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道歉
劫走陈瑶池的本就是她所派出的人,是以,那行人也只是将陈瑶池远远带走,待卓恒赶到之时再虚晃几招应付一二便是了。
是以,卓恒相救陈瑶池一事十分顺利。他救下陈瑶池后,陈瑶池亦言说自己伤了脚,以此故意拖延时间。
“卓哥哥,你背背我嘛。”陈瑶池知他不会背自己,亦不会无端将自己扔下,是以提出如此要求最为合适。
卓恒虽知她在装,却也不能直接拆穿。他环顾四周,随即提剑上前砍了一载树枝与陈瑶池,要她以此物撑着前行。
陈瑶池愣了愣,本想继续借口叫卓恒背她,要转念一想,若自己撑着走,更能拖延时间,这便也提着那木棍一步一挪地走着。
卓恒本以为姜涣身侧有成鲤在,必不会有事,是以也随着陈瑶池拖延。可等他回到方才离开的地方之时,却瞧见满地尸体。
“姈姑!东迟!”卓恒疾步前行,东迟一壁应着,一壁迎上前去。
“大,大人。”东迟瞧了瞧摆着梁重祖孙尸体的马车,道:“小人无用,梁重祖孙已死。”
“姈,姜娘子呢?”
东迟回道:“姜娘子在那边替人治伤。”东迟如是说着,引着卓恒往姜涣那处带。
不远处的姜涣正在替伤着包扎伤口,此时她的眉宇之间并无半点惧色,在她的眼中只有伤者,只有伤处。
这样的神情,是卓恒先时从未见过的。
若说从前的卓璃像一只慵懒的狸奴,那如今的姜涣,便好似一只鹰。
从前的卓璃需要他日日守在身边相护,而如今的姜涣,却并不需要。
她似乎真的长大了,长成了卓恒所不熟悉的模样,成为了一个能独挡一面的女子。
“方才多亏有姜娘子在,是她为前锋,以药物削弱了贼人的行动,好叫咱们的护卫能个个击破。”东迟说罢这话,便垂了头,叹道:“可惜,终究没有护下梁重祖孙。”
卓恒左右看去,并不见成鲤身影:“成鲤呢?”
东迟疑惑道:“姜娘子怕你们出事,方才叫成郎君去追大人了,大人没有遇上?”
卓恒又道:“方才可有旁人出现相救?”
东迟:“并无旁人出现,倒是最后多了几只暗箭,不知是何人所为。”
卓恒蹙着眉头略略思索,随后吩咐东迟将无法行走的伤者抬至车驾之上,一行人暂时返回前一个驿馆稍做休整。
话毕,卓恒便去寻了姜涣。
卓恒迎面行来,姜涣怕叫他看到自己后背的伤处,只得退开两步与他见礼。卓恒瞧了瞧她,又瞧了瞧一旁山林,随即先一步朝里走去。
而姜涣自是跟上。
“你还有事瞒着我,对吧?”
“对。”姜涣点头,“山谷里埋了火药,我们不能进去。所以我叫成鲤离开,好叫他们觉得不必引人入山谷,不必点燃火药,也能胜券在握。”
“长大了,有主意了。”卓恒转过身去瞧她,“都学会瞒着我了。”
“因为你肯定不会同意的,那不如就直接不说了,也省去诸多烦扰。”事已办妥,姜涣亦不打算再瞒着。
“姈姑,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卓恒笑着望着她,“喜欢行医治病的日子吗?”
“喜欢。”姜涣点了点头,“我从前呀,连如何烧个热水都不会。自然,官家姑娘不会这些杂事也实属正常,可我也不可能永远都期盼着有人会来护着我。”
“雏鸟终归是要离巢的。”
她长大了,长成了他所不熟悉的模样,却也在往更好的方向成长。
卓恒笑着抬手去揉了揉她的额发:“从前不会,但以后不会了。”
“啊?”姜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什么叫从前不会,以后不会了?
“我要与你道歉。”卓恒忽然退后几步,随
后抬手与姜涣行了一礼,“我与你分开十载,我一直只记得十年前的你,只记得事事都需要我来护着的你。”
“我忘了已经过去十年,你长大了,你也有自己的想法,也能独当一面了。”
“从前,我觉得我同你成婚,娶你为妻,便是对你最好的保护。是以,再次相遇之时,我也是这般打算的,哪怕时至今日,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我忘记了,忘记了你也有你想要做的事,忘记了你的生活再也不是只有我,忘记了你也会有自己所在乎的事。”
姜涣怔在原地,她想过卓恒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之后,会死缠烂打要她跟自己走,却不曾想过他会与自己说这些。
“那就别再纠结于从前的事了。”姜涣扬了抹笑,“过去的事,是回忆。回忆不必遗忘,却也不该根深蒂固。”
“卓大人,我姓姜,名涣,小字元娘。我是素问南谷的外谷弟子,我师父是明洛水,我家在武林城若水医馆。”
卓恒亦淡开一抹笑:“姜娘子,我姓卓,名恒,字怀川。我是殿前司指挥使卓远山之子,我家在都城兴华街。”
他们说着彼此都知道的事,似是在重新相识,亦像是在对过去释怀。
山风扬起他们的衣袍,姜涣抬手去拢了拢自己的额发,抬手之时自是扯到了自己后背的伤处,自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才一门心思都摆到了救人上,倒是无暇去想自己后背的伤,如今放松下来,当真觉得那伤处稍稍碰上一碰,就能牵动阵阵痛楚。
“怎么了?”卓恒当即上前去扶,待他走近,他才发觉姜涣后背的衣裳已叫鲜血染红一大片。“你伤得这般重,为何不歇着?”
“这里只有我懂医术,我歇着,他们不就得死了?放心,我方才给自己上过止血散了,就是现在一时松泛下来,觉出疼来了。”
卓恒虽是心疼,却也没有再多加责怪,只是抬手去扶了姜涣,同她一路往回走去。
卓恒与姜涣回来之时,陈瑶池正巧站在梁重祖孙的尸体旁。
历经方才一战,马匹惊走不少,马车也只余下两辆。卓恒令东迟将不能行走的伤着安置在马车之上,东迟自是要紧着活人来安排的,这便将梁重祖孙的尸体先搬到了一旁。
陈瑶池见他们回来,当即迎上去:“卓哥哥你可回来了,咱们还是莫要往前走了,换一条道吧。”
“伤者众多,先回转昨天落脚的驿馆,旁的事晚些再做计较。”卓恒如此说着,又命东迟将梁重祖孙的尸体也带上,随后,他便开始亲自与尸体搜身。
虽知这些刺客身上断不会有什么可证明身份的物件,但这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待卓恒搜查完,东迟亦将一切安置妥当,一行人当即回转了驿馆。
是夜,卓恒叫人端了点补气血的汤水去寻姜涣。
未待成绥坐定,卓恒便开口问道:“那几只箭是你放的?”
“是。”成绥并不隐瞒,“天禄司的人没有出现,所以我才暗中助了助她。”想起白日里姜涣的行止,成绥便觉得她着实能杠,都已然到了生死关头,居然还想着以南谷的规矩来御敌。
这脾气倒是不像明洛水,反而同成鲤那小子相似。
“不对。”卓恒蹙了眉头,“陛下虽没有直接允我调动天禄司的权利,但是我离开都城之前,他曾与我明言,会叫天禄司暗中随行护卫。”
卓恒并不觉得宣帝会以此等迂回的方式来处置自己,他是帝王,要处置自己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即便是忌讳着史官的那只笔,他也完全可以设个更快的局来杀了自己,何必如此?
可若此举非是宣帝之意,只怕是天禄司中亦出了叛徒,怪道这差事宣帝不直接交于天禄司,而是交给了他。
成绥:“要么就是你们的皇帝打算杀你,要么就是天禄司在半道上也中了伏了,还有就是,天禄司也有叛徒。”
“我不能继续护着你们了,我得随他们一道去都城。”
“多谢。”卓恒起身,“到了都城后,我该怎么寻你?”
成绥:“若有事,我会来寻你。”
语毕,只见窗户叫人推开,一阵夜风随之灌入屋内,再睁眼时屋内早已没有了成绥的身影。
卓恒略略思量,随后执笔书写一封加上印鉴,这便唤来东迟,叫他翌日一早便先行前往都城求援。
一行人在驿馆歇了两日,他们才启程往都城而去。陈瑶池以为梁重祖孙已死,自也不会再派人行无畏之举。
他们直到临近沧州,才等来了援军。有了援军相护,加之沧州离都城相距不远,一路上自是十分顺利。
眼见已至都城城门之外,姜涣坐在车驾之内抬头瞧着城门处,当即叫东迟停了下来。卓恒听见姜涣叫停车驾,自也翻身下马去寻她。
姜涣覆着面纱,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道:“大人,既已至都城,想来大人不会再有危险。而我,也该走了。”
“你要去哪儿?”卓恒虽也不想姜涣长居都城,但此时叫她独身离开,卓恒亦是不放心,毕竟她身上还有伤。
“自然是回武林城。毕竟,都城,不适合我。”
第102章 不懂
卓恒点了点头:“一路小心,待此间事了,我会来寻你。”
不要为了任何一个人,放弃自己的前程,背弃自己的初心。
她本想这般与卓恒说,可此时众目睽睽之下,姜涣却只能轻轻点了点头,暂且将此事揭过。
她提着药箱,随后转身离开,扬起的裙带划过卓恒的掌心,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却还是眼睁睁瞧着那条裙带的主人带着它渐行渐远,从他的手中滑落。
他站在原处,夕阳之下,姜涣的素衣被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渐渐远去,叫他再也瞧不到。
随行之人皆转身瞧着他,东迟着实是怕他们传出些风声去,这便跳下马车,提醒似地唤道:“大人。”
“入城。”
卓恒等人入城之后,他便叫东迟先行送东瑶池回永乐侯府,而他嘴上言说着将梁重祖孙的棺木送去义庄,实际却是在去义庄之时将梁重祖孙调包换出,重新乔装安置之后,便直接入了宫。
卓恒带着宣帝金牌一路前往明辉殿面圣,随后他便将官银案的来龙去脉一一禀明。
“陛下,官银有一部分被臣寻回,余下大半已经被重铸运回了都城。”卓恒如是说着,这便从袖中掏出折子来高高举起。“具体详情,臣皆在此奏疏中写明。”
高策当即上前去将折子接过来递到宣帝跟前,宣帝看罢之后,道:“依卓卿所言,这官银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都城。”
“回陛下,是的。只是臣无权在都城之中彻查此事,是以只能先行将梁重祖孙还有部分官银带回。”
宣帝合上折子,随即道:“卓卿这些时日辛苦了,这段时日先在府中好好歇上一段时间。”
卓恒应下来,当即离了明辉殿自往卓府回转。
待卓远山放衙回到府中,卓恒当即与他父子二人闭门密谈。
“官银一事,逃不脱储位之争。据梁重所言,那些官银是由威虎镖局护送,儿子也审过威虎镖局的人,他们说官银送到了都城西麓的一处大宅子。那宅子很是寻常,根本不似有人居住。 ”
卓远山执盏的手顿了顿,随即道:“为免事后被指认,都城西麓的宅子必是随意指的一处地方,并非最终收纳官银之处。”
卓恒点头:“儿子也这般认为。”
“既然如此,为何不继续查下去?”卓远山很是清楚,依着卓恒的性子,断不会如现下这般将案子只查了个七、八分,就回都城交差。
“因为陛下不一定想让我查下去了。”卓恒眸色一凛,低声道:“原本这些事,陛下就会叫天禄司的人去查。可此次,陛下却直接将这差事交给了我。”
“不单如此,陛下还让永乐侯之女与我一道去武林城。我虽明面上是受贬,但内里详情如何,陛下最是清楚,可他还是能让陈瑶池与我同行。我猜想,这桩事与永乐侯府有些牵连。”
“陛下曾说会叫天禄司暗中护卫,可是在我遇刺之时,天禄司的人从未出手相助过。儿子觉得,陛下若要杀我,不必如此迂回。想来,当是天禄司中有人参与了这官银案。”
听至此处,卓远山的神情登时凝重了几分。“储副已立,皇孙亦已出世,若要争,想来也只有秦贵妃所出的那两位皇子了。”
“秦氏与王氏这么多年来相争不断,而太子妃又生育了皇长孙,咱们卓家虽然无意参与这争斗,但陛下少不得也会多往那处想。你做得对。”
语毕,父子二人都不再说话,一时间屋内寂静一片,只余了炉中煮茶的炭火炸响一二。
卓远山端着茶盏又饮了口,忽然笑了笑,道:“姈姑从前呀,最怕冷,每回冬日煮茶,她都喜欢将手摆得离这炭火极近。我喊人给她递手炉,她却不要,说手炉没有这炭火暖。”
“一晃,都十年了。”
卓恒瞧见卓远山这等神伤模样,稍一踌躇,道:“阿爹,我与你说一桩事,你切不可声张,亦不可大惊小怪。”
卓远山应得毫不在意:“说。”
“姈姑还活着。”
“噗!”卓远山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当即喷了出来,他咳了好一阵,随即抬了袖子擦掉自己嘴上的茶水,震惊道:“你,你,你说什么?”
卓恒抹了抹被涉及到的手背,重复道:“姈姑没死。当年,她为了躲避同东宫的婚事,借死离开。这些年来,她一直都跟明姑姑在一起。她现下会武,会医术,在武林城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女医。”
“这,这傻孩子,她这是要遭多少罪呀。”卓远山当真是又喜又悲,他欢喜卓璃还在世,却也心疼卓璃这十年来在外吃尽苦头。
卓恒宽慰道:“阿爹,有明姑姑在,姈姑怎么会受苦呢?”
“你懂个屁!”卓远山登时来了劲,他一生气,当即一掌拍到了矮桌之上。“就不说医术一事了,单说练武,你当这武是这么好练的?你我习武,哪个不是自幼就开始的?”
“姈姑自小体弱,她长到十几岁才开始练,本就落了一乘,她要练到能独挡一面的地步,这受的苦会少?”
“再说那医术,即便是天资再为聪颖之人,那难不成还能随意翻上几页医书就能习得通透的?姈姑从小就讨厌药材的气味,现在是硬逼着自己天天泡在药材堆里,我这苦命的闺女啊,这十年是吃了多少的苦哟!”
卓恒怕卓远山再继续嚎下去惊动了旁人,这便急忙去扯了卓远山的手,宽慰道:“阿爹应当欢喜才是,姈姑现在已经长大了,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了。”
“欢喜你个头!”卓远山立时甩开他的手,怒道:“你这臭小子既然找到姈姑,做什么不将她带回来?怎么,你还想看着姈姑继续在外头受苦不成?”
卓恒无奈:“阿爹,她要是回来,她就是欺君了。”
虽说当年并无明旨,但赵元熙对卓璃的心思昭然若揭,若是卓璃此时出现在都城,哪怕不好明着治罪,暗地里使些手段,这有何难?
“阿爹放心,待此间事了,我就继续回武林城。此后,就长留武林城,再不掺和都城的这些是是非非。”
卓远山听罢这话,忽道:“你小子故意的?你不单是想要留几分余地,你还想叫陛下疑心你也与这桩事有关?”
“什么都瞒不过父亲。”卓恒笑得释怀,“陛下疑心一向很重,我如此行事虽看着像是在揣摩圣意,顺了陛下的意。但若我期间多去东宫走上一走,陛下亦会疑心我相助储副。”
“左右在明面我就是个武林城县令,不如就继续回武林城,也好守着姈姑,过余下平淡的日子。”
卓远山忖了忖,道:“也好。等过上几载,我也请辞,届时咱们一家三口同在武林城住下就是。而且武林城离越州也近,咱们去看你阿娘也方便。”
卓家父子这算盘打得十分之好,可他们却不知,此时的姜涣并没有回武林城,而是直接易了容装戴上面衣,来到了都城之内。
她入都城之后,便与成鲤在城门处的酒家小巷碰头,二人商量一番后,决定先去北谷的联络点探上一探。
素问谷在外所设的医馆皆以妙手堂为名,这大周都城之内本也当有一家妙手堂,可自大稽更名为大周之后,都城内的这家妙手堂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北谷所设立的一家药铺。
一家只卖药材,却无医者郎中坐堂。
成鲤说过,从都城递回去的消息皆说一切安好,是以,他觉得可疑。为免打草惊蛇,成鲤并不能去往那处,没得叫内里之人发觉,故而,只能是姜涣前去。
姜涣换了身碧色衣裙,随即带上两张药方,前去抓药。她甫一入药铺之内,内里立着的几个人皆齐刷刷盯着她。
他们的面上都戴着北谷面具,有人立在柜前,有人执着条帚,看似各司其职,与寻常药铺无甚区别。
姜涣戴着面衣走近几步,柔声道:“劳烦帮我依这两张药方各抓上十副的药。”
立在柜台的那人站在原处,并未去接。姜涣又道:“这位小哥,可是铺中现下药材不全?”
“怎么会不全呢。”那人并未说话,倒是从后堂走出来一个未戴面具的药童。他行过来接过了姜涣的药方瞧了瞧,道:“姑娘是要四君子汤,还有一剂风寒药呀,稍等稍等,我这就去给你抓药。”
那药童站在药柜前开始依着上头所标注的药材开始抓药,待将药材一应抓好,姜涣付了银钱便走。她离开那药铺之后,身后就多了一条尾巴。
姜涣假装不曾察觉,一路将那尾巴往虚市带去。
虚市中来往客商居多,还有好些自冽澜或北邙前来的小商小贩。是以,在虚市内亦有许多家供人住店的客栈。
姜涣随意寻了一家进去,与人支付了银两就入了上房静坐。她一直从未时坐到了宵禁,直至更声响起,成鲤才推门而入——
作者有话说:卓远山:我那天真可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宝贝闺女哟,你怎么离了家就能吃这么多苦呢!
第103章 饵
“走了?”姜涣抬手替她斟了盏茶水递过去,成鲤当即拿在手上饮了一口,回道:“走了。”
姜涣:“猜到是什么人了吗?”
成鲤摇头:“只能看得出来不是江湖中人。”
“那还是我的收获大一点。”姜涣将白日里抓的药打开递过去,“这四君子汤还有这剂治风寒的药,抓药之人都没有发现错处。”
“每一种药的分量我都有改动过,若当真是素问谷的人,不论北谷还是南谷,都应该能瞧得出来异样之处。可那人虽能知晓药方名称,却并不知道如何拿捏分量。”
“想来,抓药的那个人也是他们随意寻来的一个药童。他今日在找寻药柜时花了许久的辰光,想来也是并不熟悉药材摆放的人,我猜他来药铺前后应当不会超过一个月。”
“那就与我探的消息对上了。”成鲤的指腹在盏壁上来回摩擦,“我与附近的流民乞儿打听过,一月之前明华街上起过骚乱。之后,这明华街沿街的商铺就都换了新面孔。”
成鲤此举也算是聪明,他若直接去临近的商铺中打探,只怕早就叫他们察觉了去。
姜涣的手指搭在桌案之上轻轻叩了几下,道:“明华街一头临近启兴道,另一头临近升平道,这两处都是朝中官员聚集之所。尤其是升平道,那上头住着的都是公爵之家。”
“是以,能在明华街上开铺子的人,也不会是泛泛之辈。可就算这些铺子身后有贵人,却还是能叫贼人安插替换了,那背之后怕是与赵氏一族脱不开干系。”
窗棂处透过几许寒风,它将屋内的烛火来回扯动,一阵昏暗过后,又恢复了平静。
“古来争这皇权的人就多,只是不曾想,这次把咱们也牵扯进去了。”姜涣长叹一口气,她抬手支着额头,疲累地阖了双目。
“我这就去探一探那铺子,抓个人来审上一审。”话毕,成鲤提了剑便要走。
“回来。”姜涣睁了眼将他叫停,“且不说你抓不抓得到,即便是你抓到了,他能回答?即便他说了,那你能确认是真的,你敢信吗?”
“那你说怎么办?”成鲤走回去坐定,语气满是不耐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这是都城,
咱们此次牵扯的是朝廷皇权之争,你还当是江湖过招?“姜涣抬手又斟了盏茶给他,“虽我离开十载,但都城中的事,我知道得比你多。你让我再想一想。”
姜涣如是说着,随即她便阖了眼静静思索,许久之后,她方道:“咱们在朝中并无人,所以得借势。”
成鲤:“怎么借?”
“我当年假死离开,是因为我要避开东宫太子赵元熙的求娶。我这么些年来从不入都城,也是怕会叫人认出来,再报与赵元熙知。这毕竟是天子脚下,日常也有宫中内侍去到宫外。”
“你要借东宫的势?”成鲤略忖了忖,道:“你怎知,你一定能借到东宫的势?”毕竟过去十年了,太子妃已立,皇长孙也已经出生,一切都成定局。
“师父说过,男人呀,得不到的,永远都会是心头的一根刺。再者,师父打听过,东宫里这些年来进了不少良媛承徽,据说,都是有些像我的。”
“若说她们与从前的我有个一两分相似便能入东宫,那么赵元熙要是能瞧见我,他必定会动心。”
“你那是在拿自己当饵。元娘,鱼饵最终都是逃不过被鱼吞入腹中的结局,我不会同意的。”他可不想到最后还赔上一个姜涣。
“我又不傻。”姜涣白了他一眼,“我这么大摇大摆往街市上走,有什么用?既然要借东宫的势,那就得把都城的水给搅混了,让王氏与秦氏相互猜忌,出手。”
“只有如此,咱们才能知道师父他们究竟怎么了。”
成鲤回过味来,问道:“你能与王家说上话,还是能与秦家有交情?”
“都没有。”姜涣笑了笑,“但我能与永乐侯府说上话。”
成鲤:“陈谨芝?你疯了,你去找这个孙子?”
“我必须得找他,但也不能直接找。”成鲤蹙了眉头,姜涣瞧了,又道:“我方才说了,得不到的,永远都会是心里的那根刺。赵元熙当年没有得到我,他寻了许多替身,因为他是东宫太子,他有这个权力。”
“但陈谨芝不同。他一个江湖出身的草莽能得到永乐侯这个身份,想来都是凭着长乐郡主。既然是借着郡主的势才能扶摇直上,那他必定不能再纳妾,再置外室。”
“陈谨芝与长乐郡主成亲多载,可他们膝下只有一女,那陈瑶池比我还要小上许多岁,想来陈谨芝与长乐郡主应当也是郡主一厢情愿,而陈谨芝为了权势才攀了这高枝。”
“这样的人,如果发现师父的踪迹,我想他肯定不会放手。再者,此次陈瑶池一道去了武林城,她虽时常与我过不去,但是我能察觉出来,她不是在吃醋,她只是想确认我的身份。”
女儿家拈酸吃醋她也不是没有遇见过,虽陈瑶池在卓恒面前都是一副心悦他的模样,但每回遇上姜涣,她没有警告姜涣不要再靠近卓恒,反而是对姜涣与卓璃是否为同一人之事很是上心。
“所以,我得去永乐侯府。一则,我可以试探一下永乐侯府是否参与囚禁师父,二则,我也可以把东宫的目光引到陈家身上。我倒要看一看,这永乐侯是太子党,还是王爷党。”
“明日开始,我会去都城各家药铺继续抓药,再过个三、五天,我就去登永乐侯府的门。这几日,你就盯一盯负责宫中采买的内侍,若是可能,最好叫他们也瞧见我。”
成鲤点头应下,又道:“要么我去坊间放些消息,说瞧见一个人与已故卓家姑娘长得相似?这样应当更快些。”毕竟那些出宫的内侍又不一定都能与东宫沾上干系,这般迂回,也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叫东宫注意到。
“当然不行,我当年鲜少外出,都城里与我交好的官家姑娘一个都没有,唯一一个与我有些往来的就是我的表姐,现在的东宫太子妃。”
“外头根本就没人知道卓家姑娘生得何等模样,你这谣言一起,赵元熙能不起疑心?”姜涣当即拒绝,“再者,我本也不指望这几个内侍会把这事递去东宫,我不过就是想多留一份退路。”
毕竟她就是卓璃,若是无端直接出现在都城,少不得要被有心之人拿作话柄。她即便要出现在都城,也得好生计划着来,断不能直接揭了面衣就在都城中游走。
成鲤听罢,倒也不多问了。
“若我入了永乐侯府,你务必藏好了,莫要露了首尾出来。”
“好。”
翌日,姜涣便重新戴上面衣,在都城各家药铺中游走,每到一处都会去抓一副四君子汤,如此往复几日,她生生是将整个都城里的药材铺都走了一遍。
期间,在宫中内侍出宫采买之时,姜涣亦刻意掀了面衣在他们身侧走过。眼瞧时机已至,姜涣这便去登了永乐侯府的大门。
永乐侯府位于永升大道之上,与秦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府邸相距不远。
姜涣穿了一身素色衣裳立在永乐侯府门前,与门房递话,说是陈瑶池在武林城的友人拜访,还请通传。
那门房也是个见人下菜碟的,他见姜涣衣着寻常,料她非是什么官家姑娘,亦无什么贵人撑腰,这便将她赶离侯府大门,叫她莫要前来瞎攀关系。
姜涣倒也不恼,只退得稍远些立在那处。她本就觉着侯府直接将她迎进去有些不打眼,如今她在侯府外头长久站着,想叫人不注意都不行。
姜涣在外头立了约莫两个时辰,才瞧见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她眼瞧着这马车要入侯府,当即上前几步,高声道:“陈姑娘,武林城姜涣前来拜访,陈姑娘可否一见?”
随行护卫见有人前来拦马,当即都抽了刀,做出一派御敌之相。
一时间,马车内并无人声,马车外的护卫亦未敢乱动。又过了几息,才瞧见车帘微动,有一侍女掀了帘子来,叫护卫收了刀,让姜涣过去。
姜涣这才往马车旁而去,那侍女与姜涣见了一礼,随后便瞧见陈瑶池掀了马车一旁的帘子,道:“姜娘子不是回武林城了吗?”
姜涣回道:“叫陈姑娘见笑了,实在是有些事耽搁了下来。我在都城中无亲无故,想着与陈姑娘同行数日,这才想冒昧相求,不知陈姑娘可否施以援手?”
陈瑶池自是不相信姜涣所说的这番话,然而前几日陛下又将官银案的余下诸事都交给了刑部复核,一连数日都没有消息传来。
也正因着此时,今日她才出门去与刑部尚书家姑娘一道赏花想要探些消息回来。
而这姜涣一个本该离开之人,此时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来找上门来,多少要叫陈瑶池心生猜忌。
她心中稍稍一忖,当即笑道:“姜娘子先上车来吧。”
第104章 永乐侯府
姜涣笑着应下,随即踩着脚凳上了车驾。车驾内燃着香料,一道随侍的婢女上前来与她们各斟了盏茶水,随后便退到外间,马车这才继续往前而行。
“车里没备得体的茶点,姜娘子莫要见怪。”陈瑶池如是说着,自执了盏茶水来饮。
“陈娘子言重了,此行也是我冒昧了,陈娘子不怪罪,我便已经很感激了。”姜涣如是说着,随后便解了自己覆面的轻纱,再执起一盏茶水来浅饮了一口。
马车并未直接停在永乐侯府门口,只依旧前行直至到二门下才停了下来。随后,陈瑶池便与她一道
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二人入内之后,便有侍女重新奉上茶点,陈瑶池令人重新斟了茶递过去,随后才道:“姜娘子尝尝,这紫笋茶可好?”
姜涣吃了一口,回道:“原来紫笋茶是这个味道呀。不瞒陈娘子,我这素日里不是白水就是寻常粗茶,也着实是分不出来好坏。”
陈瑶池知她这是在装疯卖傻,抬手理了理自己赤霞红的衣袖,道:“都城地气冷,十一月的天里寒气冻骨,姜娘子怎得还穿得这般单薄?”
“我本是想要回武林城的,不成想,小鲤鱼不见了。”姜涣搁下茶盏,端出一派挂心的模样。“我身上本就有伤未愈,小鲤鱼说给我去抓些药来备着,没得路上叫我损了元气。”
“哪曾想,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我这几日在都城内各家药铺都去打听过了,俨然没有小鲤鱼的消息。我思前想后,只得来寻一寻陈娘子,还望陈娘子能相帮一二。”
陈瑶池抚了抚自己腕间的莲花金镯,笑道:“姜娘子怎么不去寻卓家哥哥?卓伯父乃是殿前司指挥使,以卓伯父的脸面去同京兆府打个招呼,岂不更快?”
姜涣面露尴尬,道:“说出来怕陈娘子笑话,卓大人对我家小鲤鱼素来是厌恶的,我怎好求到卓大人跟前?”
姜涣见陈瑶池并不接话,这便又抬了手理了理自己的额发,叹道:“若是我能寻到我师父,也不会冒昧来叨扰陈娘子了。若是陈娘子方便,不若只帮我寻一寻我师父也行。只要寻到我师父,她老人家自有办法把小鲤鱼拎出来。”
陈瑶池在武林城这么些时日,只听旁人提过姜涣还有一个师父,但姜涣亲口提起,倒还是头一回。“你的师父?”
“是呀。”姜涣舒展了眉宇间的阴霾,笑道:“家师出自素问南谷,明字辈,唤洛水。”
明洛水,这三个字陈瑶池如何会不记得?
自她记事起,她就时常听到自家母亲在咒骂这个人。她听侍奉自家母亲的老嬷嬷提起过,这个人是自己父亲的心上人,就算他已经成婚生子,可他心里还是惦记着这个得不到的女人。
陈瑶池捏着茶盏的手忽然收紧,指节处都在隐隐泛着白,而她的神情也在听得姜涣说出明洛水名字之时,早已经变成一副怒气上涌的模样。
赌对了。
瞧见陈瑶池这等模样,姜涣已然明白明洛水在陈谨芝心目中的位置了。
果然,即便时隔多年,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我这师父虽年岁不小,但胜在驻颜有术,我与她一同行出去,旁人还道我与师父是姊妹呢。我这容貌也亏得师父相助,她时常会制些脂膏来与我用,这才叫我这年岁还如二八一般。”
“我这师父什么都,就是至今不肯与人成亲。唉,说到底,都是年轻时遇到了太好的人,以至过去数十载,她都不曾想过与旁人成婚。”
“啪。”陈瑶池手中的茶盏立时落地,茶汤溅在她赤霞红的衣衫之上,洇湿了好大一片。
“陈娘子怎么了?”姜涣故做关心似地站起身来替她查看,“幸好这茶汤摆了一会儿,也幸好都城地气冷,不会烫伤陈娘子。”
陈瑶池知自己方才是失了分寸,这便起身来,言说要去换身衣裳。姜涣听罢,当即言说她院中的景色盛好,这便先一步往院中立着了。
陈瑶池的近些侍女春水将屋内旁的使唤人都遣了出去,自己去将门闭上,随后才扶着陈瑶池往内走去。
“姑娘,那人是何来历?”春水自幼伺候陈瑶池,自然能瞧出来这内里的不妥之处。
“素问谷的妖孽。”陈瑶池张开手,由着春水替她更换衣裙。“她的师父,就是要与母亲争抢父亲之人。”
“是那个下||贱|||蹄子?”春水跟着陈瑶池日久,自然也听说过明洛水之事。“那她怎还好意思来寻姑娘相帮?真是不要脸的东西教出来的徒弟也是不要脸的。”
“方才那姜涣说得很清楚了,她寻不到成鲤,也寻不到明洛水。那就意味着,明洛水就在都城。”陈瑶池的眸色很是凌厉,明洛水若长久待在都城,那自家父亲定是会与她相遇。
陈瑶池虽未见过明洛水其人,但从方才姜涣的言语之中也不难想象,想是那明洛水定然驻颜有术。
长乐郡主出身尊贵,虽日日精心保养,但若姜涣立在长乐郡主身侧,这两人也是差了个辈分的。
一个容貌未经岁月摧残之人,一个错过的心上之人,她若然出现,陈谨芝怎会不动心?
“不能让她在府里待着,不然叫阿爹知晓明洛水一事,定是要闹出事端来的。”陈瑶池打定主意,衣衫更罢之后,这便重新行出去。
院中,姜涣立在一树茶花前,静静瞧着那一朵朵盛开的茶花。
陈瑶池瞧了眼漏刻,瞧着已快至陈谨芝回府的时辰,这便抬步迈出去,与姜涣言明她必定会与自家父亲言说,好生寻一寻成鲤的踪迹。
姜涣见她如此言说,当即言谢,随后便说天色不早,自己当先行离府。离去之前她还不忘与陈瑶池言明,说自己此时便居于虚市的四方客栈之内。
陈瑶池连连应下,随即便叫近身春水相送姜涣。春水自然明白陈瑶池的意思,当即引着姜涣抄了近道,务求快一些将这祸患灾星给早早送出府去。
春水紧赶慢赶,一路将姜涣送到了府门外。怎料姜涣才与她行罢一礼,就听见一阵马蹄声传来。
姜涣驻足朝着那处望去,只见一年约五十的男子骑马前来,随即便在府门前停了下来。
春水心中隐隐不安,只得依礼先与陈谨芝行礼。姜涣见春水如此,自也跟着同行一礼。陈谨芝只从她们身侧经过,并未停留。春水自松下一口气来,刚要将姜涣送走,便听得身后陈谨芝开口叫住了她们。
陈谨芝的目光停留在姜涣身上,她今日虽穿了身碧色的衣裳,可腰间却还是系了一串银色葡萄铃,再加之她身边那个医箱,怎么瞧都像是从素问谷出来的。
陈谨芝沉了声,问道:“你是何人?”
姜涣正欲答话,一边春水便先一步答道:“回侯爷的话,这位小娘子是咱们家姑娘的友人,此次是专门来寻咱们家姑娘说话的。”
“我在问她,没问你。”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透出十足的威慑之力,倒还真能吓着春水。春水在听了这话之后,亦是将头更低垂了几分,仿佛时刻准备好下跪求饶。
姜涣笑着上前了一步,道:“侯爷,妾乃武林城姜氏,师从素问谷,此次来都城是来寻我的师父,还有师弟的。只因妾孤身一人前来,在都城中并无友人亲眷,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冒昧来侯府寻陈姑娘相帮。”
陈谨芝瞧着姜涣,怎么瞧,都觉得姜涣的模样很是熟悉。她的眉眼陈谨芝必是见过的,她的语调也是有几分记忆的,可一时间他却记不得她肖似何人了。
“你师父是何人?”
姜涣见他已然问到重点,当即笑道:“家师素问南谷,明字辈,唤洛水。”
“洛水在都城?”陈谨芝很是疑惑,依着他对明洛水的了解,在他在的地方,明洛水恨不得半步都不涉及,又怎会无端入都城?
“侯爷与家师相识?”姜涣故作疑惑,道:“家师早几月前就说要来都城办事,这数月来一直未有回武林城,妾此次与师弟一道护送陈姑娘回都城,本想着事毕之后就回武林城的。”
“只是不曾想,师弟入都城替我抓药,却一直未有回来。妾这才想到家师入了都城后亦了无音讯,妾心中惴惴不安,都城之中又可信之人相助,这才冒昧求到侯府,还请侯爷见谅。”
“洛水失踪了?”陈谨芝蹙了眉头,他左右瞧了瞧,亦知此地非是长久叙话之所,这便又道:“还请姜娘子入内细说。”
陈谨芝既开了口,姜涣如何会拒绝?当即随着他又回了侯府之中。
与先次不同,此次姜涣直接与陈谨芝去了他的院子。陈谨芝的院子
无并栽种过多的花草树木,只是满院都栽着一种草药——王不留行。
其余之处空荡一片,竟连个坐椅之处都未安置。
姜涣大致扫了一眼,便随着陈谨芝一道入了内。
第105章 相互试探
二人入得内里,依旧有仆从来上茶点,陈谨芝见姜涣未有所动,开口道:“姜娘子是怕老夫在茶水中动了手脚?”
倒还真是以己度人。
姜涣如是想着,随即扬起一张笑脸:“说出来怕侯爷笑话,实在是方才在陈娘子屋里吃得多了些,现在吃不下了。”
陈谨芝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他料到姜涣会说出一堆的借口理由,独独没有想到过姜涣会说这话。
姜涣瞧着陈谨芝的反应,又道:“那我这就再吃一点。”她说罢这话便随意拿了块糕点来咬了一口。
“你倒是放得开。”陈谨芝将茶盏摆下,“你说你寻不到你的师父与师弟了,怎还有心思吃吃喝喝,不见忧心?”
“人嘛,活在这世上总是得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寻人。毕竟,他们不会因为我少吃几顿就能立时回来的。我既要寻他们,自然得保证自己有力气才行。”
姜涣眉眼带笑,叫陈谨芝一时瞧不透她。他观此人不过年二十几,遇事沉稳,倒像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模样。
陈谨芝在打量姜涣,姜涣亦在打量着他。若是方才她还不能知晓明洛水等人的行踪,此时却是能猜到几分了。
成鲤说过,陈谨芝少时与明洛水有情,而方才在侯府大门之外,陈谨芝的所言所语亦叫姜涣觉得他对明洛水余情难忘。
可此时,她却不怎么想了。
这陈谨芝变脸速度如此之快,只怕方才那些担心在意都是故意做戏给春水看的。而春水知道了,必定就会递话给陈瑶池,陈瑶池又怎会不与自己的母亲长乐郡主说呢?
如此,不外乎两种结果。
第一,便是明洛水并不在长乐郡主手中,而长乐郡主又知晓明洛水此时在都城,她不外乎就是派人去寻,去杀,或是什么都不做
第二,那便是明洛水就在长乐郡主手中,而此时姜涣前来寻明洛水,为免节外生枝,多少是得派些人除了的。
而陈谨芝有所为,只怕他早就知晓明洛水来了都城,而他什么都没有做,就意味着明洛水不会有性命之忧。
只是,若明洛水就在长乐郡主手中,郡主应当会早早处置了她,断不会留到现在。
姜涣一时也不能尽数猜准了,只得先与陈谨芝周旋,也好再探些消息出来。
“那姜娘子可知你师父缘何来都城?”陈谨芝又端起了那盏茶水,语调轻柔,眼睛始终盯着自己手里的盏子,未有点半要瞧着姜涣的意思。
姜涣稍垂了垂头,荡出一抹乖巧的笑容:“这个,妾也不知。数月前师父忽然与妾说,她要外出远行一段时日,我问家师要去何处,家师说,随意走走。”
陈谨芝:“那你怎知,她是来了都城?”
“妾本也是不知道的。哦不,应当说,妾本也不敢猜师父往都城来了。”姜涣故作玄虚,道:“妾的师父曾说,她在都城有仇家,还是了不得的仇家。是以,师父素来都是避开都城的。”
“妾虽不知家师的仇家是何人,但知晓师父素来是说一不二,她说不会去都城,那就必然不会。除非,都城出了顶顶紧要的事。”
话至此处,姜涣又停了下来,她的双手捧了茶盏在手,不饮,也不摆回去。
陈谨芝将茶盏摆回原位,他只盯着姜涣瞧,并未加之言语催促。
他不问,姜涣亦不催,二人便是这般相视而坐,屋内静得出奇,静得可怕。就好似平静的水面之上不见风吹褶皱,可在水面之下,却是鱼群追逐不断。
“父亲!”屋内二人皆不开口,反倒是陈瑶池从外间边跑边唤地闯了进来。“父亲,女儿来给父亲请安。”
姜涣当即站起身来与陈瑶池行了一礼,陈瑶池瞧了眼姜涣,故做惊讶道:“姜娘子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方才春水姑娘送妾到府门,本该回去的,不曾想遇上了侯爷。侯爷听闻家师失踪,这便将妾叫到此处说话。”
“那可真是巧了。”陈瑶池转头对上陈谨芝,笑道:“父亲,女儿来寻父亲也正是为了这事。姜娘子与她的师弟感情甚笃,父亲可得帮忙问上一问。”
“那姜娘子的师弟生得何等模样?”
姜涣答道:“妾也不知师弟的模样。素问谷有规矩,他是内谷弟子,终身不得除下面具的。侯爷若是出手,还请问上一问,可否遇见一个面戴黑石云纹面具的男子,面具之上刻了两个字——成鲤。成就的成,鲤鱼的鲤。”
“知道了。”陈谨芝只答了这三个字,随即又去端了那盏子。姜涣见此,当即起身告辞。陈谨芝瞧着她离去的背影,道:“瑶池,她真的是江湖医女?”
陈瑶池一时未其意,只得如实道:“是的,家在武林城,从未离开。”
“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女儿告退。”
陈瑶池前脚从陈谨芝院里出来,后脚便去了长乐郡主的屋内,与她言说这桩事。“母亲,女儿本想将那姜涣打发出去,假意说帮衬随意搪塞一番便是了。哪曾想,今日父亲提前回了府,反叫他们在府外撞上了。”
“父亲听说她是明洛水的徒弟,又听说明洛水失了踪迹,当下就慌了,即刻便把那姜涣叫到了自己书房里。我去的时候他们好像说完了,就这么相互瞧着对方,我,我心里实在没底,就只能进去了。”
“急躁。”长乐郡主白了她一眼,染了赤色丹蔻的指甲在自己白皙的手背上划了几下。“你这般急躁地跑进去,你父亲能不多想吗?又不是姓明的妖女亲自上门,你急什么?”
陈瑶池蹙眉辩解:“我怎能不急?春水都亲眼瞧见了,那姜涣都要走了,阿爹的脚也都跨进了门槛,生生是又退了回去,把她喊住了。”
“那又如何?”长乐郡主蹙着眉头想了想,道:“你曾说过,那个姜涣生得与卓璃很是相似?”
陈瑶池点头:“我问过跟着卓恒的那个仆人,据说声音容貌有七、八成相似,只是,她不是卓璃。阿娘说过,卓璃番豆不服,我亲眼见她食用番豆,并无不妥之处。”
长乐郡主:“番豆不服之症素来都是医不好的,她既然能食用番豆,那必不会是卓璃了。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留了。”
陈瑶池:“为何?”
“明洛水与你父亲几十年来从未见过,你父亲对她依旧念念不忘,而你那个太子哥哥,他东宫里装了多少个与卓璃相似的女子,你忘了?”
“声音相似,习惯相似,容貌上哪怕只有一分相似,或是有一个部分相似,他都能迎进东宫。现在来了一个与卓璃生得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你觉得他能放过?”
“届时她入了东宫,再去与太子求上一求,不过寻个江湖女子,太子还能驳了她的意?”
陈瑶池听罢亦回过味来,她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这刀最好是由太子妃来下,我着人递信去东宫。”
“回来。”陈瑶池立时要走,长乐郡主当即将她喊住。“卓璃跟太子妃是表兄妹,你确定她会杀了一个与卓璃相似之人?”
“自然。”陈瑶池又坐回去,道:“想当年坊间便有传言,说太后原本就属意杜氏女为太子妃的,不曾想反被卓璃后来者居上。若说当年还顾忌两家之间的亲眷关系,她不好发作,现在来了一个毫无干系只是容貌相似的,她难不成还不好发作?”
“我真不知道说你聪明,还是傻。”长乐郡主白了她一眼,“说你傻吧,你知道安抚糊弄那姜涣,说你聪明吧,你居然想着把这事捅到东宫。”
“那杜慧宁会不会动手尚且两说,即便会,她有本事把手伸到宫外?你当她是秦贵妃,有拿捏着兵权的族人出手?她父亲手底下是有些门生,但都是些外放到地方的文官。”
“真正能帮得上手的,只有卓家。那卓远山会动手杀一个肖似自己女儿的人?”
陈瑶池听罢亦垂了头。她心中清楚,卓恒在瞧见姜涣时那等模样,此后又有意无意维护于她,若是叫卓家人知晓了,怎会不拦阻?
陈瑶池不再言语,长乐郡主亦缄口不言,二人都一并静静坐着,相互思量着应当如何办。
长乐郡主思量许久,方道:“这事你就当从不知晓,咱们的人也都不要动。”
陈瑶池:“就这般轻轻放过?”
“卓恒回都城已经数日,那些官
银,物证也都交上去了。可陛下迟迟未有行动,这个时候,绝不能出岔子。等这一关过去了,再收拾那个贱||人。”
陈瑶池听罢,这便也应下来了。此时与她们而言远有比明洛水更为紧要之事,只要宣帝将官银案一锤定音了结了,她们方能放宽心来。
姜涣离了永乐侯府,却不着急回四方客栈。她覆着面纱,提着医箱,就这般在都城的大街小巷之中来回穿梭。
毫无目的,亦不打算停留。
第106章 似是故人来
陈谨芝见到她了,陈瑶池也知道她是明洛水的徒弟了,无论是谁,都会对她下手。只要有人下手,成鲤就能跟上去。如此,他们就能知道明洛水一行人的下落了。
天色渐晚,街市上的行人愈来愈少,可姜涣还是没有回去的打算,依旧提着药箱行在空荡的街市之上,
打更的更夫与她擦肩而过,见她一个女子夜半独行,少不得要上前问上一问。“姑娘,这大晚上的,你还是快些回家吧。”
姜涣瞧了他一眼,道:“我初到都城,认不得路。还请老丈指个方向,虚市的四方客栈在何处,老丈可知晓?”
那老丈听罢,叹道:“姑娘走错了,错得离谱。”他回首指了指,“这是城南,虚市在城北,姑娘得走好些路了。”
“多谢老丈。”姜涣行了一礼,这便转了身,自往城北而行。她的步履平缓,一步一步,经过那名老丈身侧。
随后,她一个侧身,躲过了那老丈刺过来的匕首。
姜涣脚尖轻点退开几步:“老丈一把年纪了,还出来接这生意?小心有命赚这银钱,没命带进棺材。”
那老丈当即扔掉了手中的灯笼,灯笼横在地上之时,火苗当即吞噬了灯笼。“小丫头够谨慎的,怎么发现我的?”
“老丈,我可是医者,还没人能在医者面前伪装这些。”姜涣如是说着,随后瞧了瞧左右的屋舍。“余下的,都出来吧。”
那丈抬了手,街市两侧当即涌出好些黑衣蒙面之辈,粗略一瞧,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姜涣伸出手指数了数,随后将手中的医箱带子稍换了换方向,斜挂在身上。
“一起上吧。”
她话音方落,那行便齐刷刷朝她攻来。姜涣双手左右挥舞,袖中的星芒镖当时随她动作射出,有人躲开,有人中镖,中镖者尚未能将镖取下,便直愣愣躺倒。
来人提刀而来,姜涣闪身躲过,指间夹着星芒镖在来人手背之上划过,随后便自来人手中夺了一把刀。
她左手执刀,右手拿镖,每每都以剑挡下攻势,随后再以手中星芒镖划伤来人的皮肤,使人昏睡过去。
如此几个回合下来,方才来的刺客转眼间便已然倒了一半,而他们连姜涣的皮毛都不曾伤到。
眼瞧着此行无果,那丈亦抽了腰侧一柄短刀,还未待他加入,就见空间炸开一团白色火光,那行刺客当即收刀退走。
姜涣提着刀细听了听,只听得一阵脚步声而来。她将手中的刀弃之于地,正欲离开,便被来的京兆府衙役团团围住。
那些衙役见姜涣身侧倒了一堆人,当即拔刀相对:“大胆,竟敢在都城之内当街行凶!”
“差役大哥,你要不先查查,看看这帮人死了没?”姜涣面上带笑,“我方才要回客栈歇息,不曾想遇上这帮人当街拦路。他们提刀行凶,我还手将他们打晕,也不过为求一个保命罢了。”
几名衙役上前去探了探,皆回复领头之人,言说人都说着。
姜涣:“瞧,不都活得好好的嘛。”
那领头之人道:“可你这也算是当街斗殴,也有违大周律法。”
姜涣:“差役大哥,你没瞧见他们身上穿的衣裳吗?都黑成这样了,摆明了的刺客打扮,你为何总盯着我?”
“好个巧舌如簧的妖女!来人,将人拿下,一并带回府牢之中!”
姜涣瞧着这些人,略忖了忖,便也不做反抗,当即与他们一道走了。
其实论她的身手,她若要逃离,这并非什么难事。只是这些人出现的时机如此之巧,且他们一心要将自己带往牢中关押,怎么瞧都像是被人授意的。
姜涣知成鲤此时必定跟着那帮刺客,自己便越性与他们一道走了,也要再瞧一瞧这潭混水当中还能摸出来什么样的大鱼。
那群差役将姜涣带走关入京兆府所辖牢狱之中,随后便离开了。
姜涣瞧着这处偪仄的囚室,寻了一处稍整洁些的地方,静静地立着,等着鱼儿咬钩。
那些人将她关入此处,未有没收她的随行医箱,也未有逼她换上囚衣,明摆着就不想将这事闹大。他们将姜涣带到此处,想来不是为了叫某人过来相见,便是为了叫某人人在此处遇见。
姜涣也想过会不会是卓恒知晓了自己还留在都城,是以寻人明押暗救,想要将自己悄悄送出都城。可转念一想,这卓恒貌似也不曾与京兆府有什么来往。
自然,兴许是她离开都城日久,卓恒与之有了联系她并不知晓。只是,若是卓恒,只怕他此时早就过来了,必不会叫姜涣在此立上两个时辰都不见人来。
姜涣将医箱从左边换到了右边,站了整整一夜,都不曾见人来寻她,心中一时也猜不得这局究竟是为谁而设了。
除开卓恒,都城之中若还有人对自己有意,怕也只有宫里头的那位了。但若然是赵元熙出手,哪里会叫姜涣待在牢狱之中,只怕是在初见之时就先将她迎去旁处安置了。
即便是东宫并不方便,也当会是一处小宅院,或是某个信得过的朝臣别院,断不会扔进牢狱之中。
是以,姜涣思前想后,都未能猜得出来。如今再看,只怕只能等到人来了,她才能知道自己充做鱼饵的这一局到底是为谁布的了。
姜涣一直立在牢狱之中,立得她双腿都有些支持不住时,方听到有脚步声来。来人想是个官职不低的,因为他能听得一声声下官,想是有官员引路才是。
姜涣静静地立在那处,来人着了一身名贵的锦袍,与这偪仄肮脏的囚室格格不入。他侧目瞧了姜涣一眼,随即便继续朝前而去,也不知是去提见了何人。
姜涣立在原处没有动,又过了约摸一柱香的时辰,那名锦袍公子又从姜涣的牢室前经过,这一次,他不再匆匆而过,反而是止了步子瞧着她。
那随行官员见姜涣一直与之对视却未行礼,当即怒道:“大胆,见了铺国公世子,还不行礼?”
铺国公世子?姜涣敛眉细想了想,这才想到多年前的猎场之时曾见过这位世子几面,当年便是他带人来扣押了卓家满门。
可笑的是相隔十载,姜涣一时间竟然认不出王煦了。
那人这般说着,见姜涣毫无行礼之意,继续怒道:“你这刁妇,看本官不将你重重治罪!”
“那敢问大人,我何罪之有呢?”姜涣白了她一眼,“我在都城之中路遇歹人,京兆府不但未将歹人治罪,还将我一苦主捉了来冠一个当街斗殴的名头。”
“怎么,难不成大人路遇歹人就干等着,等着歹人将你打伤打残打死了,再奢求有人来给主持个所谓的公道,再走个过场?”
“嘿!你个巧言令色的刁妇,看本官今日不好好收拾你。来人!”
“慢。”那人话未毕,倒叫王煦拦了下来。王煦盯着姜涣上下一通打量,道:“你是何人?”
姜涣:“一介医女,入都城寻人。只因我初入都城,对都城中的街巷并不熟悉,是以夜间遇上了歹人。不曾想,反倒叫京兆府的差役们捉了来,随意冠了个罪名。”
王煦:“姑娘入都城,来寻何人?”
姜涣:“家师,还有师弟。”
王煦:“姑娘师从何处?”
姜涣:“师从素问南谷。”
此话一出,方才还一脸官威之人当即也捏了一把汗。
这素问谷的人
素来医术高超,例朝例代都少不得有皇族要求医求到他们门下。是以,对待素问谷中之人,他们都是要给些脸面的。
毕竟人吃五谷杂粮,就没有不生病的,你生了病,总是要求医诊治,谁都不愿意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因为得罪了医者,落了个英年早逝的结局。
“既是误会,放人吧。”王煦如是吩咐着,那人当即与左右使了眼色,给姜涣开了牢门,恭恭敬敬将她请了出来。
姜涣立了一整夜,如今要叫她迈步离开,确实有些为难。她试着挪了挪,只觉得双腿酸疼虚浮,稍不仔细便要跌倒。
王煦瞧着她,不见她有栽倒之意,也不见她开口相求,便只瞧着她一步又一步,慢慢往外挪着。
王煦一路跟着她出了牢狱,他见姜涣在外扶着石壁,这便上前,道:“姑娘家住何处,可需某遣人送你还家?”
“多谢世子,不必了。”姜涣松开手,随后左右瞧了瞧,问道:“敢问世子,虚市该往哪个方向走?”
王煦抬手指了指,姜涣便再次谢过,随后就一步又一步继续朝着虚市挪着。
“太像了,可又不怎么像。”王煦如是说着,一旁随侍的林宝听了,道:“世子,什么太像又不像?”
“她的容貌太像卓璃了,可她的神情却与我记忆中的卓璃没有半分相似。”在玛丽昂的记忆中,卓璃永远都是一个会躲在卓恒身后的小姑娘,断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与京兆府尹叫板。
林宝听罢,道:“像卓家姑娘?那,那可否要禀报太子殿下?”
第107章 红绡台
林宝跟在王煦身边多载,他自然知道赵元熙身边总是有一些肖似卓璃之人。或是神情,或是声音,或是容貌,哪怕只有半分相似,都是会寻到身侧摆着的。
“不行。”这十年来,赵元熙每每瞧见与卓璃相似之人都要收入东宫,在王煦眼中,此等举止着实荒唐。
他是储君,是东宫太子,他身上有更重的责任,也有更多他应当做的事,如何能因为一个女人而失了神智。
前头那些不过丁点相似的女子都叫他收入了东宫,眼下出现一个容貌与卓璃有七、八成相似之人,赵元熙怎会错过?
只怕是日后这女子要来一出烽火戏诸侯,赵元熙也是会依从的。
“杀了吧。”终归她活着就会是个祸害,会乱了赵元熙的心,会动了王家的前程。
“杀了?”林宝当即行礼阻止:“世子请三思,她怎么说都是素问谷的人,要是素问谷的人将来问责起来,怎么办?毕竟,毕竟咱们圣上都会给素问谷几分薄面的。”
“素问谷里这么多人,何况她只是一个外谷弟子,杀了就杀了,只怕等素问谷知晓她死讯之时,她的尸体都已经化为白骨了。”
“她不死,我安不了心。”她不死,就一定会阻碍赵元熙登位。
宣帝的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赵元熙虽是储副,可他那两个弟弟却从未放弃过皇位。他们知道赵元熙的弱点,这些年也没少往赵元熙身侧塞人,虽好些人都叫自己给收拾掉了,但毕竟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他断不能叫此时再出岔子。
林宝听得此语,知自家主子已是打定了主意,这便也先下去着手安排,好一举将姜涣除了。
是夜,四方客栈。
姜涣除了鞋袜,将双脚泡在木桶之中,叫这热水漫至小腿肚,泡了好一阵子,才觉得自己这双腿又活了过来。
“你这是做蹄花汤?”成鲤自窗而入,他瞧着姜涣将自己的双腿泡在一桶加了各类药材的水里,叹道:“药味的蹄花汤?”
“我站了一天一夜,腿都快废了。”语毕,姜涣冲着一旁努了努嘴。“给你也备了一桶,你跑了一天一夜,也得泡泡。”
成鲤倒也不客气,他径直走过去脱了鞋袜将双脚泡进去,随后道:“那群人分头离开,我一人分身乏术,只能跟了其中一队,他们去了红绡台。”
“红绡台?”姜涣蹙着眉头,喃喃道:“这名字怎么这么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口中反反复复说着“红绡台”这三个字,忽然,她抬了头,双眸中满是惊讶:“就是那个数百年前就存在的红绡台?”
这红绡台本是一座舞坊,但这舞坊曾历经多载,与当年宣惠太后的粟云楼一般,二者可谓是都城当年盛极一时之处。
只是这两楼虽有百年历史,但后来也不知为何,随着宣惠太后离世,渐渐也就消失了。姜涣对这名字有印象,还是当年在卓恒书房里翻野史看到的。
“不全对。”成鲤觉得水不够热,又见一旁还摆了一桶热水,这便抬手加了点。“最初的那个红绡台所在之处,现在开的是一家酒楼。现在在用红绡台这个名字的舞坊不在升平道上,它开得离虚市不远。”
“那行人直接翻墙入了红绡台后院,我跟进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怕随意入内会打草惊蛇,就在外头守着。只是守到第二日,都没见他们离开。”
“是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你看花眼了吧?”姜涣直言挑破,成鲤侧了头,尴尬地咳嗽了几声。
“行了,别咳了,没盯住就没盯住。”姜涣把脚抬起来,随后双脚踩到了桶边,水珠顺着她的脚背慢慢滑到脚尖,随后滴落。有的水珠滴在地上,成了一个圆点,有的水珠落回桶内,在水面上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去吧,你戴着面具进去太打眼了。明日晚上我就去红绡台,你在外头守着。记着,就算看到有刀架我脖子上,你也别出现,你现在只能暗中行事,咱俩配合好了,才能找到师父。知道了吗?”
“知道了,你说了不下八百回了,烦不烦。”成鲤白了她一眼,这满满的嫌弃当真是用面具都遮不住。
“行,那我就先睡了。”姜涣打了个哈欠,拿起布巾把脚擦干当即就扯了锦被睡觉。成鲤又泡了一会儿,等擦干后又往房中软榻处走处,合衣睡下了。
翌日,姜涣足足睡到日上三竿,待她睁眼之时,成鲤已经不在屋内。姜涣揉了揉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左右红绡台晚上才迎客。
晚间,姜涣又换上了素色衣裳,覆上面纱,随后提着药箱自往红绡台而去。
天色方暗,红绡台内就宾客满座,姜涣寻了一处位置坐下,又要了些点心酒水,便静静坐在大堂内听着耳畔丝竹入耳,瞧着面前舞姬身姿婀娜。
身旁的男子们全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堂中间的台子,盯着那上头翩翩起舞的女子。
啧,臭男人。
姜涣在心里骂了一旬,随即四处瞧了瞧,这大堂中所见的男子个个都将目光摆在舞姬之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纸醉金迷,真是叫她半点也瞧不出来可需注意之人。
她抬了头,目光停在了二楼的一处雅间。
二楼所设雅间并不少,可唯那一处雅间外满是护卫。
那些护卫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四周,而他们的手始终都按在自己腰间的佩刀之上,瞧着倒不像寻常护卫家丁。
姜涣自座位处起身,随即往后院走去,一路之上并无人阻拦,她走到后院空旷处未几,便有一行人出现拦了她的路。
依旧黑
衣蒙面,没有半点新意。
“我很好奇,我一个初次入都城的江湖女子,是怎么就惹了一个这么想杀我的人?”姜涣提了提医箱上的布带,将那带子绕过头颈,移到了另外一边。
那些人没有回答,只是纷纷提着兵刃上前来攻,姜涣闪身避开,袖中的千丝绳随即射出,她借了力,不过转眼便已然跃到了房顶。
这行人跟着追上来,又与姜涣在屋顶之上缠斗。瓦片被这些人踩断,许多碎瓦都顺势滚落,发出连绵的脆响。
那行人很是奇怪,虽步步紧逼,但招式上还留有余手,一番缠斗之后,姜涣只觉得一脚踩空,整个人便直接从屋顶掉到了屋内。
姜涣当即旋身落在屋内,再抬头往上瞧,却不见有人跟进来。
“如今的姑娘都是不爱走门,爱从屋顶进了吗?”姜涣正觉奇怪,便听得一阵响动,她转身过去,只见一群拔了刀的护卫一字排开,正对着她。
“抱歉,方才遇上仇家了,一时不慎就落入了公子屋内。”姜涣如是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钱袋,随后往人群后扔去。“一些银两,用来赔偿公子的损失,告辞。”
“姑娘觉得我像是差这点银子的人吗?”姜涣欲走,可面前这行人却丝毫未有让开的意思。那人说罢这话,才立起身来,随后那群护卫方让出一条道来。
赵明桢。
姜涣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头,还当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偏能在这红绡台里遇上他?姜涣当即抬手抚上自己的脸,这才发觉面纱早就在掉进这屋子里的时候,就滑落了。
赵明桢在瞧见姜涣时亦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头,纵使时隔十载,他还是能一眼认出来。“姈姑?”
姜涣稍一忖,装作疑惑,道:“这位公子也认得卓家姑娘?”
卓恒往武林城任职一事赵明桢必须是知晓的,若然来人只是卓恒一人,她尚可假装不知卓璃是谁,可偏生同行者还有陈瑶池。
既然如此不若就老实承认,没得欲盖弥彰露出更多蛛丝马迹来。
赵明桢听得此语当即上前几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你不是卓璃?”
“看来,我与这卓家姑娘当真生得很像。”姜涣笑了笑,手指抚上自己腰上的银色葡萄铃,发出一声声清脆声响。“在下素问谷姜涣,不是你口中所说的卓家姑娘。”
“姜涣。”赵明桢又行回原处坐定,道:“姜姑娘来这红绡台所为何事?”
“在下是来都城寻友人的,寻了几日都寻不到,想着舞坊乐坊这等地方鱼龙混杂或许能探出来点消息,这便过来试上一试。哪曾想,友人的消息没有探到,倒是被仇家盯上了。”
赵明桢:“姑娘的仇家,是谁?”
姜涣:“我又如何得知呢?只是某日晚间在街市之上遭遇刺杀,之后就时常有人拦路,也不知我无意间是得罪了那位大人物。”
赵明桢:“那姑娘的友人,又是谁呢?”
姜涣:“我的师父,我的师弟。”
赵明桢:“他们叫什么,生得何种模样。”
姜涣:“我师父与我同样装扮,素衣银铃。而我的师弟,一身玄色衣裳,面覆黑石云纹面具,很是显眼。”
赵明桢:“那……”
姜涣将其打断:“那公子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是不是也该我来问上一问了呢?”
第108章 三头六臂
赵明桢眉头微蹙,随后又恢复如常,他嘴角噙笑,做了个请的动作。
姜涣亦不打算继续弯弯绕绕,直截了当道:“公子可是这红绡台的东家?”
赵明桢摇头:“不是。”
“既然不是,那这银钱公子就没有资格收了。”姜涣如是说着,她稍抬手,手中千丝绳当即飞射而出钉在那钱袋之上。而后,她又按动机栝,将这钱袋抽回。“我损的是红绡台的屋子,这银子只给红绡台的东家。”
姜涣只将身子转过去便要走,她的步子走得平缓,虽双目不再去看赵明桢,可注意力始终都停留在他那处,直至走到大堂。
虞枳:“王爷,可需派人盯着?”
赵明桢点了点头,虞枳当即对着一旁随侍使了个眼色,随即屋内的一行人就都退了出去。
虞枳:“王爷,方才那人若属下没有记错,她生得与卓恒那个妹妹好生相似。”
“你没记错,她跟卓璃确实如出一辙。”赵明桢抬头瞧了瞧屋顶的那个破洞,“只不过,卓璃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而且,性子懦弱。”
虞枳:“那女子方才落入屋内的身法,还有取走钱袋的手法,没有个十几载功力是练不出来的。”
赵明桢:“是呀,卓璃消失在这世间,也有十年了。”
虞枳:“王爷的意思是,那人就是卓璃?那,那她岂不是假死逃脱,犯了欺君之罪?”
赵明桢点头:“是呀,若犯此罪,卓家满门都得赴死。”
赵明桢站起身来,锦缎衣摆扫过地上的碎瓦片。“卓远山父子都是迂腐之辈,他们心里只记得忠君,可是不知道这君不贤,不德,就没必要忠了。”
虞枳:“这些年来,咱们里里外外往殿前司塞了好些人,皆不能近身守在明辉殿前。卓远山既无法为咱们所用,王爷,不如就借着这机会将事捅出来,好叫卓家没落接手殿前司。”
卓远山虽与杜家是亲眷,但这些年来卓远山一直保持中立,他非但不与东宫往来,甚至连杜家都快断了素日里的走动。
而若有人想要谋夺那个位置,必须得有殿前司相助,不然史书上少不得要多加几笔诟病赵明桢。
赵明桢:“你这般急着发难,陛下那么多疑怎么会不多想呢?眼下卓恒才从武林城查完官银案回来,这案子陛下迟迟给个定论,咱们若在这时候发难,陛下不会信卓家欺君,只会信咱们谋逆。”
虞枳:“那殿下是打算?”
赵明桢:“先把她入都城后近几日的行程都查清楚了。”
虞枳:“是。”
姜涣回到都城不过数日,且她亦未掩藏过自己的行踪,是以此等事情于虞枳而言并不难,不过一个时辰他便将一切都查明了,随后就将消息递到了赵明桢跟前。
“这个姜涣入城之后先是往几家药铺中抓药,等将满都城的药铺都去遍之后,就去了永乐侯府。她离开永乐侯府的当夜,就遇上了刺客,那些刺客行刺之时遇到了京兆府的差役,差役就把她关牢里了。”
“第二日,铺国公世子去京兆府的时候遇到了她,经王煦开口,才将人放出来。放出来的翌日晚间,她就来了红绡台。然后在后院里又遇上人行刺。”
赵明桢玩味道:“这刺杀安排得可够紧的,短短几天刺了两场,而且专挑她在外头的时候刺。怎么,她下榻的客栈很是了不得?”
虞枳:“虚市四方客栈,老板就是都城人,开了这家客栈十几年,并无什么过人之处。”
赵明桢:“那就是这些刺杀都醉翁之意不在酒。永乐侯府的事素来都是由长乐郡主做主,她从永乐侯府出来就遇刺,在外人眼中怎么瞧都像是长乐郡主的手笔。”
虞
枳:“长乐郡主是赵元琅的人,而官银案就有赵元琅的手笔,此时陛下未有明旨,只怕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处置,要处置得多深。”
赵明桢:“所以,长乐郡主不会这么傻,不会在此时动手去节外生枝。她即使是要杀姜涣,也合该换个时辰,换个地方。”
虞枳:“那会不会是王煦?毕竟东宫那位还是记着卓璃的,因着这事,咱们也往他身边塞了人进去。”
赵明桢:“王煦倒是有可能,但他是在第一次遇刺后才遇着姜涣的。第二次的行刺恐是他的人所为,但第一次应当不会。”
“罢了,行刺一事让咱们自己的人去查,不能假手于人。”赵明桢的手指捏着酒盏,他的眼眸流转,不多时便心生一计。“城外梅林的花,该开了吧?”
虞枳老实回答:“属下不知。”
赵明桢:“想办法让梅林开花,把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人,都请过去。咱们,好好看上一场戏。”
虞枳听罢当即回过神来,这便也退出门去安排了。
而另一面,姜涣亦独自立在客栈回廊下发呆。
从永乐侯府出来后遇刺,她猜想可能会是长乐郡主的手笔,可若是长乐郡主,她也知晓自己在四方客栈,怎么偏喜欢在外头对她动刀动枪,反而不在客栈里对她动手?
她在这四方客栈里住了好几日,这客栈里外不单她,连成鲤都里外探过好几次,确实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家客栈而已。
放着一个这么容易混进来的地方不下手,非要大张旗鼓拦路刺杀,委实有点叫人摸不着头脑。
姜涣与成鲤将这事说了,成鲤亦觉奇怪,她左右思量无果,只得继续将自己当鱼饵放出去,务求再有鱼来咬一次钩。
怎她接连在夜间的都城走了好几日,都再没人刺杀她了。
“是我想错了吗?不应该呀,那陈瑶池知道我跟永乐侯单独去他院里的时候,那都急成什么样了。不应该猜错才是。”姜涣趴在桌案上,双目之中满是无力,仿佛肉身无骨,就这么瘫做一团。
“你没猜错。”成鲤端着碗不停地夹着菜,“这永乐侯府素来都是长乐郡主做主的,满都城的人都知道。而长乐郡主又是个不能容人的,她就算不派人杀人,那也得给你使点绊子把你赶出都城。”
“但现在没有动手,应该是她不能动手。”
姜涣:“为什么?”
成鲤:“卓恒去武林城查官银案,皇帝怎么就能同意陈瑶池跟着一块去呢?估计这官银案,永乐侯府多少也牵涉其中。现在皇帝一直没个决断,长乐郡主不想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他们在劫官银的时候选在了武林城外的云水山坳,要是那会儿师叔同你都在武林城,想必你们也会去探一探。无论是谁,他都知道师叔在武林城,而且也忌惮师叔。”
“所以,才有了素问谷的叛徒断了联络方式,把师叔给请了过去。”
姜涣抬头,目光中满是震惊:“小鲤鱼,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脑子了?”他不是素来少根筋的吗?怎么这次自己一下子没想明白,他就能想这么通透了?
“你没脑子的时候,我就能补一下。”成鲤白了她一眼,又夹了块肉放到自己碗里。“赶紧吃饭,吃完再想想应该怎么办。”
姜涣端了碗刚吃了一口,又道:“不对。如果说策划官银案的人是长乐郡主,那她早就知道师父在武林城了。我跟师父在武林九年,从来就没有发现有人在盯着我们,更没遇上人来闹事。”
“这要是长乐郡主,她有大把的时间过来杀人放火呀。再说,九年前我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把拖油瓶,下手正是好时机。”
成鲤:“有没有一种可能,人也是在官银案发生的时候才知道师叔在武林城。逼于无奈,这才只能退而求其次,暂时按下不提呢?”
“也是哦。”姜涣想了想,觉得成鲤所言很是有理,这便又吃了一口。“对了,那永乐侯府这几天有什么动静吗?”
成鲤嫌弃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摆下了碗。“姐姐,我就一个人,一个脑袋,一双眼睛,我能在盯着红绡台的时候把永乐侯府也一并盯了去吗?你来看,你看我像是有三头六臂的样子?”
“咳咳,”姜涣尴尬地咳了两声:“抱歉,是我草率了,草率了。”
成鲤这才重新端了碗吃饭。
姜涣随意扒了几口饭,“这样吧,我明天再去一趟永乐侯府。既然长乐郡主不动手,那就只能我多去几次,逼一逼她了。”
成鲤:“那我继续盯着红绡台?”
“你方才那聪明劲呢?”姜涣瞧向他,“我都过去打草惊蛇过了,就算那边是一处联络点,近些时日也应该都会歇下了。”
成鲤:“行,那我就什么都不干。”
姜涣:“想得美,你盯着永乐侯吧。他一个从江湖中摸爬滚打到现在这个位置,他绝对不是一个只听长乐郡主行事的人。永乐侯府谁当家,还真说不准。”
二人将事情议定,未待他们将饭食吃罢,便有一只长箭自窗外射入,直直钉在屋内梁柱之上。
第109章 骗
二人相继起身往屋外查看,一眼过去,四周并无可疑之人。他们相继退回来,这才将箭取下来。
“欲寻人,来西山梅林。”
成鲤看着姜涣蹙着眉头的模样,道:“你该不会想去吧?这肯定就是陷阱,是阴谋!”
“这都阳了,还阴呢。”姜涣白了他一眼,“咱们现在什么都查不到,不去还能怎么办?继续盯着永乐侯府,期盼着皇帝赶紧把官银案给了结了?”
她行回原位坐定,“皇帝是不会因为随便一个贪官而拿不定主意,他迟迟没有决断,估计是也知道这背后之人是谁了。”
“能将这么多数量的官银转运回都城且不叫人发觉,你觉得单凭几个地方官员能做得到?这后头必然是还有更大的人物在执棋。”
成鲤:“他那几个儿子?”
姜涣点头:“就算再不成器,再不喜欢,终归是自己的儿子,皇室的脸面,你总不可能要求他杀了自己亲儿子吧。”
再者,依着卓恒的本事,这事一直不上不下地晾着,想必也是他故意为之,没有将这些捅到前朝,也好给宣帝留出转圜的余地。
“所以明天我必须得去。”姜涣重新端起了碗,“明天还是老样子,就算刀架我脖子上,你也隐在边上看戏,别出来。”
成鲤:“行,等你的脑袋跟脖子分了家,我再去给你剖尸。”
都城的地气本就较武林城冷上许多,此时已时近腊月,山中尤冷。
今日天气不佳,阴阴似有落雨之意,姜涣一身素色衣裳行走到山林当中,不禁也生出些许寒意来。
西山禁樵,素日里除却供贵人们狩猎取乐,便是供人赏花游园之所,是以山下有人守着,并不许寻常百姓入山。姜涣背着竹篓,未敢直接从大路上山,只得是在杂草枯枝处硬生生穿行而过,好避开那些守卫。
她自旁处穿过林子行了好一段路,才到了一处视野相对宽阔处,只是瞧着面前这条路,她在思考往哪里走才能去梅林。
成鲤适时地跳出来,“往右走,走到分叉路口再往左,再走到一条叉路口,就走中间那一条。”
姜涣叫他吓了一跳,怒道:“不是说好了,你别出来吗?你现在跳出来,万一叫人瞧见了,那怎么办?”
“周围没人。”成鲤毫不在意,“就你这分不清左右的样子,我不出来指路,你能上得了山?我带着你走吧,若是有人,我再离开。”
“别,人别出现,你扔个石子就行。”姜涣说罢这话,便往前走。
成鲤:“另外
一边,你往左走了。”
“我知道!”姜涣略鼓了鼓腮帮子,当即调转头,往另外一边走去。
成鲤:“啧啧啧,真是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有成鲤在暗中指路,姜涣倒是顺顺利利地来到了西山的梅林外。怎还未待她入得梅林,便又有一群人将她围住。
“你们前前后后围了我三次,到底行不行呀。”姜涣对此都有些无奈了,“第一次长街杀我没杀死,第二次舞坊后院也没杀成,这第三次又是想请谁入瓮呀?”
那几人相视一眼,随即便齐上围攻姜涣,兵刃相抵之声不绝于耳。他们虽招招都往姜涣身上招呼,但每一招都未往她要害处刺,与其说是刺杀,不若说这是过家家。
雷声大,雨点小,说的大抵便是当下。
果不其然,打斗不过盏茶功夫,便有一行身着甲胄之人前来。那帮黑衣行见鱼饵已咬勾,当即退走,独留姜涣一人在那处。
又是拿自己当饵的。
这前后几次遇刺,姜涣也明白过来了,自己就是被那幕后之人当成了鱼饵,好钓上一局尽兴的。
姜涣观那行人的衣着,那等服色不是寻常兵卒的,也非是殿前司的装扮,可她一时之间也猜不准他们的主子是何人,只得随着那行人一道走。
姜涣随着他们又行了一段距离,才瞧见几处高台,还有多名衣着华贵的男子。她左右瞧了瞧,一眼便瞧见了坐在左近的卓恒。
夭寿!钓谁不好怎么钓他?
姜涣当即把头转过去,只希望这面纱能稍微挡一挡,别叫卓恒给认自己来。
“王爷,这名女子擅闯梅林,现已被属下拿下。”那领头之人如是说着,未待所谓的王爷开口,一旁的卓恒当即站起身来。“禀晋王殿下,此女是来寻下官的。”
还是被认出来了。
姜涣闭上眼睛,心如死灰,她此时正盘算着等下怎么骗卓恒才能脱身。
赵元琅捏着自己手中的酒盏“哦”了一声,一双狭长的凤眸打量着两人。“听闻卓大人有一心上之人,为了她多年不肯娶妻,不知可是面前这人?”
卓恒:“是。”
姜涣:“当然不是!”
姜涣深吸一口气,当即往卓恒那处走了几步:“我可没答应嫁给你,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她说罢这话,又对着赵元琅行了一礼:“禀晋王殿下,民女来此处只是为了采些草药,不想路上遇着歹人了。”
赵元琅瞧着二人的神色,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这位姑娘与卓大人相识,不若一道留下,与我们一同赏花吧。”
赵元琅此言方落,当即抬了手嘱人在卓恒身旁添了个位子。姜涣顺势打量了一圈,见王煦亦在其中,这便谢过赵元琅,随后自往卓恒身边而去。
未待姜涣坐定,卓恒先一步起身与赵元琅行礼:“晋王恕罪,下官与她近些时日闹了些脾气,叫王爷见笑了。还请王爷允下官先行离席。”
卓恒如是说着,还没等晋王点头,他便直接扯着姜涣便往外走。“你怎么又回来了?”
姜涣假笑,道:“我回来找人。”
卓恒:“谁?”
姜涣:“我师父,她来都城之后就失踪了。”
卓恒:“来多久了?”
姜涣:“几个月了吧。”
卓恒:“我问的是你。”
姜涣略显尴尬地转过头去,并不打算回答。卓恒心生怒气,双手按在她肩头,道:“老实说。”
“半个月。”姜涣挣脱出来,道:“师父入了都城都没了消息,连带着师祖与师伯们也都不见了,我跟小鲤鱼不放心,这才暗中跑回来。”
卓恒:“你又骗我。”
姜涣:“又不是第一次了,你习惯一下。”
“你!”卓恒气急,随即在看到姜涣躲闪的眼神时,又长吸一口气将这怒火压了下来。“算了,既然来了就同我回家吧,阿爹很想你。”
“那不行。”姜涣当即退开几步,“我故意没找你的。我要是现在回去,第二天准有人打上门来。我到都城这半个月遇了三次刺,次次都是拿我当饵来钓鱼。”
卓恒:“三次刺杀!外头这么危险你还不知道回去?”
姜涣:“重点是刺杀的次数吗?重点是每一次,人都没打算杀我,只是拿我当饵。所以我不能回去,我要是回去了,那卓家不就出事了。”
“放心吧,以我现在的身手,要毒死我是不大可能的,要追我,也追不上。”姜涣笑着拍了拍卓恒的肩头,一瞬间让卓恒想起了从前,他在叫卓璃放心的时候,也曾这般将手摆在她的肩头。
云层浓重,朔风簌簌,不知不觉间有些许玉尘飘落下来。姜涣抬手去接,眉眼弯弯道:“落雪了呀,好多年都没见过落雪了。”
卓恒抬手扫了挡落在她额发上的水滴,道:“武林城不落雪吗?”
姜涣:“不是年年都落雪的,即便有,至多也是一瞬,都未积起来,就结束了。印象中最大的一场雪当是四年前的,那雪太大,封了上路的路,我都不好上山采药了。”
“武林城的雪与都城的不同,那雪直接抓一把就能团成一个雪团子,打在人身上生疼。不像都城的雪,再努力捏,都捏不实,得掺些水才行。”
卓恒听罢,亦想起了些故旧之事:“怪不得从前你捏的雪团子都这么实,偏我捏得就是散的,原是掺了水呀。”
姜涣:“那又怎么了?反正我又打不中你,我捏得再实也用呀。”
“卓大人真是有本事,不过片刻就将心上人给哄好了。”二人正说着话,王煦已缓步而来。“落雪了,卓大人这是要与佳人一道赏雪吗?”
姜涣见是王煦来当即行了一礼:“见过世子。”
王煦故做不知:“姑娘认识我?”
姜涣当即揭了面纱,大大方方道:“世子忘了?前些时日我被京兆府误捕了关在牢狱之中一日一夜,还多亏得世子仗义执言,我才能从狱中出来。”
王煦想过无数种姜涣为遮掩身份所编出的借口,独没有想过她会直接在自己面前揭开这一切。
她,并不在意自己这张与卓璃相似的脸。
卓恒:“你还进了牢狱?”
姜涣:“我入都城来寻我的师父,不想晚间遭遇刺杀,误被抓入了牢狱之中。卓大人,方才我与大人所说之事,还望大人能帮我问上一问。”
“家师多年来视我如亲女,我必不能叫家师生死不明。还请大人念着我在武林相助大人的份上,请大人相助。”
第110章 辅国公
王煦:“你们早就认识?”
姜涣:“是呀世子。我一直在武林城行医,前些时日前任梁知县告老还乡,卓大人来接任,自然就相识了。”
“说来也巧,识得卓大人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与卓大人的妹妹生得很是相似。”姜涣丝毫未有避讳,转头又对着卓恒道:“对了,卓大人,陈姑娘今日怎么没同你一道赏花?”
左右王煦已经见过自己了,与其瞒着叫卓家得一个欺君的嫌疑,不若就大方承认,咬死只是巧合。
姜涣给卓恒使了个眼色,卓恒知她这是故意在王煦跟前提及这些事,回道:“我只是受晋王府所邀,至于晋王为何没有往永乐侯府下帖,我就不知道了。”
“哦。”姜涣当即点了点头,“那还请卓大人费心,我就先走了。”
因是有王煦在旁,卓恒亦不好留下姜涣,只得任她先行离开。待姜涣离去,王煦当即开口,道:“你不觉得她生得很像你妹妹吗?”
卓恒:“是像,但她不是我妹妹。”话毕,卓恒便做了个请的姿势,随后便与王煦一道往前行去。
王煦:“既然她不是你妹妹,那她的生死,想必也与你无关了吧。”
卓恒:“怎么,世子是要无端取人性命?”
王煦:“她的存在,只会让明川失了分寸。”
卓恒:“可她若死了,东宫就会与王氏离了心。”
王煦略止了止步子,卓恒却未停留,继续朝前几步:“东宫之内肖似姈姑的人并不少,如今又有一个如此形容的女子出现,她若死在你手里,东宫当真不会与王氏离心?”
“若我是世子,我便该去查一查今日她为何会来此地,又受谁人刺杀。毕竟今日在场之人,唯世子最有可能杀了她。”
王煦:“何意?”
“世子是个聪明人,如今怎么也问起傻话了?”卓恒止了步子转过身去:“今日在场能动手杀她的人一共三人,我,晋王,还有世子。她容貌如此肖似姈姑,我难不成能下得了手?”
“即便当真是我动的手,世子将这话递到东宫,殿下也是不会信的。再说晋王,他怕是巴不得此女入东宫,好叫殿
下日日不思政务。是以,他也没有理由杀人。”
“只有你,辅国公世子。王氏乃是殿下母族,殿下虽正位东宫,但陛下却允许晋王与升王同殿下相争。世子不希望殿下因色误国,想要将其除之而后快,顺理成章。”
“不过这一切都是我的无端猜测,做不得数的。告辞。”卓恒行了一礼,这才往自家马匹处行去,翻身上马径直离去。
他说得不错,那个女子已然在他们面前露了真容,而卓恒也知晓了他们早就见过一事。徜若此女有所失,东宫怕是当真要与自己离了心。
王煦坐上自家车驾回了辅国公府,一回府中,便往辅国公的际中行去。辅国公王泽此时正坐在棋盘前,瞧见王煦神色匆匆而来蹙着眉头问道:“发生何事?”
王煦屏退左右,随即便将姜涣一事草草说与辅国公知晓。“儿子恐怕此女若是叫明川瞧了去,必定是要迎她入东宫的。”
辅国公听罢略忖了忖,随即捋了捋自己颌下的长须,道:“她年岁几何,你可有派人杀她?”
王煦:“年岁应当也有二十几岁了,儿子怕夜长梦多,早早就派出人处置她了。只是那些人无一回来,而此女也毫发无伤。”
“你大意了。”辅国公扔掉了自己手中的那颗黑子,“你方才说,是在牢狱之中见到她的,那你去牢狱做什么?”
王煦:“儿子收到风声,说有官银案的人证就被藏在京兆府的牢狱之中。是以,儿子想去探一探。但是父亲放心,儿子没有明着说寻何人,只是……”
“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辅国公白了他一眼,“你是堂堂辅国公世子,有什么人是需要你亲自去牢狱之中找的?你白去一趟,却发现了她,若不是她设计的,就是旁人拿当做饵了。”
“那人就在等你派人去杀,他一定会暗中劫下你的人,然后再派自己的人去刺杀那女子。只要先时你派出去的人在适时之所出现,无论是人也好,是尸体也罢,那都与辅国公府脱不开干系。”
王煦听罢这才回过神来,急道:“父亲,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辅国公:“你现在就入东宫,将那女子一事报与太子知。”
王煦:“让明川知晓?可若明川为了她……”
辅国公:“替代品始终都是替代品,永远都成不了正主。可此时你若不先一步入宫将这事捅到明面,那咱们辅国公府只会进死局。”
“她若进了东宫再死,那就是东宫妻妾相争。可若咱们瞒下了此事,那就是我王氏替东宫做了主,懂吗?”
王煦明白个中利害,当即起身,一路策马往东宫而去。
彼时赵元熙正在看宣帝指人送过来的折子,听到王煦前来当即让人请进来。“拂光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王煦行色匆匆,见殿内满是宫人,朗声道:“请殿下屏退左右,臣有要事禀明殿下。”
赵元熙虽心有疑惑,却也与郑经递了眼色,待郑经将满宫使唤人都遣走,他方开口:“我遇上一个与卓璃很是相似之人。”
赵元熙蹙了眉头,有些不可置信。他的东宫里摆了好些个与卓璃相似之人,以往王煦总要进言,叫他不可因色废公,今日却直接来与他相说,着实奇怪。
“明川,你莫要急,你先听我说完。那个人与卓璃的容貌有七、八成相似,而且,她的年岁当有二十几岁,仔细论论,也是与卓璃相仿的。”
“只是,她的性子与卓璃很是不同,她会武,是个江湖女子。”
“她在哪?”赵元熙很是激动,双手紧紧抓住了王煦的双臂。“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王煦见他如此,心下也是有些慌乱。“前几日我在京兆府牢狱中见过她一次,今日又在西山梅林里见过她一次,她多次出现在我身边,我怕她会是秦家安插过来的暗子。”
只不过赵元熙此时混然听不进旁的,他的脑海之中只余下了那句“与卓璃的容貌有七、八成相似,而且,她的年岁也与卓璃相仿。”。
“出宫,来人,出宫!”他此时什么都不想,只想亲自去瞧一瞧。
“你别着急!”王煦拦下他,“天马上就要黑了,你一个储副此时离开东宫,你是巴不得送把柄给晋王跟升王吗?”
“再者,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明川,你听我的,你先好好在东宫待着,我,我去派人查,查到了,我就把人带回府里,然后你来我府上瞧她。”
赵元熙:“找到了,直接带进宫。”
“不行!”王煦直言拒绝,“你要是直接把她带进宫,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她还有能活路?”
“你现在马上去宫去查,明日我去你府上,无论有没有找到人,我会过去。”
“好。”
左右是把人给劝住了,王煦也只得即刻离了东宫,自回去寻辅国公要人,好满都城的寻姜涣。
而此时,姜涣正在四方客栈之内,桌上摆满了她从前爱吃的点心。成鲤回来的时候,就瞧见她看着面前一堆油纸包发呆。
“饿了就吃,怎么你是光用看就能饱了?”成鲤行过去坐定,随手拿起一块如意饼尝了一口,“啧,怎么这么甜?”
“这些都是我从前爱吃的。”姜涣拿起了一块核酥小方糕咬了一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前爱吃的东西,现在居然都不喜欢了。”
成鲤见她一副食之无味的模样,道:“来,把嘴张开,我看看。”姜涣不知他所言何意,只是乖乖把嘴张开,成鲤瞧罢后,道:“你这牙也没黑呀,不像是个终日吃糖的人。”
“你起开。”姜涣放下了手里的那块核酥小方糕,“我都十年没碰了。”
成鲤:“那你今日怎么想到要买这些了?”
姜涣:“今日这饵把晋王也钓出来了,我估计王煦瞒不下来,应该会去找赵元熙了。既然如此,总归得多留点线索出来,好叫王煦能快些找到我。所以呀,我就去把从前喜欢吃的糕点都买了个遍。”
“你呢,那些人往哪里跑了?”
成鲤:“永安寺。”
姜涣:“跑永安寺了?”
这永安寺的年头可当真是要比大周朝还要长。永安寺在大稽就有,几百年来香火不断,连着山上山下的地都是寺里的。
这些刺客往红绡台跑姜涣还能理解,可怎会无端往永安寺跑?
“小鲤鱼,你老实交待,真的没看走眼?”
成鲤:“他们这次又没分开几路跑,这么大目标我还能盯不住?只不过他们应该十分熟悉永安寺的路,一入寺,我就寻不到他们了。”
“寺里都是光头,你这都能找不到?”
成鲤:“过分了,也有去进香的香客。”
姜涣:“香客会黑衣蒙面?”
成鲤:“进了禅房就不见了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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