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丢人现眼
“王八犊子教出来的徒弟也是个小王八羔子,就你这点伎俩,谁准你出谷的?”
“南谷的长老是都死绝了不成?真是丢人现眼,丢我南谷的脸面,但凡老娘还在内谷,我绝对不会叫你这等资质的人入素问谷!”
明洛水一壁骂,一壁打,周遭的人都看傻了眼,一时间竟是一个都不敢上前去拦。
成颂也叫她这架势给唬了一跳,等他回过神来都已经挨了好几脚,他当即站起身来闪躲,怒道:“你,你,你不过一个外谷弟子,你,你竟然敢对我出手,我,我,我一定要告到紫薇长老座前!”
“行呀,你去呀,你看是我先去领罚,还是你被赶出素问谷。”明洛水毫不在意,“老娘离开这二十几年,明澜就这么管底下人?”
成颂见她直呼自己师父的名讳,心下一惊,试探道:“师姐,哦不,叔?还是,祖?你是……”
“我是明字辈。”
简短的五个字就叫成颂如临大敌,只见他双腿一软当即跪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拜见师叔。”
比明洛水更简短的一句话,却叫成颂说得毫无底气。
众人瞧了一时间也很是好奇,好奇这新来的女医是怎就能有这般大的气焰,竟然能当众折辱这位救了一众灾民的医者。
其中不乏有义愤填膺者要与明洛水论个对错,倒是最初引着明洛水过来的那个小厮眼尖,当即伸手拦了下来,叫他们切莫妄动。
明洛水虽是气恼,但素问谷的名声还是得顾上一顾的。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姜涣,见她已然提笔写了药方,这便行过去取过来瞧上一瞧。
“方子没错,你再写上一份。”明洛水说罢这话,转头对上成颂,随后朗声道:“北谷的,还打算看戏到几时!”
明洛水话音方落,便有一身着玄色衣裳的女子出现,她面覆黑石云纹面具,面具一角镌刻着两个小字——成柔。
“拎着他,跟我走。”明洛水说罢这话便往外走,一旁成颂当即站了起来,讥道:“她怎么能命令得,哎哟,哎哟,疼!”
成颂话未毕,便叫一旁成柔捏着耳朵一路扯着朝前走,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莫要再瞧了,还是快些去熬药吧。”姜涣重新书写了一张药方递给了方才引路的小厮,嘱咐道:“每个人的药剂分量不同,都需分开来熬。”
那小厮怔了怔,当即接过来,随后朝着左右招手,叫大家依着姜涣吩咐去抓药熬药。
另一处,成柔拎着成颂也跟着明洛水一道走到了一处无人之地。
明洛水止了步子看向那个不停喊疼的人,开口道:“要不是为了顾着我素问谷的名声,我就应当在众人面前揭了你的面皮!”
“女子与男子躯体不同,人与人之间所能接受的药量多少也是不同,这等事,入南谷第一堂课,就教过,你是浑然忘了不成?”
成柔松开手,成颂一壁揉自己的耳朵,一壁回道:“我当然记得,我开方的时候确实也改了分量了的。”
“我堂堂一个南谷内家弟子,我还能不知道这个?”成颂说罢这话,当然白了一眼明洛水,脸上满是不服。
“是啊,一个内谷弟子,开出来的方子,还不如我一个外谷弟子收的徒弟开得好。”明洛水当即将姜涣所书写的那张药方扔过去,道:“好生看看,这才叫拿捏分量!”
成颂将药方捡起来左右看了看,喃喃道:“她加这个干什么?”
成柔斜了身子看了眼,回道:“减缓毒性。”
“听听,北谷的都知道原因,你居然不知道?”明洛水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就你这样的,谁给你的胆子,叫你出谷行医的?”
这事若是换了她,她早将成颂其人贬出谷去,免得叫素问谷几百年来的名声都毁于一旦。
“说!谁把你收进素问谷的!又是谁准你出谷行医的!”
成颂扁了嘴不答,一旁成柔道:“谷中传言,说成颂其是实乃明澜师伯昔年爱慕之人的独子,是以明澜师伯亲自收他入谷,亲自教导,自然也是明澜师伯准他离谷的。”
“什么玩意儿,明澜那臭东西也有爱慕之人?”明洛水一脸不可置信,她上前几步将成颂其人上下一圈打量,道:“你娘是谁?”
“我哪知道。”成颂并不解释,毕竟这等传闻他自小听到大,于他而言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罢了,左右也是个不成器的。”明洛水懒怠理会,对着成柔道:“锦祥镇的事由我接手,你把这臭东西带回素问谷交给明澜,告诉他,再把这种东西放出谷,我一定找他讨个说法。”
撂下这话,明洛水便迈步离开,留下成颂与成柔立在原处。
成颂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对着成柔道:“哎,你为什么这么听她的话?虽然她是明字辈的,但到底已经贬成外谷弟子了。”
成柔斜了他一眼,道:“听说过明字辈的南谷首徒吗?”
“自然,明洛水嘛。”
他在南谷十几载,明洛水的名字他自然听过,传闻说她当年医术高明,是南谷首徒。可再高明又有什么用?不照样为了一个男人,自愿成为外谷弟子,终身不入素问谷了么?
成颂说罢这话,又去瞧成柔的模样,后知后觉道:“她不会就是明洛水吧?”
天爷哟!怎么会是她?
“我听师父提起过,明师叔一直是在越州开医馆的,十年前忽然离开越州去了武林城。离锦祥镇最近,且又能挑起此次重责的,想来除了明师叔
外,也没有旁人了。”
成颂懊悔道:“早知道会求到她面前,我才不会同意你说的修书找援兵呢。”
“不将她请来,你是打算叫诸多无辜之人都因你而延误医治?”成柔沉了脸,道:“明师叔没有说错,就你这样的,真是丢我素问谷的脸。”
成柔亦不愿再同成颂多言,又重新捏了他的耳朵,当即扯着他就离开了庄子。
木棚之内,姜涣已将几个较为严重之人先行救治。明洛水行过去,未与姜涣多言,只提上药箱,与姜涣一道救治病人。
师徒二人忙活了大半日,将一众病人都重新诊治,又在旁帮着喂了一汤药,直到日落西山才得出空来缓上一缓。
那些村民经由她们诊治之后身子已然好受不少,明洛水又在旁嘱咐了几句,这才同姜涣一道步出木棚松泛松泛身子。
“已经很久没这么累了。”明洛水如是说着,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肩头。
姜涣左右看看,顺势将明洛水扶着往一旁的木槛上坐了坐,随后便立到她身后,与她捏肩。
“还是我的徒弟好,医术承我衣钵,还乖,还知道心疼人。”明洛水阖了眼,又道:“不像那个臭小子,简直败坏门风。”
姜涣笑道:“师父,那叫成颂的不是内谷弟子吗?”依着明洛水所言,内谷弟子应当是个个都资质过人才是,寻常人等素问谷是不会收入麾下的。
“裙带关系进的素问谷。”明洛水睁了眼,道:“等此间事了,我就修书一封回南谷,定要叫师父好好收拾一下明澜。”
“这明澜也是,想当年虽然医术在我之下,但也是个能撑起一个场子的人,怎就收了这么个不学无术的东西当徒弟。收也就收了吧,好歹把他按在南谷之中,别出来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就丢了吧,也不知道再找个同行的南谷弟子替他收拾一下烂摊子,这要当真因他祸害了一众人的性命,那北谷惩戒堂势必出手,他就更护不了这小东西了。”
姜涣:“倒也不是没找同行之人,不是有个北谷弟子同行么?”
“北谷那个是规矩。”明洛水拍了拍姜涣的手,示意她莫要按了,随后又扯着她与自己相对而坐。“素问谷的规矩,南谷弟子若要出谷行医,北谷也必定会派出一名弟子相护。”
“毕竟,南谷救,北谷杀。南谷弟子若被人觊觎追杀,总也是需要有人在旁还个手的。”
姜涣来了兴致,道:“那师父当年离谷的时候,也有北谷弟子相护?”
“自然,不单是我……”明洛水缄了口,见姜涣神色未变,当即转了话茬,道:“当年我出来的时候,是明澄陪我一道出来的。”
“明字辈,一个澄字,听着像个和尚,性子也像个和尚。我离开南谷的时候,他还来送了我一程,依他的本事,现在应当已经是北谷惩戒堂的长老了吧。”
明洛水仔细想了想,似乎,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明澄了。
“这次我递信回去的时候,顺道也夹带一封给他,问问他的近况。”明洛水站起身来掸了掸衣上的尘土,道:“走吧,咱们也去问上一问,看有何处能歇一歇。”
姜涣点头应了,当即与明洛水一道起身,想要去寻一寻先时那位来引路的小厮。
未待她们行出几步,便见那小厮左顾右盼,他见着明洛水与姜涣,当即笑着迎了上去。“明女医,姜女医,我们大人先时去水道旁巡视了,现下才回来。大人命小人请二位女医一道用些饭食。”
明洛水颔首应了,姜涣扶着她同行,不过几步,就远远瞧见一人朝着她们渐行渐近。
那小厮见状,高声道:“大人,在这里!”
第72章 重逢
姜涣不是没有想过会再与卓恒相见,她也曾想过许多种与卓恒再次相见的场景,或是在都城,或是在越州,可她却从未想过会在惠州与他相遇。
这十年来,她虽再未与卓家父子有过牵扯,但或多或少,她也是听到过不少消息的。她知道,卓远山深受皇恩,卓恒亦入了枢密院,依着旧例,他不该出现在惠州才是。
姜涣怔怔地瞧着卓恒,瞧着他由远而近,也瞧见了他鬓边的华发。
卓恒的容貌与她记忆中的相差无几,他此时当是年近三十,他不该华发丛生才是。
那小厮正欲同卓恒介绍,岂料卓恒先一步施礼,恭敬地唤了她一声“明姑姑”。
“多年未见,还好吗?”明洛水瞧出来姜涣的异样,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姜涣跟前。“怎么来这里了?”
“奉帝令前来赈灾。”卓恒如是说着,又道:“姑姑,姈姑她……”
“姈姑的事我知道了。”明洛水先一步将他打断,道:“时也命也,一切随缘。今日我有些倦了,可有能叫我们歇歇脚的地方。”
卓恒这才发觉明洛水身后还立着一人,他略探了探头,道:“姑姑,这位是?”
明洛水平静道:“我的徒弟,姜涣。”
姜涣垂着头,只与微弓了身子与他见了礼。
姜涣庆幸自己此时蒙了脸,不会叫卓恒知晓自己的容貌。虽她已然离开十载,但容貌并未大变,卓恒若然瞧了,定也是能认得出来的。
卓恒略略扫了一眼,并未深究,只是唤来东迟引着她们一道去了一处院落。未几,又有小厮送来饭菜。
姜涣胃口不佳,只早早用了几口,便重新以纱覆面离了那处院落自往夜幕里吹着夜风。明洛水亦不拦她,毕竟阔别十载,她此时心中悸动不止也属常事。
仲夏时的惠州很是闷热,虽晚间不及白日里那般,但此刻无风,水气又充沛,衣料粘在身上,很是难受。
姜涣在庄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一团乱麻。
她已经不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这些年所经所遇的事,也叫她早已易了性子,事事都变得沉稳冷静。
她原以为,这般的自己再遇着卓恒时,也当是能平静地唤他一声卓大人。不曾想,她今日见他,竟是连话都不敢说上一句,生怕叫他觉出端倪来。
果真想象与真正见到,是不同的。
她仰头看了看天际,墨盘之中的星子或明或暗,叫姜涣不自觉地抬了手,似是想要试一试,看能否将这些星子握到手中。
她远没有到手可摘星辰的位置,又如何能握住星子呢?
姜涣自嘲般地笑了笑,随即又往前走去。
“姜女医请留步。”未待她行出几步,东迟便上前来将她唤住。“姜女医还是莫要往前走了,我家大人在前头饮酒,他饮酒的时候不喜欢见人。”
姜涣远远望去,只见夜幕下,卓恒背对着她坐在青石之上,他时不时提起手中的酒埕饮上一口,而他脚边已然滚落了许多个空了的酒埕。
姜涣瞧了瞧东迟,随即背过身去自袖中摸出一枚丸药来服下,随即才轻咳了几声,发出一阵沙哑的声音。“卓大人喜欢饮酒?”
她的记忆之中,卓恒并非喜爱饮酒之人,每每饮酒也都是推拒无门才会在宴间饮上几盏。如今他尚有公务在身,怎就无端在外饮酒了?
“我家姑娘走了以后,他就这样了。”东迟叹了口气,道:“我家大人打小就心疼我家姑娘,姑娘不喜欢酒气,大人就不饮酒,姑娘喜欢甜食,大人就时常给姑娘带糖人。”
“我家大人原本特别爱笑,姑娘走了之后,我都很少见他笑了。”东迟说罢,也不免叹息几许。
卓璃离世已然十载,自家大人易了脾性,不肯婚娶,不再言笑,每日里除却公务便是饮酒了。
听得东迟这般说,姜涣心中顿觉一阵抽痛。她又咳了几声,才道:“我观你家大人少年生华发,可也是因你家姑娘离世所致?”
东迟点头:“姑娘走了以后,我家大人悲痛不已,一夕之间便是如此了。”
姜涣不自觉地捏紧了自己的手,她瞧了瞧卓恒的背影想要上前劝他莫要再饮了,可不过只迈了一步,便又退回来了。
卓璃死了,就只能是死了,她现下是姜涣,是明洛水的徒弟,是个女医。
卓璃死了,卓府得救,卓氏父子都受皇帝重用,这是她所乐见的。
既然卓璃已死,那么她这个今日初次与卓恒相见的女医,连一句话都未曾与卓恒说过的女医,又有何种资格上前相劝呢?
既然无法再留在他身边,那倒不
如不与他再生干系,也免得再乱他心绪,叫他煎熬。
打定主意,姜涣当即转身离去,并不再多留。东迟见她离开,又瞧着这时辰不早,这便也去寻了卓恒,请他莫要再饮,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卓恒饮了一口酒,问道:“方才你在同谁说话?”
“哦,是同明女医一道来的姜女医。”东迟老实回道:“我瞧她方才似是要往大人所在的方向来,这才上前拦阻。”
“明姑姑的徒弟,多少要礼让几分。”卓恒如是说着,抬手饮罢最后一口酒液,道:“将此地收拾妥当吧。”
话毕,卓恒自不再多留,只东迟一人在原处收拾。
自卓璃死后,卓恒便夜不能寐,每晚必定要饮许多酒,才能叫自己睡得着。年深日久之后,这酒量自然也练出来了,寻常三五埕酒并不能叫他生出醉意来。
卓恒自往回走,不多时,就瞧见了迷失方向的姜涣。
姜涣打小不记路,可这十年来,她早已习惯在来路上洒上香料,好叫自己凭着气味寻到回去的方向。
只她今日再遇卓恒,心绪不稳,这便也将洒香料一事给遗忘了,如今再要寻得回去的方向,只凭她的记忆,少不得是难为人了。
姜涣心中懊恼,这便又伸手自己的左右手来,细细盘算着自己来时到底是朝左走,还是朝右走的,思索半日确认不了,少不得要跺个脚来出出气。
卓恒站在原处,瞧着那个朦胧月光下的背影,他仿佛瞧见了卓璃,瞧见了卓璃迷失了方向时生气的模样。
姜涣思索无果,正打算回去问一问东迟,怎她才方转身,就瞧见卓恒立在不远处。
卓恒瞧着她面覆轻纱的模样,那双秋水眼眸,像极了卓璃。
姜涣叫他那等神情唬得心下慌乱,当即稳了稳心神同卓恒施了一礼。“卓大人。”
幸而卓璃方才服了丸药,此等沙哑的声音一响,亦叫卓恒回了神智。他上前几步,道:“姜女医,你的声音?”
姜涣平静道:“医者试药所致,并无大碍。”
古有神农尝百草,医者以身试药也非是什么奇事,卓恒听罢便也不再纠结于此,只问道:“姜女医是迷失了方向吗?”
“初至此处,又因夜色浓重,故而失了方向。”姜涣尽量叫自己的语调平稳,免得叫卓恒觉出味来。
“我送姜女医回去吧。”卓恒说罢,便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姜涣寻不到借口,便也只能点头应了,二人一道走到寂静在的田庄小路之上。
“我与明姑姑也是自幼便相识了,虽不常见,但也是偶有联系的。不知,姜女医是何时拜入明姑姑座下?”
卓恒这问题看似寻常,但在姜涣耳中却是不同。
她轻咳了几声,回道:“我幼时家中遭难,幸而遇上师父,自师父救我至今,已有十五载了。”
这等回复,都是她早早便与明洛水商议好了的。毕竟要叫世人都相信卓璃已死,那么她这个姜涣所出现的时间,便要与卓璃错开。
卓恒听罢,当即致歉:“是某失言了。”
姜涣摇头,回道:“年深日久,这些事早已过去,大人无需言歉。”
“过去吗?”卓恒若有所思般喃喃道:“有些事,是过不去的。”
姜涣知他是在提自己假死一事,她不想卓恒一直沉溺于过去,又不可劝得过于明目张胆,心中略略一忖,才道:“逝者已矣,生者还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若我那些已逝的家人知晓我一直沉溺于过去,不思好生过活,只怕他们也会为我担忧。若这世间当真有鬼神存在,我相信他们的魂魄一直都跟在我身侧。”
“我若喜若忧,他们皆能瞧得见。是以,我自然要活得更好才是,如若不然,不是叫他们担忧吗?”
“若他们还在世,或许可与我说话解我烦忧。可他们不在了,想必他们在瞧见我神伤之时,也在怨自己无用,无法帮得上我。”
“是以,我更该欢喜自在地活着。”
姜涣此语虽是在说自己,可这字里行间,也多是在劝慰卓恒。她知晓旁的苍白话语都无甚大用,但若以卓璃之名来规劝,或许还能叫卓恒有些许醒悟。
果不其然,卓恒听罢这些,自止了脚步。姜涣停下来瞧他,见他眉头舒展,心下亦平静了几分。
“大人,此处离我所居的院子已近,我可自行回去,大人也早些歇息吧。”姜涣如是说着,她自行一礼之后,便朝前走去。
卓恒立在原处,瞧着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心中不免自嘲一二,他怎就能将面前这人与卓璃联系起来呢?
卓恒面露苦笑,随即摇了摇头,转身亦往自己所居的屋子走去。
姜涣隐在暗处,直到瞧见卓恒离开,她才复往明洛水所在的院子走去。她甫一推开门,就瞧见明洛水提着水壶,自往对面斟了一盏白水。
第73章 分别
“久别重逢,动心了?”明洛水如是说着,不等姜涣回答,便执了自己面前的白水饮了一口。
“说没有感觉,那是在骗师父。”姜涣将门闭上,几步行至矮桌旁坐定。“我知晓,我假死离开会叫他伤心,可我没想过已经过了十年,他还是没有走出来。”
“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明洛水搁下盏子,道:“去同他说明一切也是好的。”毕竟过去十载,太子成婚,皇长孙都已经出世了。
姜涣捏着盛着水的盏子,摇头道:“最难揣测的,便是帝心。没有一个皇帝能容忍被人欺骗,这意味着他们的皇权没有威慑之力。”
“卓璃若再次出现,只会叫他们深受烦忧。”
“确实长大了。”明洛水点了点头,她自袖中取出一串银色葡萄铃,随后再将这串葡萄铃递到了姜涣面前。“以后你就戴着这串葡萄铃吧。”
姜涣不解,道:“师父,你不是说只有内谷弟子被贬为外谷弟子时,才会腰悬一串葡萄铃吗?而外谷弟子所收的徒弟,非但不会拥有葡萄铃,甚至还不能冠以素问谷弟子之名。”
“没错。”明洛水答得毫不在意,“这串葡萄铃是我一位故人之物,若她知晓这串葡萄铃能在你身上,她一定很开心。”
明洛水瞧姜涣还有迟疑,又道:“卓恒又不是毛头小子,他若寻人暗查一番,定是能寻到些许蛛丝马迹的。但你若身悬南谷的葡萄铃,总归是能堵一堵他这念头的。”
姜涣听罢,倒也不再多做犹豫,只将那串葡萄铃取来系在了自己腰间。
明洛水将这一切瞧在眼里,道:“之后,有什么打算?”
“专心医治,待此间事了,再回武林城。”
其后几日,一如姜涣所说那般,那终日都与明洛水忙于救治病人。而卓恒也疲于灾后治理,他们虽皆身在锦祥镇,但每日里也只有卓恒照例过问病人情形时才会碰上一面。
每每卓恒来时,皆由明洛水与他叙话,姜涣便在旁充做
个哑巴。卓恒知晓她伤了嗓子,亦觉此举未有不妥,便也不曾深究。
前后近月余的辰光,锦祥镇的灾情终于稳定,明洛水亦与卓恒提了离开的日子。卓恒听罢也未多想,只在她们离开之时,前去相送了一番。
临别之际,明洛水故意先行一步,想给姜涣与卓恒告别的时间。可她前脚方走,姜涣便也不曾停留,与她一道互驾马车离开了锦祥镇。
明洛水瞧她并不打算再提此事,便也不去相问。毕竟,这二人怕是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何必再提些有的没的,徒叫人生了悲切之感。
卓恒提前写好折子递回了都城,待料理完锦祥镇的一应事务再回都城时,已然是兰月。
卓恒回到都城便先行入宫同宣帝禀明一应事务,宣帝对此先是夸赞一番,随后瞧了一眼一旁的高策,高策立时明白过来,左右招手将明辉殿内一应宫人都遣了出去。
宣帝将卓恒唤上前来,随后将一封落有天禄司印迹的信笺交给了他。“李将军押运官银回都城,途经武林城外的云水山坳时离奇失踪,随行的官兵还有官银都消失不见了。”
“朕想命你去查。”
卓恒匆匆看了几眼,当即跪地道:“臣领命。”
宣帝:“此事着实蹊跷,朕想令你暗中调查。”
卓恒:“听闻前任武林城县令已然致仕,陛下可当众替臣赐婚,臣会当庭拒之,陛下再借此下旨贬黜臣至武林城为县令。”
“卓卿果然聪慧。”宣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过几日朕会在宫中摆宴,贺卓卿治灾有功。等李将军的事一了,朕会加倍赏赐卓卿。”
“多谢陛下。”
卓恒面见完宣帝之后便要离宫,离开明辉殿未几,倒是遇上了赵元熙。
赵元熙虽娶了杜慧宁,二人也育有皇长孙,但现如今秦贵妃所出的两位皇子皆已成人,而他们的岳家也都是朝之肱骨,还有赵明桢。
赵明桢如今已是亲王之身,深受宣帝重用,朝臣之中与赵明桢交好的官员并不在少数。
于赵元熙而言,此时的情形于他并未有多大的优势。
毕竟,他不受宣帝喜爱。
赵元熙先一步开口,道:“见完父皇了?”
卓恒恭敬道:“是的,殿下。”
“这么多年来,你每每见我还是这样。”赵元熙叹息几许,道:“前些日子,瑶池来寻我了。”
赵元熙所提之人便是永乐侯的幼女,陈瑶池。永乐侯的夫人乃是长乐郡主,出自赵氏一脉,陈瑶池自小便跟着郡主出入宫闱,自然也与赵元熙走得近了些。
“姈姑走了十年了,你也该走出来了。瑶池的心思你也是知道的,她的性子天真烂漫,心中又装满了你,眼下只要你点个头,卓、陈两家便能共结两姓之好。”
上几年陈瑶池在东宫中见过一回卓恒,自此一见钟情,非卓恒不嫁。永乐侯与卓远山探过口风,长乐郡主也与太子妃说项过,皆是无果。
“我不是你,我家没有皇位要继承,我也不想娶妻。”卓恒这几句话若叫外人听了去,少不得要参他个‘狂妄僭越’,可赵元熙听了,却不见半点愠色。
左右,他与卓恒都是一样的,不过就是两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
“殿下恕罪,下官初归都城,还有公务未尽,先行告退。”卓恒行罢一礼,这便兀自离开,断不给赵元熙再次开口的机会。
赵元熙也只是叹了一口气,当即调转身子回了东宫。
东宫之内,杜慧宁正坐在绣架前刺绣,听得宫人回禀,这才起身来恭敬地与赵元熙见礼。
“我与卓恒提了,他还是不松口。郡主若再来,你看着应付就是,不必再来与我说了。”
“是,妾知晓了。”杜慧宁垂着头刚将这话说毕,殿下便有宫人来报,言说裘良媛又犯了咳疾,请赵元熙去瞧瞧。
赵元熙听罢,未再多留杜慧宁处,立时起身离开了。
待赵元熙离开,心兰方道:“太子妃,那裘芸芸也太过分了,回回殿下来太子妃这处,她便要支使人来请走。太子这次真真是连椅子都不曾坐过呢!”
杜慧宁对此毫不在意:“我与他本就没有什么情意,本就只是相互利用,相互合作,他爱去谁那处就去谁那处,与我何干?”
“再者,你当裘芸芸得宠?她只是在吃东西的时候有几分肖似卓姈姑罢了。东宫之内,这样的人少吗?或是容貌,或是性子,或是嗓音,她们以为自己得宠,其实不过都是姈姑的影子罢了。”
“我又不想得到赵元熙的心,那又为何在此事之上与她们置气?左右我知晓,赵元熙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废了我。这也算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吧。”
杜慧宁很清楚,无论赵元熙如何宠着那些女人,但只要那些女人胆敢以下犯上,赵元熙也是不会容她们的。
只要给足她身为太子妃的脸面与尊重,杜慧宁毫不在意赵元熙晚间宿在哪个女人屋里。
两日之后,宣帝给卓恒办了场庆功宴。宴间,宣帝当众提及赐婚一事,卓恒直言拒绝,宣帝大怒拂袖离去。
好好的一场庆功宴,叫办了个不成体统。
有人说卓恒不知好歹,也有人说卓恒恃宠而骄,说卓恒便是瞧见宣帝爱重卓氏,这才越来越没了章法。
不过一夜,宣帝的案头上就摆满了参卓恒的折子。
又过一日,宣帝令高策传旨,将卓恒贬去了武林城当个县令。
从枢密院到一方小城的县令,也算是从云端堕入泥潭了。坊间不少人笑话卓恒,笑他不知好歹,但卓家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是起是伏,他们都不见悲喜。
既然旨意已下,卓恒便叫人收拾行囊准备起程,却不料陈瑶池在此时闯了卓府。东迟来报之时,陈瑶池已然手持长鞭行至卓恒跟前。
卓恒知她是想问责,这便叫东迟将底下人都带出去,也给陈瑶池留下几分颜面。
“打算什么时候去武林城?”陈瑶池开口并未问责卓恒,只是相问了他起程时日。
卓恒:“明日就启程。”
陈瑶池:“那我明日城外等你。”
卓恒略一蹙眉,道:“陈姑娘,卓某此行是去武林城上任,陈姑娘一介闺阁在室女怕是并不方便。卓某有心上人,此生非她不娶,还请陈姑娘莫要在卓某身上蹉跎时光。”
“你是公务,我也是。”陈瑶池并不在意卓恒的拒绝,笑着走近了几步,随后将宣帝的金令取了出来。“陛下的金令,御赐的,届时你调不动的人马,我可全能调得动。”
“我要去办一桩事,但又需要一个借口,所以就去求皇帝伯伯。皇帝伯伯就把这块金令给了我,叫我假意追着你去武林城。”
陈瑶池见卓恒并不相信,这才将宣帝的亲笔信取来交到卓恒手中。“知道你不信我说的,喏,皇帝伯伯亲自写的,你看看。”
卓恒将信笺打开来看,内里确是宣帝亲笔,上头还留有宣帝的私印。信笺内容大致便是叫卓恒与陈瑶池结伴而行,好以此迷惑他人。
“既是帝令,卓某自当遵从,明日辰时三刻,永定门外。”
陈瑶池笑得开怀,道:“那我用什么身份跟你一起走呢,夫妻如何?”
卓恒平静道:“陈姑娘,还请自重。”
陈瑶池鼓了鼓腮帮子,道:“好嘛好嘛,知道你是个正人君子。那就以兄妹相称吧,阿兄!”
第74章 三岁斗四岁半
“住口!”不同于先时的平淡,卓恒此时言辞凌厉叫陈瑶池心生惧意。“陈姑娘最好别提这两个字。”
卓恒一字一句将话撂下,随后便兀自离开,断不给陈瑶池再次开口的机会。陈瑶池心中委屈,走了几步见东迟在院外侯着,这便上前相问,道:“你家大人为什么不准人喊他‘阿兄’?”
东迟眸色微变,回道:“陈姑娘听我一句劝,莫要再提。我送姑娘出去。”
卓恒离了前院便又来到了卓璃的院子,院中的一草一木依旧是按卓璃生前所喜爱的模样打理。
卓恒走到秋千架后伸手推了推,就像卓璃在生时一般,替她推着秋千。院中静悄悄的,无人走动,只余夏日炎风吹动竹影发出的声响。
翌日,陈瑶池早早候在永定门前,待卓恒一来,便与他一起离开都城。因卓恒是贬去武林城的,此去仅带着东迟一
人。
东迟驾着马车载着陈瑶池,而卓恒却是一人单骑,并不与陈瑶池坐乘一辆马车。三人行经西山山坳,卓恒照例下马去瞧卓璃,东迟便坐在马车上候着他。
陈瑶池掀了车帘,只远远瞧见卓恒正在清理卓璃墓前的落叶。
昨日卓恒的模样是陈瑶池从未见过的,她平素只觉得卓恒性子平淡,只是不擅于表达,非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可昨日那出,却叫陈瑶池觉得卓恒更像是个喜怒无状之人。
是以,昨儿回了永乐侯府,她便去寻了永乐侯打听,永乐侯听罢才与她提起卓璃。
“唉,你家大人跟他这个早死的妹妹,很要好?”陈瑶池今年不过十七,十年前她只是个垂髫小儿,于卓璃之死一事,也不甚清楚。
“嘘!陈姑娘你可莫要再胡说了!”东迟叫她这话吓得一个激灵,心中一思忖,这才低声道:“陈姑娘,你记着,不要在我家大人跟前提‘妹妹’‘阿兄’‘糖人’等等字眼,大人听不得这些的!”
其实东迟并不想与陈瑶池多说些什么,但一想到要跟这位活祖宗同行这么多日,总归还是得提醒几句,免得她一个不小心时时触及卓恒的痛处,反教自家大人心里不好受。
“别叫我家大人给你买吃食,更加不能叫我家大人给你买甜食,还有,还有别叫我家大人教你骑马!”
“我本来就会骑马。”陈瑶池扁了扁嘴,道:“原来卓璃不会骑马,还贪吃?”
“哎哟我的祖宗,别提我家姑娘的名字!”东迟当即去瞧了眼卓恒那处,见他依旧坐在卓璃墓前,这才拍了拍自己胸膛,道:“陈姑娘,你不想我家大人更讨厌你的话,最好别提。”
陈瑶池满不在意:“行了行了,知道了。”
东迟瞧了瞧陈瑶池的模样,又看了看卓恒的架势,只觉得这之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姜涣与明洛水回到武林城后,明洛水便没有再提去北邙一事。二人互有默契,一个不提,一个不问,就这般继续在武林城内行医治病。
不知不觉,已至仲秋。
某日,姜涣正送走一位病人,迎面便瞧见一个一身素衣面覆白羽面具的男子行来。那人头发灰白交加,看起来上了年岁,而他的面具上所刻之字便是“明澜”二字。
姜涣知他是素问南谷之人,当即与他见礼,恭敬地唤了他一声师伯。
明澜将姜涣上下打量一番,道:“你就是洛水收的徒弟?瞧着你这模样,也不像是有几斤本事的人。”
“你有本事,你教出来的人最有本事。”未待姜涣回答,明洛水已从后堂行出。“可是你这么有本事的人,怎么就能叫素问谷的招牌险些被人拆了呢?”
“哦不对,不是被别人拆的,是被你的好徒弟拆的。”
明澜见是明洛水前来,怒道:“你这老婆子,一把年纪了还是嘴上不饶人!”
“你看看你那满头白发,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到底是谁老?”明洛水讥道:“哦不对,你没良心,你的良心都叫你那好徒弟给吃了。”
明澜只涨明洛水两岁,二人都是年近五十之人,可明洛水容貌至多三十,而明澜此人,说是花甲之年也不为过。
“你!”
“怎么?被我戳中痛处,跳脚了?明澜呀明澜,你这几十年来,是只长年纪不长脑子,只长白发,不长心眼是吧?啧啧啧,我庆幸瞧不见你面具下的狗模狗样。”
明澜:“明洛水,你给我过来,看我不打死你!”
“说得好像你能打得到我一样。”
两个加起来能有百岁的人此时却如同竖子一般斗嘴,如此情景也叫姜涣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行了,你们两个加起来的年纪都一百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吵个没完没了。”另有一个老者声音自后传来,不多时便是一位白发苍苍面覆白羽面具的老者前来。
明洛水怔了怔,随后便如竖子一般冲过去将来人抱住,欢喜道:“师父!师父!师父父!”
明澜嗤之以鼻:“切,一把年纪装可爱。”
“师父我想死你了,都几十年不见了,你这次怎么想到出谷了?”明洛水并不将明澜的话摆到心里去,此时没有什么比她能瞧见自己的师父更为紧要的事了。
“我的腰,你先松开。”齐青川拍了拍明洛水的背脊,笑道:“都这个年岁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不是师父说的吗?就算我七老八十了,在你眼里,我也是个小孩子。”明洛水如是说着,瞧了瞧明澜,又瞧了瞧齐青川,道:“明澜,你瞧瞧你那样,师父都比你年轻几岁。”
“好你个明洛水,师父,你看她!”明澜气极,大有上前与之过招的打算。“一把年纪,装清纯,装可爱,切。”
“你不也一把年纪了,照样斗嘴输给她。”未待明洛水回话,屋外又行来一玄色衣袍的男子,那人面覆黑石面具,俨然便是北谷弟子的装束。
“明澄?”明洛水离了齐青川跟前,随后走到明澄面前,抬手拍到他肩头,笑道:“你小子怎么也出来了?”
明洛水瞧了瞧这三个人,心中也是觉出味来了。
齐青川身为南谷的副谷主,明澜是南谷长老,而明澄如今也是惩戒堂长老,他们三个同时离开素问谷,断不会只是为了寻她叙叙旧的。
未待明澄回答,明洛水便退走一步行至齐青川跟前,随后转身同姜涣道:“元娘,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师父,你的师祖!”
明洛水话毕,当即又走到明澄跟前,道:“这位,就是当年跟我一起出身入死的好搭档,好兄弟,明澄。”
随后她又斜了眼立在中间的明澜,道:“至于这个老东西,爱谁谁,你不用理会。”
明澜气急:“嘿!你才是个老东西!”
明洛水:“你是老东西。”
明澜:“你是!”
明洛水:“谁跳脚就是谁。”
姜涣掩着嘴笑了笑,施礼道:“元娘拜见师祖,拜见师伯。师父,你们久别重逢想是有许多话要说,先带他们去后堂吧。我收了铺子就去买菜,晚上下厨。”
“行,那我先带他们去后头。”明洛水如是说着,行了几步后又嘱咐道:“晚上一定要有一条红烧鱼,一只烧鸡,还有几埕月见春。”
姜涣一一应了,明洛水这才将他们三人一道引至后堂,待将门闭锁之后,明洛水直截了当道:“师父,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一壁问,一壁俯身斟了茶水递给齐青川。“能让师父出谷,想来这事不小。”
齐青川点头:“谷中出了几个叛徒,有南谷的,也有北谷的,所以我就带着明澜与明澄一道来料理了。”
明洛水:“他们来武林城了?”
明澄:“上两月曾在武林城出现过,现下又不知去何处了,我已令北谷的弟子四处探查了。”
“上两月?那时我正好在惠州锦祥镇,武林城内诸事倒是不甚清楚。”明洛水如是说着,又斟了一盏茶递给明澄:“今夜晚间我去寻几个人问上一问,看能不能探出点什么消息来。”
明澜瞧着她给齐青川倒了盏茶,又瞧着她给明澄倒了盏茶,然后又瞧着她给她自己倒了盏茶,就是独独遗忘了他。
是,齐青川是师父,徒弟孝敬师父那应当的,这没错。
至于明澄,那到底是当年陪着明洛水一起离开素问谷的人,两人并肩做战好几载,有些情分也是自然。
至于她自己,是,她事事高出自己一筹,先给自己倒也是没错的。
但是,她自己都喝第二盏了,居然还不斟一盏给客人?
“明洛水,你看不到我还没茶水吗?”明澜当真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这句话,若非心疼自己那一口老牙,怕咬碎了不能再咬肉吃,只怕明澜当真会下狠劲。
“看到了。”明洛水不以为意,“你没手吗?要喝自己自己倒呀。”
“我可真是
谢谢你!“明澜着实叫她气个半死,当即抬手给自己斟了一盏,随后退开几步坐到窗前独自吃着茶。
齐青州瞧着他们,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素问谷。杏花开时,明澄在旁安静地饮茶,而明澜与明洛水二人斗嘴吵得不开可交。
如果当年明洛水没有为了一个男子离开内谷,兴许他们现在还是能过着这样的日子。
当夜,姜涣同明洛水一道下厨做了满桌酒菜,一行几人酒足饭饱之后,便各自回了房间休息。
明洛水提了两埕月见春上了屋顶,她将酒摆到一旁,只是躺了下来瞧着月光,并不急于去饮酒。
不多时,另有一人也上了这屋顶。
第75章 三寸不烂之舌
明洛水只伸出一只手来,随后便瞧见明澄将一埕月见春打开,摆到了她手中。“还是这么懒,能躺着就不坐着。”
“我年纪大了,理解一下。”明洛水坐起来闻了闻酒香,道:“知道你喜欢这一口,尝尝,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明澄瞧着她笑了笑,道:“你这模样同二十几年前差不多,可没怎么变。”
“你就在我离谷的那天瞧过我一面吧?都二十几年快三十年了,你还记得?”明洛水来了兴致,又往明澄身侧坐了坐,道:“瞧不出来呀,你记性这么好?”
明澄收回眼,随后饮了一口月见春,将目前投在漆黑的墨盘之中,喃喃道:“想记得,就会记得。”
明洛水将一只手搁在明澄的肩头,不怀好意道:“明澄,咱俩交情不错吧?”
明澄头也不回,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都一把年纪了,你怎么还是这么个性子。”明洛水扁了扁嘴,道:“听说,成颂那臭小子是明澜意中人的儿子,明澜这家伙有意中人吗?”
“我怎么记得这家伙除了嘴||贱||之外,就只醉心钻研医术,然后就是同我斗法了。我跟他是一个师父,他要有意中人,我怎么着都应该能瞧出来点苗头才是。”
对于明澜有意中人一事,明洛水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虽然他们两个相互瞧对方不顺眼,但是她有意中人的事没瞒过明澜这孙子,明澜有意中人这事,凭什么要瞒她呢?
摆明了就是要摆她一道!
“你当年只顾着与他争个高低,自然不会发觉。”明澄又饮了一口酒,道:“他喜欢明若。”
明洛水惊得一口酒液喷出,明澄瞧了连忙抬手替她擦了擦沾在唇上的酒液。明洛水当即抓住他的手,震惊道:“什么玩意儿?明澜,他?你告诉我,他,他喜欢阿若?”
当年她跟明若如同亲生姐妹一般,连出谷都是两人结伴出谷,当时明澜那臭东西可是半点反应都没有,结果现如今居然说明澜中意明若?
开什么玩笑!
明澄瞧了眼被明洛水握着的手腕,随后道:“明澜擅藏,他知道素问谷的规矩,同为南谷弟子是不可能婚配的。纵是他甘愿贬为外谷弟子,惩戒堂都不会放过他的。”
“是以,他宁愿将这份心思永远藏着不与人说。”
素问谷不许同谷弟子成婚,这条规矩几百年下来无从更改。若然一个南谷弟子要与北谷弟子成婚,二人虽会被贬为外谷弟子,但好歹惩戒堂不会追杀责罚。
但若两个南谷弟子,或是两个北谷弟子互生情愫,那便唯有死路一条。
“也是,如果当年明澜入的是北谷,那倒还有转机。”明洛水如是说着,抓着明澄的手未有松开。她又饮了一口酒,忽道:“不对呀,成颂他不是阿若的孩子呀。”
“这几年,那位派出的人是不是不怎么盯你了?”明澄一语点破玄机,明洛水方回过味来。“明澜知晓那个人一直派人在寻明若的孩子,于是便放了这风声出去。”
“左右成颂其人医术造诣实在堪忧,此次回谷之后,他想必也不会再有出谷之日。明澜救他,以他为饵,保他一身顺遂,也算是交换吧。”
毕竟那人的手再长,也伸不到素问谷里。
“看来我是应该对明澜好一点了。”明洛水啧啧几声,道:“不说旁的,就凭他为了阿若做到这个地步,我就得敬他几分,是个好兄弟。”
话毕,明洛水又盯着明澄瞧了半晌,明澄知她有话要说,直言道:“想问就问。”
“明澜中意阿若这么多年,都能藏这么好。老实说,你是不是也有意中人?”虽说明澄是个如同和尚一样的性子,但保不齐他也同明澜一般,都是装出来的。
明澄瞧着她那双如同琥珀的眼睛许久,方道:“有,但她并不喜欢我。”
明到明澄亲口承认有意中人一事,明洛水那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明澄有意中人,他的意中人还不喜欢他,这像什么?
这消息不亚于知道皇帝在外有个私生子,然后那个私生子还是个喜好龙阳,喜欢断袖分桃之举的人一样。
明洛水瞧见明澄别过头去独自饮酒,好似一副神伤模样,她当即伸手掰过了明澄的头,郑重道:“阿澄,看在我们多年的兄弟情意上,你放心。”
“你的意中人不管是十八还是八十八,不管她成婚了还是当寡妇了,不管她有孩子还是有面首,我都会用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劝她对你芳心暗许,然后嫁你为妻。”
“所以,告诉我吧,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今年几岁了!”
“喝你的酒吧。”听得明洛水这话,明澄只觉得自己方才说的那些都尽数说与狗知了。狗都知道回应几声,再蹭上几蹭,偏她是个不开窍的。
“说一说嘛,说一下嘛,明澄。”明洛水实在想要知道明澄的意中人,当即去摇了他的手臂。她知晓,明澄最受不住的便是这招,以往她每每这般做,明澄都会让步。
明洛水摇了一会儿,明澄便站了起来。明洛水当他是想同自己说实话了,这便也与他一道站了起来,欣喜地等着他开口。
明澄起身后理了理衣裳,道:“走吧,去寻你的人。”
“哈?”明洛水一直没能回过味来。
明澄:“你不是说要寻人探一探上两月武林城的事吗?”
“哦,这事呀,我自己去就行,你就安心歇着吧。”毕竟一路从素问谷赶过来,多少都得歇上一歇。
“有我在,必不会叫你独身赴险。”
“就探个消息,还是在我地盘上,能有什么险?”明洛水拍了拍自己的衣摆冲着明澄淡开一抹笑,道:“看看咱们谁的身法更好。”
话毕,明洛水袖中飞出一物,不过转眼,她已离了屋顶。明澄见之,亦从袖中飞出一物,追着明洛水一道消失在夜幕之中。
翌日,姜涣备好了早膳,起身去唤时才知明洛水与明澄昨夜出去一直未归。她便直接将早膳端来奉与齐青川与明澜吃。
随后,她便一直在医馆堂屋接诊忙活。因是明洛水不在,明澜便接替了明洛水的活,独自立在药柜前与人抓药。
而齐青川独坐一旁,瞧着姜涣同人诊脉开方的模样,心中难免有些可惜。她于医道一途开蒙这般晚,还能有此造诣,很是难能可贵。
若她能入内谷,至多再过十年,她必是能与明洛水一般,成为南谷首徒才是。
齐青川瞧着她的模样,暗自决定等明洛水回来后定要与她好生商量,直接由自己将姜涣收为入室弟子,叫她得入内谷学医。
时至午后,明洛水方同明澄一道回来。二人方入医馆堂屋,明洛水就嘱了姜涣好生看顾,随后与齐青川递了眼色,几
人一道去了后堂。
“是有几个生面孔,听着口音也确实来自冽澜,这些人在武林城外的山坳里出现过一段时日,然后就离开了,瞧着方向是北上了。”明洛水如是说着,伸手斟了水递给明澄。
明澄饮了一口,道:“我已经通知北谷弟子沿北一路探查。谷主,咱们是继续留在武林城,还是也一路向北而行?”
齐青川捋了捋颌下胡须,随后道:“一路向北吧,武林城内,就由洛水你盯着吧。”
“我不,我跟你们一起北上。”明洛水直言拒绝,“武林城的事,元娘能料理好的。近些年来,我总时不时离开她一段日子,她也确实能将一应事务都处理妥当。”
明澜:“但她到底是……”
明洛水扬眉,道:“咦,猜出来了呀?”
明澜白了她一眼:“我不瞎,她的那张脸长得像谁我能看不出来?就算我不知道她的容貌,单凭她腰间的那串葡萄铃,我还能不知道?”
“正因她是阿若的孩子,就更不能让她北上了。”明洛水长吁一口气,道:“当年我用灯下黑这招将她藏在了卓家,卓家也护她护得很好。”
“可是她到底在都城,离那皇权太近太近了,近到连太子都瞧中了她。如若不然,我何必给她服丸药,让她假死脱身呢。”
明澜听罢,回道:“如此,她确实不该再去都城。明澄,指个北谷弟子暗中护卫她吧。”
明澄点头:“行,我让成鲤过来。”
明澜:“成鲤可是你唯一的徒弟。”
明澄:“有成鲤在,我放心。”
明洛水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多谢明澜长老,还有明澄长老。”
“你谢我?”明澜颇为吃惊:“你不单谢我,你还将我摆在明澄前头?”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老东西肯定想法子要算计我!
“明澜,就凭你为了阿若牺牲到这地步,我敬你是条汉子,我给你这份脸面!”毕竟为了护住姜涣,明澜宁愿自己晚节不保,也要诌出来一个成颂当挡箭牌,这份人情,明洛水还是要领的。
明澜讥道:“谁稀罕你的脸。”
“哦,不要呀。”明洛水又起了玩心,“那就不给了,反正你的脸都让你的宝贝徒弟丢尽了。”
明澜:“你!”
明洛水将手随意地搭在明澄肩头,笑道:“明澜,你动不动就生气,这肝是好不了的。要么,我给你做点护肝的丸药,给你补救补救?”
明澜:“我自己会做,用不着!”
“嗯。”明洛水随即拍了拍明澄的胸膛,道:“阿澄,等明澜死的那天,你一定要去剖他的尸,然后仔细检查一下他的肝,他的死因必定是因为肝病所致!”
未待明澄应下,明澜便深吸一口气,随即对着齐青川道:“师父,我先出去冷静冷静。”
齐青川摆了摆手,直到明澜离开,他方对着明洛水道:“你就不能让让他?”
明洛水故做委屈道:“师父,不是你打小就说,我小他几岁,让他让让我的吗?”
“你都几岁了,还提这个?”齐青川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明洛水当即缩了缩头,在齐青川打算伸手打第二次的时候,明澄便抬手拦了下来。
齐青川瞧着他,明澄笑道:“谷主,让让她吧。”——
作者有话说:明澜:这老东西太反常了,我得小心点,居然不气我。
明洛水:这老东西自找苦吃,不喜欢我敬他几分,喜欢我气死他。
齐青川:三岁笑四岁半。
明澄:我挺难的。
第76章 辞师重拜
既然确定要离开武林城,明洛水自然是要去寻姜涣交待一二的。
明洛水将发生的事大致与姜涣说了说,随后端起盏子饮了盏白水,道:“事情就是这样,我师父年事已高,此次事大,我必须陪着他。”
姜涣点头:“师父与师祖多年未见,师父是该陪着师祖的。”
“武林城的事,你多多留意一下。明澄会将成鲤留下,若有消息要传给我们,就让成鲤来办。”
姜涣一一应了,明洛水见正事说毕,又道:“你师祖同我说,想叫你拜他为师,收你入内谷,排明字辈,跟我一个辈,算起来就是我的小师妹了。”
“啊?”姜涣吃惊道:“这师父还能辞了再拜的吗?”
“你想就行呀,我又不在意这虚名。元娘,江湖中人,没这么多条条框框的。”明洛水不以为意,毕竟姜涣入了南谷,她就再也不用担心她会被人寻到。
于姜涣而言,这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可我不想同师父分开。”在姜涣心中,她还是不想同明洛水分别两处。于此时的姜涣而言,明洛水是唯一的家人了,她不想失去这个家人。
“没事,你再慢慢想想就是,不必着急回答。若是你哪天想明白了,我再递信回素问谷,你照样能进内谷。”
毕竟她是明若的孩子,南谷有齐青川,惩戒堂有明澄,开个后门还是不成问题的。再者,姜涣也是有真才实学在身上的,绝不会与成颂那厮一般叫人挑出毛病来。
姜涣只得应下,言说再想想,师徒二人便将此事揭过,并不再提。
翌日,姜涣本想亲自送他们出城,可明洛水却摇头说了不必,随后便四人一道上马离开。姜涣立在医馆门口,直到再瞧不见他们的身影才回转。
她才方转身,就瞧见医馆门口立了一个玄衣面具的男子。
“我是成鲤。”
“我知道,你面具上写了。”
成鲤的到来并没有给姜涣的生活带了多大变动,她依旧是坐堂看诊,点算药材,偶也会去城外寻一寻草药。
而成鲤亦将她的一日三餐都包了,没再叫她沾过半分。左右成鲤备的吃食也都能入口,姜涣于此并不多加纠结。
没几日,便是中秋。
明洛水与姜涣一般,都是早无家人的,故此,这等日子姜涣一向不甚上心。倒是成鲤早早端来月团与她吃。
“我不吃甜食。”姜涣扫了眼柜台上的月团便不再去看,只将头继续埋到了账册中间,开始细细点算药材库存。
“咸的,我换成肉了。”成鲤如是说着,将月团又往姜涣跟前移了移,大有叫她即刻就吃的意思。
姜涣推托不得,只得取下面纱来用了一块,随后问道:“小鲤鱼,为什么我感觉你像是在照顾孩子一样?”
北谷的弟子不是只护卫个生死么?怎么成鲤这架势大有将她当妹妹照顾的模样,虽然他还小姜涣三岁。
“师父的命令。”于成鲤而言,他倒是不想照顾,但明澄临走之前再三叮嘱,叫成鲤事无巨细地照顾好姜涣,绝不能有一丁点怠慢。
若非明澄瞧姜涣的眼神很是无欲无求,成鲤都要以为自己师父晚节不保,中意上姜涣了。
“行吧。”姜涣现下觉得,明洛水对他的点评,果真不错,连带着收的徒弟都是少言寡语的。
成鲤瞧她吃完一个月团就继续去盘点药材,这便将那碟子点心摆到一旁,然后又拿出一个水灯摆在柜台之上。
姜涣瞧了眼,道:“你这意思是叫我今日出门赏月放水灯?”
“嗯。”成鲤点了点头,“师父说了,得陪你一道过中秋。”
姜涣啧了一声,搁下手中的账册,道:“成鲤,你的师父是明澄师伯,不是明澜师伯吧?”
成鲤:“自然。”
“那你怎么处处与我过不去呢?你瞧瞧,白日里来了这么多病人,我现下必须将药材库存都核出来,若有少的,我得去寻药材商赶紧下定。”
姜涣着实不能明白为何要将成鲤留下来。
若说是为查武林城中之事,那成鲤合该日日出去才是,可他偏生日日都在医馆中扎根。
若说是为护她安危,那成鲤合该日日守在边上不声不响才是,可他偏生像个杂役一般包揽着所有的琐事。
眼瞧姜涣又要将账册打开,成鲤当即按住她的手,道:“药材我核对好了,单子也拟好了,你去换衣裳,等下赏月放水灯。”
“哈?”姜涣不解:“你什么时候核对的?”
成鲤:“你看诊的时候。”说罢,成鲤就从一旁的另一本账册中拿出了一张纸笺,上面满满都列了要补的药材。
姜涣接过来瞧了瞧,上头确实是例了好些该补的药材名称。
“换衣服,放水灯。”成鲤再次催促,姜涣拿他没有办法,只得搁下账册自回后堂去挑选衣裳。
自她改名换姓成为姜涣之后,她便随明洛水的喜好,只着素衣。她瞧了瞧衣箱内的衣物,再瞧了瞧自己身上的,感觉无甚差别,换与不换皆是一个样。
姜涣又翻了几下,忽然瞧见一套被塞在衣箱最底下的青色衣裙,那是她离开时所穿的。
姜涣将它取来,随后换上试了试,好在虽过去十载,但她身形未有大变,依旧是能将这身衣裳穿上的。
随后她行至妆台前拿起梳子重新梳了个单髻,将那些旧时的钗环一并戴上,粗略一看,倒是与十前年相距不
多。
姜涣正欲起身,眼角余光瞥到了一直搁在妆奁内的那只银簪,那只狸奴叼着樱桃的银簪。
她并不记得自己有戴过这只簪子,但在自己醒来后,便发觉它已经簪在自己发间了。姜涣想,兴许这是卓恒给她的,想着这簪子很是特别,多年来她都未敢簪在发间,生怕叫人发觉了。
姜涣将这簪子取来,随即插至发间。圆润的狸奴仿佛生在她发间一般,嘴里叼着樱桃,很是憨厚有趣。
姜涣瞧着镜中之人,恍惚间亦有回到昔日还身为卓璃时的感觉,她随即自嘲般笑了笑,摇着头站起身来,只觉得这十年间自己竟还是没全然长大。
“姜涣,好了吗?”外头传来成鲤的催促声,姜涣应了声,将葡萄铃挂回腰间,这便推门同他一道出去了。
武林城的中秋虽比不得都城的,但较平素里的模样,今日也称得上是人流涌动。
姜涣实在是不想在这等人多的地方久留,这便扯着成鲤朝着水道旁走,想要快些将水灯放完,如此便能回去了。
二人行至水道旁,姜涣见成鲤手中并无水灯,便想再与他买上一盏,成鲤却摇头说不用,毕竟人山人海,若然此时调头,只怕二人皆会叫人流冲散。
姜涣左右瞧了瞧,深觉有理。她见一旁有书画摊子,这便给了铜板弄来笔墨,随即在水灯上写上了愿望,随后将这水灯与笔一道给了成鲤。“你也将愿望写上去吧。”
成鲤老实推拒:“我不信这个。”
“你不信这个你还把我喊出来放水灯?”姜涣有些恼怒,随即鼓了腮帮子道:“小鲤鱼,你莫不是在耍我吧?”
明明她此时可以安心待在屋子里头看看医书,可他偏生将自己拽出来要放水灯,自己妥协之后想与他一道写上愿望,他竟然敢说他不信这个?
“要不是你非得把我拉出来,我此时就能躺在榻上看书了!”
成鲤:“躺着看书伤眼睛。”
“这不是重点吧?这是重点吗!”许是姜涣的声音稍大了些,两旁放水灯的男女都斜过头来瞧着他,成鲤只得接过来,随意写上几笔,这便将水灯交还给姜涣。
姜涣瞧着他所写的愿望——能吃能睡再活一百年,就觉着额间某处疼得厉害。
这不明摆着随口胡谄的吗!
毕竟在外头,姜涣也不想再与成鲤又起口角,只得将水灯放进河水之中,随即就要扯着成鲤赶紧回去。
毕竟任务完成了,她也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了。
“还没赏月呢。”成鲤站得纹丝不动,随即仰头瞧了瞧那轮圆月,道:“看一会儿再走。”
姜涣咬着牙,无奈地吐了一个“行”字出来,只盼着这小子能赶紧看完,她好回去歇着。
“武林城的人还真不少,虽然比不得都城,但对这乡野小城来说,已是不错了。”陈瑶池负手走在武林城的主街之上,瞧着来来往往的人,道:“卓大哥,咱们逛一会儿吧。”
卓恒不许陈瑶池喊他阿兄,也不许她喊他兄长,于是陈瑶池便夫君,官人,郎君,唤个不停。无奈卓恒只能让了一步,让她唤自己为卓大哥。
“东迟,你送陈姑娘先去县衙。”卓恒并不回答她,只将马匹缰绳甩给东迟,道:“我一个人走走。”
东迟应了声,陈瑶池正欲去追,东迟当即将缰绳塞到了陈瑶池的手里。“陈姑娘,我还要驾马车,有劳您寄着我家大人的马,咱们先去县衙吧。”
因着东迟这么一拦,待陈瑶池再去寻卓恒之时,他早已叫人流淹没,叫她再寻不到踪迹。
第77章 再见
人流涌动,人群中不乏结伴而行的男女,他们相互捧着水灯,有说有笑。此等情景,不免叫卓恒想到一些故旧之事。
昔年在都城时,中秋时节卓远山皆会护卫宣帝安危,卓府之只唯他与卓璃二人一道赏月。卓璃生性喜爱热闹,每至此时都央着他带出府去放水灯。
那时,他们也是这般双手相握行走在人群之中,而后一道去水道之上放上水灯,许下心愿。
一晃,卓璃已经离开他十年了。
卓恒摇着头复朝前走着,人群中有人撞了他一下,卓恒下意识去瞧那人,待他再次抬头之时,远远便瞧见一个人从水道旁走入人群之中。
她一身青衣,她梳着单髻,她发间簪着那根银簪。
她,跟卓璃生得一般无二。
“姈姑。”卓恒呼吸一滞,眼见那人渐行渐远,卓恒当即朝前而去,高声道:“姈姑!姈姑!”
姜涣好不容易催着成鲤点头,二人不过行了几步,她便觉耳畔好似听得有人在唤“姈姑”,不免也停下了脚步。
成鲤侧了身,问道:“怎么了?”
姜涣摇了摇头,笑道:“没事,听岔了。”他回都城了,而她早已不是卓璃,在这武林城里,没有人会提起“卓姈姑”这三个字。
卓恒一面喊着卓璃的小字,一面挤开人群朝前走,他分明瞧着有个与卓璃生得一般无二的人在前面走着,可转眼间,又消失不见了。
“姈姑……”卓恒失魂落魄地走在武林城的主街之上,任由人群撞得他偏离方向。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卓璃还活着呢?
她不是死在自己怀里的吗?
自己不应该是最清楚这桩事的人吗?
卓恒立在水道旁,仰头看着天际的圆月,一滴泪自他眼眶中划落。
“姈姑,为什么,你不来寻我呢?”
姜涣回到医馆就连打了三个喷嚏,成鲤说她这绝对是受了寒,要同她熬上一碗药,姜涣直言拒绝,表示这绝对是有人在背后说她小话。
为免成鲤当成给她熬药,姜涣当即说自己累了,叫成鲤也早些去歇着。话毕,她就将成鲤推出去,自己将门闭上落了栓。
开什么玩笑!
他可是北谷的人!
北谷只熬毒药好不好!
姜涣可不相信他熬出来的药是能救人命的,风险太大,她怂。
成鲤被她关了门外,随后道:“明日我得出城一趟,你自己做饭。”
姜涣才方取下钗环就听见这话,忙道:“出城做什么?”
成鲤:“谷中弟子递了消息过来,我得出去几日。”
姜涣听罢,当即散着头发复将门打开,问道:“你别告诉我,你今天带我出门就是为了与北谷弟子互通消息。”
成鲤老实地点头:“确实如此。”
姜涣抿着唇憋着气缓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道:“下次你能不能一个人出去办这事?”
“这不是顺道吗?”成鲤抬手掐了掐指,道:“一次能完成两桩师父交待的事。”
“你,”姜涣着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努力缓了好一阵子,才竖了竖拇指,随即就将门闭上。“明天你最好吃过饭才回来,我不会给你留饭!”
成鲤摸了摸头:“我也不会让自己饿着呀。”
翌日一早,成鲤倒当真早早不见了人影。姜涣亦未将此事摆进心里,只独自守着医馆。因是只她一人,她要兼职看诊与抓药,少不得要比平日里更为忙碌一些。
好在来医馆瞧病的人也都愿等她,姜涣在前头替人抓药,他们便在聚在一起闲话家常。
“听说了吗?咱们之前的梁大人回乡了,新的县官大老爷今日上衙了。”
“这怎么没听说,我还瞧了一眼呢。那县官大老爷生得一副好模样,带着夫人一道来上任的。”
另一人
也凑过来,道:“我听说他是昨天就到了,夜里宿在架阁库一宿,今日一早就升堂,连着判了好几桩旧案。”
“对对对,我方才经过的时候瞧见了。珠翠街卖肉的屠户张跟他邻居,吵吵闹闹好几年了,今儿就开堂了。我还去瞧了一会儿。”
“快说,快说!这两家的事,到底怎么解决的?”大家都来了兴致,毕竟这两家为了同一个女人闹得沸沸扬扬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提起这茬的人转了转眼珠子,笑道:“老张跟老纪都说那个寡妇被对方纠缠,都说自己才是那个顶顶有担当的好人,没成想,这两人才是老是去烦那寡妇的。”
“堂上提出来一说开,大家都笑了,老张跟老纪那脸哟,都快跟他们肉摊上的猪肝一个颜色了。”
大家都笑了一通,又有一人道:“他们两个也是,都一把年纪了,若要成家就找媒人正经寻个过日子的,非把眼睛都往别家女人身上摆。”
“谁说不是呢。”
几人又笑了一通,姜涣将他们的药都抓好,随即唤了他们来取药。一妇人瞧她忙成这样,问道:“姜女医,前些时日戴面具的那个小伙子怎么没来了?”
姜涣:“他今日有事出门了。”
那人点了点头,又道:“姜女医,我瞧那小伙子身板不错,个头也高,虽然瞧不见整张脸,但那下巴跟嘴长得不差。他待你也好,也上心,真不行就招了他当个赘婿,也好帮衬帮衬。”
姜涣只是笑笑,并不去答她的话,只同她又说了一遍如何熬药。那妇人见她这般,料想自己提了不该提的,这便也自顾离开不再多言。
一连三、四日,成鲤都没有回来。姜涣不免有些担心,这便打算第二日就出门,一则能采些草药来,二则也能探一探,看那条小鲤鱼是否安全。
想到成鲤出谷的原因,姜涣连夜给自己备了一堆伤药,又备了一堆杂七杂八的药粉,例如痒痒粉,一泄千里,辣椒水等等。
毕竟不是北谷的,用毒这一块,她实在不行。
翌日,姜涣将这些药物都装进了药箱内,肩上再背个竹篓,这便径直出城往山中而行。
武林城外大小山头众多,姜涣自往左近山中而去采些草药。
毕竟这是正事。
眼瞧着竹篓之中已装满好些草药,时辰亦不早,姜涣便打算下山去,顺道再往明洛水同她说的北谷联络点走上一遭,好问一问成鲤的下落。
姜涣才方下山,便瞧见云水山下一行三人很是奇怪。他们三人一字排开,前前后后地走,可走来走去,依旧是在原处打转。
她心中生疑,当即往云水山而去,待她走近时,才发觉那是卓恒与东迟并一个少女。
姜涣蹙着眉:“卓大人,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卓恒并没有回答,他仿佛听不见姜涣的声音,眼神呆滞,只一直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姜涣心道不好,自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白玉瓶子,随后将这药瓶往卓恒鼻间凑,待他打过一个喷嚏清醒过来,姜涣方去给东迟还有另一个姑娘解这药性。
卓恒缓过神来,他定睛一瞧,见一个素衣白纱的女子,试探道:“姜女医?”
姜涣:“卓大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卓恒听着她的声音,那般熟悉的嗓音,他当即抬眸:“你的声音……”
姜涣心道不好,避重就轻并不回答:“大人方才如失了魂魄一般,大人可还记得?”
卓恒:“我想去云水山坳,可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山坳中雾气很大,后来诸事,我便不清楚了。”
“云水山坳这个时节怎么会有雾气?”姜涣蹙着眉,“虽已过中秋,但近几日天气依旧炎热,且近半月来未有落雨,照例不应当有雾才是。”
一旁陈瑶池也缓过神来,插话道:“真的有雾,特别大,叫人迷了眼睛瞧不着前路。”
姜涣听罢,当即抬手搭了卓恒的脉。“秋见散。”这是素问北谷的一种迷药,素来都是北谷调配好给南谷弟子傍身用的。“阿鲤!”
姜涣无法再行多想,对着卓恒道:“大人从此处下山,一路直走便可回武林城,莫要再进云水山了。”撂下这话,姜涣便独身往云水山坳而去。
东迟瞧着卓恒一直盯着姜涣离去的方向,疑惑道:“大人,您在想什么?”
“东迟,你觉不觉得,她的声音,很像姈姑。”
东迟听罢,踌躇道:“大人,姑娘已经走了十年了。再者,姜女医的行事作风,与姑娘并不相似。”
是啊,并不相似。
卓璃素来识不得方向,而姜涣却能将回城的路都与他一一说明;卓璃素来讨厌汤药的气味,而姜涣却是日日与这些为伍;卓璃离世十载,而姜涣却是十五年前就拜入明洛水门下。
她们根本就不可能是同一人。
陈瑶池站在一旁听了半晌,随即扯了东迟的衣裳,低声道:“你家姑娘的声音当真同那个女医很像?”
毕竟从卓恒同行了月余,陈瑶池时不时就能听到卓恒自言自语唤着“姈姑”,就算她再不想知晓卓璃的小字,也不可能不知道了。
东迟点了点头,随即又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他示意陈瑶池莫要再问,而后看得卓恒,道:“大人,天色不早,咱们先回去吧。等明日,咱们多带些人,再来探这山坳。”
卓恒瞧着姜涣离去的方向,忽道:“你带陈姑娘先回去。”
话毕,他亦追着姜涣离开。
第78章 云水竹林
秋分已过,昼短夜长。
姜涣在云水山中行了不过一阵子,就已然有些瞧不清方向了,她立在原处不敢再动,双眸打量着周遭,努力找寻着可以安全前行的方向。
蓦地,竹林四周开始亮起一团又一团的火焰,这些火焰如同墓地鬼火般飘浮在空中,叫人一时不知这是人间,还是地府。
“覃川迷雾阵?”面前这些分明同明洛水说的覃川迷雾阵如出一辙。
这覃川迷雾阵是南谷弟子用来迷惑敌人保命所用,入阵的人不会死,只会中秋见散暂时失了神智。
如此也算是不违南谷不杀的规矩。
竹林里飘来一个男子的声音,“看来,又是一个同道中人呀。”
“又?”姜涣看向四周,高声道:“你抓了成鲤?”
“那条小鲤鱼呀,我把他蒸了吃了。”
姜涣蹙着眉头,歪着脑袋:“人肉可不是这么吃的,不考虑炸一个?”
竹林里无人再回答她了,只有风吹着浓重的雾气而来。
姜涣摸出秋见散的解药服下,一手按着袖内千丝绳的机栝,一手按在腰间的暗器囊上。她很清楚,要想救出成鲤,那势必得将这迷雾阵破了才行。
“覃川迷雾阵素来都要两个人才能破除,且要一个南谷弟子,一个北谷弟子,如今就你一个人,你是出不来的。”
“那就试试。”姜涣正欲破阵,随即便听见身后传出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子的哎哟声一并前来。
“你们怎么又来了?”姜涣发觉是卓恒一行人前来,眼见雾气更浓,她将解药扔到卓恒手中,怒道:“站在原处别动!”
“没用的,你一个人,是破不了这阵的。”
“是吗?”姜涣摆下药箱,放下肩上的竹篓。“你应该不是素问谷首徒吧?”
“那又如何!”
“因为你若是素问
谷首徒,你就会知晓,素问谷所有的阵法,都是可一人独破的。“话毕,姜涣当即去抽了卓恒的配剑,随即便将袖中的传讯烟火放出。
烟火未能飞出竹林,只在半空中就炸开,仅这一瞬,已叫姜涣瞧清楚了那一根根穿梭在竹林间的千丝线。
她扣动袖中机栝,千丝绳缠上其中一颗竹子,随即她便闪身离地。待她双足交叉盘于竹枝后,左右手同时发力,一手劈向一条千丝线,另一手飞出一枚飞镖,直直朝其中一个飘浮着的鬼火而去。
在鬼火熄灭之时,只听得一阵嗖嗖的声响,从迷雾中射出许多削尖了的竹子,一根又一根扎在泥土之中。
随后,四周的竹子才应声倒地,周遭的迷雾也开始渐渐散去。
陈瑶池张着嘴,惊道:“她怎么算这么准?这么多暗器,一个都没往我们这里来。”
眼见迷雾阵已破,姜涣才脚尖轻点随之落地。“只要知道每个阵法的命门,就可以一人独破。这等法子,例任谷主都是清楚的。”
齐青川喜爱明洛水,视她为继位者,自然早早将这事说与她知。而自己是明洛水唯一的徒弟,明洛水亦没有藏私。
“好一个首徒弟子。”那声音的主人从未散尽的迷雾中走出来,他依旧一身素衣,只不过面上没有覆着南谷的白羽面具。“我倒要看看,你这首徒弟子,能不能赢得了我。”
话语间,他已然抽出腰间双刀,预备与姜涣生死一战。
姜涣不免也捏紧了手中的长剑。
她虽知晓如何破除这些阵法,拳脚功夫她也每日不歇,但对面终究是一个能将成鲤都抓住的南谷弟子,她并没有几分把握能胜他。
卓恒见状,自东迟手中抽了剑,也一并立于她身旁。
姜涣瞧着他,脑中迅速回想着旧时在卓家院中看他练剑的场景,她知道,卓恒擅攻。“你攻我守,南谷弟子剑招薄弱,多是以身姿灵巧来借力。”
卓恒听着耳畔这等熟悉的声音,心中虽有悸动,却也知此时非是胡思乱想之时,只得摆正心思,先将眼前的敌人拿下才是。
二人相视一眼,卓恒便提剑前行,剑招凌厉有力,那南谷弟子自然落于下乘。他欲使毒退敌,姜涣又先他一步将手中物件打落,随后一把按住卓恒肩头,将他拉开,一并退后几步。
那药粉散在空中,风一过,自叫那名南谷弟子吸了几分进去,他如同失了力气般,身形不稳,只能拿剑支着,勉强站着。
“成鲤在哪儿?”姜涣松开卓恒,自往前一步,将手中长剑指向他颈间。“我是外谷弟子,我可没有不杀人这一条规矩。”
那人抬了头,倒并未回答姜涣的问题,只是忽然扬了笑,道:“我也没有。”话毕,他抬手,手中千丝绳即刻飞出,姜涣旋身躲过,回首间又见几枚星芒镖自后朝着卓恒而去。
姜涣当即催动自己袖中的千丝绳,千丝绳当即飞出捆在卓恒腰间,随即她按动机栝,卓恒便被她拉着往她身畔而去。
姜涣抱住他,二人一道旋身闪开,几枚星芒镖自姜涣身畔飞过,划过她的衣裳,划过她的发髻,在她肩头留下一道血痕。
“首徒弟子,领教了,他日必会再来拜访。”
姜涣松开卓恒,待她再回头去看时,那名南谷弟子早已不在了。
陈瑶池见敌人已走,这才敢上前来,道:“这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他不止一个人,还有帮手。”姜涣环顾四周,道:“大人,你们先行回去吧,我得去救人。”
姜涣欲走,卓恒却是反手抓住了她的手。“你受伤了。”
姜涣侧头去看自己肩上的伤口,随后回头直视他:“无……”她话未尽,覆面轻纱的系带断裂,那张面纱自她脸上滑落,飞到了他的手背,最后落到了竹林的黄泥之上。
“姈姑……”卓恒瞧着她,抓着姜涣的手不松开,反而愈来愈紧。“姈姑,姈姑你回来了对吗?”他长臂一揽,将姜涣整个人揽在怀里。“姈姑,我好想你。”
姜涣怔在原处,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了昔年她坐在秋千架上等着卓恒下学,在他踏入院子时,她也会飞奔而去扑到他怀里,笑着说,她想他了。
陈瑶池呆呆地立在原处,东迟亦走上前来,瞧着姜涣的模样,惊呼:“姑娘?”
姜涣叫东迟这一声惊呼回过神来,她当即推开了卓恒,冰冷道:“卓大人,请自重!”
卓恒瞧着她一派避之不及的模样,蹙着眉头,道:“姈姑,你,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阿兄。”
“卓大人,我是姜涣,我没有兄长。”姜涣见卓恒欲上前拉扯,当即退开几步,道:“大人,我无心与你纠缠,还请大人早些离开。”
姜涣不想多说多错,当即退走,往竹林更深处而行。
夜幕降临,竹枝叫风压折了腰,姜涣已然渐渐瞧不清前路。她立在原处,闭上眼睛,努力听着四周的声音。
风声,竹枝摇曳,有飞鸟长鸣,有落叶缓缓,还有,咳嗽。
姜涣当即睁开眼,朝那声音发出的地方而去。
“成鲤!”远远地,她便瞧见成鲤被人吊在半空之中。姜涣提剑而行,长臂一挥,当即将那两根竹子砍断,随后上前接住了成鲤。
“成鲤,成鲤!小鲤鱼!你先别死,我手里还没死过人!”姜涣摇了摇他,抬手搭上他的脉,知他中了南谷的软骨散,正欲取来解药喂给他,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离于逃离,压根没有拿自己的药箱。
姜涣懊悔地垂了头,只得将成鲤扶起来,道:“成鲤,你坚持一下,我拿到药箱就给你服解药。”姜涣扛着成鲤走了两步,奈何成鲤全身力气皆无,此时便如同一具尸体般,死沉死沉。
“小鲤鱼,你该减肥了,太胖了我背不动。”姜涣架着成鲤走了几步,见他没有反应,又道:“小鲤鱼,你一定要撑住,你要死我面前,我没办法成师伯交待。”
姜涣又行了几步,这便遇上了提着药箱追过来的卓恒。她愣了愣,随后扶着成鲤坐到地上,待安置完成鲤,她方行过去,任卓恒提着药箱便开始翻找软骨散的解药。
“成鲤,成鲤,赶紧把解药吃了。”姜涣捏着成鲤的下颌,随后将一颗丸药塞了进去。“我告诉你小鲤鱼,赶紧麻溜地咽下去,你别指望我给你吹气!”
卓恒立在原地,看着姜涣满心满眼全是面前那个玄衣男子,心中某处仿佛被人狠狠揪住,叫他渐渐无法呼吸。
不对,她不是卓璃。
卓璃的眼里只有自己,从来就没有过别人。
可面前这个人,自己就站在她面前,她的眼里却始终只有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可若她不是卓璃,这世间又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呢?
“成鲤!成鲤!”姜涣摇了摇成鲤,大声道:“臭鲤鱼,你还不醒!”
“轻点,我听得到。”成鲤终是睁了睁眼,“姜涣,我第一次知道你嗓门能这么大。”没被打死,倒是快被烦死了。
“你遇到危险了能不能放个警示烟火?要不是我今天出门采药,打算随便走走顺道找你,你要吊在那边变成干尸了你知道吗?”
姜涣悬着的心终是放下来几分,她扶着成鲤坐稳,这才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张冰冷的面容,转身走到了卓恒跟前。
“多谢大人,烦请大人将药箱还给我。”
卓恒抬了手,将药箱摆到姜涣面前。姜涣俯身行了一礼,抬手去接,可怎耐卓恒却是没有松手。
第79章 阴招
“他是谁?”
姜涣直视着卓恒,语调平淡道:“我师兄。”
姜涣答完这话,见卓恒还是没有松手的打算,催促道:“大人可能松开手了?”
卓恒看着她平静的面色,看着那张相似的容颜,她明明就与卓璃生得一般无二,她的声音也与卓璃一样,可她,看自己的眼神却是截然不同。
卓恒那双紧握的手松了松,任姜涣将药箱拿走。
姜涣提了药箱又行至成鲤身侧,问道:“手脚有断的吗?”
“没伤着骨头,都是皮肉伤。”成鲤试着动了动双手,道:“着了死对头的道。”
“行了,你别说了,我扶你去北谷的联络点先歇一歇,治治伤。你这手上的千丝绳也得拿趁手的家什才能去掉。”
千丝绳是素问谷秘法所制,在使素问谷轻功身法之时,千丝绳乃是不可缺少的物件,是以,这千丝绳异常坚韧,寻常的刀剑根本无法将其斩断。
“不用了,那处早就被他们占了。”成鲤将手搭在姜涣身上,有气无力道:“我就是在那里中的伏。”
“老猫烧须了?”姜涣吃力地撑着成鲤,“我说真的,小鲤鱼,你真的该减减了,太重了。”
姜涣扶着成鲤不过走了一步,一旁卓恒便过来将
成鲤架在自己肩头:“此刻城门已经关了,先离开竹林,寻一处地方歇一歇吧。”
卓恒话毕便扶着成鲤离开,姜涣跟上前去,行出一段后方觉自己肩头的伤口一阵刺痛。
她知北谷暗器少不得要淬些毒,可她认不出这是何种毒物,只能先自药箱中取出一颗避毒丸药来缓解一下毒性。
姜涣服下丸药后不敢停留,自跟着卓恒往前而去。一行人离开云水山坳,随后歇在了一条溪水旁。
等卓恒扶着成鲤靠在树杆旁坐定,姜涣便蹲下身子,去检查他的伤处。“伤口都不深,但是吧,你这死对头挺恨你呀,给你上过辣椒水了吧?”
姜涣打开药箱,替成鲤检查伤口,瞧着伤口处的脓水,道:“小鲤鱼,你是真的能忍呀,都伤成这样了,都不喊一个疼字。”
若是自己伤成这样,少不得要嚎上几声。
说来也奇怪,嚎出来的那一瞬,感觉疼痛都会减轻些许一般。
“你要真疼你还是嚎出来吧,我肯定不笑话你,我也保证不说出去。”
“话说你这个样子在竹子上被吊了几天呀?两天,还是三天?饿不饿,渴不渴,我给你炖个汤去?炖个什么汤比较好,鲤鱼汤怎么样?哦不行,你就是鲤鱼,不能吃鱼。”
成鲤听着姜涣一直在他耳旁絮絮叨叨,偏了头去看卓恒那处,又见卓恒如临大敌般盯着自己,这才压低了声,道:“你是要躲着他吧。”
姜涣处理伤口的手顿了顿,随后又恢复如常:“别瞎说。”
“你从前可没这么多问题,即便有,也不会自己去答。”成鲤瞧着她一直垂头的模样,心下也明白了几分。“师叔同我说过你的身世,你不必在我面前演这戏。”
“你若想要借我过桥也无妨,就说我是你的未婚夫婿。”
“大可不必。”姜涣直言拒绝:“你若同我在一处,你就得成为外谷弟子,你可是明澄师伯唯一的徒弟。”
“再者,我已经同他说了,你是我师兄。”
姜涣将成鲤双臂的伤口处置妥当,随即又要去扯他的裤子,成鲤心中一惊,当即收回腿:“你要干什么?”
“上药呀。”姜涣终是抬起头,“小鲤鱼,在医者眼里,没有男女有别,只有能救的还是救不了的。”
“能救的归我救,救不了的归你剖。我才不信你只剖过男尸,没剖过女尸。”
姜涣说罢这话,又将成鲤上下一通打量。成鲤瞧着她的目光,只觉得自己在她的眼神下,衣裳一件件被剥离,赤条条坐在她面前。
“用不着,我自己处理,你,你少管。”
“小鲤鱼你居然会结巴?”
“姜元娘,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凭什么她现在心乱如麻,就得他这个伤号来承受这一切。
“不行,不行,就不行,你咬我呀?哎呀,我忘了,软骨散的药力没这么快散干净,你咬不着!”
卓恒一直盯着他们两个,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模样,他始终不能确认,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卓璃。
明明,卓璃死在自己的怀里,这是事实。
可若卓璃死了,这世间又哪里再来一个容貌如此相似的人呢?
即便能有容貌相似者存在,那声音呢?
他相信这世间能有两个容颜相似者存在,他也相信这世间能有两个声音相似者存在,但他不信容貌相似者又同时拥有这相似的声音。
可若她当真是卓璃,那墓中人又是谁?而且,若她当真是卓璃,为何这十年来都不来寻自己?
对了,她是明洛水的徒弟,她一直都跟着明洛水,定是当年明洛水赶回都城将她救走,给了她新的身份,抹了她的记忆,所以才会如此的。
陈瑶池用手肘戳了戳一旁的东迟,低声问道:“你家姑娘不是早就死了吗?”
东迟点头:“我家姑娘确实早就亡故了,但这位姜女医确实生得与我家姑娘很像。”
陈瑶池:“有多像?”
东迟:“七、八分像。不单是这脸,连这声音也像。”卓璃离世已然十载,这十载之间容颜多少都会有些改变,能有一个如少时卓璃七、八分像的女子出现,也难怪卓恒会失神。
陈瑶池听罢,也蹙起了眉头。
她听过永乐侯说起过卓璃的事,说是卓恒与卓璃之间的感情很是要好,如同一胎双生那般。后来卓璃离世,卓恒心绪大动,一夜白头。
陈瑶池听了,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兄妹之间要好,她又非是没有见过。
礼部余侍郎家的长子与幼女就很是要好,兄妹情深,可在余家姑娘过世之时,余家郎君虽也难受,却不似卓恒这般悲痛。
她又追问了永乐侯内里详情,永乐侯却说再无其他。陈瑶池并不相信,转头去问了自己的母亲长乐郡主,倒是长乐郡主那处,她听来了些新的事情。
其实当年在卓璃死之前,都城中盛传了好一阵子兄妹相恋的戏码,都说这是某个官宦之家传出来的真事。
后来,在卓璃死后,这出戏就再也没在都城中唱过了。
长乐郡主本也没摆在心上,可陈瑶池忽然这般相问,她便想到了那桩事,顺道说与陈瑶池知了。
如今再看卓恒瞧那女医的模样,陈瑶池再这般一联想,自然多了好些猜测。
“行了,吵累了,你饿不饿,我给你弄条鱼烤了吃。”姜涣与成鲤斗了一会儿嘴,随即便要起身下溪水,怎她一站起来,当即觉得昏昏沉沉。
成鲤:“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晕。”姜涣蹙着眉头缓了缓,本想要再次站起身,怎耐昏厥之感更甚,而且整个身子都觉得愈发热起来。
成鲤瞧出她的不妥之处:“你方才受伤了?”
姜涣点头:“被星芒镖划伤了,不过没事,我已经服了避毒丸药,即使不能尽解,想来也能延缓一二。”
“伤在何处,让我瞧瞧伤口。”
“在肩头。”姜涣未有犹疑,伸手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伤口来与成鲤瞧。不远处一直盯着他们的卓恒瞧了,当即起身,伸手拉回了卓璃的衣裳。
卓恒:“你做什么?”
姜涣:“你做什么?”
成鲤看着他们:“你俩做什么?”
卓恒蹙着眉头不去看姜涣,只将目光移到了成鲤那处:“你们虽是师兄妹,但毕竟男女有别。”
“你脑子可真脏。”成鲤翻了个白眼:“我在给她看伤口,再耽误下去,若毒性蔓延,你来救?”
卓恒听至此处,方知是自己想岔了去,他面色尴尬,当即松了手。
姜涣不再犹豫,复将衣领扯开,随后又凑近了些,好叫成鲤看清楚伤处。成鲤看了看,又叫姜涣再凑近了些,好叫他闻上一闻。
“小鲤鱼,你看清楚没?”成鲤看了许久,久到姜涣忍不住催促。她是明洛水的徒弟,而成鲤是明澄的徒弟,一南一北两个明字辈首徒收的弟子在瞧本门之物时,哪里用得了这么多时间。
“看清楚了。”成鲤说罢这话,就将眼睛往空旷处摆。
“那要怎么解?”姜涣退开去,将衣领扯回,随后抬手拭了拭自己额间的汗水。此时她感觉自己仿佛穿了身冬裙站在六月天的日头下曝晒,混身都是灼热的气息。
“这毒,不用解。”成鲤吞咽了下口水,“这毒,本是北谷用来戏弄南谷所制。中此毒者,伤口处只会一直疼痛,疼上个三、四日,自然就好了。”
“那不就是没事吗?”姜
涣松了一口气,又道:“但我现在怎么,怎么感觉,没感觉到疼,反而觉得热。”
“这毒不管倒是无妨,可南谷弟子都习惯备上避毒丸药,中此毒者,遇上避毒丸药,反而会,会……”
姜涣着实着急:“成鲤,你什么时候说话大喘气了?”
成鲤瞧了瞧卓恒,又瞧了瞧额间满是汗水的姜涣,终道:“就会,生成催情之物,需,男女结合,方才可解。”
第80章 互掐
你大爷的!
姜涣登时站起身来,怒道:“你少说这些废话!解药!我不信你北谷会没有解药!”
“真没有。”成鲤甚至不敢去瞧她,眼神飘浮道:“要么,你,忍忍?额,也听人提过,忍个一晚上,这劲也能过去。”
“成鲤,你等着!”姜涣深吸一口气,又从药箱里翻了翻,取了颗丸药服下,道:“我就不应该来寻你,就应当让你变成鱼干!”
姜涣扔下这话,当即朝着溪水而去,纵身跳入了那处。
“姈姑!”
“别去。”卓恒当即便要一同下水,却是叫成鲤给叫住了。
“她不会袅水!”卓恒心中很是焦急,卓璃素来就是个旱鸭子,这溪水虽比不得湖海,但也有个五、六尺深。
“怎么可能。”成鲤阖上双目,悠哉道:“素问谷的弟子,无论内谷还是外谷,每个人都会袅水。”
素问谷虽名为谷,其实便是在冽澜与大周相交汇处的一处海岛,是以每个弟子都必须通晓水性。
卓恒听罢,尚未开口继续相问,便见姜涣自水中探出头,她探出头后便将自己一直泡在溪水之中,并不起身。
卓恒又行了几步,未待他迈入溪水之中,成鲤便又道:“我劝你最好别过去,现在独身一人才是对她好。”
“难不成,你要叫她幕天席地,当着我们这三个人的面同你**?”
“你!休要胡说!”卓恒侧过头去,全然不敢再去看姜涣。“她,她要在水里泡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泡个一天一夜。”不同于卓恒,成鲤是半点也不担心。毕竟北谷之人日日练武,断手断腿是少不了的事,不就中个无伤大雅的小毒嘛,忍忍也就过去了。
想当年他可是被人绑着用鸡毛挠过一晚上的脚底心,她在冷水里泡一晚上,也算不得什么。
卓恒立在水道旁,水中的姜涣蹙着眉头一言不发,整个身子随着溪水流动前后浮动。她不知服了何种丸药,此时发间眉梢竟隐隐似挂了些许霜冰。
“为何她的发间会结霜冰,为何她仿佛泡在冬日冰水中一般?”
“能有这狠劲入什么南谷呀,应当入我们北谷。”成鲤阖着目:“一种丸药,服用之后会叫人觉得混身寒凉,不妨事。”
最多就是烧个几日。
姜涣泡在水中不曾起来,卓恒便立在水道旁看着她,不敢入水,也不敢浅眠。他怕自己靠近姜涣会乱了她的心神,却也担忧她整夜泡在溪水之中恐有危险,故此只得一直立在岸旁守卫。
东迟瞧了眼卓恒,只叹了口气并不上前相劝,他只盼着这日头能早些出来。
翌日清晨,太阳尚未升起之时成鲤便先睁了眼。他几步走到卓恒身侧,随后瞧了瞧尚泡在溪水中的姜涣,朗声道:“元娘,差不多了吧?”
姜涣登时睁了眼睛,随即她一步步自溪水中走上来,她的衣料过了水,此时正紧紧粘在她身上,叫人一眼就能瞧清楚她的身段。
卓恒侧了头,却见一旁成鲤纹丝不动,依旧盯着姜涣那处。卓恒当即脱下自己的外衫,随后侧着头往姜涣那处递。
成鲤:“用不着。”
姜涣:“用不着。”
他们二人相互盯着对方,此时他们的眼睛里俨然没有男女大防之间的情爱尴尬,只有想要互相掐死对方的念头。
卓恒:“姈,姜女医,你在溪水中泡了一夜,此时若再受了风,恐怕是要发热的。”
成鲤:“她就是医者,有病自己医,死了我来剖。”
姜涣:“你放心,等你死了,我绝对求到师祖面前,亲自剖了你。”
卓恒这时也觉出味来,他侧着身正欲再张口说些什么,忽觉面上一凉,待他转身去看时,早已不见了姜涣与成鲤的身影,连带着姜涣的药箱也不见了,树旁只徒留了一个竹篓。
此时东迟与陈瑶池也醒转,东迟环顾四周见只余他们三人,这才起来行至卓恒身侧,轻声道:“大人,姜女医与她那个师兄呢?”
“走了。”卓恒若有所思,“东迟,她会武,可姈姑不会。”
东迟听罢,自将头垂下:“大人,姑娘已经不在了。”
再说那姜涣与成鲤,二人各自用着素问谷的轻功身法回了武林城,而后同时立在医馆后门,二人同时抬腿,一左一右,将门踹开,并肩入了内,谁都不肯让谁。
入得后院,二人又同时去了厨下,左右两个灶台,同时倒水,同时点火,同时烧水,然后分别提着热水回自己的房间,注满浴桶。
二人各自在自己的房内沐浴完毕,又同时踏出屋子,一道去了医馆堂屋,各自抓药,分头煎药。
待药煎好,二人在灶下一道灌下一碗苦药,随后抹了嘴,死死盯着对方。
成鲤:“晚上自己做饭,别烦我。”
姜涣:“晚上自己做饭,别烦我。”
成鲤:“甚好。”
姜涣:“甚好。”
二人将药盏摔回灶台上,各自回房,二人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又相继止了步子,同时回首又瞧着对方。
姜涣:“等我明天收拾你!”
成鲤:“我明天肯定不会如你所愿。”
说罢,二人一道摔了门,各自上床榻歇息去了。
卓恒一行人刚入武林城,他便叫东迟去打听姜涣的医馆在何处,随后他便先一步回了县衙。时至午后,东迟才回来。
“大人,姜女医的医馆就在主街之上,名唤‘若水’。不是‘羸弱’的那个弱,是‘若然’之若。这医馆是九年前才开起来的,不过我去查了房屋契约存档,若水医馆的房地契是在十二年前就存在了。”
“只不过明女医当时购置了这个铺子后并未处置,一直空着。直到九年前,明女医才带着姜女医来这武林城。”
东迟一路跑来口干舌燥,卓恒倒了盏水,未待他的手碰到杯盏,东迟便直接拿起来饮了一口:“我又去打听了一下,这姜女医素日里都覆着面纱,武林城里瞧见过她真容的人寥寥无几。”
东迟说罢这话,才发觉卓恒的手一直抬在半空,他瞧了眼自己手里已然空了的茶盏,当即又重新斟满递回到卓恒跟前:“大人,喝水?”
卓恒早无喝水的心思,他将略略前倾的身子坐直,随后道:“那个成鲤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呀,刚来武林城没多久,就是在明女医离开武林城之后,他就来了。素日里他与姜女医都是以师兄妹相称,姜女医看诊,他就抓药,姜女医歇下,他就递茶水点心,很是上心。”
“好些去看诊的病人都劝姜女医,不如让他入赘……”东迟瞧着卓恒那张愈来愈黑的脸,抿着嘴思索一二,“大人,恕我多嘴,她,她虽然长得像姑娘,但这行事性子,实在不像。”
“再去打听,打听打听她的喜好。”卓恒还是不愿放手,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若姜涣不是明洛水的徒弟,他或许会相信只是人有相似,可她偏偏就是明洛水的徒弟,是明洛水唯一的徒弟。
且明洛水,从来都没有提起过,她还有一个徒弟,一个跟卓璃长得那般相似的徒弟。
明明十五年前,明洛水还去过卓府,看过卓璃。
寻常人若然遇上两个毫无血缘且模样相似者必会惊叹一二,或许家人朋友提及此事,可明洛水却对此只字未提。
“是。”东迟应下,又道:“大人,当
真觉得姜女医就是咱们姑娘?”
“她的性子确实与姈姑没有相似之处,但已然过去十载,易了脾性也是有的。更重要的是,她是明姑姑的徒弟。她,一个容貌跟姈姑生得那般相似的人,是明姑姑的徒弟。”
东迟此时方觉出味来:“对呀,有一个跟咱们姑娘生得那般相似的人,明女姬为何不说?”
“此事务必暗中去查,莫要叫陈姑娘知晓。”
东迟亦明白过来,若然此事外泄,那卓家势必会与东宫横生龃龉。如今朝政飘摇,几位皇子都隐隐有了争位之心,东宫之位并不稳妥。
而卓远山身居殿帅之位,卓恒又深受皇恩,秦贵妃所出的两位皇子对卓府示好不是一日两日了。
他们需要卓远山为殿前耳目,若然将卓璃之死牵扯出来,或是要挟或是揭发,于卓府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陈瑶池远远瞧见东迟离开卓恒的屋子,她当即回转回房,随后拿出一个玉哨吹响。不多时,便有一个暗卫前来。
“回去告诉母亲,她找的那个人已经不在武林城了。还有,让母亲查一查那个卓璃,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东迟出去打听,至晚未归,卓恒独自在屋内待了一日,又见此时幕挂星盏,随即提剑外出,好去探一探洛水医馆。
武林城与都城并不相同,入夜之后街市之上少有行人,卓恒一路往主街而去,但见洛水医馆并未开启,这便绕道往后门而去。
怎他一至后门处,便见后门门栓断裂,他心下一惊,当即步入医馆后院——
作者有话说:门:我是无辜的呀!谁来为我花生!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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