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失算
依着太后的谋划,过不了几日,待天禄司将一切证据摆上去,宣帝为了保住皇室颜面,自然得大事化小,将这些捂下不提。
至于秦殿帅,左右他时常与药石为伴,说他是旧疾复发也说得过去。只要另行安抚秦家一番,给秦殿帅的儿子指个好去处,再多赐些礼给秦贵妃,也算是周全妥当了。
至于定王府,只要赵元熙的婚事既定,她自可以慢慢收拾。
赵青棠本以为借了太后的手,赵明桢此次必定死劫难逃。可不曾想,他虽身受重伤,却还是留下了一条命。
这些时日他将养在府中,探子来报赵明桢的身体日渐转好,必不会死在此时。
此次,她为能将赵明桢除去,不惜动了定王指过来的暗卫。本以为里应外合,再加上骆太后那处的人手,赵明桢定不会有活路。
不曾想,他竟然如此命大。
一击不中,赵明桢怎会不还手?这几日赵明桢明里暗里已经嘱人多有行动,只怕再拖上几日,自己借刀杀人一事便要被捅至御前。
赵青棠深知若然事发,宣帝即便知晓太后才是动杀手的那位,他也会将所有罪责都加在定王府头上。
而太后,也绝不会放过她。
赵青棠很是清楚,骆太后的这把刀没那么容易借,至多只能借上一次。此次赵明桢无恙,她断没有机会再去借第二次。
思前想后,她唯有亲自入宫,将秦殿帅之死的罪名加至赵明桢的身上,以求宣帝严惩才好。至于定王府,毕竟当年替太后守过那么大的一个秘密,想来求个罪不及家人当是不为过。
彼时天禄司已将一切查实,天禄司司正面覆修罗鬼面,正站在下首事无具细地禀告。
还未待宣帝决定如何处置,外间高策便垂了头入内,言道澄安县主说有要事求见,且言语中提及与秦殿帅之死相关。
宣帝摆了手,待天禄司的司正隐至屏风后,高策方退出去,将赵青棠引进了内殿。
赵青棠甫一入内,便跪地叩首,道:“青棠叩见陛下。”
宣帝:“青棠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青棠有罪,不敢起身。”赵青棠如是说着,只从袖中取来一物高举头顶,道:“兄长觊觎卓氏女,怎耐卓远山不肯许嫁,他因爱生恨,便在猎场对秦殿帅暗下毒手。此物,便是毒杀秦殿帅之物!”
宣帝蹙了眉头,却未出言,只抬眸瞧了高策,高策便行过去将赵青棠手中之物接了过来。
依着天禄司所言,秦殿帅之死是服用过量丹药所致,此事也有仵作勘验过,确实无错。而此时赵青棠却捧着一瓶毒物来说秦殿帅之死系赵明桢所为,一时叫宣帝不明定王府的主意。
高策将此物奉于御案之上,宣帝只略扫了一眼,道:“青棠是如何得知此事乃你兄长所为?”
“兄长先时受了伤,青棠便指了人去照顾。岂知那人今日来报,言说在兄长房中发现了此物,又听得兄长与近身护卫江路说话,兄长叫江路务必妥当处置一应痕迹,还,还……”
赵青棠话至此处不敢继续往下说,待宣帝出声催促之后,她方道:“还说待过些时日,将卓家婢女一并毒杀,好来个死无对证,叫卓家领了这罪责去!”
“青棠知晓事关定王府,合该缄口不言,保下满府才是。可青棠是大周的子民,身为宗室女,就更该为大周着想,怎能眼瞧着兄长行此错事却无动于衷?”
“还请陛下看到青棠身为首告,饶恕兄长,容兄长一条性命!”话毕,赵青棠便以头叩地,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赵青棠将这番话说何其为国为公,如此行径倒叫宣帝以下起疑。
据天禄司的探子来报,言说定国公府世子与县主兄妹不和,两人不过就是对泛泛兄妹。左右瞧来,宣帝都觉得是赵青棠要陷害赵明桢。
只是不知这从头至尾皆是赵青棠的手笔,还是说当真是由赵明桢下的手,她赵青棠不过就是借机落井下石罢了。
宣帝:“青棠既来首告,可有人证物证?”
赵青棠:“物证便是方才那瓶毒物,陛下可召擅勘验一途之人来查,看是否是毒害秦殿帅之物。人证,陛下可将兄长的近身护卫拿下,青棠可与他一道当堂对质!”
赵青棠话已至此,宣帝自与高策使了个眼色,叫他拿了那毒物去寻禁军去办这事。
然,高策前脚方迈出明辉殿,后脚便有人将赵青棠入宫一事报与奉慈殿知了。
耿媪收到这个消息即刻便去与太后禀报,半点也不敢耽搁。
太后闻得此事,一掌拍到圈椅扶手之上,怒道:“蠢货!”她自圈椅上起身,又行出几步,道:“我还真把她当成个人物了,这点子耐心都没有。”
赵青棠此时入宫,无论她与宣帝说了些什么,那赵明桢必定是要被召至御前问话了的。那竖子容貌肖似其母,若叫宣帝瞧见了,她这瞒了二十几年的事,如何还能瞒得下去?
耿媪亦知不能叫宣帝与赵明桢碰面,这便道:“太后,此时禁军已往定王府去,想来不多时就会将他提来,不若老奴去安排一番,叫咱们的人在他入宫之前将其……”
“糊涂!”太后厉声呵止,“未能事先筹划周密,你当禁军都是吃干饭的?届时若叫赵明桢再逃脱出去,皇帝心生愧疚,你让明川如何?”
太后捏着手里的佛珠,踌躇一番后,只叫耿媪指人先一步去明辉殿通报,言说太后突发疾病,身子已然不好,须得宣帝亲自拿个主意。
耿媪自明其意,一壁嘱人去明辉殿通报,一壁指人去太医署寻医官,前前后后,务必要将这动静闹得更大一些。
太后心知肚明,不论她们母子之间闹到何种地步,但若自己病重,宣帝必不会弃之不理。
果不其然,消息传到明辉殿时,宣帝一言不发当即离了明辉殿。
奉慈殿内,一切做戏的物件都已经摆上了。医官立在床榻外,屋子里里外外满是伺候的宫人,只等着一声“陛下驾到”后,便开始各自忙活。
未几,殿外就传来宫人通报的声音,那声响一至,殿内众人便都忙活起来。有端着面桶急急往外奔走的,亦有将窗户闭上不叫凉风灌入的,前前后后一通忙活,待见到宣帝入内,便都跪地行了礼。
“母后。”宣帝疾步入内,见内里医官正在给太后诊脉,忙问道:“如何?”
医官起身行礼,回道:“回陛下的话,太后娘娘多
日来思虑过重,方才又叫气着,一时急火攻心,好生养养便是了。”
宣帝蹙了眉,斥道:“你们怎么伺候的?何人敢这般大胆,竟敢气坏太后?”
殿内宫人闻言都跪到地上,直言请宣帝降罪。床榻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太后隔着纱帐有气无力地叫医官先去熬药,随后又见耿媪垂了头往纱帐处靠了靠,似是得了太后的吩咐。
耿媪朝左右招了招手,殿内众人都退了出去。宣帝知她这是有事吩咐,这便也走近几步,坐到床榻旁的圈椅之上。“母后有话与朕说?”
“定王府的事,我知道了。”太后说罢这话,当即又咳嗽了几声,“他到底是嫣儿的骨血,皇帝就看到同是赵氏子弟的份上,轻轻揭过吧。”
太后所言嫣儿,便是她的外甥女,定王原配——宁嫣。
宣帝垂眸不答,太后又道:“皇帝,秦殿帅本就已至药石罔效的地步,就对外宣称他是旧疾复发而亡。咱们再好生安抚秦家一番,总好过叫朝臣来看咱们皇家的笑话。”
太后所言,也是宣帝所想的。
不论这事是否是定王府所为,秦殿帅之死只有一个定论,就只能是旧疾复发。
太后见他没有说话,又咳了一阵,宣帝瞧她如此,便也点头应了下来,言说自己过会子就会叫赵青棠回去。
太后悬着的心稍松了松,就听见外头秦贵妃扯着哭腔往奉慈殿内闯。耿媪等人拦了一阵未能拦下,只能眼睁睁瞧着秦贵妃歪了发髻往殿内闯。
“陛下!您要替臣妾做主呀!”秦贵妃哭着扑到宣帝怀里,面上的眼水将面上的脂粉都晕开了些许。“陛下,定王世子为了一己私利,竟然要用臣妾父亲的性命来做局!”
“陛下你一定要为臣妾做主,要为秦家做主啊!”
太后刚才松下的心叫秦贵妃这一通哭喊又给提了起来,她一时气极,这下是当真在帐内咳嗽不止了。
宣帝以为太后是在提醒自己,这便将秦贵妃推开,道:“你从何处听来的风言风语,这事如何就同定王府相关了?”
“臣妾没有胡言!”秦贵妃哭得梨花带雨,啜泣道:“澄安县主前脚入宫,后脚陛下就指了禁军去定王府,这事都传开了,坊间都在传是定王世子谋害了臣妾的父亲!”
太后听得这话,真真是头疼欲裂。
她原以为赵青棠只是坐不住入宫来挑破此事,不曾想她竟然不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秦贵妃见宣帝不答,不依不饶道:“陛下一定要为臣妾做主,要为秦家做主呀!如,如若不然,臣妾,臣妾当真只能一死了之了!”
秦贵妃这般哭闹着,当真瞧了一旁木柱要去撞,亏得几个随行的伺候人将她拦住了。
太后在帐内瞧得她如此,真真是想要掀了帐子将她骂回去,可又怕叫宣帝知晓自己先时是在装病,叫他觉出端倪来,只得不停咳嗽。
“这是太后寝殿,岂容你在此胡言!还不快将贵妃带回去!”宣帝话音方落,跟着秦贵妃来的宫人便左右将她架起来往外扶。
眼瞧着秦贵妃离开,宣帝方转身对着太后道:“母后放心,儿子知道该如何处置。”话毕,宣帝便直接离了奉慈殿。
太后掀帐而起,正逢耿媪送别宣帝后回转。“这事不对,你且去查查,是谁将那竖子杀人一事捅到秦氏跟前的。”
第52章 相会
且不说赵青棠并不傻,即便这事就是赵青棠所为,她入宫不过半个时辰,怎就能叫满都城风言风语人尽皆知,还能叫人将消息直接传到秦贵妃处?
未待耿媪着人查出实情来,赵明桢已随着禁军一道入了明辉殿。
此时明辉殿内除却赵青棠外,便只有隐于暗处的天禄司司正了。
赵明桢甫一入内,守在殿外的内侍便将殿门闭上。他信步行至赵青棠身侧,笑道:“妹妹与我虚与委蛇这么久,竟是要在我身上栽个暗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赵青棠冷笑,道:“如何就是我栽赃你了?本就是你命江路在秦殿帅的汤药之中加了毒物,好叫秦殿帅亡故,叫卓远山去承这殿前司指挥司的位置。”
赵明桢:“若依你所言,那出现在秦殿帅帐内的那名卓家婢女,你又做何解释?我与卓府素无往来,怎就成了我要替卓府做这嫁衣了?”
赵青棠:“这就是你的高明之处了,你故意留个破绽,好一招以退为进!”她话音方落,就听得外间有内侍高声呼喊着“陛下驾到”,二人自也都缄了口。
宣帝行回御案之上端坐,瞧着殿中垂着跪着的二人,道:“不是说去提江路了吗?”赵明桢一身锦衣,头戴玉冠,这等装扮怎么瞧都不会是个侍卫。
赵明桢闻得宣帝问及江路,这便抬手施礼,道:“回陛下的话,江路因猎场护卫受了伤,这几日我都令他好生歇着。方才禁军来王府提人,我再指人去唤,才知江路已然失踪。”
“故而,我亲自随禁军入宫,来与陛下陈情此事。”
宣帝听罢这话,瞧着垂头答话之人,道:“你是定王世子?”
赵明桢:“是,臣乃定王世子,赵氏明桢。”
听得赵明桢三字,宣帝不觉地蹙了蹙眉头。他知定王有一子一女,也知赵青棠的名字,但这定王世子,却是鲜少听人提起。
而这“赵明桢”三字,他似乎从未听人说过。
宣帝心下好奇,道:“抬起头来。”
赵明桢将头抬起,宣帝瞧着他的眉眼容貌,双唇一张一合,道:“你,你母亲是宁嫣?”
赵明桢不明宣帝因何有此相问,只如实道:“回陛下的话,家母宁氏,闺名一个嫣字。”
宣帝又道:“你今年二十又三?可有,定下字?”
赵明桢:“回陛下的话,臣今岁确实二十又三,已定字,字为‘行蕴’。行路之行,蕴藻之蕴。”
宣帝登时站起来,许是动作太,竟撞得御案发出一阵声响,连带着御案之上的茶盏都被打翻,泅湿了案上的折子。
未待宣帝开口,殿门忽然被人打开,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才还“重病”在床的太后,此时已然健步如飞来到了明辉殿。
太后瞧着宣帝的模样,知他已起疑心,随即道:“陛下身子不适,还不快将定王府的人移到偏殿歇着。”
“慢着!”宣帝出言阻止,“朕……”
“皇帝,”太后上前一步,将其的话语打断。“皇帝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太后又瞧了眼耿媪,耿媪与常内侍这便一左一右,扯了赵青棠与赵明桢先一步退出去。
太后瞧了瞧四周,又道:“天禄司是打算听这桩秘辛了吗?”
闻得太后此语,天禄司的司正才从屏风后走出,他抬眸去瞧了宣帝,待得到宣帝首肯,这才退了出去。
“母后现下可告诉我了吗?”
太后瞧了眼宣帝,长叹一口气,道:“你猜得没错,他是你儿子。”
简短的一句话,却叫宣帝身形为之一怔,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太后那双枯黄混浊的眼眸稍稍流转,开口道:“当年,先帝并不想立你为储,可你到底是皇后所出,身兼嫡长,于礼法而言这东朝之位就必须是你的。”
“他正愁寻不到机会去挑你的错处,你还偏要送上门去,要去立那孤女为储妃。先帝前脚答应你,后脚就已经召集朝臣要想法子废了你。”
“我将她召进了宫,本想着一杯鸩酒了断了她,可她却被诊出有了身孕。我不喜她,却也不会拿个孩子出气。”
“我本想将她藏起来,待她产子之后再另行处置,不曾想嫣儿心疾复发,当夜便没了气息。于是,我就让她顶了嫣儿的身份嫁去了定王府。”
“原本定王就不属意嫣儿,他心心念念的不过就是一个乐籍女子罢了。我答应他,只要他将人迎进定王府,之后他要迎那乐籍女子为正妻,我也会暗中相助。”
“所以这么多年,母后你都在跟我玩灯下黑。”宣帝背对着太后,脊背微微弓起,叫太后瞧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是,可我若不行这一招,你以为你还能坐到这个位置?”太后平静地说着,语调不带半点起伏。
“我情愿不要这个帝位!”宣帝抬手将御案之上的物件扫落,双目通红地瞧向太后。“我宁愿不要这个帝位。”
“如果我还有第二个儿子,你以为我愿意费这么多心思扶你上位吗!”太后亦提高了声音,道:“
你以为你不要这个帝位,你就能活着了?”
“先帝当年是靠着我骆家,才登上这个帝位的。如果江山不传到你的手上,不单你我得死,我骆氏一族也得全族伏诛!你以为这位置是你想不要,就能不要的?”
“我与你说了多少遍!身在帝王家,就不要沉溺于儿女私情。你是没能娶到她,可你之后纳了这么多肖似她的女子入宫,我说过你一个字了吗?”
“可你呢?你登上帝位之后,就跟你那个爹一模一样。你现在对明川做的事,不就是先帝对你做的事吗?”
宣帝没再开口,太后几步上前,道:“青棠有此一招,是想将定王府的爵位捏在手里。借着此次围猎之事,单独给他一个郡王爵位。你若想时常见他,重用他,我也不拦你。”
“只要你记着,不动东宫易储的心思,你如何去宠那竖子,我都不再过问。”
“皇帝,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来,你亏欠的只是那个竖子吗?明川打小敬你与神祇,可你是怎么对待他的?”
太后说罢这话便离开了明辉殿,只留了宣帝独自在内。她迈出明辉殿后,又嘱了高策好生留意着,随后才将目光投至侧殿处。
耿媪知她意思,连忙上前,道:“侧殿那处都盯着。”
太后点了点头,道:“叫他们回去,这几日不可离开定王府。”总该留点时间给皇帝,让他好生想一想,忖一忖。
宣帝独自坐在明辉殿内的金砖台阶之上,瞧着这空荡荡的宫殿,思绪飘浮,许多旧时之事都浮现到眼前。
他记得幼时他希望得到先帝的喜爱,张着双臂奶声奶气地与先帝说着“阿爹抱抱”。可先帝却只会冷着声叫他不许胡闹,他以为只是自己身为皇子,所以必须格外稳重。
可数年之后,他却抱着自己的庶弟,将他高高举起,任他坐在他的肩头。
这些曾是他年幼时十分在意之事,经年过后,他却也这般对待赵元熙。如今回想起来,他确实如太后所言那般,真的不是一个好父亲。
先帝苛待他,他这般苛待赵元熙。
如今,还有一个赵明桢。
赵青棠闹了这么一出,还未待宣帝明旨安排,就叫耿媪着人一路送回了定王府。耿媪将话说得清楚明白,叫他们兄妹二人都不可离开定王府,就差将禁足二字摆出来说了。
为此,赵青棠心中很是焦急。
今日之事若是顺利,赵明桢定是要被夺了世子的身份,今后他爱去何处就去何处,她自不会再行过问。
可她不明白,太后明明最是讨厌赵明桢的,为何今日却要来拦阻她?此事赵青棠思虑多时,却都未能思出个所以然来。
而赵明桢,却在此时来寻了她。
自赵青棠回到都城数月,他从未踏足过此地,今日前来,甫一入内就将江路扔到了赵青棠跟前。
江路混身是伤,眼瞧着已然去了半条性命。
赵青棠叫此等架势唬了一声,登时站起身来佯装镇定道:“你方才还对着陛下说寻不到江路,此时却将人带来,你竟敢当众欺君!”
“妹妹何必这般大惊小怪。”赵明桢并不理会,只寻了一处坐定,道:“他不是你塞过来的眼线吗?”
赵青棠面上闪过一丝惊慌,侧过身去并不做答。
“其实,我原本并没有怀疑到江路的身上。毕竟,他打小就跟着我,陪着我一道挨过了这么多日子。”
赵明桢瞧了眼躺在地上的江路,讥笑道:“不过他这人已经被我打成了这个样子,妹妹,你觉得他还能入赘王府,与你生儿育女吗?”
赵青棠未有答话,她是以这个为条件来利诱江路,她知晓,旁的无用,唯有拿子女为由,江路才会心动。
一个永远都低人一等的人下人,他最想要的就是能叫自己的血脉自出生就成为人上人。
赵明桢见她不答,又道:“江路深得我的信任,所以在你眼里,我交待他所做的事,都能成为我的把柄,可你却不曾想过,他调动的人,真的是我的暗子吗?”
“妹妹以为可借太后之手,在猎场暗杀我。可我太清楚你的手段了,这么多年我以退为进,就是为了今天。”
“那天暗杀赵元熙的人,身上带着你定王府暗卫的物件。”
赵青棠面色一怔,赵明桢便笑道:“多年来我都不曾怀疑过江路,你猜,我是怎么就忽然料到了这一切呢?”他说罢这话,眼神便往弄瑶那处扫了扫。“美人计妹妹使得,我也使得。”
赵青棠听罢这话,登时就去瞧身侧的弄瑶。弄瑶当即跪下来,口中直乎她从未背叛过赵青棠。
赵明桢瞧着弄瑶这副模样,挑着眉,笑道:“确实不是她,但是你信吗?”
是与不是根本就没那么重要,赵明桢不过就是要乱一乱赵青棠的心绪罢了。
“既然妹妹这么喜欢他,那这人就留给你了,不过妹妹得好生想一想之后该如何办了。毕竟这定王府的暗卫从不听我的调令,事涉储副,你猜陛下会如何处置?”
赵明桢说罢这话,便扬长而去,自不管赵青棠要如何去收这尾。
其实江路露出马脚非是有人暗中递信,实则是江路过于心急了些。
自赵青棠要回都城的消息传出之后,江路寻着机会便提议赵明桢调暗子去查,去办。江路自小与赵明桢一处长大,他的性子几何,赵明桢自问还是能猜得到几分的。
是以,赵明桢早早就派人去盯着江路了。在他得知江路已为赵青棠所用之后,他亦没有急于铲除,只将计就计罢了。
太后厌恶自己,赵明桢虽不知原由,却知晓依着太后的心思断不会允准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此次围猎随行人员之中。
是以,赵明桢猜测此次围猎必是会有事发生。彼时他虽无法笃定出手之人是谁,但他却是能笃定赵青棠必在其中。
既然赵青棠已然出手,他又怎会放过这等机会,自是要来上一局局中局,叫赵青棠作茧自缚。
刺杀赵元熙的人是他派的,只不过都换上了定王暗卫的衣物。至于秦殿帅,那倒当真不是他杀的,只是秦殿帅多年服用丹丸,已经回天乏术罢了。
时逢卓璃婢女独自出来打听,他便想着将这人扔去秦殿帅帐内,好给赵青棠一个发难的机会。
只要她将这事挑出来,定王府必定逃不脱。
他便是要瞧上一瞧,在此等大事之上,定王是会保她,还是保整个王府。
弦月高悬,赵明桢仰头望去,喃喃道:“父王,当年母亲故去之时,我跪着求你去看上一眼,你都不愿。那么今日,我也要让你选上一选,是选你的掌上明珠,还是选你定王府的活路。”
赵明桢期盼的旨意不久便至。
翌日一早,高策便带了宣帝的旨意来到定王府——
作者有话说:太后:我但凡多生几个,就没你什么事了。
宣帝:我多来几个弟弟,我就能歇了。
第53章 回府
赵明桢与赵青棠相继跪听圣上旨意,只见高策先一步往赵青棠那处站了,高声道:“传陛下口谕,澄安县主赵青棠德行不佳,殿前失仪,即日起遣回宁州定王府,无旨不可再入都城半步。”
此道口谕虽瞧着像是赵青棠落了下乘,但实则也是放了她一条生路。未待赵明桢
回过味来,却见高策从一旁取来圣旨,当众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王世子赵明桢德才兼备,朕心甚欢,即日起入嗣临淄王一脉,承临淄王爵位,长留都城。钦此。”
赵明桢怔在原地,一时不知宣帝这道旨意意欲何为。
高策见他并未谢恩,连忙出言提醒。赵明桢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谢恩,而后双手接过圣旨。
“王爷,老奴知晓王爷此时定有千言万语相问,但王爷听奴一句话,什么都别问。王爷只需知晓,陛下看重王爷,会长留王爷在都城,不必就藩。王爷的新府邸,陛下也已经着人收拾着,过几日王爷就能搬进去了。”
高策说罢这些,又扯着赵明桢往边上行了几步,小声嘱咐道:“陛下让奴带句话给王爷。宁州的人,宁州的事,就都烂在宁州吧。至于猎场之事,陛下会收拾妥当的。”
高策说罢这话亦不多留,只领着一众人都退了出去。倒是赵青棠先一步站起来,笑着看向他,道:“是不是想不通为什么要把你从定王府撵出去?”
她行过去,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根本就不是父王的儿子,你是一个父不详的野||种!”赵青棠本是不知此事的,也是昔年定王与继王妃说起时,她偷偷听来的。
当年定王元配入府之时就已经怀有身孕,她入定王府不过就是拿定王府当幌子来遮羞罢了。
是以,赵青棠觉着,这事闹大之后,太后一定会护着定王府,不会再叫这孽||种恬居世子位。
“赵明桢,你记着,定王府的爵位,永远都不会落到你的头上。”赵青棠说罢这些,自着人回去收拾细软,预备离开都城自往宁州去。
她此行来都城的目的就是为叫赵明桢失了世子位,如今他入嗣旁处,也算是全了自己的一桩心事。
高策将宣帝圣旨传至定王府时,自也有人去将卓家满门都放了出来。
卓恒与卓远山甫一出牢狱便去寻了卓璃。若牢狱也分个三五九等,那卓恒父子所待的地方便是上上之所,而卓璃所待的地方,便是下下之处。
狱卒将门打开,卓恒便唤着她的名字上前。“姈姑,姈姑?”卓恒上前去摇卓璃,却瞧见卓璃双手双脚之上都是些镣铐磨出来的痕迹。
“还不快些打开!”卓恒急了,卓璃自小就是个叽叽喳喳的性子,从来都不肯安分待上一会儿,此时却是不言不语昏睡不醒。
“姈姑,姈姑不怕,阿兄在。”卓恒双手抚上她的脸颊,手指触及之处一阵滚烫。她知卓璃发了热,待狱卒打开镣铐之后,便直接抱着她离开牢狱,一家三口径直回了卓府。
卓璃烧得昏昏沉沉,一连灌下了两盏汤药才稍稍退了些许热度。
“阿兄,阿兄……”卓璃双目紧闭,眉头紧紧蹙起,口中只喃喃喊着卓恒,时不时,便有泪珠混着汗水一并划落。
“阿兄在,阿兄在。”卓恒一壁替她换着额上的帕子,一壁软着声哄着。“姈姑不怕,没事了,阿兄在。”
可无论卓恒怎么说,卓璃都是听不到的。
她仿佛深隐在一个可怖的梦境之中,梦里她亲眼见着卓远山与卓恒被押赴刑场,他们的头颅滚在地上,双目染着红艳的鲜血,便是这般盯着她看。
而她,却一动都不能动,只能这般冷眼瞧着,瞧着背尸人将他们套进麻袋,随意扔上一辆破败的木板推车。
鲜红的血迹从麻袋里渗出,一滴又一滴地落在黄土之上,渐渐被日头晒干,变成黑色。
她张了口,喉咙里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瞧着他们被人像物件一样收走。
“阿兄!”卓璃尖叫着坐起来,她睁着眼,可四周漆黑一片,她什么都看不到。
“姈姑,姈姑我在。”原本趴在她床榻旁的卓恒被这一声响惊醒,他连忙坐到床畔。“姈姑不怕。”
卓璃伸手着摸索着,待碰到卓恒之时登时就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的揽住他,颤着声,道:“阿兄,我害怕。”
“我,我刚刚看到你跟阿爹都被砍了脑袋,我想救你们,可我动不了。我,我说不了话,我,我就只能看着你们,看着你们被人装进麻袋里面……”
“白日里的梦都是反的,做不得数的,别担心。”卓恒轻声哄着她,手掌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姈姑不用怕,阿兄一直都会在你身边的。”
卓璃在他怀里蹭了蹭,又道:“阿爹呢?还有柳枝,东迟,他们怎么样了?”
卓恒:“都没事,柳枝身上也带了伤,不严重,我叫她先歇上几日养好身子再说。姈姑放心,府上人都没事。”
卓璃抽泣着应了一声,然后伸手摸索着去触碰卓恒的脸。卓恒见她如此,伸手在她的眼前晃晃,蹙眉道:“姈姑,你的眼睛……”
“又看不到了。”卓璃垂了头,将手收回,认命似地说道:“也许是因为没有吃药吧。”
虽说卓璃眼疾之事进展缓慢,但她也是能在白日里瞧见人形轮廓了的,只是看不分明人的容貌罢了。怎会下狱数日,就又变成什么都瞧不见?
卓恒心中起疑,道:“姈姑,你的眼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瞧不见了?”
卓璃细想了想,道:“关到牢里之后,许是当夜,也许是第二日。”毕竟晚上她就是个睁眼瞎,乌漆抹黑的一片,她也不确认。
不过停药一日,怎就会如此?
“阿兄,我饿了。”未待卓恒再行细问,卓璃便揉了揉肚腹。
“我去吩咐人给你准备吃食。”卓恒扶着她躺回去,这才迈步出去吩咐人给卓璃准备膳食。待他吩咐完,这才离了卓璃那处,兀自去寻了卓远山。
宣帝虽将卓家满门放出来,但卓远山何时上值却未有定论,故而这几日卓远山也就借着养伤之名歇在家中。
卓恒径直去寻了他,他将自己疑心卓璃眼疾非是因沾染了不沾湖水所致一事悉数说与卓远山知。
“阿爹,姈姑这病症我瞧着不像是寻常眼疾。”不独都城的医者,连宫里的医官都请来瞧过,虽病症有好转,但就是不见全好,好生蹊跷。
“我已经修书去越州给明女医,以她的医术,若来瞧姈姑的病症,定是能药到病除。”卓远山虽是这般说着,但心中也是没有底气的。
距他上次着人送书信去越州已然过去数月,送信之人也已回转。
那人言说明医女并不在越州,听医馆之人说是去游方行医了,何时能回来,是否能联系得上,他们也不清楚。
虽他已然派人多方打听,但时至今日还是没有消息传来。卓远山此时如此言语,多半也只是为了安一安卓恒的心罢了。
父子二人正说话间,外间又有仆从来报,说是宫里来人了。他们出门去迎,来的也不是旁人,正是耿媪。
耿媪带了先时替卓璃看症的医官来,言说是太后心系卓璃身体,这才指她过来瞧上一瞧。
虽卓家父子不想卓璃与宫中再有接触,但事关卓璃眼睛,也只得先将耿媪一行人领过去。
医官仔细瞧过卓璃病症,只言说是近些时日忧思过虑所致。他重新又拟了张方子,这便也先一步退开去。
“知晓卓姑娘无事,老奴也可放心回宫去交差了。卓姑娘,太后娘娘很是惦记你,待你身子好一些,务必再往奉慈殿小住上几日才是。”
耿媪说罢这些话便走,并未久留。
可仅这一句话,就叫卓璃心生害怕,她伸手去寻卓恒,待抓到他的手之后便死死握着,不敢松开半分。
卓恒知她这是在害怕,连忙与左右递了眼色,叫他们都退出去。待到屋门闭上,卓恒方开口,道:“姈姑不怕,他们都出去了,就我在你身边,就只有我在。”
卓璃扯着他的手,将头靠在他肩侧,小声道:“阿兄,咱们家,真的没事了吗?”
她始终记着牢中的那几日,她有
着赵元熙记挂尚且要吃这等苦,那自家父兄指不定还要受更多的苦。
“阿兄什么时候骗过你?咱们家只是被人当棋子用了,那些贵人下完棋,悬在咱们家头顶的那把刀,自然就移开了。姈姑不怕,阿兄在呢。”
卓恒将她揽在身侧,轻声哄着:“姈姑再忍忍,等科考结束,阿兄就带你走。此后天高海阔,阿兄都陪着你。”
只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卓璃虽不知卓家是被何人当了棋子,可她清楚如果卓家逆了太后的意,那满门伏诛也不过就是覆手之间的事。
这次是逃过了,那是不是还意味着会有下一次?
有着太子惦记,她才运道好一些,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可卓远山同卓恒,却未必如此。
思及此,卓璃登时抬了头,摸索着要去扯卓恒的衣裳。
第54章 敲打
卓恒叫她这等行径唬得心绪不宁,他抬手按下卓璃作怪的手,呼吸急促道:“姈,姈姑,你,你做什么?”
“阿兄身上是不是受伤了?”卓璃的手不肯松开分毫,红唇抿了抿,道:“阿兄,是不是他们打你了?”
“牢里面不好过,我知道的……”话至此处,她稍稍啜泣一二,委屈得将要落泪却依旧倔强着不叫泪珠溢出眼眶。
卓恒伸手将她揽在胸前,柔着声,道:“我真的没事,没有受伤,没有挨打。姈姑放心,我以后都不会再叫你去牢里受苦。”
卓璃将头埋到卓恒怀里,双手回抱着他,却始终觉不出安宁来。
在这巍峨皇权之下,从来都容不得她来说上一个不字。
因是双足有伤,卓璃这几日一直缩在院子里并不外出。此间杜慧宁曾来过一次,叫卓恒给挡了回去,只说是卓璃身上不好,不见外人。
她这般接连躲了几日之后,终还是接到了宫中太后的旨意,召她入宫叙话。
奉慈宫里来的人话里话外说得清楚明白,卓家满门就只召卓璃一人入宫,旁的一个都不许带。
卓家父子虽心中不愿,却也只能听从。
入宫那日,卓恒亲自相送,纵是卓璃已入宫门,他依旧守在宫门外并不离开。
只一道朱漆宫门,却已将他与卓璃做分隔两处,卓恒头一次觉着自己好生无用。他争不过这皇权,争不过赵元熙得天独厚的超然地位。
他如今争不过,不代表日后争不过。
卓恒瞧着那道朱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不论来人是太子也好,天子也罢,于卓璃一事上,他分毫不让。
卓璃叫一顶肩舆抬到一处宫室,随行之人只说叫她小坐片刻,她此时双目有损只得乖乖立在原处。好在不多时,耿媪便来迎她,将她再次引到了奉慈殿里。
奉慈殿内,太后依旧端坐在主位,她将卓璃召来也并不多问多说些什么,只扯着相问了几句她眼疾如何,素日里歇得可好云云。
卓璃一一答了,她在奉慈殿内陪着太后说了两个时辰的话,之后太后便说乏了,叫耿媪将她送出宫去。
耿媪扶着卓璃离了奉慈殿,行出太后那处,她便塞了一个物件到卓璃手中,悄声讨好道:“卓姑娘莫要推辞,日后姑娘若进了宫,咱们这帮奴才还得姑娘提携才是。”
卓璃听得这话未明其意,问道:“嬷嬷这是何意?”
耿媪笑道:“姑娘安心收着便是,太后娘娘属意你,太子殿下又心悦你,日后你必定是东宫太子妃。待咱们太子殿下继位,你就是皇后殿下了。”
“这只是咱们这帮奴才的一点子心意,姑娘莫要推辞才是。”
卓璃正欲回拒,耳畔倒是传来了一阵哭喊声。那声音何其悲凉,听得卓璃心中发怵。
耿媪将她神色瞧进眼中,转头对着那行宫人斥道:“你们是头一天入宫当差不成,处置奴仆还能容得她们一路叫嚷?若然惊了贵人,你们纵有百八十颗脑袋也不够摘的!”
那行人连连告罪,当即扯了布条将人的嘴都堵了起来,待处置妥当,这才离开。
眼瞧着那行人离开,耿媪又换上了一副笑盈盈的面容,低声道:“姑娘莫怕,只是处置了几个不知好歹的奴才罢了。”
卓璃:“不知好歹?”
耿媪:“是呀,这些人本是在秦贵妃手下当差的,说来也是无辜,原本是桩与她们并不相干的事,倒叫拖累了去。”
卓璃愈听愈不明白,疑惑道:“拖累?”
耿媪:“秦贵妃有个陪嫁的丫头,早几年还小着,如今大了年岁正好。秦贵妃想着给她一份体面,想叫她一道去伺候陛下。”
“一个奴才能去伺候陛下,那是天大的福气,天大的体面。可偏这奴才不知好歹,说是家中从小给她定下了一门亲事,只待她出宫后就成亲的。”
“贵妃心中气愤,着人打了她几十板子,没想到当夜这人就没挺过来,去了。刚刚那些人是素日里与那婢子交好的,想是贵妃瞧着心中有气,这便叫人一并处置了去。”
“此等小事姑娘莫要放在心上,来,这边请。”耿媪如是说着,扶着卓璃便坐上肩舆,随后往宫外行去。
小事,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她们的嘴里,就只是一桩小事。
卓璃不自觉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裙,心中的恐慌一阵又一阵,叫她无法安宁。
在卓璃步出宫门的那一瞬,卓恒便上前相扶,他蹙着眉头将卓璃扶回车驾,急道:“可是太后在宫中对你打骂了?”
卓璃摇着头,可手掌却不住地颤抖。
“姈姑莫怕,你如实说与阿兄知便是,阿兄会相法子的。”卓恒如是说着,抬手去理了理她发间的珠钗。
“阿兄,”卓璃的声音带着颤,她摸索着去扯了卓恒的手,道:“太后没有对我做什么,我只是,只是在离宫的时候遇上了贵人处置奴才,吓着了。”
太子对她有意,而她原以为安稳的家在贵人们弄权之下,顷刻便可倾颓。她知道,等宫里的那道旨意下来,便容不得她说上半个不字了。
而她若是将这些都说与卓恒知,说与卓远山知,他们是会想尽办法与宫中相抗。可,真的能赢吗?
“姈姑不怕,阿兄会想到法子的。”
“我相信阿兄。”
卓璃虽这般说着,可她心里也清楚,这事于卓恒而言并非易事。
是夜,卓璃躺在床榻之上辗转难眠只得披衣而起,摸索着推开窗子吹着夜风。
夜风中夹着寒气,卓璃不禁缩了缩肩,这才记起来,已然时至孟冬。再过几月便是岁末,出了年,卓恒就要科考了。
卓璃也曾想过,待卓恒榜上有名,她就同卓恒一道离开都城,届时她爱吃糖人吃糖人,爱吃毕罗吃毕罗,全然不必去管什么仪态不仪态的。
可如今有太后这座大山压在身上,哪里是她想走就能走的。
每每思及此处,卓璃总少不得要叹一口气。当她支着头又叹了一声后,就听有脚步声渐行渐近。
自她双目有损,她的耳力倒是较之前愈发得好了。
“谁?”卓璃抬起头,警觉道:“阿兄?”
“小丫头还是只记得你阿兄,旁的一个都不记得。”明洛水款款而至,腰间的银色葡萄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明姑姑!”卓璃的脸上淡开笑容伸出双手朝着窗外摸索着,“姑姑,你在哪里?”
明洛水瞧她如此,道:“你眼睛怎么了?”她说罢这话便行至窗前,抬手去搭了卓璃的脉。
“前几月落了一次水,那池水不洁,就伤了眼睛。养了好几个月,本来都快好了,谁知道停了几日药,就又成了睁眼瞎了。”
“姑姑,你认得门的,自己进来就是,没锁。”明洛水见她抽了手,又觉此刻非是叙话之处,这便也移步开门入了内。
“怎么就落水了?”明洛水入得屋内便往窗前行去,她将窗户闭上,这便扶着卓璃往屋内圈椅上坐了。
卓璃并不瞒她,当下便将定王府接风宴一事说与她知。“宫里的医官开过药了的,我这几日也在吃,想是再多些时日就会好了。”
“对了,姑姑怎么想到来都城了?姑姑不是说,此生不会入都城半步的吗?”
明洛水其人,卓璃还是知晓的。
她幼时便听卓远山提起过,说是
母亲的故交,她在幼时也见过一面。后来,明洛水总偷偷来瞧她,瞧完她后又不让她将这事说与卓家父子知。
卓璃虽不明其意,但毕竟是自己阿娘的好友,父兄也说她是可信之人,她便也应下了。
“我再不来,你都要叫人害死了。”明洛水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道:“你这不是因为池水不洁才伤了双目,你是中毒了。”
她说罢这话,便将贴身的针包取来打开,道:“我先给你施一次针。”
“不要不要!”听得要扎针,卓璃登时就站了起来,也不管身旁是什么,当即就要往边上跑。
明洛水瞧她如此两指取出一针来,随即对着她后颈穴位扎去,叫她不敢再动分毫。
“就知道你会躲,扎个针而已,我还能叫你觉出痛来?”她如是说着,取了针便替卓璃行了一次针。
明洛水收了针,卓璃当即委屈巴巴道:“姑姑你动不动就拿针扎我……”
“那谁让你次次都病着呢?”明洛水抬眸瞧着她这委屈的模样,取出带来的云层糕摆到她手中。“越州朱家的云层糕,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听得有云层糕,卓璃当即扬了笑,拿起糕点就往嘴里送。“姑姑,好吃!还是那个味道,离了越州之后,我都吃不到这个味道了。”
明洛水瞧着她这般心无烦忧的模样笑了笑,道:“你爹传信于我,说是定王府世子瞧中你了,想问问我的意思。”
“我本想探一探定王府的虚实,哪知刚入都城,就听到了你被东宫瞧上了的消息。姈姑,小小年纪可以呀,有你娘当年的风采,人见人爱。”
“姑姑你取笑我!”卓璃听罢,当即鼓了鼓腮帮子,道:“我才不要入宫呢!宫里太可怕了,旁人说要给你什么,你还不能拒绝,拒绝就要挨板子!”
“可是,可是如果我不去宫里,阿爹同阿兄也会被我牵连的。”说到此处,卓璃又苦了一张小脸,连手中的云层糕都不去吃了。
明洛水:“那就跟我走吧。”
第55章 凭什么从
“走?走去哪里。”卓璃不明其意,问道:“姑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我跟你走了,太后一道懿旨,我还能不从吗?”
明洛水:“凭什么从?赵家人说要娶谁就娶谁,哪怕旁人已有妻室,也硬要叫他停妻再娶。我偏不听他赵家人的话。”
“姈姑,你只需记着,只要你想走,我就能把你带离这儿。他赵家人伸再长的手,也伸不到我素问谷。”
明洛水口中所言的素问谷是何处,卓璃并不知晓,但听得她如此言语,心中也是有几分动容的。
“那,我要是跟姑姑走了,是不是就见不着阿兄了?”虽然她很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若当真要叫她再也见不着卓恒,卓璃还是不肯的。
“姈姑,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明洛水拍了拍她的手,随后扶着她往床榻处走去。“你早些歇着,明日将你喝的汤药碗留着,我看过再说。”
卓璃点了点头,躺在床榻上却是半点都没有睡意。
她确实不想入宫,可她也不想离开卓恒。
在卓璃心中,这世间最好的日子就是有吃有喝,能时常粘着自家阿兄,能与自家阿爹斗嘴,若是可以,再养上一尾狸奴,这便是世间最好的了。
卓璃皱着一张小脸,翻来覆去地折腾,终是在天明之时才睡着。
柳枝如常来屋内伺候,见卓璃睡得正好,这便也退了出去。眼瞧着已至卓恒上学的时辰,卓璃依旧未醒,柳枝瞧着卓恒前来,只得上前拦了拦。
“郎君,姑娘今日有些嗜睡,眼下依旧未醒。”
卓恒瞧了瞧卓璃的房间,只同柳枝吩咐了声,言说下学后会给卓璃带吃食,这便直接去了国子监。
这都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尤其是在大半个都城的官之子弟都聚集的国子监,卓家之事早已是人尽皆知。
裘尚见卓恒前来,头一个凑过来,阴阳怪气道:“哟,咱们卓郎君来了呀?说真的卓兄,前几日听着这消息,我还以为你要赶不上科考了,好在老天保佑,你还是出来了。”
“裘兄慎言,卓家本就无罪,一切皆有圣上明断,关老天什么事?”卓恒行至自己位置坐定,头也不抬地说回着。
罗显祖见裘尚败下阵来,连忙道:“裘兄还是莫要多言了,依卓兄的能力,来年科考临淄王爷不考,那状元之位肯定就是他的了。”
“再说,咱们可没他会投胎,还有个被太后瞧中了的妹妹,指不定过几日就要被立为太子妃了。那他日后可就是国舅了,哪里是你我能开罪的?”
裘尚:“罗兄说得是,就他这样的,哪里还需科考,入仕不过就是太子一句话的事。不像你我,走走走,还是赶紧看书才是。”
罗、裘二人一唱一喝地离开,卓恒也不与他们再起龃龉,只是在听得赵明桢之事时,心中多少起了些许疑心。
秋猎东朝遇刺之时,赵明桢亦遇刺,而那些刺客在瞧见他与赵元熙之时却又都一应退却。
先时,卓恒并不明白,此时再得闻赵明桢已成临淄王一事,便愈发生疑。
定王不喜赵明桢,定王想将爵位留给赵青棠的子嗣,这都不是什么秘密。是以,赵明桢虽顶着定王世子之名,却依旧在国子监中求学,多少也是为了替自己留个后路。
而如今,一场围猎,秦殿帅身亡,卓远山接位成了正殿帅,赵明桢又入嗣临淄王一脉,且不必就藩,可长留都城。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古怪。
思前想后,卓恒还是决定下学之后去临淄王府拜访一下赵明桢。
临淄王幼年亡故,故此他那一脉早已无人,这王府也是宣帝现指现修。此时这王府只堪堪修了一半,而赵明桢却已然住了进去。
卓恒登门造访,随着伺候之人一道去了王府正堂,才见着赵明桢,卓恒便要依规矩行礼。
“卓兄这是作甚?咱们本就是同窗,私下不拘此等俗礼。”未待卓恒施礼,赵明桢便先一步将其打断。
二人先后落座,又有奴仆上前来奉上茶点,待饮过一口茶,卓恒方道:“前些时日家中生事,去了王府探望王爷,才知狱中几日都城发生了好些事,是以今日才能来拜访,还望王爷莫怪。”
赵明桢自明其意,回道:“卓兄多虑了,我也是近些时日杂事缠身,说起来咱们也算是难兄难弟了。”
卓恒笑笑揭过,又道:“对了,不知王爷身上伤可好了?”
赵明桢:“已然大好了。我记得,那日卓兄身上也是带了伤了,卓兄又下狱多日,不知身上可有恙?”
卓恒:“自也是大好了才能出得府来,不好带着伤病拜访王爷。”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偏生都是明面关切,实则敷衍,双方都不打算轻易叫对方探了虚实去。
两人又相互寒暄几句皆无法从对方口中套出想要的消息,卓恒瞧着天气不早亦不多留,这便起身告辞,自往家中走。
赵明桢与他分开之后,亦往自己卧房行去,待屋门闭锁,方有人一人从房梁之上一跃而下。
虞枳站定后微弓了脊背,恭敬道:“王爷。”
“可曾探到什么消息?”
虞枳:“澄安县主已经回宁州了。江路在她们途经沧州的时候,就被扔下了。”
赵明桢把玩着自己腰间玉佩的手顿了顿,道:“人呢?”
虞枳:“死了。属下已经叫人将他埋了。”
赵明桢讥道:“枉他跟着我十几年,竟还会相信女人的花言巧语。他赵青棠就算要招赘,那来人也当是个寒门举子,日后可以入朝为官的,怎会是他。”
“也不知是这么多年他遇着太多的贵人,叫他迷了心眼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还当自己当真能以县主夫婿的身
份留在定王府里。”
虞枳:“王爷放心,属下誓死追随王爷,绝不会再事二主。”
赵明桢当即道:“我自是放心你的,不然也不会叫你统领暗卫了。今日卓恒来访,想是对猎场一事起疑,想探一探我虚实。”
虞枳:“依着探子回报,只怕待卓璃眼疾痊愈之后,太后便要请旨将卓璃定为储妃了。”
赵明桢笑了几声,道:“太后这老狐狸,骨头虽老,心眼子可多着呢。她知道陛下不会轻易遂了赵元熙的心意,这才一面召卓璃入宫,一面将杜慧宁指去东宫小坐。”
“卓璃入宫一事传得街知巷闻,陛下又如何会不知晓?届时一查,必定能查到杜慧宁的身上。随后赵元熙再言明自己无心卓璃,好叫陛下在杜、卓二人之间择卓璃入东宫。”
虞枳:“王爷,此等事,陛下想来也是会知晓储副的意图吧?”这等技巧过于简单,宣帝一个时常处理政务之人,如何会瞧不清楚?
“他不知道的。应该说,知道了也没用。”赵明桢垂头瞧了瞧自己腰间的玉佩,道:“卓恒对自己的亲妹妹生了下作的念头,只怕是想与我联手,将这桩婚事作罢才是。你且叫人多盯一盯卓府便是。”
虞枳:“是,属下告退。”
“慢着。”未待虞枳离开,赵明桢张口将他叫住。“去城外佛寺,给他添一盏长明灯吧。”
虞枳偷瞧了瞧圈椅上的赵明桢,随后应下径直离开。
卓恒回了卓府,照例陪着卓璃说了会儿话,随后回屋读书,一切如常。是夜,卓璃坐在圈椅上,静静等着明洛水前来。
二更过后,明洛水避开院中伺候之人,独自来寻了卓璃。
“姑姑,桌上那个碗就是盛过汤药的,我故意拖到晚上才喝,还没让柳枝收走。”卓璃小手一指,立时指到了一旁摆着瓷器的木架之上。
明洛水叫她这行径逗笑了去,兀自行了几步将矮桌上的药碗端起来闻了闻,道:“果然不出所料,这药对你无用。”
明洛水将一个瓷瓶塞进卓璃手中,道:“知道你怕苦,给你做的丸药,一日两次,每次一粒。”
卓璃捏在手里摇了摇,道:“姑姑,宫里的医官都给我诊过脉,我的眼睛之前也确实瞧到了一些光亮的。若我是中了毒,怎么这些医官都不曾发现呢?”
“因为他们咬不准你这毒是哪位贵人给你下的,所以才在用这中庸之法,见风使舵。”早在卓璃提起宫中医官之时,明洛水便有此猜测。
那些能进太医署的,虽不说个个都是顶天的国手,但手上也都是有几把刷子的。诸如卓璃这等症状,是中毒还是池水不洁,他们怎会瞧不出来?
不过就是未明主子心思,所以才敷衍了事,失了医者风骨。
卓璃应了声,从瓶子里倒出一粒吃了,又道:“那姑姑,我之后岂不是不用再喝苦得要死的汤药了?”
左右这药也不对症不是。
“你怕是还得喝上一段时日,装装瞎。”明洛水寥寥数语,便叫卓璃继续苦了一张小脸。
“为什么呀?”
“姈姑,今日你兄长去寻那个临淄王了,也就是从前的定王世子,赵明桢。”——
作者有话说:卓·不想吃药·璃:苦得要死的药汤子居然还不能停吗?
第56章 明·人脉广到令人发指·洛水
卓璃应了声,似是并未往心里去。
“赵明桢此人虽明面上是定王的世子,实则是当年皇帝与在王家寄居的表姑娘所生之子。定王接了这烫手的火炭,又不敢当真断了皇帝的血脉,只能一顶绿冠当头戴了几十年。”
“先时赵青棠入都城,也是想将赵明桢身上的世子位夺过来,好将定王府的爵位永远留在自家血脉之上。”
“秋猎之时,太后想要除掉赵明桢,赵青棠也想除了赵明桢,赵明桢更想借力打力收拾了赵青棠,这才生了一场又一场的事来。”
“赵青棠入宫本也是赵明桢使计激的,只是不曾想这样一激,倒是激得他觉出自己的身世来了。此时赵明桢当是在布局,想要与赵元熙争上一争,以嫡长的身份去承继皇位。”
卓璃张着嘴听罢这些,半晌合不拢。“姑姑,你不是昨日才回的都城吗?怎么,怎么这么快就将这些事都一并摸了个清楚?”
这些自己思前想后多日都想不明白的事,怎生明洛水在这短短一日里,就全给探了去。
“哦,也不是多大的事。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我这十几年间行医,大大小小的官员也救过几个,江湖人士更是没少救,总归是有些许人能用得上的。”
明洛水将这话说得何其轻松,仿佛就是在与卓璃说,今日天气不错,可以出门走走一般。
她瞧卓璃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笑道:“我不单知晓这些,我还知晓你阿兄为什么今日去寻了那位前定王世子,如今的临淄王爷——赵明桢。”
卓璃想起今日卓恒来寻她的时辰确实要较素日里晚上一些,疑惑道:“阿兄寻他做什么?”
明洛水:“想是你阿兄也觉出味来,知晓赵明桢与猎场之事脱不了干系。他要将你护在身边,少不得要借一借赵明桢的势。”
她刚卓璃还是一副疑惑的模样,又道:“你大可问一问你阿兄,看是不是真的。但记得,闭锁房门后再问。还有,防着点厨下专给你做膳食的那几个厨娘。”
卓璃:“防她们干什么?姑姑,她们可好了,总是能依着我的喜好给我做各种吃食,无论是点心果子,一应都能做得出来。有时我只需要提上一嘴,她们就能想出法子做出来。”
“你喜欢的那些都是宫里尚食局的点心,她们本就是送去尚食局待过的人,还能不会?”明洛水站起身来,“你呀,一天天的,净知道吃。”
“她们都是赵元熙寻来摆到你身侧伺候的,待将你的喜好摸清了,就能随你一道去东宫伺候了。”
话至此处,明洛水略略叹息,道:“他若不姓赵,他若不是皇后之子,倒不失为一个好夫婿的人选。毕竟,他对你是真的上心。”
“不要!我明日起我就戒了这些吃食!我,我叫阿兄将她们都赶出去!我,我,我以后只吃阿兄带回来的!”卓璃听得明洛水说了这番偏向赵元熙的话,当即鼓了腮帮子。
明洛水:“我是叫你防着点,没有叫你直接打草惊蛇。你该吃就吃,只是别在她们面前露了直性情便是。”
“这几日我有事不会来寻你,你且再好生想想,看是否要跟我走。只要你愿意,我就能带你走。还有,就算眼睛能瞧见了,记得也要当成个睁眼瞎,莫要叫人发觉,没得明日就把你带进宫去。”
眼瞧着卓璃点头,明洛水亦不久留,自顾离去。
明洛水离了卓府,又在街市小巷里穿梭半晌,随后才往主街上走去。此时已至三更,主街之上行人少之又少,她行了不过盏茶工夫,便止了步子。
“十几年了,你对你家主子还是这么忠心。”明洛水如是说着,空荡的街之上除却几盏灯笼随风摇曳并无旁人。“既然不打算出来,那就别跟着我。”
她话音方落,便有一人从暗巷中行出。那人手执一把长剑,一身墨色劲装与夜幕融为一色,若然隐在暗处,当真是叫会发觉不了。
他行至明洛水身前行上一礼,恭敬地唤了她一声明姑娘。
“别,我跟你家主子非亲非故,我可受不起你这大礼。”明洛水眸色略扫了扫,道:“十几年了,还要问当年的事?我说了不下八百回,那孩子死了。”
“明姑娘,当年之事我家主人也是情非得已,只请明姑娘将少主子的下落告知,我此后必不会再叨扰明姑娘。”
明洛水:“你家主子缺儿
子?你家主子儿女双全,再说当年那个男婴尸体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死了,死了十几年了。”
这话他与自家主子说过无数次,婴儿尸体他亲眼所见,亲自安葬,可自家主子却说一切都是明洛水的诡计,孩子不会死去。
来人沉默不语,明洛水亦不再多言,自顾离开。只她行上一步,那人便跟一步,仿佛影子追随主子一般。
明洛水见他跟着,亦不做回应,只稍抬素手,袖中便有一物急急而出,她身形摆动不过几下就已然消失在夜幕之中。
当真是,你想跟便跟,只要你跟得上。
明洛水说是不会过来,当真便不再过来。卓璃苦着脸好几天,都没能想出法子来该如何同卓恒言说,叫他莫要同赵明桢走到一处。
此等与虎谋皮火中取栗的事,她才不要叫卓恒去做呢。
这几日她虽未想出法子来,但双目确实已然好了许多。只要人离得近一些,她便能瞧得清楚分明,只是稍远些的地方她还是看不清。
为免叫人发觉,卓璃亦听从明洛水所言,拿东西的时候故意不往对的方向拿,走路的时候也故意走偏,务求叫那些东宫的眼线以为她依旧是个小瞎子。
还未等到她想出法子来相问卓恒,倒是赵明桢先一步登了卓家的门。
卓璃知他来此不怀好意,当即将柳枝支走,自己偷偷去了卓恒院中听墙角。
怎碍屋外有人守着,卓璃所在之处并听不清晰。她在墙角蹲了半个时辰,双腿皆已麻木,才等到赵明桢离开。
赵明桢甫一离开,她便直接入了内去寻了卓恒。
“阿兄,阿兄,他来做什么,他是不是要阿兄给他办事?”卓璃心中急切竟也忘记装瞎,就这般径直朝着卓恒奔去,内里并无半点出错。
“姈姑,你……”卓恒心中诧异,抬了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卓璃方觉出错来。
卓璃并不理会卓恒的手,只将眼睛往他胸膛处看,扯着他的衣袖急切道:“阿兄你快告诉我,那个赵明桢来干什么呀?”
“他只是来请我过几日赴王府诗会。”卓恒如实说着,仔细打量了下卓璃,道:“姈姑,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还跟从前一样,什么都瞧不见。”她不想叫卓恒继续问下去,当即道:“阿兄,你别去那个诗会,咱们离赵明桢远远的,你别去,好不好?”
卓璃的眼中带了泪光,一双小手扯着卓恒的袖子来回晃着,叫他如何都硬不下心来回个“不”字。
“好,阿兄听你的。”卓恒点头应了下来。
其实他对赵明桢的诗会本就无甚兴致,他本就没有诗才,即便过去也只是充个数罢了。只是赵明桢亲自上门来请,他若当场推辞终归有些伤他颜面。
是以,他才应下。
如今既然卓璃不想他去,那便不去也罢。
当夜,卓恒便亲自手书一封,又嘱了东迟带上赔礼去临淄王府告了罪,言说自己身子不适,无法赴约。
赵明桢那处倒也未见怒气,一切好似并无波澜,就此揭过了。
不知不觉,已至腊月。
明洛水当真如她所言,近两月来都消失不见,未有再来寻过卓璃。卓璃将她给的丸药尽数吃尽,眼睛便也好了起来。
天空是纷纷扬扬落了霜雪,宫中照例传来了旨意,要办上一场宫宴。
此乃旧例,卓家并不能推拒,只得如约赴约。
卓恒与卓璃一道入宫饮宴,因是男女分席,二人只能在殿阁前相继分开。卓璃再才保证自己哪都不去,这才与卓恒分开。
雪未歇,洁白的霜雪依旧在空中来回飘荡,卓璃被几个宫人扶着入了殿,端坐在席位之上,两侧各立了一个宫人贴身听吩咐,此等荣耀是满个殿阁之内再无第二人可有的。
裘芸芸见她有此等待遇,心中很不是滋味。她瞧着杜慧宁在旁独自立着,这便笑盈盈行过去,朗声道:“杜家姐姐,许久不见了。”
诚如杜慧宁厌恶裘尚一般,于裘芸芸其人,她也是不甚欢喜的。故此,以往每每相见,也就维系个表面平和罢了。
是以,今日宫宴相遇,裘芸芸上前寒暄,杜慧宁亦是柔着声唤了她一声“裘家妹妹”。
“姐姐怎么独自在此?”裘芸芸问罢这话便瞧向另一头捧着点心的卓璃,酸溜溜地道:“唉,明明姐姐才是顶顶贤惠出挑的那一个,哪里知晓能叫半路一个小丫头片子给挤兑走了。”
“妹妹我,着实是心疼姐姐呢。”
裘芸芸这话里话外虽未提及卓璃半字,可殿内众人都是知晓她意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卓小璃:有姑姑一个人,就能抵过千军万马!
第57章 初雪宴
杜慧宁知她是想激得自己说上几句酸话,好刺一刺卓璃。可眼下这等局势正是自己所乐见的,杜慧宁又怎会如她所愿。
“裘家妹妹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殿内各家姐姐妹妹都是一般无二的贤惠人,哪里需要分出个高低贵贱呢?妹妹可得仔细着点,莫要多说多错,没得累及父兄。”
杜慧宁说罢这几句话当即便退走一边,务求离卓璃那处再远上一些,没得再来一个与裘芸芸一般无二的傻子与自己叙话,叫自己凭白惹了麻烦去。
殿内虽人多,可大家都是小声聚在一起说话,且她们离得卓璃又近,是以裘、杜二人之间的话语一字不落地进了卓璃的耳中。
卓璃知晓原本杜慧宁才是太后属意的那个孙媳妇人选,偏她无端端招惹了赵元熙这祸水,这才牵出一桩又一桩的麻烦。
思及此,卓璃自然无心糕点,当即将手里的点心随意搁下,一派神情恹恹之态。
站在卓璃身侧的两个宫人自然将她这神情一并瞧了去,左近那人与右近那名宫婢使了一个神色,那宫人便行至裘芸芸身侧,恭敬地施了一礼,朗声道:“裘姑娘,依着都水监裘大人的官职您应该去那处就坐。”
宫人说罢这话,抬手一指,便指向了末席近殿阁门口的位置。那宫人有此一言,实则也是在敲打裘芸芸。
论父亲,裘大人的官职比不过卓远山,论兄长,裘尚更是给卓恒提鞋都不配,她裘芸芸何来的底气去指摘赵元熙的意中人呢?
“你!”裘芸芸深知自己若然此时入座便是在一众贵女跟前叫一个奴才打了耳刮子,一时气急,道:“你一个宫婢也敢随意安排我了不成?”
宫人回道:“裘姑娘说笑了,非是婢子安排姑娘,而是规矩安排姑娘。国有国法,宫有宫规,依着规矩,您就该在那处入座。”
“姑娘若是觉得婢子言语有失,自可向管事姑姑说明婢子今日举止。宫中规矩分明,上至贵人,下至奴才,皆受宫规管束,谁都不能逾越。”
眼瞧那人将宫规摆了出来,裘芸芸亦知自己此时若与之起了龃龉必定是讨不得好的,只能向卓璃那处投去一记愤恨的眼神,这便转身自往末座上坐了。
那宫人将这事办妥,自然也往卓璃身侧立着,那等站姿,当真是意气风发。
毕竟今日伺候的人都早早就被耿媪拎过去耳提面命地训过话了,旁的人可以松一松,但卓璃这处必须一等一的上心,半点错都是不准出的。
如果有人敢跟卓璃叫板,那必须得将那人请出去,绝不能叫卓璃受一星半点的委屈。
卓璃将裘芸芸的眼神尽数瞧了去,又见殿阁内的姑娘们都一面瞧着她一面小声议论,心中便愈发烦闷,这便张口相问了开宴的时辰。
左近那宫人瞧了瞧殿下的漏刻,答道:“回姑娘的话,约摸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宴,姑娘可是困了?不若婢子带姑娘下去歇上一歇。”
卓璃摇了摇头,道:“倒是不困,就是想出去走走,姐姐们可否带我出去,同我说说园中的景色?”
虽说外头很冷,但与其在殿阁内被一众人的目光凌迟,卓璃更愿意去外间吹冷风。
那二人亦不阻拦,只将一旁早就备好的手炉取来摆到卓璃手中,又替她将狐裘斗篷穿戴好,这才扶着她往外头行去。
大雪未歇,她们二人也不敢将卓璃往外引,只扶着她在廊下行走。
“那一片是个荷花池,每至盛夏池中荷花盛开,很是美艳。再前面栽了许多红梅,此时花开正艳,梅香浓郁。”
卓璃瞧着满目雪景,随意点了点头,忽然瞧见一个狸奴的身影正往梅林处行去。卓璃起了兴致,开口道:“姐姐可否带我往梅林处走走,我喜欢梅花香气。”
闻得此语她们二人自是应下,一人撑了伞替卓璃挡雪,一人在旁扶着渐渐往梅林里走去。
行出未几,她果然就瞧见了那只狸奴。那狸奴站在山石之上,雪白四足踏在皑皑白雪之上,竟也不觉着冷。
卓璃见猎心喜,当即将脑袋偏了偏问道:“姐姐们,那处有什么东西在吗?我怎么好像听得有动静。”
那两人顺着卓璃所指处瞧了半晌,这才瞧见那只狸奴。“回姑娘,是只狸奴。”
“狸奴?哪位贵人养的呀,是哪种狸奴?”
她们瞧卓璃来了兴致,这便将那狸奴仔细打量了一番,面面相觑道:“是只简州狸奴,只是不知是哪个宫里头的。”
另一人接话,道:“宫里头喜爱狸奴的主子倒是有,但她们一位养了只西域进贡的长毛白狸奴,另一位是养了一只玄色的,这简州的,倒是不曾听闻有主子养。”
她们瞧出卓璃对那狸奴上了心,当即便表示要替她将这狸奴捉了来。
“还是不要了,它许是就喜欢独自个儿也说不定。”卓璃是喜欢狸奴,但她也怕卓远山睹物思人,又想起了早逝的阿娘,没得还落一个神伤。
“姑娘放心,婢子一定会捉来的。”还未待卓璃开口拒绝,其中一人便卷了袖子往假山上去,怎耐她未能捉到狸奴不说,自己还从山石上滑了下来,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你快去瞧瞧。”卓璃心下担忧,却又不好叫人发觉,只得叫身侧那人去瞧她。二人才方站起身来,卓璃便瞧见不远处赵元熙亦往这里走来。
卓璃不想叫他知晓自己双目已好,这便直愣愣朝着山石旁的梅树处走,她一壁走,一壁说道:“姐姐伤在何处了?”
眼瞧她要撞到梅枝上,赵元熙立时上前将她扯住,道:“前头有梅树。”
卓璃当即转了身后退一步想要行礼,赵元熙当即阻止,又瞧见两个宫人身上皆沾了雪,开口问道:“发生何事了?”
卓璃:“回殿下的话,方才有一只狸奴经过,我一时兴起想将它抱来玩耍一番,便央了姐姐去捉,不曾想累得姐姐们都摔了一跤。”
听了这话,那名自告奋勇要给卓璃捉猫的宫人很是感动:看看,这就是跟对主子的重要性!明明是自己的错,主子也能直接给抹了去!
赵元熙:“什么狸奴?”
其中一名宫人回道:“禀殿下,是一只简州狸奴,不知是哪个殿阁的贵所豢养。”
赵元熙瞧了瞧垂着头的卓璃,道:“你既喜欢,我这便命人去寻上一寻,待寻到了就送到你府上。”
“不用,不用。”卓璃连连摆手,解释道:“多谢殿下,我虽喜欢狸奴,可也怕阿爹瞧见狸奴就会想起阿娘,没得再叫阿爹伤心一番。”
卓远山与亡妻情深,元配妻子故去后他依旧多年未娶,此时赵元熙也是知晓的。
“那就先摆到孤的东宫养着,日后……”赵元熙顿了顿,道:“你若是想它了,来东宫瞧瞧便是。”
赵元熙本想说日后待她嫁入东宫便可随意饲养狸奴,却又怕自己这一番竖子言语吓着卓璃,只得易了话语。
“多谢殿下。”卓璃谢过赵元熙,并不想再与他多有交谈,当即道:“殿下,方才有位姐姐许是摔伤了,不知可否叫医女去帮她瞧上一瞧?”
卓璃开口,赵元熙又如何会不应,当即与郑经递了个眼色,郑经便指了身后随侍的两个宫人,一人将人扶回去,一人去尚医局寻医女。
跟对主子很重要!等这位姑娘入了东宫,一定要想办法跟在身边!
那名受了伤的宫人心中暗暗发誓,她必定是要混到卓璃身边伺候,也好早些有出头之日。
既然人已送走,卓璃便开口言说需得回去,以免错过开宴。赵元熙却不给她机会离开,只说他亦要去饮宴,二人同路,一并走就是。
卓璃无法推拒,只得应下。
“你的眼睛如何了?”赵元熙忆起方才的景象,总觉得卓璃的双目伤得时日有些太久了。“明日孤再指几个太医署的医官去给你瞧一瞧。”
“多谢殿下,已经好许多了,虽是瞧不清楚,但至少能瞧见光亮了。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总是要慢慢养着才会好的。”
卓璃这话说得很是心虚,她怕叫赵元熙瞧出破绽来,只得又垂了垂头,小声道:“殿下莫要再寻旁的医官了,没得再换几剂更苦的汤药来,我就,我就更吃不下点心了。”
左右大家都知晓她贪吃,以这个为借口总是不会有错的。
“汤药若是加了糖,总是影响药性的。”赵元熙听了她这番话,不免也勾唇笑了笑。“不过还是得再与你瞧瞧病症的,总不好一日日都拖着。”
毕竟,依着太后与他说的计划,只怕出年之后就会定下卓璃入东宫了。
他可不想因着卓璃的眼疾,而一直拖着婚期。
卓璃鼓着腮帮子,认命地点了点头,不多时,便已至明春殿前。卓璃怕叫旁人瞧见不好,便说自己先行入席,没得坏了规矩。
赵元熙亦不拦阻,待卓璃入殿盏茶工夫,他才往男宾那处走了,静待开宴之时。
此宴乃是宫中旧例无甚新意,宣帝与太后照例到了到场,待酒过三巡之后,便各自离开,只将余下诸事都交与赵元熙来。
虽是男女分席而坐,但宣帝离开,赵元熙与人把酒言欢,自也有不少儿郎与之走动敬酒。卓恒见此机会当即往卓璃那处走去,弓着腰,小声道:“吃饱了吗?”
卓璃抬头,随后拿了一块梅花团锦糕就往卓恒身上塞:“阿兄试试,这个特别好吃,我都没吃过这个味道的!原来梅花还能做糕点!”
这糕点卓恒自是尝过,甜而不腻确实不错。
他接过来又尝了一口,道:“姈姑且再忍忍,再过一会儿,阿兄就带你回家。”
话毕,未待卓恒站直身子,赵元熙已行至身侧。“卓恒你也不过来一道饮上一盏酒?”
宴中不论男郎女郎皆齐刷刷瞧向他们二人,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储副,一个是名满都城的翩翩少年郎。
这不禁叫大家都在思量,想瞧上一瞧卓恒如何当好储副的大舅哥。
卓恒瞧了眼赵元熙手中的酒盏,微微一笑,道:“禀殿下,姈姑不喜酒气,故,草民不再碰酒。”
卓恒这语调看似恭敬,实则字里行间都在讽刺赵元熙不喜卓璃的喜好。
赵元熙心中有气,却也不好在卓璃跟前直接与卓恒起争执,当即将执着酒盏的后往后一伸,郑经便去接过酒盏,立时命人换了果露来。
赵元熙接过果露,并不再言语,只是将盏子往卓恒跟前递,大有叫他必须饮下的意思。
卓璃缩在桌案上,眼瞧着这二人都快跟乌眼鸡一般打起来了,她当即眼一横心一闭,登时从圈椅上立起身来。
随后,小脑袋不偏不倚地撞翻了那盏果露,银制盏子当头叩在自己头顶,那甜腻的香气将自己浇了个满头。
第58章 烦扰
方才都等着看戏的众人,全都闭紧了嘴巴努力忍着不叫自己笑出声来。毕
竟还从未有女子在赵元熙面前露出过如此丑态。
卓璃不想他们二人在宫里当着这么多人争吵起来,抬手一抹自己脸上甜腻的果露,对着立在赵元熙身后看戏的赵明桢便是一跪:“还请太子殿下责罚,是妾举止有失。”
反正自己是个瞎子,跪错了人,打翻了东西,这也算不得是什么奇怪的事。
卓璃本着只要自己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旁人的念头,决意将这一池水搅得混浊不堪,不敢再叫赵元熙去寻卓恒的事头。
“起来吧。”赵元熙转头瞧了瞧郑经,道:“送卓姑娘去梳洗一番。”
卓璃才叫卓恒扶起来,陡然听得赵元熙这话,心中咯嗒一声,脱口道:“多谢殿下,宫中并无妾的衣物,妾,妾同阿兄回府后再行梳洗便是。”
赵元熙见卓璃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料自己方才与卓恒的对话吓着她,这便也不多做纠缠,只叫郑经着人送他们先行出宫。
众人四散后,裘尚戳了戳一旁的罗显祖,小声道:“这卓恒是登鼻子上脸了,还是脑子里全装浆糊了?在宫里敢给太子殿下甩脸子。他是觉得自己的妹妹稳坐太子妃的位置了不成?”
罗显祖:“他呀,这是既想要这国舅的身份,也图旁人说他是文人清流,风骨铮铮。这时候要什么风骨不风骨的,风骨能当饭吃?跟紧太子,保一家百年荣耀才是顶顶要紧的一宗。”
两人相视一笑,都不再执着于此,只是随着众人一道继续围着赵元熙转。
“阿兄,你以后不要同太子吵架好不好?”卓璃坐在车驾内,伸着手去扯卓恒的衣袖。“他姓赵。说得好听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你瞧见过有几个天子是给自己下罪己诏的?”
卓恒又何尝不知?只是每每瞧见赵元熙立在自己跟前,他总是抑制不住想与赵元熙较个劲。
想来这就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了。
“阿兄,好不好嘛。”卓璃一脸委屈的复摇了摇卓恒的手臂,卓恒只得浅浅笑着应下,抬手去刮了刮她的鼻子。
回到卓府,卓恒便立时命人去备沐汤,好叫卓璃好生梳洗一番,没得再染了寒症发了热。怎耐第二日晨起,柳枝照例去叫醒,才发觉卓璃已然烧得有些糊涂了。
院中七上八下,又是指人去寻医师,又是备水替她降温,闹出好大的动静。
动静如此之大,那几名摆在厨下的人自然也得知了,她们既知,赵元熙又怎会不知。是以,他未易服色,点了东宫护卫一道去了卓府。
看门厮见了此等阵仗险些没叫吓破了胆去。
既知储副驾临,小厮们亦不敢耽搁,一面大开中门将人迎了进去,一面赶紧着人去请卓恒出来。
怎知未待底下人去寻卓恒,赵元熙已然径直往卓璃的院中行去。
“阿兄,不喝药行不行。”现下一碗治风寒的汤药,晚点还要再饮一盏治不了眼疾的眼疾药,一天连灌五、六盏苦药,当真是叫卓璃没病也带了三分病容。
“若不喝药身子怎能好起来?”卓恒将汤药盏子往卓璃唇畔送了送,小心翼翼地哄着:“姈姑乖,吃完这盏药,就吃糖人,阿兄特意着人去李叔摊子上买的。”
卓璃想吃糖人,并不想喝药,于是仰了头讨价还价道:“那先吃糖人再喝药,行不行?”
“吃完了糖人你还肯喝药?到时候入口的药汁可是会比平时更苦上三分。”卓恒将盏子又往前递了递,道:“姈姑就像从前那般,捏着鼻子咕噜咕噜喝下去就行。”
卓璃扁了嘴,磨磨蹭蹭道:“那往汤药里面加点饴糖行不行?如果不行的话,加蜂蜜也是可以的!”
“会坏药性的。”于吃药这桩事上,卓恒是半点也不肯松口。“你若再不肯吃,那就去寻针工来吧。”
“我吃,我吃!”她才不想变成针线房的小圆球。卓璃接过药盏,捏着鼻子努力咽了几口却未能将药饮毕,只堪堪半盏下肚,可她已经将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呜呜呜,阿兄你坏,这东西怎么能咽得下去呢……”卓璃话未毕,就闻得屋门叫人破开的声响,惊得她打翻了手里的药盏,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床榻上缩。
赵元熙立在屋内,透过纱制屏风他能瞧见床榻上坐着两个影,他们二人相互依偎,好似一对深情夫妻。
只这一瞬,他便想要摘了卓恒的脑袋。
“阿兄,阿兄。”卓璃知是赵元熙来,她怕这二人又起争执,当即站起来要去与赵元熙见礼。
“莫要乱动,仔细碎瓷片扎了脚。”卓恒按住了她,将她打横抱起,待绕过那地碎瓷才将卓璃放下来。
此等举止,无疑就是在挑衅。
卓璃瞧见赵元熙已面有愠色,忙道:“参见殿下,殿下急急到访,可是有事,要寻家父?”
赵元熙不愿吓着卓璃,只柔了声,道:“听闻姈姑病了,我过来看看。”
“我没事了,刚吃了药。”卓璃说罢,抽了帕子便去试了自己额间沁出的汗水。
赵元熙:“卓恒你先出去,孤与姈姑有话要说。”
卓恒听罢,抬手行礼,道:“殿下,舍妹尚未出阁,殿下贸贸然闯入她的闺房已是不妥。如今还要与舍妹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恕草民……”
眼瞧着赵元熙面色愈来愈差,卓璃当即打断道:“我们开着门说话!”
她伸手去扯卓恒的衣袖,道:“阿兄,刚刚的汤药我只喝了半碗,阿兄要么帮我再去熬一碗?”
虽然这药并不好吃,但比起自家阿兄的脑袋被摘掉,卓璃宁可忍着恶心再灌上一碗。
“姈姑。”他虽知卓璃此语是想缓和一二,但当真听得她将自己支出去的那一瞬间,卓恒心中还是十分膈应的。
卓璃将身子又靠得离他近了些,语气中满满都是央救:“你答应我的。”
卓恒最是受不住她这般与自己说话,此时虽心下不愿,却也是抬步迈出了屋子。
“殿下莫怪,阿兄素来就紧张我。”眼瞧着卓恒离开,料他今日不会再与赵元熙起争执,卓璃这才松下一口气来相问赵元熙。
赵元熙几步近进,抬手要去触碰卓璃的额头,卓璃见他如此当即就侧了头躲了过去。
赵元熙:“你的眼睛好了?”
糟糕,忘记装了!
卓璃心里一阵七上八下,她稍一盘算,回道:“好了许多了,现在能大致看清一个人影。殿下宽心,宫里的医官很是得力,想来再有半载,我的眼睛应当是无碍了。”
半载么?
有点长,但他也能等。
赵元熙取出那只他所珍藏的白玉云纹手镯想要套在卓璃腕间,卓璃柔荑叫他握住,挣扎半晌也挣脱不出来,只能瞧着他将那只镯子套在自己手腕之上。
“这镯子本是一对,一只在你手上,另一只悬在我腰间。”赵元熙说罢,执着她的手去碰触腰间坠了青色流苏的环佩。
那环佩分明就是一只镯子,与她腕间的同为一对,如此明显的意思卓璃又怎会不明白?
“殿下,我……”卓璃面露难色,她张口便想明言自己德行不佳,配不起储妃之位,可才张了口却叫赵元熙制止。
“什么都不用说,你就安心在府里养伤便是,等你眼睛好了,我就迎你入东宫。”
赵元熙并不给卓璃回拒的机会,说罢这话就往外走,不过几步,就看到了一直立在原中的卓恒。
赵元熙屏退左右,二人又走几步,离卓璃的屋子又远了些,这才停下。
“我已与姈姑明言,待她双目复明之后,便迎她入东宫。”不待卓恒开口,赵元熙便先一步宣誓主权。
“姈姑不喜欢宫里的日子。”卓恒咬着牙,道:“你说这话时,她可曾应过你?”
“卓恒,你听着,你这辈子都只能是姈姑的兄长。越州的事,孤已经着人料理了首尾。还有,记清楚了,你能不能入仕,都只是孤一句话就能定下的。”
“孤虽不是陛下所属意
的储君,但要断你仕途,也非是难事呀。“赵元熙撂下这话抬腿便走,并不多给卓恒回嘴的时间。
卓璃躲在树丛后将这话尽数听了进去,心中当真是又烦又怕。
诚如赵元熙所言,卓恒若要入仕,那真的全凭他一句话就能定下生死。卓恒苦读多载,卓家门头立到今日,也断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说赔,就赔进去了。
卓璃私藏下了那只玉镯子,生怕叫卓恒瞧见了又要生气,她苦了张脸,指腹划过玉镯上的浮雕纹路,着实不知该如何办。
其实眼下最为简单的法子,便是她应下赵元熙,直接入东宫。如此,卓家可平步青云,卓恒仕途亦会顺畅。
或者,她便与明洛水离开,从此天高海阔,自在逍遥。
只是这代价便是永远不再见卓恒。
未能待卓璃想好要择哪一条出路,赵元熙那处已有动作。
第59章 她知道了
赵元熙深知卓恒这等龌龊的念头断不敢轻易说与卓璃知,再观卓家耳目所递回来的消息,想卓璃也是情窦未开,心无邪念。
是以,赵元熙单独传了郑经,将一则他所写好的故事递出宫去,叫都城中所有伶人都会唱这折戏。
一折,亲兄觊觎亲妹的戏码。
有着东宫在后推波助澜,这出折子戏很快就在都城中兴起,无论何处,每一日都要唱上几场。
自然,卓府当中东宫安排的人也会将这消息往府里传。
是以某日,这消息终究入了卓璃的耳朵。
彼时她正裹着狐裘坐在院中晒着太阳,远远听见两个负责洒扫的侍女在交头接耳说着些什么,她心下好奇,当即就指了柳枝扶着自己走过去。
那两人本就是收了银钱办事,得见卓璃过来,当即将声音稍稍压低了些,继续道:“你听说了吗?城里头现在最时兴的一出折子戏,叫什么,什么姻缘错。”
另一人道:“怎么能没听过呢。据说,这是一个文人瞧见了都城某户官宦人家的丑事,实在瞧不过眼,这才写出来教人唱的。”
前头那人回道:“这事若是真的,那可不就是一桩丑事。亲兄妹,居然行那苟且之事!那男的据说还是国子监的学子,也不知是哪户人家里头的。”
“我可听说,眼下都城里各家有兄妹一对的,都在早早相看人户,没得叫这谣言中伤,坏了前程。”
后头那人接道:“嘘,你可别说了,咱们郎君也在国子监里头,咱们府里也有个姑娘,咱们郎君还对姑娘顶顶要好,这若是传出去叫人误会了,那不是害了人吗?”
二人说罢这话,眼见卓璃离得近了,当即歇了心思,一左一右的走了。
卓璃听了这话,心中不是滋味,开口道:“柳枝,那个姻缘错,是什么戏呀?”
柳枝面色也不好看,但卓璃既问了,她少不得要实话实说。“是近日都城里时兴的戏码,说是某户人家里头的一对亲兄妹自小一道长大,后来二人互生情意,竟有了夫妻之实。”
“二人一直暗通款曲,直到某日这事被人揭开,那男子好不容易得来的功名也就此被剥了去,之后只能远走他乡,靠着替人写家信为生。”
柳枝瞧她面色不佳,忙道:“姑娘莫要多想,姑娘与咱们郎君素来都是清清白白的,外头不过就是些满嘴酸臭的下作人,姑娘不必理会。”
柳枝嘴上这般说着,心中却是想着等下非要去寻了管家,叫管家将这两个婢子好好收拾一顿,叫她们再不敢随意在府中多嘴多舌。
卓璃并没有回话,只是叫柳枝将她扶回了屋子,神情恹恹地坐了一日。
柳枝一直在旁守着,直至卓恒下学回来,柳枝方迎上去,将方才之事一并说与卓恒知。
卓恒只叫柳枝去知会管家,将方才那两个婢女发卖了。待将话嘱咐完,他才露了笑迈步去寻卓璃。
“姈姑,猜猜今日给你带了什么。”卓恒笑盈盈行过去,随后将一应吃食都打开摆在卓璃面前的矮桌之上。“是谁惹咱们家的小兔子不开心了?你这小嘴噘得都能拴下一头驴了。”
卓璃坐直了身子,开口道:“阿兄,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妻子?”外头谣言四起,想是卓恒不日也要娶妻了才是。
卓璃的面上满是不悦之色,这倒叫卓恒起了玩心,他勾着薄唇,笑着回道:“待阿兄高中之后,我就去求娶她。”
卓璃诧异:“阿兄已经有意中人了?是谁,表姐?”
“当然不是你表姐。”卓恒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道:“她是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姑娘。无论我有再多烦心事,但我只要想到她,这些烦扰似乎都会随风而散。”
原是这般好的一个姑娘呀。
卓璃亲耳听到,不知为何,心中竟隐隐泛了一阵难受的感觉。她不知道原由,若是硬要说,大抵便是像卓恒日后不会只给自己买糖人,甚至会将本来该给她的糖人送给旁人那般。
卓璃扁了扁嘴,小声询问道:“那,那,那阿兄以后还会给我买糖人吗?”千万得说会,一定得说会,她不想卓恒日后被旁人抢走,她不想卓恒对她的好,在日后都给了别人。
卓璃的神情似是要哭出来,如此情景倒是将卓恒唬了一跳,他连忙抬手拿了一个糖人塞到卓璃手中:“我卓怀川在此立誓,此生只给姈姑一个人买糖人。”
他执着卓璃手中的糖人送到她唇畔:“我此生,只对姈姑一个人好。”
卓璃这才开心的吃起糖人,只是她全然忘记了卓恒先时说过,他有意中人了,可他还是只对她好。
自家阿兄待自己这般好,自己也当表示表示才行。
卓璃思前想后,忽然记起之前自己曾绣过一方帕子,她立时就叫柳枝去翻找出来,好趁着第二人卓恒上学之时将这帕子偷放进他屋内,给他一惊喜。
柳枝将那方帕子翻找出来,看着上头绣着的那一团乱七八糟的红色绣线,又看了看卓璃,疑惑道:“姑娘,你先时绣的是什么?”
卓璃一脸天真:“梅花呀!你不是说过,梅花最简单了,最适合我这样的人学了。”
柳枝:恕我直言,姑娘你这帕子上的东西说是绣了个红太阳都有人信,偏生说是红梅就无人会信了。
“姑娘我觉得不如换一个东西吧?”柳枝如是说着,将自己早前绣的荷包取出来,道:“姑娘回头往这荷包里面装些香料表表心意就是。”
反正卓恒也知道你不会女红。
“那就两个一起送!”卓璃打定主意,道:“柳枝你去备些助眠安神的香料来,我回头装进香囊里,等明日阿兄上学去了,我再摆他床头。”
近几日来卓璃总是一般懒怠模样,难得露出从前那等无忧无虑的模样,柳枝亦不会叫她坏了心情,这便应下来,出门指人去问管家讨要了。
翌日待卓恒离府上学之时,卓璃便同柳枝一道去了卓恒屋内。才方入内,卓璃就叫柳枝在外守着,她自己去藏。
柳枝怕她瞧不清楚,卓璃便笑笑说已经能瞧见大致的东西了,叫她安心待着便是。柳枝闻言,自不再多言。
卓璃入得内里,掏出了自己那方绣帕摆到到了卓恒的书案之上。他日日都要在这方书案之上读书的,自然能瞧得到。
摆好帕子,卓璃便绕过屏风往卓恒的床榻上坐去。她先将荷包摆到枕头旁,随即凑近了闻了闻,觉着味道必不足以叫卓恒闻到,当即就决定直接将荷包摆到枕套之中。
卓璃拿起那个软枕,将枕套抽出,就瞧见一个布包掉了出来。她将布包拿在手上打开,从内里拿出了一件青色心衣,她的心衣。
卓璃立时起身,两颊红云已起。
她的心衣怎么会在卓恒屋内?还叫摆进了枕头里,叫卓恒夜夜都枕着入睡。
卓璃摇了摇头,努力不叫自己去想那些腌臜的画面,只抬手将这心衣拾起,却瞧见心衣上的荷花绣线早已经磨坏。
她执着心衣又细想了想,这件心衣,似乎数月前就不见了。具体是哪一日呢?她蹙着眉头想了许久,这才记起来,是那日她与卓恒一道落水时穿的。
所以,这件心衣从那日起就在卓恒手上了!
卓璃心中一阵
慌乱,她想起昨日卓恒说话时的语调,她想起卓恒说过他有意人,她也想起了卓恒说的,他这辈子只会对自己好。
好傻,他都将话说得这般明白了,她却还是没有懂。
他们是兄妹,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们不可能在一处的。
卓璃不自觉想到那两个婢子说的话,那出戏,是不是就是在指她与卓恒呢?
卓恒不愿放手,他明知面对的是一国储副,他却还要去争。所以,那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折子戏,会不会也是赵元熙的手笔?
他是太子,他有这个能力。
柳枝在外立了许久,心中关切,转身迈步入了屋内,轻声唤到:“姑娘,好了吗?”
卓璃不想叫柳枝发觉此事,当即便将那件心衣胡乱塞回布包之中,将枕套套好,然后与柳枝说了一声好,这才伸着双手往外走,任由柳枝扶着回了自己的院子。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何时变成这样的?
她为什么没能发觉呢?
卓璃支着头不停想着这事,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想了一整日都没能想出个原由来,眼瞧着临近卓恒下学的时辰,她越性说自己困了,当即便躺在床上睡去,以此来避开卓恒。
她不是讨厌卓恒,也没有厌恶之心,她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卓恒。
是夜,卓璃苦着一张脸,呆呆地趴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眉间不曾舒展的人,心里乱糟糟,想不出个法子来,也不知道应该想些什么。
明洛水推门而入,见她还呆坐在原处,笑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听得明洛水的声音卓璃当即转头,笑着迎上前将她抱住:“姑姑,你总算来了,你这一走几个月,去哪里了嘛。”
“遇上一个狗皮膏药,粘了我十几年了,这不得把他支出去甩得远远的才敢来找你。”明洛水抬手摸摸她的脑袋,道:“怎么又苦着一张脸了?”
卓璃本想直接说与明洛水知,又怕明洛水听完会去寻卓恒的麻烦,两相思量下,她方小声道:“姑姑,你有喜欢过人吗?”
第60章 害怕
“你这话就冒昧了,谁年少时还没脑子发昏中意过几个人渣呢?”明洛水将话说得很是松泛,“我要是当年没有脑子发昏,也不至于从南谷首徒沦落到现在的外谷弟子。”
明洛水说罢这话,垂头瞧了瞧自己腰间那串银色葡萄铃。
素问谷分南北二谷,南谷只救不杀,北谷只杀不救。虽然这南北二谷的弟子所学不同,但有一条规矩却都是一样的。
内谷弟子不许嫁娶,更许同门嫁娶,若然内谷弟子想与人成婚,那必是得贬为外谷弟子,无诏不可再回素问谷。
自然,那些只有素问谷才有灵药,那些只有内谷弟子才能学到的本事,都无缘再碰了。
明洛水抬手拔弄下腰间的葡萄铃,好整以暇道:“怎么,咱们的小姈姑有中意的人了?”
卓璃没有直接回答明洛水,只是蹙着眉头思索半晌,这才试探着开口,道:“有一个人,一直待我很好,特别好。我,我……”
卓璃怕叫明洛水猜到卓恒的身份,因此厌恶卓恒,踌躇道:“我一直以为是朋友之谊。可是,我,我近些时日发现,他,他,他藏了一件我的贴身之物。”
卓璃结结巴巴半日,也没敢同明洛水将“心衣”两个字说出来。
“戏文里都说,只有男女之情才会将对方的贴身之物藏得那般小心翼翼不叫旁人发觉。可,可他不能对我有男女之情,这样,这样……”卓璃皱着脸憋了半日,才道:“这样不行。”
“怎么,那男的是个和尚?”明洛水来了兴致,卓璃打小就是个只顾吃食的性子,说白了就是没长脑子,她还是头一次见着卓璃这般。
“当然……”不是。
卓璃生生将后头那两个次咽回肚腹之中,叫明洛水误会有个出家人中意她,也好过叫明洛水知晓卓恒对她生了下作的心思要好。
“那你呢?”明洛水显然并不关心那男的是何种身份,“你中意他吗?”
卓璃抬了头瞧着明洛水,忽然又垂了头,如此反复几次,最终才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姑姑,中意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明洛水回想了下自己少时做的那些荒唐事,道:“大约就是失了自己本心,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害怕对方会因为自己一句话,一件衣裳就厌恶自己。”
“会为了让他高兴,做上许多自己所不愿意做的事。会清楚记得对方的生辰,对方的喜恶,在对方不理自己的时候慌乱不安,在知晓对方身侧有佳人相伴时,心中会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缺了一块。”
“因为知晓对方心里没有了自己的位置,所以患得患失,每一日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
明洛水的语调很是平淡,这些往事于她而言或许曾轰轰烈烈刻骨铭心过,只是经年日久,在岁月的冲刷之下,这些往事已然平淡得像是旁人的故事一般。
卓璃瞧不出来明洛水的情绪,试探道:“姑姑,还记挂着那个人吗?或者,遗憾吗?”
“有什么可记挂的。”明洛水的面容上浮了笑,“我曾经很爱他,因他我变得不像我自己,因他一句‘我娶你’而甘心成为外谷弟子。”
“我也曾很恨他,恨他说不爱,就不爱了。恨他在我付出这么多之后,说离开就离开了。但我不需要后悔,也不需要遗憾。”
“人,生于世,总是会遇上一些错付之人。”
“我现在十分庆幸当时他背弃同我的誓言,叫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叫我可以一个人自在快活地活着。”
“姈姑,若然你遇上了一个当真想他走过余生的人,那就去试一试。如果试过后发觉他并非良人,那就和离,他要不肯,姑姑来替你解决。”
“人活一世,有些事只有自己试过,才知晓是不是应该存在的。”
卓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苦恼道:“我不想他伤心,可,可我好像,真的不能同他在一起。”
“不就是个秃驴吗?还俗不就行了。”明洛水抬手拍了拍卓璃的肩头,道:“他若当真对你动了真情,就算余生永远跪在佛前也是无用的。”
“这事你就要跟武林前辈学一学了,想当年秋老前辈与古老前辈,这对师徒当真是凭了一己之力,叫青川门易了门规的。”
“你若不敢问,姑姑把他拿来替你问问便是。”明洛水说罢这话就站了起来,大有要去打听一番那人是谁的架势。
“姑姑!”卓璃急急将她拦下,“你,你让我再想想嘛。”
明洛水瞧着卓璃垂着小脑袋的模样,忽然有些错愕,她的身影似乎同多年前的另一个姑娘重叠了,那时的她也是这般垂着头,苦恼着要不要答应的模样。
到底是她的女儿,总是肖似她的。
“行,你慢慢想,我过几日再来看你。”明洛水并不强求她,“若有急事寻我,你就叫柳枝去李叔糖人摊前买只糖小兔,我会来寻你的。”
夜凉如水,卓璃将脑袋枕在窗边,瞧着墨盘中挂着的星子,一闪一闪,像是它们也知晓了她的难处,在与她打招呼。
她从不曾想过有一日会失去卓恒,她也从不曾想过,卓恒对她的好能生出几种不同的意思。
在卓璃心中,只要自己待卓恒好,卓恒亦待自己好,那么终此一生便再无遗憾了。
可忽然某一日知晓他也会娶妻生子,她心中竟然有些难受,像是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好从此以后就
不属于自己了。
而如今,她知晓卓恒的心里摆着的全是自己,她居然存了几分欣喜与害怕。
她欢喜卓恒的眼里永远都只有自己,可她又害怕卓恒对自己的这份心思永远都不能摆上台面。
他会被人诟病一辈子。
哪怕千年万年,只要史书中曾有一笔记载,就能千世万世地被人提起,被人唾弃。
她不希望卓恒受千夫所指。
寒风扑面而来,吹散屋内的热气,叫卓璃鼻子一酸,眼中慢慢溢出泪来,随后一滴又一滴,如断线珍珠,再也停不下来。
坊间风言风语不曾停歇,可卓府依旧没有去寻官媒替卓恒相看人户。时日一长,不独赵元熙有些坐不住,杜慧宁更甚。
她欲去卓府探个究竟,又怕再次被卓恒挡回来,只得叫心兰递了信去宫中,借一借太后的手。
太后自不会拒绝,左右卓家已有宫里的人,不过几句话的事。
有太后相帮,杜慧宁避开卓恒与卓远山,顺利地由角门入了卓璃院中。彼时卓璃坐在秋千架上发呆,而柳枝已然叫人引开了去。
杜慧宁入得院中直径往卓璃身前行去,开口道:“你是眼睛瞎了心也盲了吗?”
彼时卓璃还在烦如何同卓恒相处,陡然听得杜慧宁的声音唬得她立时抖了个激灵。“表,表姐?你何时来的,怎么无人来通报?”
杜慧宁并不想在此事上多加言辞,直截了当道:“你是没到坊间的风言风语不成?”
“风言风语?”卓璃蹙着眉头想了想,道:“什么风言风语?”
“那出戏文你当是凭空就能出现的?”旁人猜不得内里详情如何,但杜慧宁却是知晓的。如此雷厉风行的势头,又将矛头直指卓恒的,除赵元熙外,她不做第二人想。
“能叫满都城的人都在议论的,必是有东宫在出力。卓姈姑,你是当真要看着表兄因你而被世人诟病不成?”
“你怎么……”卓璃缄了口,不敢相问杜慧宁是如何知晓卓恒心思,只得将头垂下去,不叫杜慧宁瞧出端倪来。
怎她这简短的三个字,就已叫杜慧宁猜了出来。
“原来你知道了。”杜慧宁后退几步,讥笑道:“原来你知道卓恒的心思。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作壁上观?”
“你这一生何其顺遂,从无波折,事事都有家人替你挡着。你以为就我一人知晓卓恒的心思?赵元熙,他也知道。”
“卓姈姑,你记着,若要保住卓家满门,你必须嫁去东宫,你只能嫁去东宫。因为卓恒斗不过赵元熙,因为赵元熙随时都能叫卓恒这辈子都只能陷在泥里!”
“所以,你只能嫁给赵家人,不然卓家是保不住的。”
杜慧宁将话说罢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似是说这一番话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卓璃,我不是什么贤惠人,我很自私,可我再自私,也不会看着家人因我而断了前程。”
她将这句话说罢便兀自迈出院门,又从角门处离开,务求不叫人发觉。
杜慧宁知晓了,赵元熙也知晓了,他们都知道了。
这桩事,已经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她与卓恒断不可能有结果,诚如杜慧宁所言,若她一直居于府中,流言只会愈演愈烈,流言会像一柄柄利剑,将卓府满门剐得体无完肤。
世人总觉得几句流言不过就是随口一说,却不知道这一声声的随口一说,会变成剥夺他人性命的刀剑。
“姑娘,明台时岁果做好了。”被支出去许久的柳枝终于回来了,她端着果子盖到卓璃面前,笑盈盈道:“姑娘吃个果子就笑一笑,不要再皱着一张小脸了,福气都要被皱没了。”
卓璃垂着头,平淡道:“柳枝,你帮我去李叔摊子上买一只糖小兔。”——
作者有话说:秋老前辈与古老前辈的故事属于明德皇后系列文中的其中一篇,未免剧透,暂且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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