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跟阿兄天下第一好
耿媪听得赵元熙如此吩咐,只得叫几个宫人前去给卓璃收拾,眼见赵元熙离开侧殿,耿媪自也要跟上去的。
“殿下,莫怪老奴多嘴,您怎么能叫卓姑娘出宫呢?她来宫里不过一日,宫人伺候得不上心有些缺失也是有的,老奴过会子就将她们一并换了去,必不会叫卓姑娘再受委屈。”
赵元熙并不接话,只兀自往太后正殿走去。耿媪同他一道入了殿内,当即招了手,叫一众宫人都退了出去。
太后心生疑惑,耿媪便将方才之事一并说了一说。太后听罢,蹙着一双霜眉,道:“明川,底下人伺候得不好,裁撤了便是,何必叫姈姑出宫呢?”
赵元熙回道:“祖母,姈姑害怕什么,欢喜什么,我全都不知道。昨儿夜里雷雨声大,我也不曾顾及姈姑初入宫闱是否能习惯,可卓恒却是记得。”
“姈姑在宫中住得并不舒心,不若就叫她回卓府去就是。”
“这才一日,怎么就能谈得上舒不舒心了?”太后着实是急了,自己这孙儿,喜欢一个姑娘不直接将人带进宫里也就罢了,自己都动手帮衬着了,他居然还要将人送出去?
赵元熙知太后的意思,道:“祖母,孙儿知晓您是想帮衬我,但也不能叫姈姑日日在宫里将就着。孙儿想指几个人去姈姑院里伺候着,待将姈姑的喜恶一并知晓了,再将她迎进东宫。”
我的大孙子你终于开窍了!
太后笑着说好,这便也不再纠结此事,只叫赵元熙替自己去送送卓璃。
奉慈殿侧殿之中,宫人早已将卓璃的衣物收拾好,她本也没带几身衣服入宫,待她收拾妥当要去与太后辞行之时,正逢赵元熙自正殿而出。
卓恒扶着卓璃一道与赵元熙见了礼,赵元熙亦直言说太后乏了,不必进去辞行。
“姈姑,我有话同你说。”赵元熙当着卓恒的面直接唤了卓璃的小字,倒叫一旁卓恒蹙了蹙眉。郑经瞧着卓恒未有所动,这便上前去扯了扯。
一扯,扯不动。
二扯,更扯不动。
郑经思量着若是再用点力,会不会将卓恒的衣料给扯坏了,那自己是不是还得再赔他一件衣裳?
许是众人都未说话,这叫卓璃察觉了不妥之处,她松开了卓恒的衣袖,道:“阿兄,你先等我一会儿,我与殿下说完话就来寻你。”
既卓璃已然发话,卓恒自也只能略走远了几步。
赵元熙瞧向卓璃,此时她虽未覆着蒙眼红巾子,但眼神迷离并未瞧向自己。赵元熙知她这是眼疾未愈,随即道:“本是觉着你入宫能过得更好一些,不曾想却是叫你住得不甚舒心。”
卓璃仔细斟酌着用词,并不敢直接回话,生怕一个不小心叫赵元熙动了怒。“我,我就是胆小。”
把责任都怪在自己头上,应该不会得罪人吧?
卓璃这般想着,那头赵元熙又道:“既然害怕打雷,昨儿夜里为什么不唤宫人陪你?”
“忘记了。”卓璃思索半日,想了一个蹩脚的由头。“太害怕了,忘记喊人了。”毕竟从前都是卓恒同柳枝主动来寻她的,这也算不得扯谎。
赵元熙未再开口,卓璃不知自己是哪句话得罪了他,两道远山眉蹙了蹙,试探道:“殿下伤好些了吗?”
赵元熙疑道:“你怎知我受伤了?”
坏了,多嘴了!
卓璃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假装成个哑巴。可这话已经脱口说出,要想装傻也是装不过去了的。
她总不能说这是她听父兄的墙角,听来的吧?
“昨天,昨天,殿下……”昨天什么时候发觉的呢?卓璃支支吾吾,正满腹搜刮着借口。
说昨天吃饭的时候闻到的?
怎么可能,那么多香气逼人的菜肴摆面前,她哪有空去闻出来。
说昨天太后跟她讲的?
那要是他去问一问太后,自己这骗人的谎话不是拆穿了吗?
赵元熙见她如此,猜想是自己昨日去扶她时,她撞到自己怀中才闻到的。此时她这般支支吾吾,想是回想起昨日之事,心中羞怯使然。
“我明白了。”
“啊?”
这就明白了,我借口还没想全呢!
赵元熙不再纠结于此,只是朝着一直盯着此处的卓恒看了一眼,又道:“你与卓恒,很是要好,对吗?”
“自然!”卓璃当即点头,“我跟阿兄从小一起长大,阿兄对我可好了,什么都让着我,但凡有好吃的,都会带给我。”
赵元熙听着这话,心中不是滋味。若他并不知卓璃的身世,想来也只会当卓恒这是护妹心切。可如今他既然知晓了,便不得不多思量一些。
“那你呢?”赵元熙试探道:“你喜欢卓恒吗?”
“当然喜欢呀!”卓璃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疑,“阿兄喜欢我,待我这般好,我自然也喜欢阿兄,也要待他同样好,这样才是好兄妹呀。”
若说先时赵元熙对此还有吃味,但听得卓璃说的这番话,心里已然没有半点醋意。
是了,她与卓恒非是亲生兄妹又何如?左右在世人的眼里,他们就是兄妹,在卓璃的心里,卓恒也只能是她的兄长。
赵元熙笑道:“是了,这样才是亲兄妹。走吧,我送你过去。”
卓璃应了声,自转了个身,可她转得太过,整个人偏离宫道,直往一旁的牡丹花丛里走。赵元熙伸手去拦,最终越性直接执着她的手,与她一道往前走。
卓恒见之当即上前与赵元熙行礼,道:“怎敢有劳殿下相送,草民这便与舍妹一道离宫了。”
赵元熙亦不拦阻,只叫郑经遣人送他们离宫。
卓恒同卓璃行至宫门处,他便塞了一包银镙子给相送的内侍,言说自己今日是随卓远山一道入的宫,想请内侍递个话给卓远山,言自己已然回府。
此等微末小事,又有银子可拿,那内侍如何会不应?当即便应下来,径直去托殿前的内侍递话。
这说辞也是卓远山与卓恒事先商量好的。
若是卓恒无法带走卓璃,便递话来说家中有事,请他早些归家;若是卓恒能将卓璃带走,便递话说自己已然回府;若是卓恒连卓璃的面都见不着,就递话说家中狸奴病重。
此时卓远山听得底下人将这话递过来,心中绷着的那根弦,亦松快了不少。只是未过多久,便听到宣帝召自己同行的旨意下来。
宣帝要游御园,卓远山依例跟随,宣帝在行至荷花池旁,忽开口道:“卓卿,听闻你的女儿入宫陪太后小住了?”
卓远山当即道:“回陛下,正是如此。昨日太后宫中的嬷嬷来传话,说先时太后瞧着臣家那丫头欢喜,叫她入宫陪着住上几日。”
“不瞒陛下,这丫头自小就叫臣给宠坏了。因她胎中带了弱症,打小就娇养着,素日里连门都不怎么出。”
“冬天怕冷,夏天怕热,连打个雷都得叫人哄着才行。这不,昨儿夜里雷雨声大,家中竖子也是担忧此事,今日一早便来央臣,想去瞧一瞧那丫头。”
卓远山这话说得真假掺半,宣帝听后,道:“你家那丫头也该到许人户的年纪了吧?”
卓远山回道:“是呀,臣想着待明年春闱之后,看有没有愿意入赘的举子,若是有人品兼备的,那就给我家丫头定下一个。自然,相貌也得好看一些。”
卓远山这话已将心意表明,他无心叫卓璃入东宫,也无心去当这国丈,当这外戚。
宣帝面上露了笑,道:“你怎么也以貌取人了?”
卓远山:“陛下,这可不是以貌取人。我家那闺女生得花容月貌,若然配了一个相貌平庸之人,那不是一朵鲜花插在那什么上了吗?”
卓远山说罢这话,宣帝当即笑出了声,这便揭过此事不再谈及,只一路赏花看景了。
另一头,卓璃自步上卓家的马车,一直绷着的弦也松了下来。
“阿兄,你不知道,我这一个日夜,都没敢大声说话,也不敢一直问人要吃食。宫里的东西是好,但是规矩也太多了。”
“你知道吗?我单是先给太后行礼,我就跪了三、四遍,偏我都没跪对人。”
卓璃说罢这话,便扁了扁嘴,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姈姑受苦了。”卓恒瞧着她皱着的小脸,又道:“方才太子与你说了什么?”
卓璃歪着头思索一二,道:“他问我是不是喜欢阿兄。”
卓恒听她说罢这话,胸中一滞,双手下意识往袖内缩了缩。掌心处不觉间已有湿||意,他将手紧握成拳,又自缓了一息,方道:“那,姈姑是怎么回的?”
“我当然喜欢阿兄呀。”卓璃答得坦然,她说罢这话便去扯卓恒的衣袖,道:“阿兄天下第一好,我怎么会不喜欢。”
得此回应,卓恒面上露出抑不住的笑容,他看着卓璃,庆幸此时她尚未复明,没得叫她瞧见自己形同竖子般的模样,委实有些难为情。
车轮滚滚,车驾之内,卓恒并不再相问卓璃,而卓璃的心弦亦松快下来,此时伴着马车一摇一晃,竟生出几分困意来。
她偏了头,越性将整个人靠在卓恒身上,就这般阖目睡去了。
卓恒抬了手,揽在卓璃肩头,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地拍着,哄着她安眠。
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了吧。
卓璃回到卓府不过一夜,杜慧宁便突然到访。
第42章 坏心思被人发现了
卓璃在定王府落水一事,杜慧宁虽不知内里详情,但多少也能猜到一二。后来她本想来探望卓璃,又瞧见宫中车马来接,便也不往前凑了。
只是如今卓璃入宫不过一晚,就叫给送了出来,这多少要叫杜慧宁心下不安了。
依着她的想法,赵元熙借太后之后将人弄进宫里,过不了几日就该有纳卓璃入东宫的旨意下来了。
杜慧宁在府中再着实坐不住,这才又登了卓府的门,想要来探一探虚实。
彼时卓璃院中正忙做一团。
原因无他,只因卓璃在金砖上坐了一夜,寒气入体,又心虑过重,这才一并发散出来。
卓璃眉头紧蹙,一张小脸烧得通红,眼角时不时还沁出些泪珠来。柳枝将药碗端来摆到一旁小几上,卓恒这便坐到床榻之上,将卓璃扶起,叫她靠在自己肩头。
“姈姑,姈姑。”卓恒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将她弄醒。“先把药喝了,喝完之后吃糖人,有你最喜欢的小兔子。”
卓璃迷迷糊糊的抬起头,张了张嘴,却是只吐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调,并不成句子。卓恒揽着她,轻声哄道:“喝了药才能好起来,等你病好了,阿兄带你出去玩。”
卓恒接过柳枝递过来的药盏,随后舀了一勺送到卓璃嘴畔。瓷白调羹盛着深色的汤药摆到跟前,卓璃下意识便蹙了眉头,当即嫌恶地别开头去。
卓璃素来不喜这些药剂的气味,更遑论叫她吃这汤药,以往病中喂药都需卓恒哄上三、四次才肯堪堪饮下半盏。
如今她嗅着这些呛人的汤药味,越性直接装作迷糊了,只管将牙关紧咬,半点都不肯张嘴。
卓恒知她心中盘算,哄了几次未有成效,便对着柳枝道:“姈姑想是迷糊了,这药也是喂不进去了,你去请个针工来。我听闻高热不退,又失了神智者,经针工妙手施针,便能退热。”
“只是,听闻要在整个脑袋上都扎满针才行。”
“那不行,那我不就成了针线房那个小圆球了吗?”卓璃听到此处,一时忘记装了,小脑袋挺得直直的,俨然没有方才那一副蔫蔫的迷糊劲。
“那你是喝药,还是满头都扎上银针呢?”卓恒朝着柳枝抬了抬手,示意柳枝将整盏汤药都端过来。
“那还是喝药吧。”卓璃委屈巴巴地说着,张
了嘴等着卓恒把药喂进来。怎她才饮下一调羹的药,就叫那苦味折腾得腹中一阵恶心。
本着早死晚死都是个死的心情,卓璃双手一扬,就将卓恒手里的药盏打翻了,一盏子汤药全洒在了他的衣袍之上。
听着瓷盏碎裂的声音,卓璃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道:“阿兄我如果说我不是故意的,你相信吗?”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现在眼睛瞎着,我看不到!我,我就是想,与其一调羹一调羹苦死自己,不如直接一整盏灌下去,早死早超生。”
“我真不是故意的!阿兄你不能跟我一个小瞎子生这个气吧?”
卓恒瞧了眼正在收拾的柳枝,道:“再去熬一碗吧。”他说罢这话,又拿起一旁摆着的糖小兔递过去,道:“先吃糖,祛祛嘴里的苦味。”
卓璃探出手去,待摸到卓恒的手臂时,这才慢慢往上移直至碰到糖人的竹棍,随即抽出来往自己嘴里塞。
卓恒瞧着她,见她额头叫汗水打湿,这便抽了自己的帕子去与她拭汗。卓璃亦不躲,只将头偏了偏,直接枕在卓恒肩头,就这般枕着肩吃着糖,很是惬意。
卓恒亦不出声,他的手揽在卓璃肩头,只让她一直这般靠着自己,也想她此后余生,都只靠在自己的肩头。
卓璃嘴里含着糖人,许是热度未消,不多时,又犯起了困。卓恒瞧着她这般模样,软着声哄道:“困了就歇吧。”
卓璃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却只是伸了手去揽了卓恒的手臂,随后便继续这般靠着。
仲秋午后的风带着些许燥热,它掠过卓恒身侧,撩动着他束发的发带,绸缎划过他的后颈,也扫过她的脸颊。
那一瞬,叫卓恒生出一股子妒忌,他忽然有些恼怒自己的发带,恼怒它可以肆无忌惮地扫过她的红唇。
她离自己这般近,只要稍一低头,就能碰到了。
她睡着了,她不会知道的。
卓恒双唇一张一合,似在极力克制。
少顷,他终还是探出头,渐渐逼近她。
近一点,再近一点,很快就要到了,一下,碰一下就好。
他这般与自己说着,怎他尚未触碰到卓璃,她却先睡迷糊了,整个人向后倒去,倒是她口中的糖人掠过了卓恒的唇畔。
啧,真甜。
卓恒的接住了她,却无心再继续方才的念头,只将糖人抽出来摆到一旁小几上,随后扶着卓璃躺回去。
他微微抿唇,舌尖皆是方才的香甜气息,遂抬了手,将一旁的糖人捏在手上信步离开。
怎他才自屏风后行出来,便瞧见杜慧宁立在那处,她面上一派不可置信的模样,显然是将方才卓恒的所作所为都瞧进了眼里。
二人相视而立,谁都没有先行开口。不多时,柳枝便捧着水盆行过来。
卓恒:“姈姑睡着了,你且好生照顾着,过会子药若好了便来唤我,我喂与她吃。”
柳枝点了点头,端着水盆往床榻旁行去,随后便绞了帕子盖在卓璃额头。
卓恒未再瞧着杜慧宁,只迈步离开卓璃的院子,兀自往外行去。
杜慧宁委实是叫自己方才所见给唬了一跳,以至于她都忘了呼喊,便这般立在原地,生生叫卓恒发现了她。
她一直以为,卓恒于男女情事之上是块顽石,是根一窍不通的朽木,所以才会独独瞧不见自己的好,瞧不见自己有多么中意他,瞧不见自己为了他可以做诸多不愿意的事。
可不想,他的心里早就有了意中人,他满心满眼全是她,所以才摆不下旁人。
而那个意中人,竟是他的妹妹!
心兰陪着杜慧宁一道入内,自然也将这一切都瞧进了眼里。她见卓恒离开,连忙上前低声提醒道:“姑娘,表少爷走了。”
走?他凭什么走!
杜慧宁心中怒气陡增,当即拂袖离开卓璃的院子,径直往卓恒院中跑去。卓恒才方迈步入内,杜慧宁便也一道跟着进来了。
心兰知他们二人必有争吵,立在门外不敢入内,倒是东迟入内去听吩咐,叫卓恒一个眼色支使出来,将满院的奴仆并着心兰一道带了出去。
杜慧宁瞧着这等动静,讥道:“你现下知晓难看了?你动这心思的时候,就不曾想想,她与你是什么关系!”
卓恒冷声道:“此事,便不劳杜姑娘费心了。”
“你竟也不解释解释?”杜慧宁满眼的不解,她又往内几步,行至卓恒面前,道:“你就不能说一切都是我看错了吗?”
“杜姑娘不曾看错,我确实属意姈姑。”卓恒并未遮掩此事,反而直截了当与杜慧宁明言。“我与杜姑娘说过多次,我心中无你,可你非要纠缠。如今,你既已看到,应当知晓该如何做了。”
“卓某非是杜姑娘的良配,杜姑娘还是早觅佳婿,莫要蹉跎于此。”
“让我去与太子示好,好顺了太后的意,好叫你把卓璃留在身边,对吗!”杜慧宁已然失控,此时的她不带往昔半点端庄,面上表情几近癫狂。
“可太子他就是瞧中了卓璃,他就是非卓璃不可,你能跟太子争?即便你豁出性命,豁出你卓家满门,你也是卓璃的兄长,你辈子都不可能跟她站在一起!”
听罢这些话,卓恒面上却还是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他抬眸瞧了眼杜慧宁,冷冷道:“这是我的事,与你并不相干。”
多年的痴缠,换回了这样一句冷淡的话。杜慧宁觉得自己很是可笑,她这般想着,也当真笑了起来,一阵笑声过后,她眼中水气已然氤氲不散,不多时就沁了泪。
卓恒见此不为所动,杜慧宁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威胁道:“你对卓璃起了这肮脏下作的邪念,她却未必。你说,若她知晓自己一直尊敬的阿兄,背地里竟然是个伪君子,她会怎样?”
卓恒易了神色,笑道:“你可以试一试,你猜,姈姑是会信我,还是信你。”
明明不带半点严辞厉色,杜慧宁却叫这话生生唬得背脊生凉,叫他逼退了几步。面前的这个人,明明就是卓恒,是她思慕多年男郎。
她觉得,这世间最为了解他的,便只有自己。可如今,面前这人,却叫她陌生得害怕。
杜慧宁未在停留,只急急奔走离开,如此行径将立在院外听吩咐的东迟唬了一跳。他见杜慧宁与心兰离开,这便往回走,也好守在门外听卓恒吩咐。
毕竟这表姑娘刚才的面色极差,可别是自家郎君又训了表姑娘,没得还要再受家主的训斥。
彼时卓恒亦往院外行来,他瞧见东迟,这便吩咐他近些时日不许外人打搅卓璃养病,尤其是杜慧宁。
东迟一并应下,并不相问。
杜慧宁回到自己的屋子,便砸了好些物件,叫整个院中的使唤人都吓了一跳。心兰怕此事外道,只得吩咐下去不可外传,切不可惊动杜氏夫妇。
待杜慧宁屋里的响动停了,她才敢走进去。
屋内狼藉一片,杜慧宁满面泪痕,便是这般坐在地砖之上。心兰连忙行过去将她搀扶起来,道:“姑娘你莫要伤了自己,不值当的。”
“卓恒,他竟然,他竟然中意卓璃!”杜慧宁咬着牙说罢这话,当真是恨不得立时就将这事扬出去,好叫卓璃受尽千夫所指。
“嘘!姑娘你可小声些,这事千万不能外传。”心兰将她扶到圈椅上坐定,道:“姑娘,这事你若外传出去,咱们家与卓家结了仇不说,这事卓家也是断不可能认下来的。”
“谁人不知卓家郎君是个心疼妹妹的人?你若将这事扬出去,信与不信尚且两说,咱们家主与夫人定是要怪罪你的。”
“届时打骂尚是好的,若是觉着姑娘是因爱生恨,故意构陷表姑娘,家主与夫人再病急乱投医,胡乱给姑娘你定下一门
亲事,那姑娘才是真真毁了自己一辈子呀!”
心兰的话叫杜慧宁回转了心思。
是了,卓恒便是知晓她就算将这话扬出去,也没人会相信,所以才半点惧意都无。
“你说得对,我得想个法子,叫他们也尝一尝求之不得的滋味!”
第43章 求而不得
依着杜慧宁的心思,此事最好的结局便是叫太子纳了卓璃,无论是入东宫为太子妃也罢,还是随意一个良娣承徽,只要入了宫,卓恒就算再想动心思,怕也是难了。
怎耐自己与东宫并无私交,且如今太后也已召过卓璃入宫,想是也起了退让之心,想成全了赵元熙。
杜慧宁蹙着眉头思量再三,终是对着心兰招了招手,与她说了计划。心兰听罢,亦觉得此计可施,这便也点头应也,以待时机。
杜慧宁处才商定计策,不多时,赵明桢那处也得了消息去。
赵明桢得闻此事时,神色一滞,随即笑道:“真是想不到,卓恒那一副光风霁月的皮囊之下,竟然藏着这等龌蹉的念头。”
江路:“世子,眼下赵元熙已然对卓璃动了心思,若是这事外泄,想必卓远山也会因其子行事不端受连累。”
赵明桢略一思量,道:“此事你且嘱咐下去,不可外泄。”
赵明桢虽言不可外泄,但赵青棠那处,却也是得来了同样的消息。
弄瑶:“县主,赵明桢为何会不想叫此事外泄?”依着弄瑶所想,赵明桢原先想要娶卓璃,是为了卓远山在宣帝身中的分量。
而如今,卓璃既已经叫赵元熙瞧中了,那他再与之相争,便没什么好下场了。
赵青棠:“此事若然外泄,卓远山必定要早早给卓恒定下一门亲事,也要早些将卓璃出嫁,如此才可避开流言。既然太子瞧中了卓璃,那卓璃必是会入东宫,只是未必会居太子妃之位了。”
“想是赵明桢一时也未能思虑明白如何才是对自己最有益的,这才想先按下不提。”
弄瑶:“那,咱们也要一道装做不知吗?”
“自然不是。”赵青棠摇了摇头,道:“消息是要传的,但也得分个方法策略。”她捏着手中的棋子思索了半晌,亦将弄瑶唤过来,附耳说了几句。
卓璃回府歇了几日,热症消了,眼疾也好了许多,虽还未全好,但到底是能瞧见光亮了。赵元熙借着太后的名义,亦常指了内侍去卓府送礼探望,一来二去,那内侍自然叫心兰给遇上了。
杜慧宁知晓自己无法悄无声息地递信入东宫,便想了此等法子,叫心兰候着宫中内侍,再由他将讯息递回东宫。
那内侍得了这讯息,虽是当下应了,但回东宫之后亦不敢昧下金银,便将心兰如何堵截他,又给他塞金银之事一并说与了郑经听。
郑经得知此事,自也是要与赵元熙如实禀报的。
郑经:“殿下,这杜家姑娘这般婉转来递信,说是有与卓姑娘相关的大事要说,委实有些奇怪。”
赵元熙听罢之后只叫郑经好生安排,他去会一会这位声名在外的杜家千金。
几日后,杜慧宁如约行至风鹤楼的雅间与赵元熙相见。
杜慧宁入得内里与赵元熙行罢一礼,便直截了当道:“妾想与殿下做笔交易,保殿下能迎卓璃入府,只望殿下事成之后,能帮妾收拾了卓恒。”
赵元熙抬眸瞧向杜慧宁,讥道:“都说杜家姑娘是个知书识礼的贤惠人,如今瞧来也不外如是。孤若要迎娶姈姑,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杜姑娘是如何觉着有资格与孤交易?”
赵元熙这话说得好生不客气,怎她此时有求于人,不得不做小伏低。
杜慧宁略一思量,道:“殿下若要迎一个人入东宫,确实只需一句话便可。可殿下为何迟迟没有发这话呢?”
“妾以为,殿下是想叫卓璃与殿下两心相通,这才拖着不说。没得胡乱将人纳进了东宫,纠缠多年后反成了一对怨侣。”
“殿下,我与卓璃打小就相识,我很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清楚?”赵元熙讥笑一声,道:“杜家姑娘自小与姈姑不和,你能清楚什么?眼下你与姈姑能和睦相处,想来也只是为了叫卓恒对你有上几分改观罢了。”
杜慧宁不妨赵元熙竟然知晓这些事情,一时愣在原处不知如何去答。
赵元熙见她不语,料她再无旁的话,这便也站起身来:“杜姑娘的交易,孤没兴趣。”话毕,他便兀自往外行去。
“那如果我告诉你卓恒喜欢卓璃呢?”眼瞧着赵元熙将要步出雅间,杜慧宁终是将这张底牌亮出。她转过身,瞧着赵元熙的背影,道:“卓恒喜欢卓璃,不是兄妹之情。”
听着杜慧宁咬着牙说出来的话,赵元熙心中那抹不安在此时尽数浮出水面。
他早就发觉卓恒格外护着卓璃,先时只想着是兄妹情深,可在得知卓璃身份之后,他便觉得此事或会是个祸患。
杜慧宁瞧赵元熙止了步子,又道:“卓璃生性天真,她瞧不破这一切,只当卓恒拿她当妹妹看待,卓恒说什么,她都会相信。殿下,如果卓恒说不想她外嫁,你觉得卓璃会与他逆着来吗?”
“从小到大,只要是卓恒说的话,卓璃从未逆过他的意。她就像是只生性简单的小兔子,而卓恒就是那只意图不轨的柴狼。”
赵元熙听罢,面上一派平静,道:“杜姑娘,卓恒与姈姑是亲兄妹,他身为兄长对亲妹多有照拂,此乃人之常情,说破天都挑不出错的。”
“杜姑娘莫要因求之不得,因爱生恨,反闹出旁的事端来。若叫孤听到外间有风言风语道出,不论是否是姑娘所为,这笔账,孤都会记在杜家头上。”
话毕,赵元熙亦不多留,兀自推开门离去,回了东宫。待至东宫之内,赵元熙却无法将杜慧宁方才所说之话一并驱逐出去。
依卓璃离宫前所说之话来瞧,卓璃并不知晓她的身世,但卓恒能生出这些情愫来,想必是一早就知晓了。
赵元熙阖了目思索半晌,忽朗声唤了郑经入内。“过些时日就是秋猎,你去太后宫中帮我递个话,秋猎之时请太后一道去凑这热闹。顺道,将姈姑也一并带去。”
郑经听完这话,当即回过味了,连连应下转身就往奉慈殿跑。
自家殿下终于是开窍了呀!
作为一个忠心为主的内侍,郑经当然清楚这话的意思。
自大稽至本朝大周,秋猎之时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夺魁者可向皇帝讨个赏赐。
先有大稽宣武帝当众求得心上人为妻,后有大周齐国公当众求娶新妇,想是自家殿下也想效仿一二,在秋猎之时定下与卓璃的婚事才是。
郑经将此事说与太后知,太后也是心下欢喜当即拍板应下,还嘱咐郑经不要外传,以免走露了风声。
众人纷纷各自打算,也唯有卓璃一人依旧躺在榻上端着点心,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
“阿兄,阿兄,这个真好吃,怎么我从前没吃过,在哪儿买的?”卓璃捧着一个蟹黄毕罗,吃得嘴角都沾了汤汁。
卓恒执了帕子替她拭了拭嘴角,笑道:“新来的厨娘做的,听说先时家中是开糕点铺子的,后来遭了难,这才投身为奴到咱们府上。”
“太好了,我以后在家里就能吃上这些好吃的了。”卓璃一边吃一边吸着鼻子,大有喜极而泣的模样。
卓恒叫她这模样逗笑了去,只在旁又端了盏银花果露来与她吃,没得吃急了噎着。
卓恒虽在杜慧宁面前放了话,叫她尽管将此事往外传道,可他也怕叫卓璃在此时受这风言风语所扰,这便直接去寻了个擅做点心的厨娘来,也免得卓璃再叫杜慧宁用糕点诓骗了去。
他瞧着身侧佳人,轻轻唤了一声:“姈姑。”
“嗯?”卓璃随意应了一声。
“姈姑。”
“嗯?”卓璃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眸看向一旁的卓恒,她此时眼疾未愈,只能瞧得一个模糊的人影。“阿兄,
怎么了?”
“以后,别再唤我阿兄,就唤我怀川。”既然打定主意要将她留在身侧,那必得先将这兄妹关系调转过来才行。
“阿兄不是说这‘川’字冲撞了东宫,不能用呀。”卓璃不甚明了,只垂头将手里的蟹黄毕罗又咬上了一口,唇上沾着油光,补充道:“赵家人都小气的。”
“那就人前唤我阿兄,人后,唤我怀川,可好?”总归是要一步步来的,卓恒于此倒未有着急。
卓璃点了点头,随后又拿起一个蟹黄毕罗递到卓恒面前,笑道:“怀川,吃毕罗。”
卓恒不料她当下便会这般唤他,一时愣在原处未有所动。卓璃靠近他,将手中的蟹黄毕罗送到他唇畔,重复道:“怀川,尝一下嘛。”
卓恒一时喉头滚动,他微微启唇,咬下一口蟹黄毕罗,金灿的汤汁溢出些许,而后滴落到卓璃的手指上。
卓璃收回手,垂首就伸出红舌将手指上的汤汁卷入口中。
好似,一只狸奴。
卓恒叫她这无心之举惹得口舌生燥,身上愈来愈热,他急忙起身,双腿磕在矮桌之上,叫他身形不稳连连后退,险些摔在卓璃跟前。
“怀川你怎么了?”卓璃时刻谨记着卓恒的叮嘱,此时四下无人,她得唤他怀川。
“我,我,我……”卓恒连说了三个我字,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怕叫卓璃瞧见自己此时的窘迫,当即理了理衣袍下摆,道:“我还有课,课业未完,我先回去了。”
卓恒说罢这话便疾步离开,此等行径叫候在外间的柳枝亦被吓了一跳,她迈步入内,道:“姑娘,你把郎君怎么了?”
第44章 续梦
“我能对他干什么?”卓璃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随后看了眼手里被卓恒咬过一口的蟹黄毕罗。“难不成阿兄不喜欢吃咸口的?”
卓璃这般想着,抬手就将那个被咬过一口的毕罗吃毕。“柳枝,你跟那个新来的厨娘说,明日做个樱桃毕罗吧。”
柳枝蹙了蹙眉,道:“姑娘,入秋了,哪还有樱桃呀。”
“对哦。”卓璃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那秋天有什么,对,有石榴,那就做个石榴味的毕罗,我还没吃过呢。”
“有石榴毕罗?”柳枝歪着头思前想后,她只听过石榴果露,石榴饴糖,还真没听过石榴毕罗。
“让她试试?”卓璃复拿起一个蟹黄毕罗,道:“她做吃食这般厉害,我相信她肯定可以的!”
柳枝:姑娘我觉得你有点强人所难。
卓恒回到自己院中,先缓了一息,随后又叫东迟备了冷水,待他清洗冷静之后,才更衣坐定。
怎他虽坐在书案之前,眼前却一直浮现出卓璃唤他怀川时的模样,几番纠缠之下,越性直接弃了书卷,早早上榻安歇了。
是夜,绮梦又起。
他身处一个温泉池子,四周水气氤氲,而她便自水气中渐渐行近。她的一双玉||臂揽上自己肩头,朱唇微启,唤他“怀川”。
卓恒叫这一声声软糯的声音折磨得不能自持,那双微掌心带茧的手终是抬起,覆到她的腰肢上,感受着那一次次被温泉水冲刷带来的滚烫触感。
卓恒再次从梦中惊醒,他额间满是汗水,一滴又滴自他脸颊划落,落在锦被上泅出点点痕迹,锦被下的粘腻感也是他这数月间时常出现的。
卓恒自缓了一息,这才掀被而起,又自柜中取了一条干净的亵裤来换上。虽已将衣物换毕,怎耐心绪不宁,卓恒立在窗边吹了一会子的冷风,终是推门而出,立到了院中。
时至秋日,院中蝉鸣已止,促织已哀,唯留这徐徐夜风与之做伴。
他吹了一阵夜风,心中燥热不退,只得顺着廊下又往院中莲池边行了几步。此时池中残叶已清,整个莲池中除了分隔的石墩,便只有寥寥几丛九子萍尚在。
卓恒阖了目,任由着夜风掠过自己,好将自己身上的燥热吹散一些,再吹散一些。
不独卓恒睡不安稳,卓璃亦是。
只不过她睡不安稳全然是因为吃太多蟹黄毕罗,积食了。
虽此时卓璃的眼睛好了一些,但依旧瞧不清楚。因此,每晚除却里间灭了烛火,外间乃至廊下都是灯火长明。
卓璃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性也披衣而起,想去院中走上几圈消消食。她不敢往瞧不清楚的地方走,只敢延着灯火通明的廊下,一步步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便来到卓恒的院子。
卓璃远远便瞧见不远处立着一个白色的人影,可她却瞧不得是何人。她提着裙子又行进了几步,只觉得那人的身形似乎有些像自己阿兄。
卓璃复往前走着,未待她靠近,便瞧见那个人影从一片光亮中往前一跃,随即消失在一团黑幕之中。卓璃叫这情形唬了一跳,口中唤着阿兄,不管那是何处,只兀自往那处跑去。
“姈姑?”卓恒睁开眼,便瞧见卓璃往这边疾步而来,随后便瞧见她踩了裙摆整个人直直往前倒。卓恒张开双臂去接,随后整个人都叫她扑倒,二人一并跌进这莲池之中。
“阿兄,阿兄!”卓璃觉得四周都是冰凉的池水,当即扑腾着将双臂攀到卓恒肩头,真真是半点都不肯松开,生怕叫水再次淹了去。
卓恒叫眼下这情景唬得缰了身子。
好像,好像他方才梦中的情景。
除了这池非是温泉之外,除了卓璃未唤他怀川之外,别的,都仿佛从梦境之中一跃而出。
卓恒心中燥热又起,仿佛这满池凉水都成了旖旎的温泉水。
卓璃未听得卓恒的应答,疑道:“阿兄,是阿兄吧?”总不会是东迟吧?
一想到面前这人可能非是卓恒,卓璃当即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满身的衣裳叫这池水浸透,已然紧紧贴在身上。
“是我。”卓恒回过神来,眼见卓璃此时模样,当即长臂一揽将她揽入怀中,没得叫旁人瞧了去。“姈姑,是我。”
闻得卓恒的声音,卓璃这才宽下心下来,她皱着一张小脸,道:“阿兄你大半夜不睡觉,做什么要往池子里跳?”
卓恒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同卓璃说是因为她叫了几声怀川,又喂了一口蟹黄毕罗,以至自己晚间起了心思,生了绮梦。
“阿兄?”卓璃扯了扯他的衣袖,道:“阿兄怎么了?”
卓恒感受到怀中人香软的气息,只得闭目缓了缓,沉着声道:“太热了,睡不着。”他说罢这话便扶着卓璃自莲池中站起来,道:“我先送你……”
话未毕,他便瞧得得卓璃此时的模样,当即偏过头去。
“先换衣服。”良久,他才吐出这句话,随后便将卓璃抱走,疾步往自己屋里走。
他将卓璃抱至屋内圈椅之上,瞧着她混身湿漉的模样,只嘱咐了叫她先坐着,这便先一步入了内室自去缓了。
卓璃坐在圈椅之上,瞧着四周,渐渐有些害怕。
卓恒的屋子不似卓璃那般明烛长燃,此时屋内只有矮桌上摆了一盏油灯,灯火发出的昏暗烛光并不足以叫卓璃瞧见。
卓璃身上的衣裳叫莲池的水浸透,现下贴在身上很是不舒服,更惶论那偶尔透过缝隙吹进来的夜风,那丝丝凉意掠过她的脸颊,叫她坐立不安。
她连着唤了几声阿兄都不见卓恒回答,这便站起来,依着素日里对卓恒屋子的了解,一步步慢慢朝内室挪过去。
彼时卓恒好不容易平缓了气息,正宽衣解带之时,偶一抬头,便瞧见卓璃就立在屏风旁。他当即扯了床上锦被挡在身前,急道:“姈姑,你,你怎么能随意进来
呢?”
“阿兄不是从来都不介意我来你房里的吗?”卓璃并未觉出味来,只歪着头道:“我都叫了你好几次了,是你不理我,我才进来的。”
卓恒才方平缓的燥热此时又叫卓璃勾了起来,他将身上的锦被按得愈发紧了几分,急道:“我在换衣裳,你快些出去。”
“你换呗,我又看不到。”卓璃很是委屈,她现在就如同一个瞎子,莫说卓恒在她面前更衣了,就算是如厕她也是不知道的。
哦不对,如厕能知道,毕竟有味。
卓恒叫她这话噎得不知如何去答,支支吾吾半晌,终是弃了身前的锦被扶着卓璃的身子转过去,道:“乖乖站着,不许转过身来。”
“哦。”卓璃应了一声,全然不知卓恒此时的窘迫模样。“阿兄你是做噩梦了吗?”卓璃觉着,能叫卓恒这般反常的,不是出了大事,那应该就是做噩梦了。
毕竟这个时辰除了狸奴,连狗都该歇了。
“不是噩梦。”卓恒解下亵衣,瞧着卓璃的背影,喃喃道:“是一个绮梦,一个美到让我不愿醒来的梦。”
“那阿兄赶紧歇着,然后心里一直想着方才那个梦,指不定还能重新续上。”卓璃在旁出言指点,毕竟自己从前梦到好吃的,结果半路醒了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虽然十次有八次不成功,但能有两次续上,就证明这法子还是有效的。
卓恒宽去衣物,瞧着自己的身子,又瞧向屏风旁的人,只觉得自己此生都不曾这般为难过。
他虽心知卓璃此时瞧不见,却也不想如此模样在此时现于人前,只得急忙取了干净的衣物过来换上。
他换摆衣物,又拿了一件斗篷,随后对着卓璃当头盖下,扯着她往外间圈椅上坐。随后,卓恒便出门去唤了东迟,叫他将柳枝喊来,再带上卓璃的干净衣物,不可声张。
东迟忙不迭应下,当即跑去卓璃院中柳枝所在的耳房拍了门。
卓璃晚间素来是需柳枝在外当值,故而柳枝此时早已歇下,陡然闻得外间东迟的声音,柳枝难免有些恼怒,披衣而起后开了门,怒道:“你这小东西大晚上不睡觉,跑我这里来叫什么死尸。”
东迟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悄声道:“我的好姐姐可别声张,你快些去取一身姑娘的衣物,随我去郎君的屋子里。”
“郎君要姑娘的衣物做什么?他难不成要穿,他也塞不进姑娘的衣物里面呀。”柳枝到底是打小跟着卓璃的,虽说年岁较卓璃大了些许,但这脑子,也是沾了几分卓璃的影子。
“可别胡说了我的祖宗。”东迟叫她这没头没脑的模样急得都快蹦起来了,“郎君吩咐之时,我瞧他换了衣裳头发也湿了,想是从水里出来。”
“我估摸着是咱们姑娘夜半出了院子,落了水,叫郎君救起来,这才叫你拿了衣物去伺候姑娘更衣,你可快些吧!”
话至此处,柳枝也醒了神。她当即跑去卓璃屋子,瞧见内里并无卓璃身影,便知东迟所言当是不假。她打开柜子,将卓璃的一应衣物都取了一身,这便同东迟一道入了卓恒院中。
彼时卓恒已然立在屋外,见得柳枝前来,便叫她快些入内去伺候卓璃更衣。不多时,柳枝便扶着更换好衣物的卓璃走出来。
“阿兄,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歇着。记着,睡前多想想方才的梦,肯定能续上的。”卓璃这般嘱咐完,便在柳枝的搀扶之下往自己院中回。
卓恒亦打发了东迟下去休息,兀自回了房。
续上,怎么续呢?
卓恒静坐在床榻之上苦笑了声,正打算今夜不眠时,眼眸忽叫屏风下一个物件所吸引。
他起身去拾,那是一件青色绣着莲花的心衣,是卓璃的心衣。
第45章 秋猎
卓恒手中捏着那件半湿的心衣,不觉间已然带着这心衣一道躺在床上,重续方才那个绮梦。
卓恒这一觉许是当真续上了那个梦境,翌日晨起,未待东迟来伺候,卓恒便已然更衣妥当,端坐在桌案前看着书卷。
东迟见此倒未有多想,只是在入内打扫时,瞧见地上满地亵衣亵裤,心中不免咯噔了几下。
同为男子,东迟哪里能不明白这是何事所致。虽近几月来他来收拾卓恒衣物时,多少也会遇上几次,但今日这衣物分量之多,却是他头一次碰上。
东迟不敢开口相问,只将衣物收拾好,唤来外院仆从拿去浆洗。随后他又将早膳捧来伺候卓恒用罢,这才敢退出屋子,悄悄去寻了卓远山。
此等事情照理应当报给当家主母,可卓夫人早故,卓璃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东迟只得将这事报与卓远山知。
卓远山听罢后一言不发,东迟悄悄抬了头,试探道:“家主,可要奴去将先时备下的通房丫头提去郎君屋里伺候?”
卓远山道:“他若开口就提去,他说不说,你就当从未知晓此事便是。”
东迟愣了愣,却也未再继续相劝,兀自退了出去。
左边是自己的亲儿子,右边是自己视如己出十几年的闺女,卓远山头一次觉着能回都城任职不是桩好事。
这若是还在地方,他随意安排下,卓璃便从卓家除名,换回原本身份,二人也可欢欢喜喜成就一段良缘。
偏生此时都在都城,而卓璃又叫赵元熙给瞧中了,生出这么多事端来,好生烦恼。
不知不觉,秋猎的日子将至,自然,宫里也传下旨意,此次太后一道去猎场,召了卓璃做陪。
得闻如此消息,卓家父子二人免不得要商议一番。
卓远山:“秋猎魁首素来能向天子讨赏,想是太子也想效仿宣武帝与齐国公了。”
卓恒:“儿子也这般猜想,是以,想请父亲想个法子,将儿子也一并带去。”
卓远山:“你要与太子相争?”
卓恒:“至少,不能叫太子夺得魁首。”
卓远山点头应了下来。
翌日卓远山当值,宣帝午后照例要去御园中走上一走,卓远山照例随行护卫,一行人走了一阵,宣帝余光扫过卓远山身上,见他又揉了手腕,道:“卓卿受伤了?”
卓远山上前行礼,道:“回陛下,昨儿与家里那臭小子过招,受了点小伤,无伤大雅。”
宣帝来了兴致,道:“卓卿之子身手在你之上?”
“才不是。”卓远山当即否认,“那是臭小子使诈,跟我玩阴的。说什么,兵不厌诈,就他那点心思,全用到算计他老子身上了。”
“陛下,不是臣夸口,我家那小子身手是不差,但他要是不使诈,那他绝对打不过臣。毕竟臣比他多吃这么多年饭,这也不能全是干饭呀。”
卓远山说罢这话,又道:“等再过几天,我就扯了他去打猎,我看这臭小子到时候还怎么使诈。”
如此父子相亲雍雍穆穆之景是宣帝所没有的,卓远山虽嘴上一口一个臭小子,但宣帝也清楚,实乃父子亲近,才会这般说话。
宣帝:“卓卿胜了他之后打算何如?”
“那肯定是收拾他呀。”卓远山笑道:“我要罚他下厨,把姈姑素日里喜欢的点心全部都做出来,味道一个都不许错。”
宣帝:“别家父亲收拾儿子,不是罚跪罚抄书,就是直接打上几板子,你倒好,让你儿子做这庖厨之事。”
“这才是真正收拾他呀。陛下,我家这臭小子,每日里都要写文章,抄书对他而言那不叫罚。再说打上几板子,我这手还没下呢,我家那丫头肯定要跑出来替他挡。”
“陛下也是知晓的,臣家里这丫头叫臣娇养得不成样,臣也舍不得呀。那既然文不成,武不就,那就罚他下厨,反正这臭小子也不会庖厨之事。”
“再者,家里这丫头知晓有好吃的,肯定不会帮着那臭小子,这才是真正收拾了他。”
卓远山说得眉飞色舞,叫一旁随侍的宫人也都露了笑。
高策在旁听了,亦附和道:“陛下,卓副殿帅这是在显摆呢,显摆自家两个孩子。”
卓远山当即摆手,道:“高内侍,这可不是显摆。我家那臭小子就那德性,多提一句我都嫌弃,还是闺女好,闺女知道心疼人,虽然她连个足袋都不会缝。”
听了卓远山这话,宣帝亦长笑出声,道:“你这当父亲的,怎还揭自己闺女的短呢?”
“陛下,臣这可不是揭短。那闺女本来就该宝贝着,家里养着针线婆子,她知道嘱咐针线婆子给我缝就行,不必她亲自动手。”
高策听罢又道:“卓大人这话,怎么说得府中只有卓姑娘一人心疼你,你家公子就不心疼你了?”
卓远山凝眸思索半晌,道:“实乃犬子也。”
卓远山这等直来直往的性子,也是宣帝所中意的。他听得卓远山贬低卓恒,开口道:“朕怎么听国子监的人说,卓家郎君是个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
“那肯定是冲着那竖子那张臭皮囊,给他脸了。”
卓远山回得很是肯定,众人又笑了一旬,宣帝方道:“卓卿也不必寻个日子单独与自己的儿子较量了,过些时日秋猎,把你家的臭小子也带上,朕倒要瞧瞧他是怎么个文武全才。”
“多谢陛下。”卓远山谢过宣帝,随后又道:“陛下,那到时候绝对不能让这臭小子得魁首,哪怕他真的是魁首,也得挑点毛病出来,不然这臭小子尾巴都要上天去了。”
“陛下,臣届时给臭小子使绊子,陛下不会怪罪吧?”
宣帝又笑了一旬,不置可否,只迈步复往前去。卓远山亦不再问,只立即跟上。
一个从来不玩弄权术的人,偶尔使点心计,还是颇有成效的。
太后年岁已长,诸如秋猎此等事,太后素来兴致寥寥,故而多载未有随圣驾同行。今次得知太后要来,负责安排营帐的官员自然格外上心些。
故此,当太后近身耿媪吩咐,要在太后与太子的主帐边上再各安上一个小帐,那行官员虽心有疑惑,却还是上心安排了。
依着太后的盘算,先时未能有赐婚旨意下来,她就把卓璃单独摆到身侧,这样也方便赵元熙探视。待到赵元熙得中魁首,赐婚旨意一下,立即就将卓璃挪到赵元熙身侧,这样她也能早早抱上重孙。
原本太后是想直接将卓璃传入宫中,再一道从宫里出发,怎耐卓远山随驾护卫,卓恒亦叫皇帝召着一道前行,如此情形之下,太后也不好单独将卓璃一个人先提到宫中,没得走露了风声。
将养了许久,卓璃此时的眼睛虽还是瞧不大清楚,但较先时好了许多,至少不会将柳枝与东迟两个人弄混。
一路上,卓璃都掀了车帘瞧着外头,虽她瞧不清,但她便是觉得开心。一到猎场,她自然就去扯了卓恒,要他陪着一道走走。
“阿兄,阿兄,那是什么?”
“那是马。”
“怎么这么大一坨,它是吃胖了吗?府里的马不长这样吧。”
“那是两匹马站在一处了。”
“哦,我还以为皇家的马特别肥呢。”
“那,阿兄,那两个人在干什么?她们,他们,是打架了?”
“那是宫里的内侍,在搬今晚宴会上用的酒。”
“哦,怎么我看着像是在打架?”
卓恒微弓了身子,伸出手指抚平了她微蹙的眉头,道:“姈姑,我与父亲说好了,过几日,我带你去越州,再重新寻个医师替你看诊。”
“不行。”卓璃断然拒绝,“阿兄来年就要考试了,这时候怎么能带我去找医师呢?再说,宫里的医师不是挺好的嘛。我眼睛已经在慢慢好起来了,没事的。”
卓璃知他是担忧自己一直眼疾未愈,当真成了个睁眼瞎,这才打算带自己去遍访名医的。只是科考在即,他此时若要走,也非是合适之机。
卓璃为免卓恒继续担忧自己,眼角瞟见有两个人影走来,急道:“阿兄我眼睛真的好很多了,你瞧,我都能分清楚他们了。”
卓璃素手一指,道:“走在前头的那个肯定是个护卫,走到在后面的那个肯定是主子!”
卓恒瞧了瞧迎面而来的赵明桢与王煦,叹道:“姈姑,眼睛还没好,就不要说话了。”
他按下卓璃举在半空的手,随后站直身子,道:“世子,王兄。”
赵明桢瞧着卓璃,笑道:“又见面了。”
卓璃听得世子二字,知来人许是赵明桢,可又不想与他走得过近,当即蹙了眉头去扯卓恒的衣袖。
卓恒扯着她的手,道:“世子见谅,舍妹前些时日得了眼疾,现下瞧东西都瞧得不大真切。”
赵明桢听罢,道:“原是如此。卓姑娘,还记得数月前曾给过人一包粽子糖吗?”
听得赵明桢已将话茬挑明,卓璃亦不好再装傻充愣,她眨了眨眼,装作努力回想的模样,随后道:“哦,是你呀,狸奴还好吗?”
赵明桢点了点头:“寻了个兽医博士,救回来了,现在就在府上,卓姑娘若是想瞧它,尽管来我府上就是。”
卓璃笑着点了点头,道:“活着就好,郎君果然是个一等一的大善人,那只狸奴能在郎君府上过得好就行,我相信郎君。”
言外之意就是你定王府的门,我就不登了。
赵元熙瞧着那一行四人,瞧着被卓恒扯着的那双素手,面色愈发难看。郑经瞧得他如此模样,当即高声道:“太子殿下驾到!”
第46章 子非鱼
卓璃听得“太子”二字,当即扯了卓恒的衣袖,随即往他身后缩了缩。
这等下意识的动作自然逃不过赵元熙的眼,他迈步行近,三人先与赵元熙见礼,卓璃心中害怕,当即也跟着一拜——拜到了赵明桢那处。
郑经此时站在赵元熙身后,亦无法出声提点,只得咳嗽了几声。
卓恒侧了头,瞧见卓璃举动,当即伸手将她摆正,随即告罪,道:“殿下恕罪,舍妹眼疾未愈,分辨不清方位。”
卓璃侧了头,小声道:“我又拜错人了呀?”怎么她记得方才那个声音就是从她拜的方向传来的呢?
卓恒轻声回道:“莫要说话了,快与殿下告罪。”
“哦。”卓璃应了声,还未她跪下告罪,倒是赵元熙先出声免了他们的礼。卓璃知晓不必再跪,这便又扯着卓恒的衣衫往他身后缩去。
赵明桢与赵元熙虽份属堂兄弟,但两人甚少碰面。
先时因着定王之故,他素来只能留在藩地王府不得随意外出,后来他年岁渐长,又参加科考,这才回到都城的王府之中。
虽赵明桢回到都城,但除却方到都城入宫请安那一次,无论之后宫中是否有大小宴饮,他都不在受邀之列。
故此,这两位堂兄弟碰面次数屈指可数,还不如赵元熙与王煦这对表兄弟。
王煦端正身姿,上前道:“殿下,许久不见了,前些时日我母亲还说要将新酿的酒送去东宫呢。”
“舅母酿的桂花酒最是上乘。”赵元熙与王煦寒暄几句,又转向一旁的卓恒,瞧得他护着卓璃的模样,好似生怕自己会吃了她一般。
卓璃不想继续留在此处,扯了扯卓恒的衣袖,小声道:“阿兄,我饿了。”
卓恒当即告罪请辞,待赵元熙首恳后,方带着卓璃离开。王煦瞧得赵元熙的模样,当即道:“母亲叫我带了一埕桂花酒来,殿下可要尝尝?”
眼见赵元熙点头,王煦这便辞了赵明桢,与赵元熙一道回了自己的营帐。
二人比肩而坐,王煦斟了一盏递过去,道:“尝尝吧。”
赵元熙饮了一口,道:“拂光,你有意中人吗?”
王煦摇了摇头,道:“你是瞧中卓恒的妹妹了。”
“是。”赵元熙并未回避这个问题。
王煦回想着方才卓璃的容貌,道:“你喜欢她什么呢?我方才也瞧过了,那
姑娘虽有几分姿||色,但着实清汤寡水了一些。”
“我也不知道。”赵元熙又饮了一口,“初次见她的时候,她就像只狸奴一样,眼眸明亮,干净。当时只是觉得同她在一起,很舒服。”
“拂光,你知道的,我这个储副,不得圣心。我宫里的人不是祖母挑的,就是陛下摆过来的。他们敬我,怕我,仅仅只是因为,我是储副。”
“但姈姑不是。她不是祖母中意的储妃人选,她就是一只无意间闯进宫闱的狸奴。拂光,我想留下这只狸奴,我不想看到她与旁人在一处。”哪怕那人是她名义上的兄长。
王煦听罢,垂眸瞧着手中的酒盏,道:“但是天长地久之后,这些都会淡的。”
“明川,你也知晓,我母亲并不是父亲的意中人。父亲的意中人性子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纵是我母亲明言不会与她争抢,她依旧不肯入府。”
“起初在她消失的那几年,父亲是神伤过,但之后就好了。你瞧,父亲不也是照样与我母亲举案齐眉了吗?”
赵元熙苦笑了下,道:“那你进过舅舅书房内的那间暗室吗?”
“暗室?”王煦蹙了眉头,狐疑地瞧向他,问道:“什么暗室?”
赵元熙点头:“舅舅书房内有一间暗室,据说,里面都挂满了画卷,那些画卷之上的都是同一个人。但不是舅母。”
这事,本是昔年天禄司上报给宣帝的,正巧叫他听了去。
王煦缄了口,只复斟了酒液,连着灌了好几盏。
“拂光,子非鱼呐。”
卓璃回到自己的账子,柳枝早已将一切收拾妥当,因着晚间有宴,并不敢叫卓璃吃太多糕点,只捧了一碟子桂花米糕来与她吃。
卓璃吃罢之后,柳枝便取了衣物来与她更衣梳妆,随后她便与卓恒一道赴宴。
宴在猎场,便也不讲究个男女分席,只一家一席,自然卓璃便能同卓恒同坐一处。她虽白日里还能瞧见些人影,但至晚间除了分清灯火方位之外,旁的是再也瞧不分明。
幸而卓恒在旁,她也不必去问上了何种菜肴,只需捧着碗盏,夹菜等一应之事皆交由卓恒去办便是了。
推杯换盏之际,宣帝瞧了瞧底下的各府儿郎,道:“卓卿,哪个是你家的小子。”
卓远山道:“陛下,就那个就不成样的就是。”说罢,他便指了指在给卓璃夹菜的卓恒。“这臭小子,多夹点肉呀,天天吃素这是想把我闺女再饿瘦点?”
卓远山“啧啧”几声,道:“陛下,能容臣告个罪,宴间行走一番不?我得好好收拾收拾那个臭小子。”
一旁伴君而来的贵妃秦氏听罢,一双素手揽上宣帝手臂,笑道:“陛下,卓大人好生偏心。都说儿郎为门户脊梁,故此重男子轻女子之事古来有之,怎到卓大人这边就变了呢?”
卓远山垂着头并不去看秦贵妃,只微侧了身回道:“贵妃娘娘,这犬子与爱女,还是有区别的。”
“昔日,臣瞧见街市上一男子摔倒,他的儿子就急匆匆奔过去相扶。臣一时兴起,就也想要去试一试家中逆子。”
“结果那逆子头也不抬,就管自己在边上写描红,倒是我闺女跑过来又哭又扶的。”
“陛下,您说,像他这等逆子,我做什么心疼他去?”卓远山话毕,又瞥了眼卓璃那处,道:“臭小子还敢喝酒了,不知道我闺女最不喜欢酒味吗?”
宣帝顺势瞧去,便瞧见有一人与卓恒二人遥遥相望,共举酒盏。宣帝凝眸瞧了半晌,怎耐天气已暗,那人席位离得又远,一眼过去瞧得并不真切。
他侧头对着一旁高策问道:“与卓家小子举杯的是何人?”
高策瞧了瞧,回道:“回陛下,是定王府世子。”
“王府世子怎么坐到那里了?”宣帝不免有些奇怪。
这宴间排席位顺序素有章法,宗室皇亲自当排得往前些,而后才是公侯伯府,再到论官阶排席次。
这卓远山是殿前司副指挥使,而赵明桢却是定王府世子,怎么排,都不该是与卓家排得相近。
太后听闻宣帝问及此时,亦开口道:“皇帝,卓副殿帅既然将自己的长子说得这般不堪,皇帝不如将他们兄妹二人都唤到跟前来瞧瞧,看是否当真是逆子与爱女之分。”
太后既提了,宣帝自不会驳了,这便叫高策去传。
未几,卓恒便扶着卓璃一道往殿前而来。
在卓璃稍提了提裙摆的那一瞬间,太后左右的宫人内侍齐刷刷都后退了几步。
毕竟卓璃先时那等行径,他们不是眼见过,便是耳听过。
那时尚是在太后宫中,这跪错人闹出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便也罢了,如今可是在猎场拜皇帝!这要是对着自己来上一句“万岁金安”,怕是真的得“万碎静安”了。
卓恒知晓卓璃此时不辩方向,未待她跪错方位,先一步拦下她,待摆正位置后才与皇帝行礼。
待这礼毕,不独卓远山松下一口气,太后两侧的宫人也都绘绘松下一口气,又稍稍各归其位站定。
宣帝瞧着走近了的卓恒,笑道:“卓卿,你这儿子生得相貌堂堂,可不大像你口中的逆子呀。”
“他就是得了这脸上便宜,要不是因为长得好看一些,臣都怀疑他不是臣的儿子。”卓远山将话说得很是肯定,“当然,这也得归功于臣的夫人,臣的夫人貌美,这才留了一双美貌的孩儿。”
秦贵妃笑了笑,道:“陛下,卓大人这话倒是没说错,您瞧,卓家姑娘虽未施粉黛,却也能瞧出是个美人胚子呢。”
宣帝的目光往卓璃身上摆了摆,一眼过去只觉得卓璃的模样有些面熟,却又不记得是在何处瞧见过。
卓远山见宣帝打量着卓璃,又道:“贵妃娘娘谬赞了,我这闺女虽容貌姣好,但这心思嘛,忒没心思,终日里只记挂着吃。”
卓璃立在下首听得卓远山这话,心中不禁嘀咕道:吃的不重要,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这话说一众人听了都笑出了声,既人已瞧过,宣帝亦没有多加相问,只叫卓恒明日猎场务必好生努力,夺个名次才好。而后,便叫卓家兄妹退回席间了。
酒过三巡,宣帝自与秦贵妃一道回去歇息,太后亦随即离席,席间便只有太子赵元熙与众人同饮。
卓璃在位置上吃饱喝足自然犯困,卓恒亦不多留,待禀明太子之后,便先带着卓璃回了营帐。
是夜,卓璃的营帐帘子叫人掀起,一道人影自黑暗中踏入,带着一身山间清冷闯入了这满室温香。
第47章 冲突
帐子里只留了一盏油灯在矮桌之上,随着忽然闯入的山风来回摇曳一番,将本就昏暗的内室映得愈发明暗难辩。
赵元熙缓步入内,经过矮桌,绕过屏风,走到了卓璃的床榻前。
她侧身而眠,身子微微缩成一团,几缕乌发粘在她的脸颊之上,小嘴时不时抿一抿唇,似是又梦到了什么好吃的食物。
赵元熙瞧着她如此不设防的模样,嘴角亦不免挂了笑,他抬了手,正欲抚一抚卓璃的脸颊,却闻得帐子再次被掀起的声响,不多时,卓恒已至。
他阴着一张脸,一步步逼近,将赵元熙的手制住,那等力道,像是恨不得此时就刀斧在手结果了他。
帐帘掀起透进来的夜风带着山间寒意,卓璃叫这寒意弄醒,这便半坐起身,揉着眼,道:“阿兄,是你吗?”
卓璃身上穿了一件白色寝衣,领口松松垮垮,已然露了半个肩头出来。
卓恒当即解下自己肩头的斗篷盖在了她身上,柔着声道:“是我,山间夜冷,怕你晚上睡不安分,给你加个斗篷。”
卓璃迷迷糊糊地应了声,随后扯着卓恒的手,叫他坐在自己榻上。“阿兄的手怎么这么凉?斗篷还是阿兄穿着吧,我盖被子就行。”
眼瞧着卓璃要将身上的斗篷扯下来,卓恒赶忙制止:“阿兄的手方才沾了水,这才有点凉,过会子就暖了。姈
姑还是早些歇着,明日还要去猎场呢。”
卓璃顺着卓恒的力道乖乖躺回去,一只小手从锦被里再次探出来,她扯着卓恒的袖子,笑道:“阿兄也早些歇着,明日阿兄也要上场的。对了,不得第一也没事的,在姈姑心里,阿兄永远是最好的。”
“好,听姈姑的。”卓恒拍了拍她的手,又将被子替她掖好,替听到她呼吸平衡匀称之后,那一脸温柔的神情登时消散,他站起身瞧着赵元熙,长臂一抬,便是要赵元熙出去。
赵元熙瞧了眼睡得安慰的卓璃,不情不愿地离开了那处帐子。二人一道行出去,赵元熙厉声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及殿下胆子大,竟在四下无人之时潜入女郎的营帐,如此行径,也配得起储副的身份?”卓恒不再是一副恭敬有礼的模样,此时的他若以野兽论,像极了一只露着尖牙的豺狼。
赵元熙讥道:“孤要的女人,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你觉得你有资格与孤争?”
卓恒点了点头,笑着回道:“我是无法与储副相争,但是,殿下并不是陛下瞩意的东朝呀。”
闻言,赵元熙未有答话,卓恒瞧他如此,又道:“若不然,殿下怎么不明着去与陛下言说,要迎姈姑入东宫呢?”
“因为殿下很清楚,陛下是不会点这个头的。我父是殿前司副指挥使,时常护卫陛下,陛下怎么可能把我父唯一的女儿,嫁给一个他并不满意的储君呢?”
卓恒所言之事,赵元熙很是清楚。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宣帝不喜,自然也有忌惮。
更何况,宣帝又不止他一个儿子。
宣帝正值壮年,贵妃秦氏膝下又有两个儿子,一个年十五,一个年十一,何愁无人可立为储?
也是因着此事,太后在替赵元熙择太子妃一事之上再三斟酌。
太后择中杜慧宁,不单是因着杜慧宁是个事事出挑的贤惠人,更重要的是杜家不上不下,既得了几分圣心,又非是如同王氏那等大族。
立杜慧宁为太子妃,宣帝并不会拒绝。若不然,依着太后的心思,不是从自家骆氏一脉中择,但是从辅国公王氏一脉中择了。
未待赵元熙回话,就听得帐子里一阵声响,卓璃掀了帐帘跌跌撞撞跑出来。“阿兄!”她口中念叨着,随即一头扎进了赵元熙的怀里。
卓璃将头蹭到赵元熙的怀里,抽泣道:“阿兄我方才梦到你不见了,你跟阿爹都不见了!你们不要我了,你们说我嫁人了,就是别家人了,所以都不理我了!”
“阿兄我不要嫁人,我就要待在家里,我要跟你还有阿爹一直在一起,我不嫁人!”
赵元熙任她扯着自己的衣衫,一时不知当如何回她。
一旁卓恒瞧不下去,当即将她扯了回来,道:“梦都是反的,姈姑不怕。”
听得卓恒的声音,卓璃止了抽泣,道:“阿兄?那,那刚刚那个人是谁呀?”卓璃问完,便扯着卓恒的手,往他身后躲去。
卓恒瞧了眼赵元熙,满眼得意地道:“是东迟,他来唤我早些回去休息。”
他笃定赵元熙不敢出声,他不敢叫卓璃知晓自己一个当朝储副在夜深人静之时,做了此等龌龊之举。
卓璃应了声自卓恒身后行出来,对着赵元熙笑道:“东迟你也快些去歇着吧,柳枝都去歇了。”
赵元熙虽有不愿,却也不想叫卓璃对她生了厌,只得转身离去。
“好了,快回去歇着吧。”眼见赵元熙离开,卓恒自是扶着卓璃往账内走。
“他不会再回来了吧?”待回到账内,卓璃才小声相问卓恒。“阿兄,其实我知道,刚刚那个人是太子。”
其实早在赵元熙靠近她的时候,她就已经知晓了。彼时卓璃并未睡熟,而赵元熙身上的香料气息又很是特别,她早早便已然知晓了。
只是她不知道赵元熙要来做什么,这才一直假寐不敢说话。
卓恒眉头微微一蹙,道:“所以你刚刚是故意抱着他的?”
“当然!”卓璃很是得意。“我要是过来就抱着阿兄,阿兄你不就知道我在装哭了吗?”
再者,卓璃方才听到他们二人说的话,也着实是怕赵元熙到时候针对卓恒。她思前想后越性便说是自己不想嫁,也省得赵元熙满腔怒火发泄到卓恒身上。
况且,杜慧宁也曾说过,若是一男子当真中意一个女子,必不会做些叫那女子伤心之事。
故此,卓璃觉得自己今日这一出,很是聪明。
“长本事了。”卓恒伸手去描摹了她的眉眼,宠溺道:“快些去歇着吧,他不会再进来了。”
卓璃点了点头,当即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斗篷往卓恒手中塞。“阿兄还是穿着斗篷再回去吧,没得受了风着凉。”
卓璃身上的寝衣领口叫她方才的动作扯得更大了些,他甚至能瞧见内里的青碧颜色,一如那件被他藏起来,日夜不离身的心衣。
卓恒侧了身不敢再多看一眼,只应了声“好”便迈步行至帐外,生生叫那夜风吹了好一阵子才稳了心神。
他未有离开,只是将沾染了橘花香气的斗篷披在身上,便这般迎风而立,权当给卓璃守夜了。
赵明桢与江路瞧着他这般,亦自行退走,待回到自己的营帐前,赵明桢方道:“真是一场好戏。”
江路:“世子,那明日咱们可要使些计,对付那卓恒?”
赵明桢侧身瞧了江路一眼,道:“围猎之时给他使些绊子就是了。”
江路应下,转身便走,只留赵明桢一人立在原地瞧着天际繁星。十几年耿耿不寐的日子,到了明日,终于可以结束了。
清晨柳枝来唤卓璃起身时,瞧得卓恒立在外间,也是叫唬了一跳。卓恒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叫柳枝莫要声张,好生陪着,这才离去。
卓璃被柳枝伺候着梳洗毕,随后便有宫人来唤她。
今次卓恒将要上场,卓璃便在太后的安排下,与杜慧宁坐到了一处。
自杜慧宁发觉卓恒的心思之后,她已多日不曾与卓璃说过话。那一腔原本愤恨的情绪,在经过这几个月的辰光之后,渐渐也淡了。
此时她再瞧见卓璃,没有厌恶,也没有欢喜,只是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没有任何的情绪。
白日里金乌高悬,卓璃自然能看清大致的物件。她伸手随意拿了一块红色的糕点咬了一口,道:“表姐,你怎么一直不声不响的,是现在不能说话吗?”
卓璃说罢这句,当即侧耳听了听,虽听不真切,却也是能听见好些人坐在一处说话的。
幸好幸好,没有坏了规矩,惹了事端。
杜慧宁摇了摇头,回道:“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几桩事。人活在这世间一遭,不过就是黄粱一梦,清醒又糊涂。”
卓璃蹙着眉头思索了半晌,道:“表姐你是困了吗?要么你靠我肩上睡上一小会儿。”
卓璃说罢这话,又探了探身子,道:“我同你换一个位置,这样太后瞧过来的时候就瞧不见你打瞌睡的模样了。”
杜慧宁摇了摇头,瞧着远处卓恒的身影,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打小就喜欢跟你过不去吗?”
卓璃瑶头。
“因为表兄满心满眼全是你,你说要星星他绝不给月亮,只要你开口,他什么都能给你。可我,他永远都是那么疏离,就好似我同他不过就是相识不过几面的陌生人罢了。”
“我想叫他的眼睛里也能摆进我的影子,所以我处处与你过不去,因为只要闹出事端来,就算他厌弃我,他也能是瞧得到我的。”
杜慧宁说罢这话,不免也有些自嘲。
不过是年少时的惊鸿一面,叫她将卓恒摆在心里多载,经年求而不得之后,她甚至觉得若是卓恒能怨她,恨她 ,也是好的。
总比,从未在他心里出现过,要来得好。
“表姐,你说的这话,我听不懂。”卓璃蹙着眉头,连手里的点心都忘记吃了。“虽然我阿兄是很好,但你也很好呀。”
“你看,满都城的闺秀里无人能比过你的,连太后娘娘都喜欢你。我还听阿爹说,说你自打及笄之后,好多人家都想将你定下当新妇。只不过是舅舅舅母觉得你年岁太小,这才一直不点头。”
“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吃某个糕点一样。就好比,我喜欢甜食,可我阿兄不喜欢,他更喜欢吃咸口的。”
“糕点没有好坏,没有对错,只是喜欢这些糕点的人,各有不同罢了。”
是呀,卓恒不喜欢自己,并不是自己的错。就好比,卓恒中意卓璃,也不是卓璃的错。
杜慧宁释然一笑,道:“谢谢你,姈姑。”
卓璃听罢这话,双肩一抖,当即将身子往边上移了移。“表姐你好好说话,你这样我害怕。”
杜慧宁叫她这模样逗笑了去,拿出昔日的架势,道:“好你个没规矩的小东西,你再敢整日里只顾着吃,仔细我告到姨父跟前去。”
卓璃拍了拍胸口,安心道:“这样才是我认识的表姐。”雷声大雨点小,最多就是扯了自己的头发。
二人说话间,鼓声已起,各家儿郎们都已策马入林。卓璃瞧不清远处的景物,越性也不去看了,只一块又一块的吃着点心。
直到宫人过来给她上了第五次点心,她才终于按着肚腹打了个嗝——吃撑了。
如此模样自然也逃不过太后的眼,她瞧了眼卓璃,抬手端了盏果露来饮,不多时就瞧见耿媪端了盘如意糕来。
太后自明其意,抬手取下一块尝着记忆中的那个味道,只觉得身心皆舒,这世间再无一物能与此糕点比拟了。
宣帝瞧了瞧太后处,道:“耿嬷嬷亲手做的如意糕?这还真是少见了。”耿媪出身尚食局,本就是做得一手好菜,只是后来她调任太后跟前,便鲜少再去准备这些了。
太后:“皇帝也尝一尝吧,耿媪亲手做的糕点,我也多年没有尝到了。”
太后这般说着,耿媪当即便行过去将糕点捧于宣帝身侧。未待宣帝去取来食物,便瞧见一只冷箭由远而近,直直钉入御案之上。
第48章 长本事了
两侧护卫当即上前抵挡戒备,将宣帝、太后、秦贵妃等人一齐护在身后,可戒备良久,却未再见暗箭来袭。
宣帝瞧着案上的箭矢,高声道:“卓远山,给朕查!”
因宴间有箭矢落至宣帝御案之上,围猎一事草草了之,各家女眷都被叫回自家帐子里歇着了。
卓远远奉命去查,卓恒又与一众儿郎参加围猎,此时卓璃被柳枝扶着,一直立在自家营帐前翘首以盼。
卓璃瞧不清楚,耳畔又全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嘈杂声,只得时不时相问柳枝是否有瞧见卓恒回来。
卓璃远远瞧见一个人影,当即就伸手去指:“柳枝,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阿兄?”
“姑娘,不是,那个应该是某家大人的护卫。”柳枝柔着声宽慰着,“姑娘不要担心,咱们家郎君肯定不会有事的。”
卓璃如何能不担忧呢?
她的耳畔一直充斥着别家儿郎回来的声音,等了半日却是没有等到自己的阿兄。
“柳枝,你,你去找找东迟,或者,或者去找找阿爹,看还有没有阿兄的消息。”卓璃等了许久,着实是等不下去了。
柳枝哪里敢依她,回道:“姑娘,东迟一早就去探消息了,家主此时领了圣命正在查何人惊了圣驾,姑娘你莫要担忧,若是有事,家主必定会先知晓的。”
“等有事就来不及了!”卓璃急得整张脸都皱在一处,这便又推了推柳枝,催促道:“你就去嘛,我就立在帐子前,哪里都不去,你去探一探消息,看到底是怎么了。”
柳枝为难:“姑娘,宫中内侍都传了话过来的,叫咱们不要随意走动。”
“可别家的,不都在探消息吗?”卓璃急得眼眶中都泛了水气,柳枝怕她当真落了泪又加重眼疾,这便也只能应了。
离去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切不可再行奔走。
卓璃站在帐子前来回踱步,眼瞧着天暗下来,自己再也瞧不得经过之人的身形轮廓,心中的不安愈甚。
东迟一直没有消息透回来,卓远山也不曾指人回来传讯息,连柳枝都没有回来。
卓璃左右思量,实在是等不下去,当即打定主意,她得跑出去寻一寻。
横竖她现在就是个睁眼瞎,也不怕瞧了什么不该瞧的去!
“姈姑。”卓璃打定主意往左行了几步,又往右行了几步,还未等她决定朝哪个方向走,卓恒的声音便自旁传来。
“阿兄!”卓璃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奔去,不过几步就叫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她挣扎着站起来,继续朝前走,一壁行,一壁唤着阿兄。
卓恒踉跄地走过去将她环在身上,有气无力道:“阿兄在,阿兄在。”
“阿兄你不是只去参加围猎吗,你怎么能这么久都不回来!呜呜呜,阿兄你知不知道我害怕,我特别害怕!”卓璃哭得一抽一抽,泪水溢出泅湿了卓恒的衣衫,也叫卓璃闻到了一阵血腥气息。
卓璃登时止了哭泣,她凑近卓恒又细闻了闻,惊道:“阿兄你受伤了?你,你伤哪里了,我,我刚刚是不是碰到你伤口了?”
卓璃退开些许,此时她全然不敢乱动,生怕眼瞎如她一不小心就按了卓恒的伤处。
“我没事。”卓恒蹙着眉头挤出来这几个字,道:“稍微一点小伤,已经有医官给我包扎过了。”
“那,那快回去歇着吧,我扶你。”卓璃抬手去寻了他的手臂,随后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肩头,自己抬手去搂他的腰背。
她指间才方触及衣料,当即就停了下来,道:“阿兄你腰没受伤吧?”
卓恒:“没伤着。”
“那就好,那就好。”那样她就能安心把手放在他腰上了。卓璃环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止了步子,道:“阿兄,咱们往哪里走?”
卓恒:“一直往前就是,走个半盏茶时辰就到我的帐子了。”
“不行,不行,太久了,阿兄你去我帐子就好,我的帐子离得近。”卓璃这般说着,脑袋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喃喃道:“我刚刚是往左几步,往右几步来着?”
卓恒瞧她如此便觉舒心,开口道:“你往前七步,再往左三步,然后继续往前行个十步左右,就能到自己的帐子里了。”
卓璃应了声,乖乖照着卓恒所言扶着他往帐子中走,全然没有留意到那个一直跟在身后的影子。
卓璃将卓恒扶着一路往她的床榻处走,随后她扶着卓恒坐定,道:“阿兄你先躺下休息,不要乱动,我,我去再寻个医师过来看一看。”
卓恒摇了头,只扯了她的手,道:“医师瞧过了,没什么大事。”
“小事也是事呀!”卓璃红着眼,随后去摸床榻上的枕头,道:“阿兄快躺下,受伤了一定得歇着,不好乱动的。”
卓恒并不拒绝,他着实有些力不从心,亦想好好歇上一歇。自然,若是能躺在卓璃曾歇过的榻上,也不失为一桩妙事。
卓璃探出身去扯摆在床榻里间的锦被,当她的身子横过自己身前时,卓恒不自觉地侧过头去,不敢瞧了些不该瞧的去。
卓璃将锦被扯过来,然后盖到了卓恒身上,她跪坐在榻旁,一手握着卓恒的手,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肩头,嘴里哼着不成曲的小调,一如幼时卓恒哄她睡觉一般。
卓恒听着耳畔这软软糯糯的声音,渐渐阖了眼,任由这曲调将他带回绮梦之中。
卓恒睡着安稳,有卓璃在旁陪着,他一夜无梦,睡得很是安然。翌日他清醒之时,卓璃还是这般与他十指相扣,伏在榻旁睡着了。
他想要伸手去触碰她的面容,稍稍起身时不免就扯动了伤
口,叫他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卓璃睡得并不沉,陡然听到这声响,自是被惊醒了。她抬头揉了揉眼,迷糊道:“阿兄,你醒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无妨。”卓恒半撑着身子,还未待他扯着卓璃一并坐到榻上,就听得帐外一阵甲胄声传来,随后便是有人掀了卓璃的帐帘。
卓远山大步入内,瞧着躺在卓璃榻上的卓恒,当即拔了剑,怒道:“好你个竖子,一天天不干正事,围猎还能闹出事端来,你当真是丢我老卓家的脸!”
卓璃听得卓远山的话,又瞧见一人拔剑的身影,当即就扑到卓恒身上替他挡着,急道:“阿爹你凶阿兄做什么?他都受伤了!受伤了!阿爹你不心疼心疼的吗?”
卓远山走近几步,道:“姈姑你让开,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臭小子,我得叫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你要敢动阿兄,我今天也叫你知道什么叫孤独终老!”卓璃说罢这话就调转了身,将卓恒死死搂在怀里。“阿兄不怕,我不会让阿爹动你的。”
卓璃不知晓卓远山此举何意,卓恒却是明白的。只他头一次被卓璃这般护着,一时心猿意马,自也不想松开。
卓远山瞧着面前难舍难分的两人,当即冲着卓恒使了个眼色,随后又道:“臭小子,你还不快点松开姈姑!”
“是我搂着阿兄,他要怎么松?阿爹你就知道扯着大嗓门欺负阿兄!”卓璃当即吼回去,虽她此时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却还是要扮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半点也不肯松开。
卓远山叫卓璃这话噎得一口气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甚是难受,他对上卓恒的双眸,板着脸将剑直指他的眉心。
卓恒知他这是动了气,这便抬手轻轻拍了拍卓璃的背,哄道:“姈姑乖,阿爹恐是有事要与我说,你先松开我。”
“我不!我要是松开了,阿爹肯定要打你的!你都受伤了,怎么能再挨一顿打呢!”她说罢这话,只将脑袋继续往卓恒颈窝处埋。
她一夜未有好眠,发髻有些松散,额上的细碎软发轻轻地划过卓恒的脖颈,好似一只狸奴用它柔软的尾巴一下又一下地撩||拨那般。
卓恒唯恐自己此时的心思叫卓远山瞧出来,只得继续哄道:“阿爹只是吓唬我的,没事。”
可卓璃听了还是不肯松开手,卓恒别无他法,只得道:“你扯着我伤口了,疼。”
听到自己扯到卓恒伤处,卓璃当即松开手来,她转头瞧了瞧卓远山,见他已然手了剑,这才半信半疑地站起来,威胁道:“阿爹,先说好,你要是动阿兄,我肯定跟你闹!”
“行了,不动你的宝贝。”卓远山蹙了蹙眉,道:“你出去。”
“为什么?”听到要自己出去,卓璃当即又往卓恒身前靠了靠。“阿爹你别打算趁我不在的时候欺负阿兄!”
卓远山无奈道:“我的小祖宗,我有正经事跟他讲,快出去,就站在帐子外,我要是动手,他喊上一声,你不就能跑进来了吗?”
卓恒亦道:“姈姑放心,如果阿爹欺负我,我一定喊你。”
父子俩一个催,一个哄,终是说动了卓璃。她行出几步,又转过去身对着卓远山道:“阿爹你如果真的打他,我,我……”
她垂头想了想,道:“我就咬你!”说罢还噘了噘嘴,这才肯走出去。
“行啊,臭小子,真是哄得姈姑只要你不要我了。”卓远山啧啧几声,道:“说吧,昨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卓恒坐直身子,道:“昨日我入山林之后便独自找寻猎物,不多时,就听见有撕杀声传来。我便弃了马寻声过去,见是两队人马在交战,我瞧见内里有太子在,便也一道过去抵御匪徒。”
“那一行人虽是训练有素的,但到底寡不敌众,不多时也就收拾妥当了。之后,为免再生事端,儿子便与东宫卫一道护送太子返回。只是,半路却中了伏。”
“想是前面那一队只是疑兵,他们将我们引入了事先准备好的陷阱之中再行杀招。东宫卫本就有些许损伤,此时再遇这些人,自然挡得艰难。”
“我护着太子一壁打一壁退,东宫卫留下断后,直到遇上了赵明桢。”
“彼时赵明桢也遇刺中伏,他与侍从一道抵挡伏兵,也是身上多处有伤。不过,那行刺客在见着我与太子之后,就走了。”
卓远山:“走了?”
卓恒点头:“他们是与我又过了几招,但彼时我身上有伤,若他们当真下了杀招,我未必能活着。但他们还是走了,所以我想……”
“他们是宫里派来杀赵明桢的。”卓远山很是笃定,道:“陛下不会行此迂回之法,想是太后派的人。”
“赵明桢必是越了太后的雷池,这才叫太后在围猎之时行此暗杀之计。只是不曾想,也有人暗杀太子,更有人对着陛下御案放箭。”
卓恒:“放箭?”
卓远山:“咱们都叫人算计了,成了棋子。”
卓恒不解,卓远山又道:“我与秦殿帅一道担了此次护卫之责,可是此次陛下受惊,储副遇刺,定王世子也遇伏。秦家到底有秦贵妃在旁,所以我卓家必定是要获罪的。”
卓恒:“父亲,那咱们应当如何做?”
卓远山:“什么都不做就行。陛下少时登位,所见的阴谋诡计数不胜数。相较于那些费心筹谋的钻营之辈,我这等武夫性子的人,他反而会深信几分。”
“你且记着,只需一切如实禀报,余下之事,陛下自然会安排。咱们卓家是要获个罪,但不会至死,也是好事。”
获罪之后必不会再在都城任职,如此卓家离开都城,卓璃不会再入东宫,一府人的性命也都保全了。
“让父亲为难了。”卓恒不觉地垂了头,若非他动了这心思,想是也不会累得卓远山到此等地步。
“同你有什么关系?咱们家不过就是那些高位者手里的一颗棋子罢了,至于这棋局怎么走,不是咱们能做得了主意的。”
卓远山话音话落,就听得外间传来卓璃的呼喊声。
第49章 下狱
卓家父子疾步而出,就见卓璃已叫王煦指人扣下了。
卓远山上前一步,道:“小公爷,这是何意?”
王煦回道:“卓大人,我也是奉命而为。奉陛下之命,将卓家满府捉拿下狱。”他此语方毕,便有人先后将卓远山并卓恒一并扣住。
“阿兄!你们轻点,我阿兄身上有伤!”卓璃挣扎着,却是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瞧着卓恒胸前渐渐透出来的殷红血迹。
“姈姑莫怕,只需记得莫要多言,好生待着就是,不会有事的。”卓恒才说罢这话,一行人便叫被人带离了猎场。
王煦将卓家人锁拿之后,自是要去宣帝跟前复命。他将锁拿时的情形如实禀明,随后又道:“陛下,恕臣多言,以卓远山的心性,此次猎场遇刺,还有秦殿帅亡故一事,怕是与他无关。”
王煦虽先年少于卓远山,但他亦听辅国公提过,卓远山就不是一个会算得出这一套连环计的人。
“当然不会是他。”宣帝合上了的手上的折子,道:“卓远山要是能设下这出连环计,朕能容他一直护卫身侧?”
“不过就是做戏给人看罢了。朕已让天禄司去办这差事,拂光你就在明面上揽个责,假意清算卓家便是。对了,莫要打骂伤着卓家人,那个卓恒到底是为了太子才伤的。”
王煦点头应下,又道:“那,卓家那个姑娘呢?她一介女子,双目有疾……”
宣帝出言打断,道:“拂光,你多言了。”
“臣知罪,臣告退。”王煦这般说着,便退离了宣帝的帐子,行出几步之后,方舒出一口气。
此次围猎着实奇怪了些。
先是有箭矢直逼御案,再是太子与赵明桢纷纷遇刺,之后又是负责护卫之责的秦殿帅中毒亡故。而在秦殿帅的帐子内,还昏了一个卓璃的贴身婢女。
太子遇刺有卓恒在旁,秦殿帅亡故有卓家婢女在侧,而秦殿帅一死,大抵就会由卓远山替之。
此等情形之下,无论这事是否为卓远山所为,卓家都必须先行锁拿。
卓家获罪一事宣帝并未叫人按下消息,自然王煦前脚将卓家人锁拿,赵元熙那处后脚就得了消息。
他不能在此时直接去寻宣帝说项,只得叫郑经去将王煦唤来相问。王煦才方踏入赵元熙帐子,便见他疾步相迎。
“明川不必着急,卓家不会有事的,陛下做个戏而已。”王煦未有相瞒,脱口与赵元熙说了实话。“此次想是有人使了连环计,陛下叫天禄司去查了,卓家只是先摆到明面上来给幕后之人看的而已。”
“姈姑双目有疾,她自小叫卓家娇养着,只怕是受不住,拂光……”
“你最好不要插手。”王煦将他的话打断,道:“明川,你不去管卓家,卓家就不会有事。你要是插手了,姑父不会容卓璃活着的。”
“我不会额外看顾卓璃,只能保证叫她活着。你别插手,就是在救卓璃。毕竟,秦殿帅帐内昏过去的人,是卓璃的贴身婢女。”
“姑父此时并不会对卓家做什么,但如果你插手了,卓家保不了。你听我一句,别管,我保证卓璃一定能活着。”
王煦所言不错,赵元熙亦是清楚,若然他插手此事,只会叫卓家替幕后之人背去这罪责。他不是不知,他只是,关心则乱。
王煦瞧他不再言语,知他已然明白个中利害,这便也不多留,自去办宣帝交的差事了。
因猎场遇刺,圣驾早早回到都城,随行的几家大人也都缄口不提此事,近几日都闭门谢客。
太后坐在奉慈殿内,听得耿媪将探得的事细细说来,心中生怒当即将手中的金丝楠木珠串扔到了金砖之上。
“好个定王府!”太后自主位上站起来,怒道:“想不到我终日与算计为伍,今日竟让一个小辈算计了去。”
耿媪当即垂了头,道:“太后莫要动怒,如今赵明桢已然受了伤,只要咱们叫人在伤处下点……”
“你还真当全是赵明桢的手段?”太后说罢这话,又深吸一口气,道:“这是一招连环计,不独赵明桢一人,还有赵青棠的手笔。”
耿媪不解,道:“县主?”
“先时卓璃落水一事,就露了蹊跷。那时拂光与赵明桢同在一处,若非拂光开口,赵明桢都不会离开男子席。”
“那事若是赵明桢所为,那救起卓璃之人就合该是赵明桢。若他只是想叫明川求而不得,他也大可唤来一众奴仆去瞧,可在他瞧见明川往亭中去时,却支走了院中的使唤人。”
“也怪我年岁大了,那时怒气上头,竟未将这事往赵青棠身上想。如今想来,此次赵青棠到都城,就是想叫赵明桢丢了这世子位,她好招赘,将定王府的爵位一直捏在手里。”
耿媪听罢,道:“若是县主所为,想来定王必定是将当年之事说与县主听了的。故此,县主才想借太后娘娘的手,除掉赵明桢。”
太后冷笑一声,道:“我这把刀子,也是她想借就能借地走的?”
太后看着地上那串佛珠,道:“既然定王府等不及了,那就顺了他们的意,先除了赵明桢,再慢慢收拾赵青棠。定王想要绝嗣,那就顺了他的意,叫他无子送终吧。”
耿媪登时就觉出味来,当即道:“老奴现在就去吩咐,将咱们的痕迹都抹除干净。”
“不必。”太后对此并不在意,“这桩事明面上瞧着好像是指给拂光了,其实暗地里,皇帝还是会叫天禄司的人去办的。”
“就叫天禄司的人如实上报就行,没得叫皇帝察觉到天禄司里还有我的人。”
耿媪担忧,道:“若然陛下知晓了,那,那陛下定是要召赵明桢入宫瞧上一瞧的。万一……”
“没有万一。”太后复往回行去,“叫咱们的人回话时说清楚,是赵明桢要与明川一道抢卓璃,所以我才出手教训一下。”
“皇帝逃不脱一个情字,用情爱之事来当借口,他不会多想。咱们得好生利用,务必将明川的婚事,也一并定下来。”
太后忽然抬头,瞧着殿阁顶上的梁柱,喃喃道:“既然赵青棠送了这么一份大礼过来,那我就教她一教,让她知道,什么才叫算计。”
卓家人下狱已有三、四日。卓璃眼疾未愈,又衣食有缺,此时双目更是瞧不清楚,只一个劲缩在干草堆之上。
好在眼下未值隆冬之际,虽狱中阴冷,但卓璃还是能忍上些许。
蓦地,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卓璃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只双臂环膝靠在石砖之上,并不敢将头转过去。
杜慧宁随着狱卒一路过来,待到卓璃所在的牢室忙塞了一袋子钱财与狱卒,待狱卒离开,她才将头上的斗篷帽子取下,轻轻唤了卓璃。
“表,表姐?”卓璃听得杜慧宁的声音,当即摸索着往前行去。此时她双足上戴着镣铐,那笨重之物生生将她的足踝磨破了皮,上头已然是新旧伤痕交替了。
“姈姑,是我,你莫急。”杜慧宁这般说着,自从食盒里拿出好些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往牢室内塞。“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你记得吃。”
卓璃未去理会这些东西,只急道:“我阿爹与阿兄怎么样了?”
杜慧宁见她未去接那些物件,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道:“姈姑,你的眼睛,又看不到了?”先时分明已经能瞧见人影了。
“表姐,你先告诉我,他们怎么样了?”
杜慧宁垂了头,道:“舅舅与表兄都叫扣押着,但想是无事的。我今次也是偷偷跑出来,塞了许多银钱,才能进来的。”
“姈姑,柳枝为什么会在秦殿帅的帐子里?”
“柳枝?”卓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呀。宴上出事之后,柳枝一直陪着,可是我等不到阿兄回来,东迟打探消息也迟迟不归,我就催柳枝出去问一问。”
杜慧宁听罢,只叹道:“那一日,秦殿帅叫人谋害死在帐内,偏身边晕了个柳枝。秦贵妃见其兄亡故,哭晕过去多次,央着陛下一定要严查。”
听到此处,卓璃呆呆地跌坐于地,喃喃道:“是我害了大家,是我害了大家。”
“柳枝不肯去的,是我非要她去探消息,她才走的,是我害了大家。”
杜慧宁瞧她这般,当即厉声呵道:“你现下怪自己有何用?如今之计还是得仔细想想,看如何才能破局。”
卓璃叫她这话唬了一跳,忙道:“对,我,我去与主审之人明言,柳枝真的只是奉了我的令去探阿兄的消息。”
“万万不可!”杜慧宁急忙制止,“你若说了这话,就坐实了柳枝是奉了你的令才去闯了秦殿帅的帐子,届时卓家满门罹难,想要翻身更是无望。”
“那,那,那表姐可有法子?”
卓璃自小就被卓远山同卓恒护得极好,哪里是个能经得住这些事的人。她此时心下已然慌乱,身侧又只有杜慧宁一人,自然是将全部的希望都托在杜慧宁的身上。
杜慧宁略顿了顿,道:“姈姑,太子既然中意你,想是不会瞧着卓家叫人陷害的。不若,我去求一求太子,成与不成,总归是要试上一试的。”
听得杜慧宁这话,卓璃问道:“可是,表姐你不是讨厌太子吗?”既然讨厌他,为何又要去求他?
“我这点子厌恶在家人性命跟前算不得什么。”杜慧宁如此说着,只将一个油纸包塞进了卓璃的手中。“给你买了你喜欢的糖人,你且再忍上几日,我一定会想到法子去东宫的。
杜慧宁将话说毕便离开了,卓璃摸索着打开油纸包,将糖人塞进嘴里。
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那只糖小兔,可是她在这甜腻滋味过后,分明尝了苦涩。
是呀,在家人性命跟前,自己的喜恶,算得了什么。
杜慧宁行至外间一处石室,便与立在内里之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第50章 算不得害人
“嬷嬷放心,我已经将话带到。卓璃经不住事的,眼下只要贵人稍
稍几句话,一切便可水到渠成。”
杜慧宁低垂着头,全然不敢去看耿媪。
耿媪颔了首,笑道:“杜姑娘放心,卓家不会有事,你杜家也不会有事。”
听得这个回复,杜慧宁方松下一口气。
她是杜家女,她要替杜家考虑。
而卓璃,她是入宫去当宫妃,又非是叫她嫁个地痞无赖,这也算不得是什么害人之事。
杜慧宁这般想着,只朝着耿媪又行一礼,这便退了出去,再不敢多留。
待杜慧宁离去,耿媪又立了约了半个时辰,这才领了一个医女往卓璃所在的囚室行去。
耿媪甫一见着卓璃,当即就将那狱卒好一顿训斥,待牢门开启,自有医女来替卓璃清理伤处,包扎上药。
耿媪见着卓璃一张小脸白得如同霜雪一般,忙道:“真是可怜卓姑娘受苦了,姑娘且再忍一忍,这医女手上最是稳妥,必不会叫姑娘疼着。”
卓璃先时才听罢杜慧宁说的话,此时哪里还敢喊疼。她想要相问耿媪,却又顾忌着身旁还有人,只得点了点头,并不敢多言一句。
医女将她伤处包扎好,自也不会多留,先一步退了出去。
“卓姑娘放心,咱们殿下记挂着姑娘,一定会想法子救姑娘出去的。只是眼下殿下不好亲自出面,这才借了老奴来与姑娘传话。”
耿媪瞧她听得“殿下”二字之时稍抬了抬头,又道:“姑娘想必不知道吧?咱们殿下呀,也是个苦命的人。”
“他虽然贵为储副,可是打小就离了母亲身边,每天都活的小心翼翼。此次牵涉卓大人,殿下若是直接护了,怕会惹了陛下疑心,反教陛下严办了卓家。”
“那,那我阿爹,还有阿兄,他们怎么样了?”踌躇一番,卓璃还是开口相问了卓远山同卓恒的情况。
耿媪小声道:“姑娘放心,卓大人与卓郎君那边殿下也指人打点过了,不会叫他们受累的。老奴不好久留,这就先走了,过几日再来看姑娘。”
耿媪话毕便离了囚室,并不停留,只余了卓璃一人。
沉重的铁链再次缠到牢门之上,那些许碰撞之声叫卓璃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卓家现在罹难,若要将卓家救出来,赵家人自然是有这个本事的。可是卓璃也明白,这意味着,她必须去报这个恩。
她嗅着牢房里的难闻气息许久,眼眶中渐渐溢出些许泪珠,一滴又一滴地落到污糟的囚衣之上。
耿媪回到宫里,将这内里详情报与太后知:“杜家姑娘已按太后娘娘的意思办了,老奴也去过一次,卓姑娘确实是受了些苦的。”
太后拔动了手中的珠串,道:“皇帝就算知道卓家是被陷害的,这表面文章还是得做上一做的。拂光既然领了这差事,就算他知晓明川中意卓璃,也不能在此时多有照拂。”
“没得叫皇帝疑了心思,还害了明川。”
王煦与赵元熙乃表兄弟,虽明面上二人总是端出一副君臣有别的模样,但私下的兄弟情分如何,太后还是知晓的。
“太后娘娘说得是。今日老奴已去说过一回,再隔上几日,老奴再去瞧卓姑娘。”依着耿媪的想法,虽说这卓璃心思简单容易诓骗,但这戏若是太过了,万一叫卓璃瞧出来了呢?
“不。”太后摇头,“你明日继续去,带上一点她喜欢的点心,说是明川给的。”
耿媪不解,道:“太后娘娘,老奴若是日日都要去,那陛下那处岂非……”
“你以为你今日去了一次,皇帝就会不知道?”太后对此并不在意,“只怕你前脚刚回奉慈殿,天禄司后脚就将这事报到御前了。”
耿媪心下一惊,道:“那,那陛下若是知晓卓璃乃殿下的意中人……”依着宣帝对当年之事的恨意,只怕是不会点这个头才是。
自然,想归想,这等话耿媪也不好直接宣之于口。
“皇帝当然不会同意。”太后面上不带半分担忧神色,“所以才得把杜氏女也一并拉下水,只有这样,明川才会如愿。”
耿媪不解,太后又道:“我瞩意杜氏女入宫这事,皇帝是清楚的。若这杜氏女非明川所爱,皇帝肯定会点头应下这桩婚事。”
“所以若要去瞧卓璃,那杜氏女也必定得在旁。左右杜家与卓家本就是中表之亲,杜氏女心系表妹安危求到我跟前,我爱屋及乌指了心腹嬷嬷相帮,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耿媪回过味来,道:“那明日老奴再去唤杜姑娘一道去牢中。”
“不可。”太后出言阻止,道:“我的儿子,我最清楚他的性子。他呀,多疑。这点倒是像我。”
“明着娶卓璃为妻是不可能的,就算是为妾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呀,咱们得演上一出好戏。”
太后蹙着一双霜眉思索半晌,道:“你过会子去寻明川,将卓璃的情况说与他知,并同他说,叫他不要插手任何事,我会保下卓璃。还有,单独同郑经说,叫他指个人去杜家递信。”
“记得,一定要是一个忠心为主,又不是太聪明的人。”
听至此处,耿媪登时就回过味来,当即退出去往东宫行去。
耿媪伺候太后多年,后头之事,她自然能猜得个七七八八。
宣帝自己尝了这求而不得的苦,又因着礼法他不得不立赵元熙为储,如今赵元熙有了意中人,他如何肯点这个头?
可若是叫宣帝觉得杜慧宁是赵元熙的意中人,卓璃不过就是他爱屋及乌,用来接近或讨好杜慧宁的一介桥梁,那宣帝必是会将卓璃指给赵元熙才是。
原因无他,只因昔年旧事而已。
昔年王家曾有一名表姑娘。府上人虽称她为表姑娘,但她其实于王家并无什么血缘关系,只不过是一名救过王老将军的医者之女罢了。
后来那名医者为救王老将军亡故,老将军感其恩德,这才将他的女儿带走,答应会替她寻一门好亲事。
彼时太后还是皇后,她有意择王家女入东宫,便叫彼时尚是皇子的宣帝去拜访王府。这么一拜访,他自然就瞧到了那名王家的表姑娘。
宣帝对她一见倾心,想着本来就是想借王家之势相助自己得到储位,王家姑娘如是,王家表姑娘亦无不可。
可太后却实在太清楚这血脉的紧要,哪怕是叫那孤女为个妾室,太后都不肯应下。宣帝并不死心,去与先帝相求婚事。
先帝准了,可赐婚圣旨上写着的,却是王家姑娘的名讳,而宣帝的意中人却叫太后一杯鸩酒赐死。
因着这桩旧事,想来宣帝估摸着也会依样画葫芦,好叫赵元熙也尝一尝这滋味才是。
耿媪一路小心避着人去了东宫,得见赵元熙后便将卓璃的情况挑拣了与他说,内里尽是些宽慰的话,好叫赵元熙安心些。
得知卓璃那处有太后关照着,赵元熙自然也安心几许。
“殿下,陛下的心思想必殿下也是清楚的。此事既然由小公爷在明面上,您可万万不能插手,即便是陛下召您过去,您也不可替卓大人说项。”
赵元熙自然清楚,他什么都不做,才是在救卓璃,救卓家。
既事已说毕,耿媪亦不会多留,临走之前她又给郑经递了个眼色,待她退出殿阁后未几,郑经亦寻了机会离了主殿。
“嬷嬷可是有事吩咐?”
耿媪左右瞧了瞧,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肯低声与郑经俯耳说了。她见郑经蹙了眉头,小声道:“那人必定是要吃一番苦头的,所以务必要寻一个忠心为主,也能挨下一切的人。”
“他若活着挨过去,日后许
他前程,他若挨不过去,太后必会好好照顾他家人。”
郑经点了点头,只回道叫耿媪放心,他自会办好一切。
翌日,耿媪一如既往地去探望卓璃,依旧带了吃食与她,同她说了卓远山与卓恒的近况,叫她再多忍耐几日。
待耿媪离开那处,便与郑经安排的内侍言说了几句,那名内侍得了信,当即就往杜府去,要将耿媪说的话一并递给杜慧宁。
杜慧宁得了信,虽不解宫中太后的意思,却依旧依着规矩赏了银镙子与那内侍,只盼着一切早早结束,卓璃快些入东宫去,她也可离这些是非远一些。
那名内侍办好这差事就要回宫,他才入宫门,一切便同太后所想的一般发生了。
他被殿前司的人直接带走,几经拷问丢了半条命去,依旧咬死不言,只说是出宫采买。殿前司将能用的刑罚尽数用了都审不个结果,只得将这事报给宣帝。
宣帝听罢不置可否,亦不出言处死,殿前司之人也不急于处置。
如此几日之后,天禄司已将一应事由查了个分明呈到了宣帝的御案之上。一切都如太后所想那般进行着,依着她的盘算,至多再两三日,定王府吃罪,卓家出狱,皆大欢喜。
只是太后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赵青棠居然会入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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