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敌意
院中空无一人,寂静一片,连盏灯都未点。
卓恒借着月光打量着院中布局,他屏息凝神,长剑已微微出鞘。
蓦地,另有一银光闪过,卓恒当即抽剑去挡。来人剑招凌厉,臂力惊人,身姿又奇特,不过几个来回,卓恒已然落了下乘。
而后那人手中之剑当头劈下,卓恒只得抬手去挡,却被这一招力道震退几分。
“闹够了吗?”姜涣的声音忽从左近传来,卓恒偏头去瞧,却见她散着发,穿着寝衣,手中执了盏油灯立在窗畔。“你要死是你的事,别死在我的医馆。还有,不要吵着我睡觉。”
“一点皮外伤罢了。”成鲤收剑入鞘,随即看向卓恒:“卓大人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卓恒这才发觉方才与自己对敌之人乃是成鲤。
素日里,他觉得自己身手不差,都城之人武艺上能胜过他的人不过尔尔。可如今对上成鲤,对上一个身上有伤之人,他却连连败退,还是在姜涣面前,少不得有些心绪不宁。
“大人来访想必有事要问,进来吧。”姜涣闭上窗户,随即将屋内余下几个油灯也一半点着,待她坐完这些,成鲤与卓恒也然一并入了内。
成鲤入内并不拘着,径直走到桌前,提了壶就开始斟水。再瞧卓恒,他瞥见姜涣穿着寝衣,只肯立在屋门处,并不再入内。
姜涣兀自往桌前坐定:“江湖儿女没有诸多规矩,卓大人入内便是。”
卓恒瞧着她神态自若的模样,不见情绪波动,似乎自己的来到本就在她的意料之内。
成鲤回首瞧了眼卓恒:“你还是加件披风吧,卓大人是官老爷,忌讳这些。”姜涣听罢,未有置喙,只是入内从衣箱内又取出一件素衣外裳穿上,随后又坐到桌畔。
卓恒这才肯一道入内坐定,他方坐下,成鲤便斟了盏水递过去,卓恒顺势接下,正欲饮上一口,手腕便叫姜涣按住。
卓恒偏了头,有风过,扬起姜涣的几缕墨发落到了他的衣袖之上。
“有毒。”她抽出卓恒手里的盏子,随后扔回给成鲤。“这种玩笑不好笑,他不是江湖中人,发觉不了的。”
“你能发现不就行了。”成鲤拿起方才那杯毒水,当即一口饮下。卓恒见之,只‘诶’了一声,就瞧见成鲤已将那盏水喝了个干净。
“北谷的毒,他自己下的,自己有解药。”姜涣如是说着,抬手又斟了盏水,重新递给了卓恒。“大人寅夜来访,所为何事?”
“我,”卓恒初来时只是想趁着夜色来探一探姜涣是否安然,不曾想他才入得院内,就叫成鲤发觉,还闹出这么一场,此时自是不好再继续与姜涣直言相告。
“我初来武林城,人生路不熟,想着旧日与明姑姑有些情分,是以想来问一问明姑姑一些武林城的事。”
姜涣:“师父外出游医,或是数月,或是数年,归期不定。大人若是信得过民女,直言便可,民女定知无不言。”
卓恒瞧了瞧姜涣,又看向成鲤,随后稍一思忖,道:“姜女医可曾听闻过几月前云水山坳处发生的官银消失一案?”
“听过,不过不知内里详情。”姜涣并不遮掩,“官银消失之时,民女正与师父一道在锦祥镇医治染了疫症的病人。”
此事卓恒自然知晓,毕竟那时他亦在锦祥镇。
姜涣瞧他神色有些尴尬,又道:“大人既与师父相识,如今开口,我自是无有不应的。等后日,我与成鲤陪大人一道去一趟云水山坳探一探便是。”
卓恒见姜涣如此提及,抬手道:“多谢姜女医。”
姜涣只是微微颔首,随即搁下了自己手中的茶盏,成鲤见此,当即起身,道:“那在下送卓大人吧,我跟元娘都得歇下了。”
卓恒:“都歇?”
“他歇他的,我歇我的。出去之后把门带上,不送。”姜涣言罢便站起身来,随后走入里间,将外衣脱下搭在屏风之上。
卓恒见此,只得起身,与成鲤一道离了姜涣的屋子。
成鲤与卓恒行了几步,快至院门之时,方开口道:“以后没事别半夜摸进来,我就算身上有伤,也能毒死你。”
卓恒止了步子:“成兄似乎对我存有敌意?”非是似乎,而是肯定。
“不是似乎,就是看你不顺眼。”成鲤不用那些弯绕的话来回复,“元娘是我师父托给我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着她。”
卓恒:“我如何会伤着她?”
“要不是为了救你,她会受伤?”成鲤反问:“以素问谷的轻功身法,躲几枚星芒镖罢了,她会躲不过?”
“卓大人,我不管你是将元娘当成了何人,但你若叫她不高兴,我是一定会毒死你的。”
卓恒冷哼:“你若下了手,你也逃不脱。”
“大人,你知道素问谷为什么分南北二谷,又为什么南谷生,北谷死吗?”成鲤笑了几声:“素问谷每个人亡故之后,都会送到北谷剖开尸体,将五脏六腑皆现于人前,叫谷中弟子一一查看。”
“若是按你们公门中人的说法,我北谷弟子不单擅使毒,也擅剖尸,手上技艺绝非坊间仵作可比拟的。”
“我可以保证,会叫你县衙中的仵作查不出来你因何而死。”成鲤说罢,抬了手:“不送。”
卓恒抬眸瞧了瞧姜涣的屋子,而后离开。成鲤将门闭上,他并未回自己屋内,只转头又往姜涣房中行去。
“他走了。”成鲤如是说着,抽出火折子将桌上的油灯重新点燃。“为什么答应陪他去云水山坳。”
“我若不陪他去,等他自己把北谷的联络点翻个底掉吗?”姜涣拿起屏风上的外衫重新穿戴好,这才从内里行出。“师父没与我细说谷中叛徒因何叛出谷,但我想他们忽然出现在武林城非是巧合。”
“他们出现之时,我与师父正巧被成颂的求救信调去了锦祥镇,而在这两月之中,这么巧又发生了官银劫案。”
“师父虽已是外谷弟子,但我们落脚武林城九载,素问谷中应当也有人知晓她在此地。”
“再者,成颂其人于医道一途着实平庸,我虽与他未有接触,但从他所开药方中不难看出来,他是一个只会依着条条框框行
事者,根本不足以当个医者。”
“成颂其人,若然当个教书先生,依着书本教些死理,或许还能混过一生,但若为医者,恕我直言,他只配当个依方抓药的药童。”
成鲤笑着点头:“说得不错,成颂确实只知死记硬背,书上写的,他能通篇背诵,若要当真让他诊脉,永远不知道如何因地制宜。”
姜涣:“正如师父所言,成颂其人并不应当能出素问谷,即便明澜师伯再怎么宠爱他,也不可能让他独身出来,必是会再指一个南谷弟子同行才是。”
成鲤:“师伯确实指了一个,但那个人已然不知所踪。成颂回素问谷之后,师伯问过他,他说是那个人带着他去了锦祥镇,可他们一到锦祥镇,那个人就消失了。”
“师父也问成柔,成柔说她本不打算将师叔请过去,只是她着人往越州,轩州,惠州三地的妙手堂都递了信,却无一人前来。她怕再叫成颂这般胡闹下去害人性命,这才往武林城递了消息给师叔。”
姜涣:“这三处妙手堂都没有回复,若非没有递信过去,就是三处弟子都叛谷了。”
“好在不是叛谷,他们都只是没有收到消息。”于此事之上,成鲤也很是庆幸。
姜涣:“那就是知晓师父在武林城,刻意将师父调走,怕师父瞧出来端倪。”
成鲤:“依着北谷的消息,他们在武林城逗留月余之后,就一路北上了。故此,师父他们才会沿北而上。前几日我收到消息,说云水山坳有异动,就想去探一探。”
哪成想叫死对头吊起来晒了好几日,险些成了鱼干。
姜涣蹙着眉头又细想了想,道:“如此看来,只怕官银劫案与素问谷的叛徒必有联系。他来此处,想是受了帝令,来查这桩案子的。”
“是以,叛徒才在云水山露了踪迹,想引他上勾咬饵,只是不曾想,是你先一步去了。”
成鲤:“你是怕那个卓大人知晓与素问谷相关直接上报?”
“他不会如此行事。”姜涣脱口而出,并不加以思索。“我是怕叛徒故意留下线索,将所有脏水往素问谷头上扔。”
成鲤:“明白了,我明日就先他一步再去探探。”
“明晚吧。”姜涣抬眸瞧着他,“白日里他必定会着人盯着你我,待到晚间,我会将他引走,届时你再去吧。一个晚上够了吧?”
“用不了这么久。”成鲤站起身来,道:“有两个时辰就够了。”
“还是小心些好,记得莫要留下线索。他在轩州任上时,听闻所辖之处从无积案,还是当心些好。他心思素来缜密,虽是正人君子,但此时素问谷也非全然无责,多少得注意着些。”
成鲤听罢,抬眸道:“他看着不像你兄长。”——
作者有话说:卓恒:都?是我理解的那个都吧,是一起的那个都吧?
成鲤:一起各会各房,各睡各觉,不就是都得歇吗?
第82章 望闻问切
从窗户缝隙中钻进来的风吹新旧灯火忽明忽暗,姜涣垂着头并没有回答。
成鲤瞧她如此,开口道:“素问谷的弟子,哪一个是没有故事的人。左右,我只知道,你是姜涣,是洛水师叔的弟子。”
姜涣双手不自觉地抓紧外裳衣摆,“我跟他的事,说不清,道不明的。”
成鲤站起身来:“知道了。”他走了几步,回首又去看了姜涣。“话说,你明天打算怎么收拾我?”
姜涣笑着站起身:“慢慢猜。”
成鲤:“懒得猜。”左右不会耽误他晚间去云水山坳。
成鲤自顾离去,姜涣一时间也没了困意,她走到妆奁前拿出那只银簪,指腹划过那只狸奴的身子,心中一阵烦忧涌上心头。
这事与素问谷相关,宣帝又指了卓恒前来,姜涣只盼能快些将官银案了结妥当,此后她便离开大周,没得牵连了卓府满门。
翌日,姜涣才方打开医馆大门,余光便瞥见东迟隐在医馆对面的小巷之中。姜涣权当没有看到,只是一如往常将一应物件备好,随后便去一旁碾药。
许是接连两日未有开门,今日一早便有病人前来看诊。东迟一直立在巷子里,瞧着姜涣在旁诊脉开方,随后那些人便拿着方子去一旁寻成鲤抓药。
别说,如此看来,这两人确实很相衬。
东迟盯了整整一个上午,连午膳都是直接啃干粮对付过去,丝毫不敢叫这两人离了自己的眼。待到午后,卓恒方至。
东迟当即对卓恒行了一礼:“禀大人,姜女医一直都在店内坐堂看诊,那个成鲤也一直在棠屋给人抓药。”
“中间他离开了一会儿,直接去边上的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与姜女医一道吃了。之后,他们就一直在医馆之内。”
东迟瞧卓恒斜了眼瞧自己,当即竖起三根手指:“大人,我发誓,他们当真没有离过我的眼。”
卓恒不再多留,只迈步往若水医馆内而去。
“娘子实属是因心肾虚寒而导致脾胃亦虚,此二症之下,才久未有孕,还是需先调整好身子,再图延绵子嗣一事。我与娘子开个方子,娘子先吃上几日,待药吃完再来寻我。”
姜涣提笔写下药方,随即递过去给那人,那人连连道谢,起身去寻成鲤抓药。那人前脚刚走,一旁候着的人便起身往姜涣身前坐定,与她言说自己的病症。
卓恒立在一旁瞧着她,她与人搭脉问诊时的模样很是沉着冷静,那等神色是他从未在卓璃面上瞧见过的。
卓璃惯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行为举止全然不似姜涣这般规矩有度。
卓恒立在一旁,只见姜涣又与人看完诊,还未待下一个女子入坐,就听见外间一阵嘈杂声,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
“姜女医,姜女医,快来救救我儿子。”那人混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同样湿透的男孩一路跑过来。姜涣即刻起身前去查看,那人又道:“他,他落了水,我,我……”
“把他翻过来,趴到我腿上。”姜涣稍加查看便弓起自己的一条腿,随后将那男孩卧趴在自己腿上,她一面摇晃着自己的腿,一边拍着那男孩的背,不多时那男孩便将水都吐了出来。
那男子瞧见自己的儿子醒了,当即开口感谢。
“帮我一道把他抬过去躺下。”那人抱着男孩一道往边上的一张简易小榻处而去,等男孩躺下,姜涣便又替他诊了脉。
“当是无碍了,回去之后再煮些姜汤给他喝,莫要染了风寒。近些时日天气转凉,还是莫要叫自家孩子下水去玩了。”
“他这年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脚筋本就会时不时抽疼,若是再入河水之中,脚筋抽动,自然要叫呛了水去。”
“唉,记着了,我一定不会再叫他下河了。”那男子如是说着,随即面露难色,道:“姜女医,这诊金……”
“又没开方子抓药,要什么诊金呢?记着莫要让他再受风了,若是后几日受风发了热,你再带他来寻我就是。”
那人听了这话,当即连连言谢,抱着那男孩就离开了。姜涣顺势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衫,一只手将一块帕子递到姜涣跟前。
她认得那块帕子,那是自己年少时所绣的,把红梅绣成红日的帕子。
“多谢卓大人,但是不必了。”姜涣没有去接,只是自袖中另取出一块素色帕子,稍稍擦了擦自己沾了秽物的裙摆,随即又坐到一旁继续与人看诊。
若水医馆之中往来之人甚多,多是来寻姜涣瞧妇人病的,也不乏伤筋断骨的男子,她一直忙碌连盏茶水都未饮。
卓恒见她终是空闲下来,这才到一旁斟了盏水递过去。姜涣抬眸了,这次倒是未再拒绝,只开口道了声谢,便将盏子接过来,随即掀了面纱一角将水饮罢。
“姜女医方才为何不给那孩童开方子?”卓恒接过姜涣手里的空盏,道:“我虽不通药理,但我瞧得出来,那孩童惊恐不小。”
“那大人应当也看到他们的容貌衣衫了吧?”姜涣反问,道:“他们父子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你觉得他们家是有闲钱熬安神汤药的人户吗?”
“只怕是连姜汤,都未必会熬的。既是如此,与其劝他们在此耽误着,不若就让他们快些回去,免得受了凉,再害了风寒。”
卓恒蹙眉:“不是都说医者仁心吗?”
“大人知道一文钱代表什么吗?一文钱若是掉到地上,大人想必瞧都不会多瞧上一眼,可对于穷苦人户而言,一文钱还是能换好些东西回来的。”
“数年前,武林城左近的山林之中曾有猛兽出没,好些进山砍柴打猎的人都遭了难。上一任知县大人在城里城外张满了榜单,叫人莫要再去山林之中。”
“可还是会有人进山。因为如果他们不去,就换不回银钱,换不回银钱,他们就无法过活,只有死路一条。可若他们去了,还是有可能全身而退的。”
“出身富贵者的人命是人命,贫苦之人的命,也是人命,可有时候,人命反而是最不值钱的。”
卓恒叫她这番话堵得无还手之力,只得咳嗽一声,道:“姜女医当真心细。”
“为医者,望闻问切,都是基本功。是以,我也知晓绝不能用大人方才递过来的帕子。”
卓恒反问:“为何?”
姜涣:“那块帕子是青色的,寻常人户用不得这青色。这帕子上头有一股松针混着酒的香气,与大人身上的气味一致。想来,此物大人定贴身携带。”
“最重要的是上头的绣样,针法糟糕,不,应当说都称不上什么针法,七岁女娃绣出来的都比这好些。可这样的一块帕子,却还能叫大人这般珍视,想来是一个对大人而言很是紧要的人之物。”
“既是如此,我又怎好叫这帕子沾了秽物。”
卓恒:“姜女医好眼力。”
姜涣瞧了眼屋中漏刻,道:“大人恕罪,民女要回屋先行更衣。”姜涣离开约盏茶的工夫,回来时已然更换了一套新的素色衣裳。
那身衣裳乍一眼过去与方才那身无甚差别,只余些许花纹不同罢了。
姜涣换罢衣裳,随即行至药柜处开始抓药。她与成鲤二人时常擦肩而过,可二人却都未发一语,只都埋首于自己手中的活计。
姜涣将药一一抓好摆到一旁的竹篓之中,待她将竹篓背在肩上,成鲤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姜涣转过身,见成鲤已然在伸手挠自己的脊背,笑道:“昨日我就说了,我肯定收拾你。”
成鲤:“姜元娘,什么时候下的手!”
“刚刚呀,拿药的时候。”姜涣眉眼稍弯,道:“解药在我房中矮桌之上,你自己去拿。哦,对了,记得晚上不要吃东西,不然,你也得在水里泡一晚上了。”
姜涣如是说着,又往一旁去提了自己的药箱。“今日你负责收拾,我会晚些回来。”
“行!”成鲤咬着牙:“姜元娘,你看我明日怎么收拾你!”
“敬候佳音。”
姜涣说罢这些便往外而去,卓恒瞧了眼成鲤并未再留,只跟着姜涣一道往外走。
姜涣离开若水医馆后行了一会儿,她见卓恒果真一路跟着她,这便停下来,转身问道:“大人,我还有事。”
卓恒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姜女医尽管去办自己的事就是了,我只是随意走走。”
卓恒这般说,姜涣亦没有多问,只复往前而去。她沿着主街走了一阵,随后便拐入一条小巷子,在巷子口玩耍的孩童见是姜涣前来,当即都围着她,一口一个姐姐地唤着她。
“姐姐,姐姐,你前两日去哪里了呀?阿娘说,医馆都没人。”
“对呀,姐姐你是不是也生病了?”
“别胡说,姐姐怎么会让自己生病呢?”
姜涣瞧着这几个小娃娃,笑道:“前两日我出城采药了。”她这般说着,左右各牵着一个女孩,便往巷子里走——
作者有话说:从前的卓璃:一文钱能干什么?
现在的姜涣:一文钱能让卓恒哑火。
第83章 醉酒
卓恒尾随其后,只见姜涣与其中一名女孩入了一个院子,剩余的几个孩子也都四散开,各往家里走了。
姜涣每到一户人家中,皆会替人诊脉,随后留下药材告辞。一户又一户,一家又一家,她竹篓中的药渐渐见底,可各家给的蔬果却渐渐装满了这竹篓。
姜涣自最后一户人家中出来时,已然幕挂星盏。卓恒提着灯笼立在巷子口,姜涣与他远远见了一礼,这便擦肩而过,并不开口相问了。
卓恒当她要回医馆,可她却又左拐右拐,随即跑到一处破败的院子,她拍了拍破败的门板,待瞧见内里有响动,这才将竹篓放下,自顾离去。
卓恒与东迟使了个眼色,待东迟离开后,自己则继续跟着姜涣一路前行。姜涣又行了一会儿,这才又一次止了步子回过头:“大人跟着我走了这一路,饿了吗?”
卓恒上前:“姜女医是要请我吃饭吗?”
“大人若是要我请你,那就只能委屈大人与我一道吃一碗馄饨了。”
卓恒瞧了眼她身侧的馄饨摊子,道:“那就换我请姜女医吧。”卓恒朝前行去,姜涣紧随其后,二人这便来到了武林城里最大的酒楼。
他们一道入得二楼雅间坐定,随后卓恒叫人端来酒菜,便走过去与姜涣相对而坐。卓恒斟了盏茶推到姜涣跟前,姜涣抬手取下覆面轻纱,而后捏着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闻茶香,尝茶味,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与卓璃全然不同。
“大人是不是瞧见我这张脸,想到故人了?”姜涣抬眸正对上卓恒,她忽然露了浅笑,眼神仿若一个猎人瞧见自己的猎物入了陷阱一般。
卓恒盯着她:“你知道有人与你长得极其相似?”
“我的师父是明洛水,而那位璃姑娘又与师父相识,我怎会不知呢?”姜涣捏着茶盏又浅尝一口,“师父没有提过那位璃姑娘的姓氏,但依大人先时所言,想来这位璃姑娘姓卓名璃,小字姈姑,对吗?”
卓恒:“是。”
姜涣搁下茶盏:“那大人觉得,我是令妹吗?”
卓恒没有回答,应当说,他也答不上来。面前这个女子的模样声音确实与卓璃好生相似,可她的性子,她的处事,又与卓璃毫不沾边。
二人僵持许久,时逢跑堂将菜肴端来,姜涣便也不再执着与此,只执了箸又与卓恒寒暄一二,便开始进食。
桌上的菜肴都是武林城时下常见的,蟹酿橙,粉煎骨头,鸡白笋脯,炙鸡,广寒糕并一壶月见春。
卓恒拿起酒壶自斟了一盏,醇香的酒气四散溢出。卓恒瞧着坐在对面的姜涣,却见她神色如常,执箸夹了一块笋来吃。
她没有选广寒糕。
卓恒阖了眼,随后将酒一饮而尽,待他摆下酒盏再去看姜涣,姜涣依旧神色淡然地吃着食物。卓恒没有停歇,一杯又一杯,喝罢一壶之后又寻店家要了三、四埕来。
可他饮完了一埕又一埕,却始终不见姜涣蹙一下眉头,亦不见她开口劝过一句。
卓恒将屋内的酒尽数饮完,姜涣亦用罢饭食。
“大人,民女吃好了。时辰不早,民女也该早些回去。”姜涣起身行了一礼,提了药箱就要走。
卓恒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姈姑,你不是最讨厌酒气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不开口叫我不要饮酒?”
姜涣没有说话,只是放下医箱单手中医箱内取出一个瓷瓶来摆到桌面之上。“大人,你醉了,这是解酒药。”
她起身欲走,奈何卓恒不愿松开。他将身子探出去,一点点逼近姜涣:“姈姑,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姜涣神色未变:“大人,你醉了。”
“我,我没有……”卓恒话未尽,整个人倒栽倒在姜涣身上。姜涣掰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随后将他扶着坐回去,再打开房门唤来跑堂。
她与跑堂言说屋内之人是武林城新任县官,喝多了酒醉了,请跑堂去寻几个人来将他送回县衙歇着便是。
待她将这些吩咐完,提着药箱径直离开了酒楼。
姜涣前脚离开,卓恒便登时睁了眼,随后在屋下摆下银两,直接跟上前去。
姜涣离开酒楼并未往他处去,一路前行,往医馆而去。一路上人来人往,姜涣未有停留,未有迷失,一路自医馆后门处推门而入。
卓恒等待片刻,随即跃上院墙,他望向成鲤那处,只见窗户处透出一个人影。
卓恒为防叫成鲤知晓他一直跟着姜涣,只得做罢,又往县衙而去。县衙之内,东迟早已候着,二人一道入了屋子,东迟方道:“打听清楚了。”
“姜女医今日去的那条巷子里住着的人都是贫苦之人,她时常会过去替人义诊。那些人没有银钞付与姜女医,便会给一些自家种的果蔬给姜女医。”
“至于那处破屋,里头全是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姜女医在得了那些果蔬之后皆会往那处去,将东西摆下,可供他们充饥。”
“知道了。”卓恒挥了挥手,回想着今日姜涣的神色举止,当真是毫无破绽,即便是回去,也从未有半点停留重新找寻方向。
姜涣在武林城生活了九载,她熟悉武林城的大街小巷,实属正常。而她若然当真不是卓璃,今日在用膳时的举止亦无不妥。
思前想后,唯一的不妥之处,恐怕就只有卓恒自己了。
卓恒思前想后一夜未眠,翌日翌日一早便与东迟到道去寻了姜涣。若水医馆正门未开,他便又绕至后门处,却见姜涣独身一人拿着器具修补门栓处。
卓恒蹙着眉:“姜女医怎做此等粗重活计?成鲤呢,他不在?”
“我素来习惯一个人,这些事也都是做习惯了的。”姜涣并没有回答,只是将钉子钉入,随后抬手拽了拽,确认稳妥之后方道:“大人进来吧。”
她将器具摆回木箱收好,这便往灶下揭了笼屉,将内里的蒸饼取来放到一旁。
“姜女医还未回答我的问题,成鲤呢?”卓恒行近几步,道:“他不在?”
“屋里呢。”姜涣未有抬头,只是将蒸饼摆到油纸上包好便转身入了自己屋内。
卓恒看向成鲤的屋子,这才发觉昨日他粗略一眼瞧见的影子未有动过。他迈步而去,未至成鲤屋前,就见他闭上屋门出来,一双隐在面具之下的黑眸依旧深不见底。
成鲤:“怎么,卓大人是要坏我规矩?”
卓恒:“规矩?”
“素问谷的规矩,内谷弟子除非婚嫁,否则不以真面目示人。而能除下面具之人,都会被贬为外谷弟子。”
姜涣的声音自后传来,她背着医箱,瞧了瞧那两个男子,随即道:“你放心,我相信卓大人没有要娶你的意思。”
东迟听了险些没笑出声来。
成鲤:“我也没这龙阳之好。”
卓恒见他们皆以准备好,亦不再多言,这便一道出了武林城,自往云水山坳而去。几人方到云山水脚上,就瞧见有县衙捕快在那处立着,不独他们,还有一身红衣的陈瑶池。
陈瑶池瞧着卓恒前来,立即上前去想要去挽卓恒的手臂,却叫卓恒一个侧身避开了去。
陈瑶池面上略有不喜,又怕当着众人的面发作丢了脸面,只得笑道:“卓大哥怎生这般迟?瑶池都等困了。”
卓恒:“你怎么来了?”
“人家想卓大哥了嘛。”陈瑶池娇柔地说着,眼角余光一直瞟向覆着面纱的姜涣。她瞧姜涣沉默不语,又道:“姜娘子怎么会与我卓大哥在一道的?”
此等小娘子的心思,姜涣自然能明白。她已非十年前的女娃,这些年所见之人,所遇之事,都足以叫她应对陈瑶池。
姜涣答得平静:“民女应卓大人之邀,来引路的。”
“东迟,叫人送陈姑娘回县衙。”卓恒并不希望陈瑶池在旁,他此去是办差,而陈瑶池虽有些许拳脚功夫,但若对上如成鲤这般的江湖中人,当真是半分胜算都无。
她毕竟是永乐侯与长乐郡主的女儿,若有损伤,当真也是一桩麻烦事。
“我不!”陈瑶池当即拒绝:“你莫要忘记了,是陛下叫你陪着我的,要么你就陪我去县衙,叫底下人去办差,要么你就让我一道陪你去。”
成鲤:“卓大人自可携美而归,只需指个心腹人一道便是,左右我与元娘也就当个引路之人。”毕竟昨天晚上他已经将一应东西都料理妥当了,必不会叫素问谷沾上是非。
这卓恒心思可贼,人虽没在云水山,但是指过来守山的却是不少,好在那些人非是什么出挑之辈,他亦能避得开。
卓恒尚未作答,成鲤已然喊上姜涣一道前行而去。卓恒只得暂时按下,任陈瑶池一路跟着他们一道往山坳中而去。
素问谷的这处联络点本就是用来给本门弟子避祸所用,是以布了些许机关。成鲤为防叫人发觉,昨儿夜里去时就将这些机关痕迹都抹了,是以一行人才可顺利前往。
随行的衙役瞧了,都交头接耳犯嘀咕。毕竟这处山坳他们也随上任县官老爷来过许多次,次次都会迷失方向,偏这次如此顺利。
一路畅通无阻,不多时,他们就在山坳中瞧见一处宅子。
一行人推门而入,姜涣瞧着内里情形,当即转头看向成鲤,那等眼神似是在说:这就是你说的办妥了?——
作者有话说:门:我坏了两天,你才想起来要修我?
第84章 大聪明
成鲤面上却很是得意,瞧瞧这屋里的情形,从桌椅到板凳,一样都没给剩,就给你留个空架子,这他还能使什么阴招出来?
就算能使,那难不成还能指着空无一物的宅子,说这就是你们素问谷下的黑手吗?
姜涣觉得自己就不应该让成鲤来收拾这摊子事,因为他能把你这摊子事收拾成烂摊子,她还得亲自来擦这屁股,收拾这后事。
姜涣狠狠给了成鲤一记眼刀,一旁陈瑶池亦探了头过来,道:“这里怎么这么空?”
废话,都让那条死鱼干给搬空了!
陈瑶池转头去瞧卓恒,道:“卓哥哥,这里有什么用呀?不就一个空屋子嘛,你还非不让我来。”
卓恒适时地转头去看向姜涣:“是呀,不就是个空屋子吗?”
姜涣深吸了口气,道:“大人,据民女所知,云水山坳之中只有此处有宅子,旁的地方就没有了。”
她又看了看一旁成鲤:“民女不懂府衙之事,这便与师兄先去外间候着大人了。”她将话说罢就走,成鲤自也不多留,二人这便离开屋子,往竹林中站了。
“成鲤你是脑子里面全进水了不成?你把东西全给处理了,他怎么可能瞧不出来?”姜涣觉得自己最大的败笔就是没有亲自动手。
就算自己手上力道较成鲤逊色几分,但也不会干这等糊涂的蠢事。
“可里面每一样都沾着北谷的痕迹,不处理不行呀。”
“若是如此,那就把水搅混,放更多更杂的线索进去,叫他摸不着头脑才是。”姜涣无奈地垂了头,“苍天啊,大地呀,师叔你为什么要收这条傻鱼当徒弟!”
“你就算收了,你好歹留人手给我的时候,留个聪明的呀!真的,成鲤,我有时候觉得你特别聪明,有时候又觉得你傻得真想让我动手砍你几刀。”
姜涣深吸一口气,思索一二,道:“他肯定知道是你把屋里的东西都收拾掉了的,咱们且看他接下来怎么做的吧。”
若是来相问,她还得好生个想主意来应对才是。
若是不来相问,姜涣抬眸,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卓恒不会武器相问。
他肯定得来问才是。
她正这般想着,后头东迟忽然上前来,他对着姜涣行了一礼,道:“姜女医,成郎君,我家大人说他还需在此好生查探一番,二位若有事,可先行回去。”
姜涣应了声,随即与成鲤一道回了武林城。卓恒立在小楼二层临窗处,瞧着他们渐行渐远的模样,并不作声。
陈瑶池在屋子里转了几圈,道:“卓哥哥,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咱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呀?”
“确实不用留了 ,回去吧。”
东迟愣了愣,却不再继续问,只是吩咐人收拾收拾回县衙。他只觉得,自家大人这性子,愈发奇怪了。
不,应当说在遇上姜涣之后,变得愈发奇怪。
圣上亲令他来查这官银被劫案,而他在知晓云水山坳有异之后,居然不立即重新带人去探查,亦不去请姜涣当日就带路,生生是拖了两天再去。
这等行径,与素日里卓恒办差的行事风格实在颇为迥异。
回到县衙后,东迟趁着端酒的空档,轻声问道:“大人,您最近所作所为,怎么感觉……”
“感觉为情所困,不思政务。”卓恒翻过一页,道:“连你都这么认为,那就没错了。”
东迟不解:“大人的意思是,故意的?”
“东迟,姜娘子的容貌确实与姈姑生得很像,我也在猜测她是不是姈姑。可是这几日,我想通了一点,无论她从前是谁,此后,她都只能是姜涣。”
东迟:“大人是怕东宫继续纠缠?”
卓恒摇头:“连你我都觉得她长得像姈姑,若叫有心人瞧了,再按个欺君之名给卓府,你觉得陛下会如何?”
在卓恒心中,若这姜涣非是卓璃,她余生愿嫁何人便是何人。可若她当真是卓璃,那他就更不能叫外人质疑姜涣这个新身份。
她必须,也只能是姜涣。
东迟回过味来,随即点了点头:“那小的明白了,若陈姑娘再打听,我就通通说不知道。”
“不行,你若如此反常,反倒叫陈瑶池起疑。你莫要忘了,陛下叫咱们带着陈瑶池,可不单只是带她游山玩水的。”
陈瑶池来那日,他便觉得宣帝此举很是怪异。
陈瑶池是永乐侯的独女,怎么说都是皇亲国戚,且他此次来办这官银之案,一路上凶险之事必不会少,缘何会指一个贵女前来?
再者,他此次会被贬至武林城,也全是因为当众拒了宣帝指婚,此时叫陈瑶池同行,不也是在损永乐侯的脸面么?
好在离开前夜,宣帝又指了心腹人来与他说明个中原委,卓恒这才明白过来。
东迟当即应下来,随后将几个酒埕摆到一旁,问道:“大人,您喝了酒也早些歇着吧。”
卓恒瞧了瞧:“拿下去吧,从今日起,我戒酒了。”
东迟:“啊?大人你说真的,你真的戒酒?”苍天老爷哟,终于肯戒酒了!
从前滴酒未沾的人,因着卓璃故去,十年间无一日停过酒,如今终于是开窍了!
东迟欢喜地拿起酒埕退出去,待他走后,便有一玄色衣袍的人入了卓恒的屋子。
那人的装扮分明就是素问北谷的装束,他的面上覆了一张黑石面具,上头刻着两个字——成绥。
“东西都让成鲤收拾掉了。”成绥对此也很是头疼,依着之前的计划,他将线索留下,再由卓恒拿了诈一诈陈瑶池,也好打草惊蛇寻一寻幕后之人。
不成想,姜涣与成鲤也介入其中,凭白乱了一场算计。
“猜到了。”卓恒丝毫不觉得意外,“你不该提前捉了成鲤,捉了也就罢了,还偏生没藏好。”
“我要不把他吊起来,不就穿帮了?”成绥对此也很是委屈,“现在线索都没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素问谷出了叛徒,又因着叛徒牵扯到了大周朝局之中。南北二谷的谷主坐下来一商量,当即拍定了一套方案。明面上由齐青川带人查,暗中再派出一队来与大周朝廷中人里应外合。
原本很是稳妥,偏偏委身在叛徒窝里的人发现了成鲤还在武林城。是以,他们想要试探成绥,自然就要拿成鲤开这刀了。
“你先按兵不动吧,眼下官银的去向你探不出来,那就只能我来了。”卓恒抬眸瞧了成绥,问道:“姜涣的身世,你知道吗?”
成绥摇头:“她是明洛水收的弟子,且明洛水本就已经被贬为外谷弟子,她收的徒弟不会论字排辈,也不会有葡萄铃,更不会有白羽面具。”
“既然什么都不会有,内谷中自然也无记档。”
“葡萄铃?”卓恒垂眸一想,道:“可是一串银色的铃铛,状如葡萄?”
“是。”成绥没有隐瞒,毕竟此事也不需要瞒。“满江湖都知道的事,内谷弟子若贬为外谷弟子,南谷为银色葡萄铃,北谷为玄铁葡萄铃,但他们所收的徒弟,都没有这些。”
卓恒不自觉想到在姜涣身上看到那一串葡萄铃,她分明就是明洛水的徒弟,她身上又缘何会有一串这样的葡萄铃?
若说是明洛水给的,但他曾在锦祥镇瞧见她们二人身上都悬着这样一串葡萄铃,姜涣身上的那一串必不可能是明洛水的。
既然如此,那就唯有可能是旁人的,而明洛水为瞒下姜涣的身份,所以才会将一串旁人的葡萄铃给了姜涣,好叫卓恒莫要多有猜测。
她,一定是卓璃!
“虽她只是无字无辈之人,但她终究是洛水师叔的徒弟,你不能伤她。”
“我永远都不可能伤着她。”
“成鲤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直接把脑子摘出来扔水里泡过了?”姜涣在屋里来回踱步,一会儿叉着腰,一会儿扶着头,每每瞧见成鲤那颗戴着黑石面具的脑袋,就恨不得上去敲几下。
“我真想把你的脑壳敲开了,好好看一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髓海,白的,上面还有好多沟壑。哦对了,跟猪的髓海比较相似,但是人的髓海比狸的大,大特别多。”成鲤认认真真回答,道:“你没见过?”
“哦,也是,毕竟在谷外,没那么多尸体让你剖开脑袋看。但我不同,我时常看。要么,我画出来图样给你看看?”
“这是重点吗!”姜涣叫成鲤这副耿直到愚蠢的模样气得真想跳起来敲他的脑袋,看是不是跟王八壳一样。“你把所有的线索都给消除了,不明摆着有鬼吗?”
“里面全都是跟素问谷相关的东西,我不清理掉,还留着过年?”成鲤反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这些东西处理掉,我来来回跑了许多次不说,还专门挑了个好地方烧干净的。”
“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人发觉是我动的手脚。”
“你可真聪明。”姜涣被他气得不行,胸口一阵起伏,不停地压抑着内心的怒火。“你真是太聪明了,你是聪明他姥姥给聪明开门,聪明到老家了!”
“我没姥姥。”——
作者有话说:成鲤:我得意地笑!
姜涣:我真想扇你!
不存在的姥姥打了个喷嚏:谁在说我?
第85章 云英未娶
“我是你姥姥!”姜涣气得直接一掌劈了椅子,“他肯定知道了,你没看到今天他瞧我们的眼神了吗?而且他到现在都没过来找我们!”
“那不是你说的吗?把痕迹抹了,所以我就全抹了。”成鲤这般说着,随后拿出一个钱袋,将内里的几块碎银子倒了出来。
姜涣瞧了眼碎银,怒道:“怎么,你觉得随便给我几两银子就能封我的口了?”
“我在联络点的屋子里发现的,一部分摆在桌案上,还有一部分在架子夹缝之中。”
“一堆跟北谷相关的东西里面,留下这个……”姜涣拿过来瞧了瞧,忽然抬头:“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可以呀小鲤鱼,你终于干了件聪明事。”姜涣面上一派欣喜之色:“他们劫了官银,肯定不能直接用,也不能直接运出去,这样目标太大,最好的法子就是化整为零。”
“所以,他们一定要有一处地方能供他们把官银融了。”
“我本来就很聪明。”成鲤大大方方地认下来,“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接下来就去把你这条鱼屁股给擦干净。”姜涣白了他一眼,“你看家,不必等我。”
姜涣寅夜去了县衙拜访,时逢卓恒亦夜半未眠,姜涣便随着卓恒一道入了他的屋子。待入得屋内,
姜涣并不多加客套,直截了当同卓恒说明了来意。
“民女回去后想了许久,官银皆有印记,而普通百姓也是无法使用官银的。官银遇劫,护送的兵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动静这般大,想来他们也不可能直接将官银运离武林城。”
“是以,民女觉得她们应该会寻一处地方,随后将这些官银都融了重铸。大人不妨寻一寻,看哪里能将这么多官银重铸。”
卓恒抬手斟了盏茶递过去:“先喝盏茶水吧。”
姜涣未有多想,只接过来随意饮了一口,而后就搁下了茶盏。“大人,城内能融银子不被人怀疑的就只有首饰铺了,但融不了太多。”
“融金银的水很是特殊,并不可随意弃之,若然一时间忽然融得多了,定是会惹人怀疑。是以,不会在城中。我想,城外山谷中多半还有旁的隐秘之处可供贼人融银重铸才是。”
“虽此时事发已然数月,但大人也可以通过寻到那些地方来查些线索……”姜涣忽然止了话,他见卓恒忧哉地饮着茶,双手当即撑在桌案上,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大人?”
卓恒抬眸,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卓璃同他隔着书案互视的时候,那双眼眸,分外相似。
姜涣:“大人?”
“姜女医所言之事,本官早就命人去查了。”卓恒搁下盏子,又见姜涣的袖子沾到了茶水,便道:“你右手袖子上沾到茶水了。”
姜涣当即抬起了左手,待确认左手袖子无恙后,才去看了右手的。她见右手袖子已湿,这才回想起方才自己的动作,心中慌乱,待她抬眸去瞧卓恒时,却见他神色如常地饮着茶,好似并未瞧见。
“只沾了稍许,不妨事的。大人,夜已深,民女便不多留了,告辞。”
姜涣起身告辞,卓恒并未起身相送,只抬手指了指,道:“本官着实困倦,就不送姜女医了。姜女医依着回廊一路往回走就是。”
姜涣应了声,这便也起身告辞。怎她才行出卓恒的院子,就已然记不得路了。
姜涣阖了眼,她抬起双手回想了一下,随后又睁开眼瞧了瞧左右手腕上的镯子,一只金镯,一只银镯。
“金左,银右。进来的时候是朝金镯的方向进来的,那离开就要向银镯的方向走。”她嘴里这般说着,这才调转身子,往正确那条道上走。
而卓恒自将这一切都瞧在眼中。
是她!一定是她!
他不信这世间会有这么巧的事。
卓璃时常迷路,便是因为她分不清左右。她幼时习字的时候,也总是不知道应当是哪只手来执笔,最后只能以戴单镯的方式来区分。
戴镯子的是左手,不戴是右手。
姜涣一路回到医馆,又回想着卓恒方才的神情,总觉得有诸多不对之处,她思前想后,忽然想到一桩事,当即一脚踹开成鲤的屋门,高声道:“死鱼干,快起来!”
成鲤早在姜涣踹门的时候就已经从床榻之上一跃而起,待他瞧清来人是姜涣时,这才将手中的剑摆了回去。“你踹坏的门,你来修。”
“行,我修就我修。”姜涣几步走过去,正色道:“你的死对头是男是女?”
成鲤:“男的。”
“男?”她将此时的成鲤上下打量了一番,她见成鲤身姿挺拔,身形又好,当即咽了下口水:“你喜欢男的?哦不,他喜欢男的?”
“怎么可能?”缠在成鲤脑中的瞌睡虫叫她这话尽数唬了出去,“我跟他从小就互相看不顺眼,但凡坐一起必定要掐起来。”
“那他干嘛救你?”姜涣走过去,道:“既然他已叛谷,你也落进他的套里了,他杀了你不就行了?但是他直接把你吊起来,给你下了药,让你无力挣脱。”
“依你的身板,就算那天我没过去,你至少还能再撑两三天。而当日他们已经在云水山脚下中了阵,最多不过一晚,他们第二人必定会想到要寻懂医药之理的人一道进山。”
“所以如果我那天没过去,卓恒至少再过两日,一定能遇上你,然后救下你。”
成鲤听罢,自也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成绥与卓恒里应外合?”
“我是这般猜想的。不过,素问谷到底是江湖门派,与官府应当没多少交情才是。”
“不尽然。”成鲤及履起身,道:“当年云字辈的传人与萧氏皇族关系匪浅,是以,若是萧氏皇族前来求医问药,素问谷都会全力相帮。”
“哪怕这萧氏已经易成了赵氏,例任谷主在朝中也是有些脸面的。”
“怪不得。”姜涣亦将事情想明白了,“只怕是这叛徒与官银劫案脱不开关系,而官银劫案幕后之人,定是朝中人。”
成鲤:“那我着人与师父递信,同他们说,这些人还在武林城。”
“不必。”姜涣摇头:“既然成绥与卓恒一道里应外合,那就证明官银案要破,就是手到擒来的事。但是他们现在没有急于去抓人,就代表……”
成鲤将她打断:“劫官银的人是鱼饵,他们要用这鱼饵把幕后之人吊出来。”
“对,所以接下来,咱们就不必管了。”姜涣亦退开几步,“你将咱们发现的事同师祖他们说一说,记得,隐晦些,毕竟也不知道还有哪个是埋在素问谷的钉子。”
成鲤亦觉有理,二人商议之后,便各自歇了。
翌日一早,成鲤出门去给齐青川等人传信,而姜涣在把成鲤的房门修好之后,自然也将医馆的大门打开。
怎她才将门打开,就发现卓恒带着东迟一早就候在外头了。
姜涣愣了愣,道:“大人这么早,可是有事?”昨夜才将融银之事提起,照理他今日应当满山跑着去寻这地方才是,怎会来这里?
卓恒迈步入内:“此番是来多谢姜娘子相助。”说罢,他便将手中捧着的一个锦盒递了过去。
“大人客气了,大人与家师既是相识,民女又怎能冷眼旁观。”姜涣将这锦盒推开,又见卓恒未有离开的意思,这才道:“大人可是有事?若是无事还请先回去吧,莫要耽误旁人看诊。”
卓恒瞧着她的模样,笑道:“我也是来看诊的,还劳卓姑娘替我诊一诊脉。”
姜涣不好再拒,只得引着他一道入内坐定:“那还请大人伸出手来。”
卓恒:“左手,还是右手?”
姜涣:“皆可。”
“那就左手吧。”卓恒如是说着,随即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搁到腕枕之上。
卓璃抬手去搭了脉,片刻后,道:“大人身子无碍,只是于房事之上还需节制些,没得亏损了身子。”
一旁东迟听了,脸色大变:“姜娘子莫要胡诌!我家大人至今云英未娶!”
“哦。”姜涣垂了头:“那花楼去多了,便更危险,没得还容易得脏||病。”
东迟听得面色铁青:“姜娘子!我家大人守身
如玉!如何会去花楼!”
姜涣终于抬起头来,她瞧了瞧东迟,又去瞧了瞧卓恒,最终将目光摆到了卓恒摆在腕枕的手上。
她想起了自己的那件心衣,再观卓恒方才的脉象,内里详情如何,早已不必再问。
她忽觉自己指腹微烫,当即将手抽回,咳嗽了几声,道:“勤洗手吧。”
东迟眉头拧得如同一个川字,道:“与手有何……”
“闭嘴。”卓恒呵住了他,随即对着姜涣道:“姜娘子可需要再搭一搭我右手的脉象?”
“不必了。”姜涣连药方都未写,未待卓恒将手收回,她便先将腕枕取了回来,俨然不想再与卓恒多言一字。
卓恒站起身来:“多谢元娘。”——
作者有话说:手:我也是要脸的好吗?
第86章 讨教
东迟在旁说得那一番话,叫姜涣心神乱了许久。她总以为时隔十载,她已然长大了,这些事若是再提起来,也没什么了。
可直到今日,她才觉得,无论时隔十载也好,二十载也好,这些事,都未必能过去。
自白昼,到黑夜,姜涣这一日过得浑浑噩噩,到了夜半时分,她依旧睡不着。姜涣辗转反侧许久,终是重新穿着束发,推开门去看天际那轮弦月。
夜风送来几缕桂花香气,姜涣并不想叫成鲤发觉,这便提了盏灯笼离了院子自往街市上而去。
武林城的夜晚除却秦楼楚馆,再无亮起灯火的地方。长街上除了更夫,并无旁人的行人。
姜涣缓步走着,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或者说应该去哪里。
十年了,许多事都变了,但仍有许多事都不曾变动。
譬如,卓恒对她的心思。
其实姜涣一直都不明白,卓恒为什么会对自己生了这样的心思。他们自小一道长大,这世间再不会有比他们更熟悉对方的人。
在她发现那件心衣之前,她从未觉出卓恒的心思来。在她眼中,她觉得卓恒对她所有的好都是兄妹之情,全然没有想过别的。
为什么呢?
为什么光风霁月如他,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耳畔传来一阵女子嬉笑的声音,姜涣抬头望去,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到了夜生辉的门口。
最了解男人的女人。
姜涣的脑袋里忽然浮现了这样一句话,她瞧着那些与男郎相拥入内的姑娘,把心一横,迈步入了内。
她入内,月娘便迎上前来:“姜娘子,这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她问罢这话,转头又朝左右看了看,“今儿有人病了,请姜女医过来看诊?”
这月娘算是夜生辉的东家,这楼中日常一切都由月娘来打理。
左右之人皆摇了摇头,月娘见此,又道:“姜娘子可是有事?”
她又凑近了几步,小声道:“姜娘子若要帮某家夫人抓他夫君,可得提前与我说上一说,这断不好公然闹开来的,免得坏了我这夜生辉的招牌。”
“月娘误会了,我今日来是有事想请教楼里的姑娘。”姜涣方将这话说罢,便有一醉酒男子想要调戏姜涣。姜涣闪身避开,月娘见了,连忙与左右递了眼色,左右之人当即上前将那男子扯走了。
月娘知晓断不好叫姜涣在堂中久留,当即喊来两个姑娘,叫她们陪着姜涣去二楼雅间好生说话。
比起同那些男子周旋,她们自然更乐意与姜涣说话。一处是只好||颜色,行龌龊之举的臭男人,一处是时常替她们医病救命的娘子,连选都不必去选。
春柳:“姜娘子,你想问些什么呀?”
心月:“对呀对呀,姜娘子你直接开口就行,我们姐妹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涣看着面前这二人,垂着头,踌躇许久,方道:“二位姑娘在楼中许久,想是见过许多男子,我想知道,是否有男子会,会十年来,心中都只惦记着一个人。”
春柳:“哪来这样的男子呀?男人皆是如此薄性,今日记着你,明日记着旁人。姜娘子可莫要叫男人给骗了,他们在诉说衷情的当下一定是爱你的,但是说完就会不爱了。”
心月亦点了点头,附和道:“虽说这世上还是会有好男郎的,但能叫咱们遇上的呀,少之又少,肯替咱们想法子脱籍的,更是寥寥无几。”
“可是,他确实等了十年,不婚娶,不置妾,还……”姜涣咬着唇,吞吞吐吐道:“守,守身如玉。”
“真有这样的男子?”春柳与心月都来了兴致,她们围坐到姜涣身侧,一左一右扯住了她的手。
春柳:“姜娘子,那人是谁,生得好看吗?还有,家中钱财可丰?”
心月:“身量几何,身材可生得魁梧?姜娘子切记,虎背蜂腰才是上乘,虎背熊腰那是万万不要的,就算等上二十年都是不可要的!”
春柳:“对对对,要知晓脾性能改,钱财能赚,但是相貌可易不了。这若他生得面目可憎,怕是连日常同桌进食都会倒些胃口,没得还亏了自己的身子。”
心月:“就是就是,自己瞧了倒胃口不说,日后若有了孩子,再叫孩子的相貌也如此可怕,那才真真是完了。”
春柳:“姜娘子,相信我们,一丑,丑十代。”
姜涣一时语塞,她微张了张口,回道:“他,生得龙章凤姿,很是好看。虎背蜂腰,也是有的。家财嘛,虽过去十载不知如今多少,但十载之前还是挺不错的。”
春柳与心月听罢,相互瞧了一眼,笑着异口同声道:“那姜娘子还不快些应下来。”
心月:“如此好的良人,念着姜娘子十年都守身如玉,相貌不凡,家财又丰,听得我们姐妹都眼馋了。”
“可我不能同他在一起。”毕竟是兄妹,哪怕如今她易了名字,改了姓氏,血缘总是不变的。
“为什么?”春柳扯了扯姜涣的手,“姜娘子难道不喜欢他?”
心月:“姜娘子若是不喜欢他,又怎会这般烦恼?想来姜娘子也是喜欢他的,但又不能同他在一处,是以才会这般。”
姜涣听罢只点了点头,随后便如失了力气一般,将头搁在桌案之上,有气无力道:“我以为,这十年过去,他应当早就成婚生子,早就应当把我给忘记了。”
毕竟在此之前,她在世人眼中已然是个死人了。
“年少时遇到了过于优秀之人,自然会叫彼此念念不忘呀。”心月伸手点了点姜涣的头:“想来姜娘子对他亦如是,若不然,姜娘子怎会时至今日都孑然一身呢?”
以姜涣的才貌,若她要嫁人,满个武林城里还能挑不到一个合适的?登若水医馆的门,想要娶姜涣为妻的人可不在少数,但次次都叫明洛水给回拒了。
若说这里头没有姜涣的意思,她们也是不信的。
“可我不能同他在一起。”姜涣抬起头来,瞧着左右二人,道:“二位姑娘,可有法子叫他易了心思,对我厌弃?”
她们二人面上都露了些许为难神色,春柳不禁开口,道:“姜娘子,这么好的人,真就要放弃?”
心月:“错过了,可未必再有下一个十年了。”
舍不得又能如何?总不能明知有错,还要错上加错。
姜涣用力地点了头,道:“我若与他在一处,便是害了他,是以,绝对不行。”
春柳与心月瞧了亦猜到姜涣与那人先时定还有说不清的故事,这便也揭过不在纠结于此。
心月:“若要叫一男子讨厌,那便直接多行一些那人厌恶之举便是了。”
春柳亦点头:“姜娘子,那你且说说,那人讨厌什么样的姑娘?”
姜涣将身子坐直,努力回想着过往的点滴。她回想许久,卓恒的身侧除她之外,好似也没有旁的女子。唯一一个,也就是杜慧宁了。
可自己当年也学过杜慧宁的模样,卓恒并不讨厌呀。
“姜娘子?”二人见姜涣一直不答,免不得开口催促。
“他,他身边除了我之外,好像没有别的女子。”姜涣面上着实为难,“从前喜欢他的姑娘确实特别多,但他,都不假辞色。”
“素日里除我之外,只与他的表妹偶有几句,但他不喜欢她表妹。且,我从前也学过那位姑娘的举止,但他好像并不讨厌我那样。”
这是什么样的男郎?
打小
的好教养,洁身自好,多年来只倾心惦记一人。
这样的好儿郎,错过了,委实有些遗憾。
姜涣支着头好生烦恼,心月与春柳一道将身子后倾了些,相互使了个眼色,随后退开几步小声商量。
心月:“这样的好儿郎错过了,当真是可惜。”
春柳:“就是,而且听姜娘子这意思,那男子不是没有讨厌的姑娘,是除她之外都厌恶。”
心月:“摆明了就是今生非她不可,既然如此,那姜娘子做多少事都是无用的。”
“那就不如以毒攻毒吧。”春柳与她使了个眼色,随后又附耳几句,听得心月眼眸都明亮了几分。
二人商定计策,随后又复坐回姜涣的左右。春柳先行开口,道:“姜娘子,既然那人这般欢喜你,那就证明她喜欢你这样的人。”
心月:“姜娘子行止素来端方有礼,那姜娘子不妨试一试我们这样的,许他觉得娘子放荡不羁,就心生厌恶了呢?”
姜涣疑惑:“你们是什么样的?”
春柳与心月当即站起身来,随后退开几步走到稍宽阔些的地方。
“我身量比心月姐高些,就由我来扮男子,心月姐来扮娘子你,娘子好生看看便是。”
春柳如是说着,当即理了理衣裳,将身子立得愈发挺拔了些。而后,便见着心月退开几步立到门口。
只见心月行得左右扭动,随后高声一句“哎哟”,这声一毕,她便整个人都栽进了春柳的怀里。“郎君,奴家的脚,好生疼痛。”——
作者有话说:戏精姐妹表示,以毒攻毒,要么弃了你,要么吊上勾。
第87章 年纪大了
姜涣瞧得唇齿微张,呆在原处。
春柳搂着心月,随后扶着心月站定,随后退开几步,故意压低了嗓音:“姑娘无碍吧?”
心月垂着头,面上的神情好生可怜,她提着帕子在眼角处左右擦拭,委屈道:“郎君,奴家的脚实在疼,郎君抱抱奴家可好?”这话方毕,她便整个人又栽进了春柳怀里。
一边栽,一边拿头去蹭春柳的胸膛。
二人演到此处,便都一道分开来,各自站直了身子。“姜娘子,若是色中饿鬼,事至此处必定是要行阴阳调和之事了,若是正人君子,此时必定是要落荒而逃的。”
姜涣歪了头思忖半晌,道:“妙呀!他是正人君子,必定会厌恶此举。”毕竟卓璃可不会这样说话,只要叫卓恒觉得自己不是卓璃,那他断然不会再行纠缠之举。
“那,那二位姑娘可否再教我一些旁的?”这一招只怕是不够用,她还是得多学上一学。
春柳与心月二人相视一笑,一同应了下来。随后,她们便在屋子内与姜涣说了好些,恨不得叫姜涣立时将这些招术都学了去。
姜涣这一学,便学到了翌日晨起,她耽误了春柳与心月一个晚上,也不好不给银两。虽她们皆说不必客气,但姜涣还是将随身的钱袋留下给了她们。
她们都是可怜之人,不得不以色侍人,总不好白占了她们的时辰才是。
“你这一晚上不回来,是当贼去了?”成鲤早早起来做好了膳食,他将蒸饼与馄饨端到院中桌案之上,招手示意姜涣一起坐下同食。
姜涣只先去一旁净了手,这便坐到桌上准备用些吃食。
成鲤探了身子嗅了嗅,问道:“身上一股子脂粉味,你去青楼了?”毕竟姜涣可不爱用这些东西,香味太重,没得混杂了气味。
姜涣瞧了瞧成鲤,想着自己一宿没睡学来的东西,随即端起桌上的一盏馄饨行至成鲤身侧,千娇百媚道:“郎君,这馄饨好烫,你替我吹吹,可好?”
成鲤嘴里一口馄饨汤当即喷了出来,姜涣一宿未眠,反应自然也慢了些许,这么一慢,就叫成鲤嘴里的馄饨汤全喷到了自己那碗馄饨盏里面。
“你,你,你,你好好说话,你,你是晚上被鬼缠上了?这大白天的,鬼也该走了吧?”成鲤结结巴巴地说着,他实在不明白不过出去一个晚上罢了,怎么跟变了个人一般。
姜涣嫌弃的蹙了眉头,随即把碗把扔在成鲤面前,走到一旁重新净手。“能把你吓成这样,证明昨天晚上没白学。”
成鲤诧异:“你莫要告诉我,你昨儿晚上去夜生辉找那边的姑娘学这技艺了?”
“嗯。”姜涣并不打算瞒下,“你受不住这样的,他肯定也受不住,如此就不会觉得我是故旧之人,应当不会继续缠着我了。待官银案结束,他自然也能再次回到都城,进他的枢密院。”
成鲤将自己面前的膳食移开,思索半晌后,点了点头道了句“可行。”毕竟没有哪个兄长能受得住自己妹妹这般同自己说话的,他都受不住,想来那卓恒也是。
姜涣知晓卓恒还会再来寻自己,但是她没料到卓恒会来得这般快,晚间放衙后不久,卓恒便来寻她了。
而来寻姜涣的借口依旧很是蹩脚——胸口痛。
姜涣诊了半日,还是只得出一个结论——节制一些。
“大人,您的胸口当是没病,但我觉得你的髓海怕是有病。”她说罢这话,从医箱里翻出一把柳叶小刀来。“大人,要么我把你的脑袋切开,看看髓海是否安康?”
“也行。”卓恒今日学聪明了,并没有将东迟带过来,他瞧姜涣提了这话茬,当即将身子前倾过去,道:“元娘想要如何,都是可以的。”
姜涣瞧着他的眼神,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她看了许久,忽然发觉,这不就是昨日心月瞧春柳的眼神吗?
她怎么能叫卓恒反客为主呢?
不行,主动权必须捏在自己手里!
想到此处,姜涣当即放下了手中的柳叶刀,她瞧了瞧店门处,外间行人渐少,暮色亦起,想来是无人会再留意此处。
“这可是你说的。”姜涣忽然淡开一抹笑,随后站起身来行至卓恒身侧。卓恒一时不知她要做些什么,只是也调转了身子,面向着她坐着。
姜涣抬起手来,指腹划过他的眉眼,他的唇,随后顺势抚至他脖颈之上,停在他的喉结之上。她清楚感受到了卓恒吞咽的动作,他,紧张了。
姜涣心中窃喜,随即又将手指继续下移,沿着衣领钻进了去,将手摆在他胸膛之上,感受着他愈发急促的心跳。
卓恒叫她这等动作唬得身子一紧,当即捉住了她做怪的手:“你,你干什么?”
“大人不是说胸口疼吗?那,我不得好好的查上一查?来吧,大人,把衣裳脱了。”姜涣如是说着,她试着动了动被卓恒抓着的手,见他并未松开的意思,当即又抬了另外一只手直接就去扯他的腰带了。
卓恒见此如何还能坐得住,当即起身松开姜涣的手,一壁退一壁说道:“我,我,我还有事,改日,改日再来寻你。”
他说罢这话,转身就走。不,应当说,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成了!
姜涣很是欢喜,她一宿没睡学来的东西果真有用!
“姜元娘,你还是颇有点手腕的。”成鲤站在暗处瞧了许久,直到卓恒离开才拍着手走出来。“你方才这样,真的可以进花楼了。”
“证明我聪明呀,我学得快呀!”姜涣走过去用力拍了拍成鲤的手,随后将手臂揽在他肩头,一派好兄弟的模样。“我现在就想知道,因为这事他能让我清静多久。”
成鲤回想了下,道:“最多一日吧?”
“我赌三日,输的人负责给对方洗衣服!”
卓恒落荒而逃,待逃到无人之处,他才停下来缓了缓神。迎面的夜风吹散了他身上的燥热之感,也叫他觉出不对之处了。
此等行径全然不符合卓璃的性子,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卓璃都不可能行此等举动。这等事,左瞧右瞧,都更像是花楼女子时常用的伎俩。
她去花楼了?
卓恒心中生疑 ,待他回转府衙之后,便叫东迟去打听姜涣这几日的行踪。东迟出去打听了一日,才打听出点消息。
有人曾见姜涣早起从夜生辉的楼里出来。
卓恒听了当即有些坐不住,当夜便独身去了夜生辉,将前日在楼中的姑娘一应都叫到了一处。
他瞧着满屋的姑娘,朗声道:“前日夜里,有哪些人陪了两位,或者三位郎君的?”
那些姑娘并未有回答,卓恒当即取出一袋银镙子来:“回答了问题的,都可以来拿银子。”
卓恒话毕,当即有一大半的人站了出来。他摆了摆手,每人取了一块银镙子后,便示意这些人都可以先走了。
“前日夜里,又有哪些人不是只陪客人聊天喝茶的?”
废话,这是花楼,进来的人有几个是只看舞,只听曲的?
余下之人面面相觑,只觉得这人问的问题很是奇怪,但瞧着能白拿一块银镙子,她们自然也乐意去答,这便上前一步。
卓恒指了指摆在桌案上的银子,示意那些上前一步之人过来取了银镙子离开。
最终,屋里只剩下了心月与春柳。
卓恒:“二位姑娘不必担忧,我就是想问一问,前日姜娘子是否来寻过你们?”
心月与春柳互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曾。”她们身处贱||籍,姜涣不嫌弃她们的出身,细心医治,也不似某些男医般借机行轻薄之举,她们自也是要护上一护的。
毕竟这世道对女子可没这么宽容,若是姜涣时常出入花楼替她们诊病一事叫有心人给打听了去,再叫害了姜涣的名声,那便是她们的过错了。
卓恒知晓她们的思虑,又道:“二位姑娘不必担忧,我并无旁的意思。只是,若二位娘子昨日当真见过姜娘子,亦教过姜娘子些许事,还请继续多教一些。”
这等便宜,他还是十分乐意叫姜涣占了去了。
听到此处,心月与春柳自然也能猜到几分了。她们又互视一眼,随后心月先行开口,道:“这位郎君就是等了姜娘子十年的人?”
果真是她。
卓恒点头:“我与她分别十载,如今重逢,她却不愿相认,反倒一个劲地推开我。昨儿我又去寻她,见她举止有异,着人打听过后才知道,她曾来过夜生辉。”
“是以,想来确认一下。”
她们二人围着卓恒上下打量了一圈,对彼此都投去了肯定的目光。
心月:“确实当得起龙章凤姿这个四字。”
春柳:“身形也确实是虎背蜂腰,而非熊腰。”
心月:“衣裳料子不错,家中钱财当是颇为丰厚的。”
春柳:“只要这钱财是给姜娘子用的就行。”
心月:“就是年纪有些大了,头发都白了。”
春柳:“对呀,年纪太大了,要是不行,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卓恒:我还没走呢,这些话能不能等我走了再讲,我也要脸的。
第88章 略懂一些茶艺
心月:“没事,姜娘子医术高明,不行也能治。”
她们二人这谈话的声音委实称不上小,听得卓恒有些尴尬,实不知该如何去答。
总不能上前就说,我没病,我可以吧?
点评完之后,心月上前,道:“这位郎君,若你与姜娘子成婚,家中的银钱可是归她管?”
卓恒:“她从小就不爱管银钱,自然得给她配个账房才行。”
春柳听罢,又道:“那姜娘子若是不愿与郎君做饭食,郎君当如何?”
卓恒:“我府中有厨娘,何须她沾手?再者,我打小也没让她下过厨。”
青梅竹马一道长大,心心念念等了十年,家中钱财颇丰,能请账房,会有厨娘,这样的好郎君怎么能错过?
心月:“不瞒郎君,姜娘子应是对郎君有意,但她却说她不能同郎君在一处,会害了郎君,故而不肯定下,想着法的想拒了郎君。”
春柳:“对对对,姜娘子并非性子不羁之人,她来楼中也是替咱们楼中姐妹诊病而已,绝无逾越之处。”
卓恒听罢,微垂了头,偷偷笑了笑:“多谢二位姑娘,若,若是她再来,还请二位姑娘多教她一些,她什么样,我都欢喜。”
卓恒说罢这些,又取来另一个钱袋给她们,这便退走离开了。
心月与春柳打开一瞧,里头满满当当的银镙子,这大抵是她们进夜生辉赚得最为轻松的一次银钱了。
“姜娘子,这样的好郎君你可千万别错过呀!”
这个赌约,成鲤没赢,姜涣也没赢,因为卓恒是在第四日才重新登的门。
依旧是在夜幕已起之时,依旧是在外间行人不多之时,唯一的不同,大抵是今日晚间落着雨,行人更少。
卓恒湿了衣衫,进来之后就将医馆正门闭,随后直接躺到了屋内的那张简易小榻之上,有气无力道:“元娘,我怕是害了寒症,着实太冷了。”
“你那是自找苦吃,有伞不打,淋雨淋出来的。”这不是废话吗?衣服都湿得滴出水来了,怎么可能不冷?
“还请元娘给我治一治。”
“换身干衣裳,泡个热水澡就好了,我这里没有你能穿的衣裳,还请大人快些回府衙去吧!”
她总不能跑去问成鲤要衣裳吧?
“怕是要让元娘费心了,我现在混身无力。”卓恒如是说着,末了还不忘咳嗽几声,以证明他当真是害了“风寒”。
姜涣阖了眼,决定再来一出故技重施,好歹能清静个四天不是。
“好呀。”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步步靠近卓恒。她先是同卓恒一道坐在那榻上,随即抬手扯住了卓恒的衣领,她只稍一用力,卓恒自然就顺着她的动作一道将身子坐起来。
姜涣见他不躲,双手齐上,一手扯了他的腰带,一手扯了他的衣领,叫他宽厚的肩膀露在空气之中。
怎么还不躲?
上次不是立马就躲了吗,怎么这次一动不动?
姜涣面色稍变,他瞧卓恒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亦不想在此时落了下乘,索性将心一横,左右一扯,将卓恒的衣裳半褪至腰间。
他的身上,何时有这么多伤口了?
卓恒的身上大大小小好多伤口,他明明就是个文臣,为什么身上会有如同武将那等伤口?这些伤口痕迹或轻或重,有刀,有箭,每一处都不应当出现在他的身上。
“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口?你是文臣,非是武将,你明明是在轩州任职,你怎么会受这么多伤?”
她果然是卓璃,她果然一直都知道自己在何处。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轩州近海,总有水匪,过去许多年了,都养好了,不妨事的。”卓恒原本想逗逗她,不曾想她看到这些伤口时会是这等神情,当即便将衣领扯回去。
“你,你别这样,眉头皱着都快成个老婆婆了。”他抬手去抚了抚姜涣的眉心处,“我早就不疼了。”
姜涣听着这话心里不是滋味,她以为卓恒仕途顺遂,短短十年就已经进了枢密院,可她全然没有想到,此等天恩底下,卓恒必然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你先等等。”姜涣实不知该如何面对卓恒,撂下这话便自往后堂而去,去寻成鲤拿一套干净的衣物给卓恒。
不多时,成鲤便拿了套干净的衣物过来。“你同她说什么了?”那模样,就快哭出来了。
“没什么。”卓恒并不去接成鲤的衣裳,只是站起身来,将自己的衣物都整理了一番。“帮我同元娘说上一声,我先回去了。”
“你来寻她到底要干什么?”成鲤开口将他拦住:“我瞧得出来,元娘她不讨厌你,但她也不想见你。”
“与阁下,并不相干吧?”卓恒瞧着成鲤,他不知成鲤的容貌,只能从那一双黑眸中猜测他的心思。“阁下,只是元娘的师兄,仅此而已。”
“一日为兄,终身为父。我既是她兄
长,我自然得护她周全。”
曾几何时,这话也是卓恒说的,且也唯有他才能说的。而如今,这话竟然从一个陌生男子口中出现。
好生讽刺!
卓恒对此愤恨不已,当即上前扯住了成鲤的衣襟。
二人之间早已用眼神来回过招不下八百回,眼见卓恒就要动手,成鲤亦捏了捏拳头准备反击。
可哪知卓恒扯着他的衣领不过走了几步,而后便松开手后撤几步,他弓着身按在自己胸膛处,俨然一派被成鲤打伤了的模样。
“成鲤你干什么?”姜涣在此时行出来,他见卓恒如此,当即上前去扶。“成鲤,他只是一个文官,就算会些武艺也不是你的对手,你下什么死手?”
成鲤那叫一个委屈,他一会儿‘我’,一会儿‘你’,半晌都没能吐全一整句话。
“你什么你,你自己下手有多重你不知道呀?”
姜涣上前质问,成鲤叫她这等行径气得不轻,当即将她扯到一旁,附耳道:“你不是要赶他走吗?”
姜涣这才回过神来。
对呀,她不是要赶卓恒走吗?怎么,怎么在一瞧见他身上的伤口时就能乱成这样?
“大人还是先行更衣吧,男女有别,妾就不相陪了。”姜涣转身便走丝毫不给卓恒接话的时机。
卓恒抬头瞧向成鲤,却见成鲤得意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气得他直接拂袖离去。
成鲤落下门栓,随后去了后堂寻姜涣。
后堂廊下,姜涣正蹙着眉头来回踱步。“怎么不大对呢?不应该呀,上次不是挺有效的吗?”她见成鲤回来,当即跑上前去:“小鲤鱼,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你从头到脚都错。”成鲤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他刚刚扯着我的衣领,还假意退开,搞得好像是我揍了他一样。”
“而且这么拙劣的演技,你居然还信了。”
“这个不是重点。”姜涣摆了摆手,正色道:“这招术这么快就无效了,我要不要再去夜生辉问一问,找她们学一学新的招术?”
成鲤毫不留情打击道:“我觉得应该没用,他像是看穿了你的想法。”
“怎么这样嘛!从前他就事事吃定我,怎么到了现在还能这样!”姜涣仰了头,随即将头嗑在一旁的梁柱之上,颇有一番生无可恋的模样。“惹不起,我就躲。”
“小鲤鱼,医馆交给你,我跑路,行吗?”
成鲤:“我是北谷的,我负责杀,负责剖,不负责救,更不负责治。”
“不行,一定得想个法子。”姜涣将身子站直,随后行至成鲤跟前:“赶紧让他把官银案给查清楚了结了,然后他就能回都城了。”
成鲤:“不是你说别再插手了吗?”
“现在不插手不行了。”再不插手,自己就要被叉了。“你能找到你那死对头吗?”既然成绥与卓恒是一伙的,那只要成鲤寻到成绥,再探一探卓恒此行的目的,顺势帮衬不就行了?
成鲤:“我要是能找到他,我先把他吊在竹子上晒上三天,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头疼。”姜涣抬手捧着自己的头又行了几步,她将目前所知的一切都细细回想了下,道:“明天你出城探探,看城外山中可有能藏人或尸体的地方。”
“官银案所有护送的兵士将领全部失踪,要么就是全死了,要么就是全叛变了。现在既然卓恒在查官银的走向,那咱们就查查人。查尸体,这总是你拿手的吧?”
“成。”成鲤当即应下来,“那你呢?”
“我,我,我争取早点关门歇着。”
近些时日卓恒举止奇怪,他虽日日都在府衙中处理公务,但素日里处理的皆是些寻常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小事。
陈瑶池暗中盯了他数日,只知他隔上几日就会去若水医馆一次,旁的地方再也不曾去过,很是奇怪。
是夜,陈瑶池的屋门叫风破开,不多时便有一玄衣暗卫入内禀报都城事由。
“人还在武林城?”陈瑶池当即从主位上起来,“不可能,不是都查清楚了吗?”——
作者有话说:卓恒:果然心疼我。
成鲤:说好的赶人走呢?
姜涣:那什么,天挺好的,我先睡个觉。
第89章 狭路相逢
“姓梁的不是已经回乡,咱们的人不是已经在路上把他解决了吗?”
那人回道:“梁重在姑娘到武林城后确实套车出城,他也确实登了船要回乡。为防止叫卓恒知晓,咱们的人刻意等到船出了武林城再行事。”
“可最终点算尸体之时,却没有发现那梁重。咱们的人查了许久,却毫无线索。郡主的意思,是这人兴许玩了一招灯下黑。”
“姑娘现下还在卓恒身侧,郡主希望姑娘能借机多探一探,看卓恒是否与那梁重有接触。咱们的人也会继续在城里找。”
“知道了。”陈瑶池应下来,思索着如何才能从卓恒那处套出消息来。
陈瑶池一直跟在卓恒身侧,每日里一口一个卓哥哥地唤着,但依旧近不得他半点身。想是美色一途并无收益,那就合该换一换旁的了。
“那个卓璃,查得如何了?”
那人回道:“卓璃于十年前亡故,听闻她当年十分得太子的欢喜,若她未死,如今的太子妃就不是杜氏女,而是这个卓氏女了。”
“卓璃亡故时卓恒悲痛不已,以致一夜白头……”
陈瑶池将其打断:“我要听的不是这些,这些我都知道。”
那人又想了想,道:“卓璃生前鲜少外出,只知她好吃食,喜甜,还有,食不得番豆。”
陈瑶池:“番豆?这倒是个好消息。行了,继续叫咱们的人查那个姓梁的,卓恒身边,我会想法子的。”
成鲤出城去寻可以藏下尸体的地方,姜涣为了躲开卓恒,越性早早关上店门独身出去替巷子中的人户诊脉送药了。
待她诊完脉,又将他们送的果蔬给了流民,这便又去了夜生辉寻心月与春柳。
“还有别的法子吗?”姜涣将整个脑袋都搁在了桌案之上,实在没有力气再抬起来了。
心月行过去,问道:“姜娘子试了,没用?”
“第一次还是挺有效的,他当日就落荒而逃。可是,就四天,就只隔了四天,他就又来了。这次,那些招数就对他无效了。”甚至还叫自己失了态,都忘记要装了。
春柳掐着算了算时间,这可不就是那人来过夜生辉后的事吗?
春柳:“姜娘子,我看那人生得很是不错,家产又丰,除了年纪大了一点,旁的真的没得挑的。”
听到此处,姜涣猛地将头抬起来:“你怎么知道他年纪大?你见过他,他来过夜生辉?”
春柳知自己说漏了嘴,亦不好再瞒下去,只得点头答了。
“怪不得这些招数对他,忽然,忽然就不灵光了。这坏东西!”姜涣如是说着,随即就跺了跺脚。“从前就事事都算得准,连我什么时候会翻墙他都知道。”
“我随便瞧上一眼,就知道我要哪一个,连问都不必问。现在好了,十年了,他怎么还是能算这么准?”姜涣蹙着眉头满脸不解:“我自问也没这么蠢吧?”
这十年间,她为了习得素问谷的独门轻工身法,又因开蒙较晚,属实吃了较旁人更多的苦才习得。不单如此,她连自己不会的凫水都学会了,怎么都不能算蠢吧?
“有点。”春柳与心月都相继点了点头,她们觉得姜涣虽在医道上是个十分了得的娘子,但于感情一事,着实有些不开窍。
心月:“姜娘子,你是当真铁了心,不想同他在一处?”
姜涣点头:“我不想再害他了。”十年前她假死逃了一次,十年后总不至于再假死一次吧?即便是她愿意再服一次药,这次也骗不过卓恒了的。
春柳:“那就成婚吧!嫁了,他就不可能再缠着你了。”
心月:“不行不行,怎能为了拒绝一个男子就胡乱将自己嫁给另外一个男子呢?再说,他真要抢,嫁了人又不是不能和离,届时不是更烦?”
春柳:“也是,那就同人契约成婚吧。”
心月:“那便更不行了,万一人见色起意,撕了契约,假戏真做怎么办?”
姜涣听着她们姐妹俩的对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俨然没有一个法子是可用的。实在没有法子,她越性也就不
去想了。
“算了,今儿能借你们的屋子歇一歇吗?”她可不想回去的路上再遇上卓恒,此时成鲤不在,连个能帮着打马虎眼的人都没有。
春柳与心月见她如此,便也应了,只将房间留给她独自使,她们姐妹二人自去旁处了。
姜涣行至妆台旁,正准备卸下钗环,便听见隔壁屋子里传来阵阵不能言说的动静。
她拿在手里的钗子又簪回了原处。
还是别在这里歇了,怕也是歇不安稳的。
姜涣推门离去,侧身时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一个头戴面衣的男子离去。
来楼中寻人的女子或会戴上面衣,但若是男子前来,何须如此?
姜涣心中生疑,自随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而去。
、
她一路跟着那人,只见那人先是在夜生辉楼上楼下的走着,似是在寻人。那人行了几圈之后,自夜生辉后门处离开,随即又去了武林城内另外一家花楼。
那人去到新的花楼也一如在夜生辉那般,只楼上楼下的逛,偶尔也会推开窗户去瞧房中情况。
此等行径,摆明了就是在寻人。
姜涣并不敢轻松惊动那人,这便一路跟着他。待他离开第二家花楼后,他便一路朝武林城北而去。
姜涣又跟着他行出一段路,而后便见他停了下来。那人转过身来左右观望,见身后无人,便急步往前又行了一阵。
姜涣一直远远跟着,不敢靠得太近。可不过一瞬间,那人拐进一条巷子后,她便寻不到那人的踪迹了。
“多管闲事是会短命的。”姜涣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她自转过身去,那人俨然便是方才自己跟着的那个。
“我不过就是恰巧与阁下同走一条路罢了。”姜涣一壁说,一壁将手背至身后,将袖内淬了迷药的星芒镖捏在手中。
那人不再说话,只是抬手吹了一记响哨,而后便有许多人自背光阴影处行出来。
“不就是走了同一条道吗?至于喊人,还喊一堆人吗?”先时一人,姜涣还是有把握的,但是现在这一堆人,她可得想想怎么做才能做到不杀人,还能自救。
只是那些人可不会这般讲武德,未待姜涣想出法子来,那群人已然拔刀而上,招招往死路上使。
姜涣只得借着轻功身法先行躲避,她左右躲闪之时瞧准时机,用袖中千丝绳夺了对方的兵刃,以做反击。
姜涣右手拿刀,左手执着星芒镖,一面用刀背击打来人身上容易疼痛处,一面寻着机会将淬了迷药的星芒镖划破来人的皮肉。
姜涣身姿灵巧,以此等招术成功撂倒了几人,其后便没这等好的机会了。毕竟对方也不是初执刀剑之辈,他们当即调整,改为两人一组,同时进攻,叫姜涣一时再寻不得机会,只能小心避开。
南谷弟子于刀剑武艺一途稍逊于北谷,是以几个来回之后,姜涣就叫那行人伤了肩背。她退走几步,瞧着街道两边的东西,思考着如何才能破局。
那行人未有放松,姜涣退上一步,他们便更近一步。
夜风渐起,姜涣瞧着灯笼摆动的方向,随后站在原处,静静等着他们靠近。
一个个打,她压根打不过。既然如此,不若就等他们齐上之时再顺着风势撒出迷药,放倒几个是几个,放倒一片就赚了。
那些人见她不动,亦觉事有蹊跷,这便小心靠近,怎还未等姜涣将手中药粉撒出,就听闻一阵鹰哨声起,那些人当即离开,连躺在原地那些人都不管了。
不多时,便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姜涣朝那处瞧去,只见卓恒带着一队差役提灯而来。
“你没事吧?”卓恒打量着姜涣,见她肩背处有鲜血渗出,急道:“你受伤了!”
“皮肉伤罢了。”姜涣并不在意,只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那几人,道:“都中了迷药,大人可检查下他们嘴里,看是否有在舌下或齿间藏了毒丸。”
“这些事我会处理,你受伤了,我先带你去疗伤。”卓恒欲去扶她,却叫姜涣侧了身躲开。
“大人,我就是医者,有伤我自己会治,告辞。”姜涣行罢一礼,转身欲走,怎料卓恒却趁她背身之际,直接上前将她横抱在怀中。“你干什么?”姜涣叫他这等行径唬了一跳,下意识便伸手去推他。
“你受伤了。”
“我伤的是肩背,不是腿,你抱着我,才更容易压到我伤口。”
卓恒这才肯将姜涣放下来,人虽放下来了,手却没有松开。此时身后立着东迟并一众衙役,姜涣不想当众闹开来,只得妥协道:“我跟你去疗伤。”
一行人一道渐往府衙而去。
待到了府衙,卓恒这才转身吩咐东迟将那些人暂押牢狱,随后自己便扯着姜涣的手一道去了他的屋子。
屋内陈设十分简单,卓恒同姜涣一道入内之后,便先将屋门闭锁,随后就去一旁柜子里取了伤药来。
姜涣瞧了瞧卓恒手里的药,眨了眨眼,很是认真道:“大人,你是要替我宽衣上药?”——
作者有话说:番豆=落花生
卓恒:戏本子里面不是都这样,受伤了就得抱着走。
姜涣内心OS:我腿又没断,自己能走。再说,抱怀里不是更压着伤口?
第90章 丢脸
“我,你,我没有……”卓恒结结巴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姜涣站起身来,道:“大人,我药箱里头有药,烦请大人出去,我自己能上药。”
卓恒:“你伤在后背。”
“所以大人是要替我上药?”姜涣旧事重提,她当然知道自己伤在后背,但是她不自己上药,难不成再去寻个婢女相帮?
与其叫旁人相帮,她更乐意自己对着镜子上药。
卓恒叫她这话堵了回去,只得搁下药瓶退至门外,他闭上门后,站在外间道:“我就在外头,有事你直接唤我就行。”
姜涣应了声,她见屋中有一铜镜,这便解了衣带对着铜镜包扎伤处。幸而自己躲避及时,不过些许皮外轻伤,姜涣侧着身处理了许久,才将伤口处置妥当。
她将衣物重新穿上,这才提着药箱去开了门。“大人,时候不早,我就先回去了,告辞。”
卓恒并不给她离开的机会,当即一手拿过她手里的药箱,一手扯着她往屋内走去。他将姜涣按在圈椅上坐定,随后俯了身子瞧着她,如同要将她整个人都剥皮拆骨般,观个透彻。
他身上的香气陌生又熟悉,这本不该是出现在同一人身上的词,却真真实实将他身上的味道描绘得丝毫不差。
他依旧用着松针香料,可香料中又夹杂了另外一种味道,一种多年饮酒后,所产生的味道。他们两相混合,交织了另外一个卓恒,似真似幻。
而她的身上,早已没有从前的橘花香气,有的只是浓重的药味。
他还沾着故旧的影子,而她却似恨不得将那些旧事一一斩断。
卓恒的棕眸转动,喃喃道:“为什么,不喊疼呢?”
姜涣叫他这等行径惹得两颊微热,随即侧了头不去看他,回道:“不过些许小伤罢了。”
她从前明明很怕疼,也怕苦,更是不喜药味。而如今,她变得受了伤,都不曾喊上一句疼。
卓恒退开几步站
定,他并不打算去相问姜涣,昔年她假死离开的缘由卓恒大抵也是能猜到几分的。
他只是,心中有那么一处仿佛被人拧了起来,皱得无法抚平。
姜涣亦觉此时屋内气氛稍有尴尬,她将身子坐直,随即咳嗽了声,道:“大人方才应当不是恰巧路过吧?”
卓恒应了一声,却不继续往下说。姜涣见此,又道:“那人似是在寻什么人,我一路跟着他,见他往返几处花楼却是一无所获。”
姜涣说罢这话,自站起身来行至卓恒跟前。“还请大人把药箱还给我。”
卓恒执着药箱并不松开,“元娘在武林城中多载,可知梁重其人。”
“自然知晓,梁大人是前任武林城知县。”姜涣听他提起梁重,忽道:“他们是来寻梁大人的?可是,梁大人不是早就归乡了吗?”
卓恒:“梁重所乘的那艘船在离了武林城后,就遇上了水匪,全船无人生还。”
“武林城四周从无山匪水匪,最多的只有野兽伤人罢了,怎会无端有水匪劫船?”姜涣对此并不相信,“梁大人在任上虽不能说勤于政务,爱民如子,但也是能将将就就混到致仕的。”
卓恒点头:“是以,我先时也不曾怀疑他,直到他的船无端遭遇水匪,我才想到他身上。我派了人暗中查探,遇难之人的尸首里头没有他。”
“所以大人是觉得他也要玩上一招灯下黑?”姜涣垂了头细细忖了忖,道:“应是有可能的。想来那些贼人也想要除了梁大人,是以才会满城里搜寻。”
“寻常地方他们肯定都寻过了,可是没有发现,所以才会去花楼试一试。可是花楼中都没有的话……”姜涣缄了口,随即抬眸,似是想到了在何处。
她四下看了看,而后靠近卓恒,与他俯耳几句。“大人若有信得过我,我随大人一道去,务必要赶在他们之前寻到梁重。”
卓恒:“你的伤……”
姜涣:“皮外伤罢了,没断骨头就不妨事。”
卓恒点头应了,他自去召集衙役,而姜涣亦将传信烟火放出,好叫成鲤也一并前来。
姜涣轻功身法在卓恒等人之上,是以,卓恒带队在后,她先一步去了那处流民聚集之所。
梁重在武林城任县令几十载,城中民众或多或少都是认得他的,他若要在武林城中藏匿踪迹必得彻底改头换面才可。
寻常的换个衣裳加个胡须的,都见不得效。思前想后,姜涣觉得唯有将自己变成破衣烂衫的流民,才真真是能躲过旁人耳目的。
姜涣到达那条暗巷之时,四周很是安静,她走进去,内里窝着的流民听到声响都或多或少走出来。他们见是姜涣前来,有的微微弓了身子似是在打招呼,有的退回原处,亦有胆再大些的,上前来相问。
姜涣瞧着上前来的这位老者,他的头发凌乱,上头满是草屑,双手及脸上黢黑一片,饶是这月亮都映不出他的容貌。
“姑娘夜半来这里,是寻何人呀?”那老者又行发问,姜涣听罢,笑道:“我就是来寻你的。”
“他们找过来了,你若是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只能……”姜涣话未毕,只见几只冷箭随即而来,她当即扯了梁重闪身避开,随即隐到一旁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而居于小巷中的其余流民听见这等动静,亦全部缩在破屋之内,并不敢再将头探出来。
一阵冷箭过后,便有一行与方才打扮并无二致的黑衣蒙面者前来,他们手中各执兵刃,一步步朝着姜涣与梁重靠近。
姜涣方才已然与他们打过一场,两方都已然知晓彼此的弱点。姜涣瞧了眼身侧的梁重,当即拿起一旁的竹杆以做抵挡之用。
那行人知晓姜涣虽轻功身法远远高过他们,但若他们一同齐上,以姜涣的身手,并不足以与他们对敌。
是以,他们当即一哄而上,招招要命,刀刀狠绝。
姜涣护着梁重一面躲,一面还击,怎她身上星芒镖着实有限,虽放倒了几人,却也未占上风。
她虽能跑,可梁重却是个跑不得几步的,只方才这一通缠斗,身侧梁重气息已然不稳,断不可再行急奔之举。
姜涣护着梁重又躲开一波刀剑,手中的星芒镖也用尽,她见一旁廊柱上还留有方才的箭矢,当即抬手拔了,以做武器。
幸而成鲤于此时赶到,他长剑一扫,当即便将那行人的兵刃打落。
“留他们性命,有用!”
成鲤出手,自是不会再叫那行人有进攻之力。他执剑不过片刻,就已将那行人打得再无招架之力,待卓恒带人赶到之时,只余了三人还尚站着,旁的人都已然倒地不起。
那三人眼见卓恒带着衙役前来,亦不再久留各自奔逃。
“大人,你要找的人。”姜涣将梁重交给卓恒,道:“既然此间事了,民女也就不阻大人办案了。”
卓恒看了东迟,东迟自上前将梁重押到一旁。“你的伤?”
姜涣侧了头瞧了瞧:“无碍,又裂开了而已,重新包扎一下就好。”
卓恒不愿叫姜涣离了眼,这便开口,道:“你随我一道回县衙吧,你的医箱还在那处,而且,我也怕有人会对……”
“好。”姜涣当即应了下来。
她是方才才想到梁重可能的藏身之所,自己前脚刚至,杀手后脚也到了,若说县衙里没有内鬼,她断是不信的。
左右等梁重将内里详情告知,卓恒也能将这案子了结,然后他回他的都城,两人再不必相遇了。
眼见姜涣应下,卓恒便命人将躺在地上的一众杀手抬往县衙,而后他便与姜涣几人一道离了那巷子。
待姜涣入了县衙,重新包扎好伤处后,成鲤便行至姜涣身侧,他瞧了瞧姜涣,当即就“啧”了一声。姜涣回头:“我知道,我受伤了,是我的错。”
成鲤听罢,继续“啧”了一声。
“你别啧了,皮外伤,包一下三五天就能好。”
“啧啧。”得,这次还多了一声。
姜涣端坐了身子,正色道:“小鲤鱼,我是外谷弟子,你这不算丢脸。”
素问谷的规矩,南、北二谷的弟子一道出谷游医,只要北谷弟子没死,那叫同行的南谷弟子受伤,就是他们没本事。
“可师父让我照顾你。”
“你放心,我绝对不去明澄师伯面前说你的小话,我也绝对不会让你的死对头知道,你没护好我。”
姜涣行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道:“现在梁重已经在他手上了,相信他今天就能从梁重的嘴里撬出来他想要知道的事。这样,他很快就能回都城,不会再回来了。”
姜涣越说,这声音便越小。成鲤斜瞧了瞧她,道:“舍不得就跟他一起走。”
“我答应师父了,这辈子,死生不再入都城一步。”早在她抛弃卓璃这个名字,成为姜涣的那一日,明洛水便要她发誓,这辈子都不能再入都城。
成鲤好奇:“为什么?”
姜涣当即抬手,将手揽到他肩头,随后凑近他耳畔,未待姜涣开口言说,却见卓恒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作者有话说:大型抓包现场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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