    “我?”明澜指了指自己,随即又提起手杖敲了几下石砖,“你好意思让我一个身上带伤的去搬这么多口箱笼?”


    “你不是喜欢吗?送你了,自己搬。”明洛水并不理会他,自顾离开,明澜瞧着她这行径,亦觉出味来,想是她在陈谨芝那处憋着的邪火现下全发作到自己身上来了。也好,左右是得了一堆黄白之物,能拿来买上好些药物,替许多穷困之人施医赠药了。


    明洛水所料不差,在陈谨芝送来物件后的第二日晚间,王泽亦叫张仁送了十几车的嫁妆来,这前前后后的一堆物件,倒是将卓家别宅的厢房塞了个满满当当。


    姜涣瞧见之时还当是陈谨芝又送了一次,只连连道这永乐侯的家底着实是厚,不过一隔了一日就又送了这么许多贵重物件来。明洛水知她误会了,心觉如此更好,亦懒怠解释,便随她误会去了。


    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八,在二十七这一日,陈谨芝送来了一套喜服,王泽亦送了一套来,明洛水将两套衣服送去与姜涣,叫她随意挑选便是。


    再如何,总是不能委屈了姜涣的。


    姜涣瞧了瞧,左右一比较之后,叹道:“这陈谨芝手底下空闲的人这么多?短短几日里赶出两套嫁衣也就罢了,还是两套刺绣精美的。师父你瞧,这一件上还坠了这么多的明珠宝石,他可真是中意您呐。”


    可惜了,不干净。


    姜涣所言的那套满坠明珠宝石的,便是王泽送来的,想来他也是把王家满府的绣娘都调来赶才能赶出一套如此精美的。


    “他就是犯贱,你喜欢哪一套就哪一套吧。”姜涣瞧了瞧,道:“两套都不喜欢。不过既然是陈谨芝送过来的,那就挑贵的那套穿吧,毕竟这上头坠的宝石在太阳底下一晒,必定绚丽夺目。”


    明洛水亦不多言些什么,只嘱她早些歇下,明日需早起。姜涣点头应了,二人便也各自回房歇着了。


    翌日一早,卓家派来给姜涣梳妆的媪妇便来唤姜涣起身了,一行人前前后后忙活许久,总是在吉时前将姜涣妆扮妥当。


    明洛水瞧着她盛妆华服的模样,上扬的嘴角渐渐落下。今日的姜涣很美,只可惜,明若瞧不到。


    妆扮妥当之后,明洛水便将一行媪妇都遣了出去。她行至姜涣身侧,微弓着腰与姜涣一道瞧着铜镜里的人,道:“阿若要是能瞧见你今日这模样,一定会欢喜的。”


    “我带着葡萄铃呢。”姜涣伸手抚上腰上的银色葡萄铃,道:“


    我带着阿娘的葡萄铃,就像阿娘送我出嫁一样。只不过依着礼数,得兄长将我送到府外才行。“而她的兄长,出生便殁了。


    姜涣神色稍霁,随即又道:“不过没事,师兄弟也行,回头就叫小鲤鱼送我就行。”


    明洛水知她心意,随后将两个平安锁摆到了姜涣跟前。“你与你兄长出生之前,你娘就给你们备下了平安锁,一个锁上刻了‘涣’是你的,另一个锁上刻了‘梵’,是你兄长的。你带着它们,就权当是你阿娘与阿兄一起送你出嫁了。”


    姜涣接过来,笑着点了点头。


    吉时已至,外间随侍的媪妇跑过来说是新郎官已至,几人便将扇子递给姜涣,随即一道扶着姜涣往外而去。


    卓恒便在正堂,他手执红绸而立,远远便见姜涣一身绿色嫁衣缓步而来。这么多年,他终于可以娶自己心爱的女子了。


    他将红绸的一端递给姜涣,二人便对着明洛水一行人拜别,而后离开别宅,一道往卓府而去。


    时至岁暮,各家各府的郎君们大多都休沐在家,又因着宣帝看重卓家,赐了好些物件,是以凡是卓家下了帖的,没有一家缺席的。


    接亲的一路上很是顺遂,婚车行至卓府门前,卓恒当即翻身下马,未待一旁媪妇去相扶姜涣,卓恒便直接将姜涣抱下了车驾。好些站在府门外的人瞧了,都笑道卓家郎君着实在意新娘子。


    一对新人礼成之后,卓恒自是免不了要被人扯去饮酒,姜涣亦不愿继续守着这些规矩,只叫满的人都退出去,随即便扔了扇子扶着头要先一步将这头冠给拆了。


    礼成之时暮色已起,姜涣才方在妆台前坐下,新房屋门便被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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