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赐礼
弄瑶入宫,也不曾说道旁的,只说是卓璃模样生得不错,可惜卓远山一直未有再续弦,他又是个武人,自不懂得如何去挑拣适宜姑娘家的衣物钗环,倒叫卓璃瞧着一脸瘦弱模样。
太后听罢,倒也回过味来。怪道自己先时没能留意着,原是因为衣着太过素净,她一眼瞧不到。
“太后娘娘,县主说,不若就请太后娘娘降下恩泽,赐些衣物首饰给杜家姑娘与卓家姑娘吧。县主说,若是只赐卓家姑娘一人,怕是树大招风,没得叫旁人家的姑娘欺负了去。”
“但杜家姑娘与卓家姑娘本就是中表之亲,外人兴许会觉着是太后娘娘爱屋及乌之举。”
“县主还说,若是那日能将太子殿下一并请来,叫他瞧上一瞧,看看这衣着相似的姐妹二人,哪个更合他的意。”
太后倒是未有多言,只说她会着尚服局去准备,叫定王府好生操办余下之事。弄瑶自不多留,行过礼后就径直离宫而去。
耿媪瞧着太后眉目不舒,往左右递了眼色,待殿中众人一一退去,耿媪方开口,道:“太后可是忧心咱们太子殿下与那赵明桢会碰着?”
“毕竟是在定王府,毕竟是青棠的宴,难不成还真再来一出鸠占鹊巢?”太后说着这话,手中不住地拔弄着佛珠。“真不行,宫里就再摆一次宴。我倒想知晓,这卓璃有什么本事能叫明川上心。”
耿媪略一思量,道:“太后,老奴觉着县主今日这话在理。您瞧,咱们殿下日日都是见惯了美人的,除非是个惊为天人之辈,不然怎能叫殿下一见倾心?”
“可老奴那日瞧得分明,宴间最为出挑的,只有杜家姑娘。想来,那卓家姑娘若非在旁处有讨殿下欢喜的地方,便是衣着之上过于素净,叫咱们都不曾记挂。”
“太后不若就赐下两身一模一样的装束,等到宴间她们二人穿戴上,再叫咱们殿下瞧上一瞧,不就分出高下来了?”
“再者,老奴去传个话,叫这宴办成男女分席,男子在外间,女子在内院。届时,太后扯着殿下相伴,也就不用怕遇上那赵明桢了。”
耿媪这话说到了太后心坎上,她便也应下来,一应事务都叫耿媪去办。耿媪领了命,一壁命人去尚服局传领,一壁往东宫处走。
而东宫之内,赵元熙还埋首于皇帝命人移过来的奏折当中。郑经瞧着他蹙着眉头的模样,心下担忧,只上前又替他换了一盏茶,随后便往外间唤来了自己的小徒弟。
“卓家姑娘还没打算出门?”
郑经觉着自家殿下日日埋头政务,虽政务紧要,但他的身子更要上心。宫里备下的人不少,偏赵元熙都不多瞧上一眼。
好不容易有个瞧得上的姑娘,结果自家殿下还讲究个什么循序渐进,日日就这么熬着自己。
那内侍点了头,道:“师父,我都去打听过了,之前咱们买通的那个女使听说是犯了错,叫卓家发卖了,现在下卓家出来采买的人,都不搭理我们。”
“师父,殿下若当真中意那卓家姑娘,直接把人带进宫不就结了?”小内侍也是不懂,一句话的事,偏要费这般心神。
“你懂什么!”郑经刚要训话,抬眸瞥见耿媪前来,当即换上一张笑脸迎上前去,道:“哟,耿嬷嬷来了,可是太后那处有话传与我家殿下?”
耿媪道:“自是有的,你且去通报一声便是。”
郑经亦不耽搁,只说着稍候,便入了殿内与赵元熙禀报此事。不多时,便有旁的内侍将殿门打开,请耿媪入内。
耿媪入得内里,先行一礼,随后道:“禀太子殿下,澄安县主已经来到都城,过几日定王府中要摆上一场宴,太后想殿下陪着一道去饮。”
赵元熙:“青棠的宴?东宫自会备上贺礼,只是这宴我就不去了,父皇近几日给的折子还未看完。”
耿媪笑道:“县主还请了杜家姑娘与卓家姑娘一道去。太后听了很是欢喜,还命宫中尚服局备下赐礼,届时会一道送去卓、杜两家。”
听得卓璃亦会过去,赵元熙当即搁了笔。耿媪瞧他如此,又道:“听闻,卓副殿帅早年丧妻,他多年未有续弦,又是个武人,府里也没备下几个精通女子衣物
首饰的人。”
“故此,卓姑娘日日装扮都很是素净,太后娘娘瞧不过眼,总觉得小姑娘就应当被精心娇养着才是。”
赵元熙:“嬷嬷说得是,青棠回到都城,我自是应当去贺一贺的。”
既听得赵元熙应了,耿媪也不多留,当即辞了去,一旁郑经也一道退出去,去相送耿媪。二人退到殿外,耿媪方道:“你这人,要为主子分忧,你也合该跑来与太后娘娘说上一说。”
“你以为买通个底下人,撺掇着卓姑娘外出,就是替主分忧了?哪个好人户的姑娘会随意跟外男有往来的。”
郑经忙赔笑道:“是是是,嬷嬷教训得是,这,这不也是奴想岔了嘛。”
“女人的事,自然是女人来办最为妥当。”耿嬷嬷说罢这话行了几步,忽又止了步子,道:“你不若再去问上一问殿下,可有什么东西要送给卓家姑娘的,也好趁着太后赐礼的档子,一并送过去。”
郑经听罢,觉得很是在理,当即又是一番言谢,待将耿媪送出东宫,他方转头去与赵元熙相说此事。
赵元熙听罢,亦孤身回了寝殿,不多时就拿出一个盒子来,叫郑经去相办此事。耿媪回到奉慈殿不过半个时辰,郑经就已将那盒子送到。
耿媪亦不耽搁,只将此物一道递去了太后跟前。太后打开瞧了眼,道:“看来明川是真的中意这个卓璃了。”
耿媪这才抬眸去瞧,那盒子里,摆着的是只浮雕了云纹的白玉镯。
“王老将军在时,曾得过一块美玉,他寻了工匠制了两双玉环。一对浮刻莲纹,留给了辅国公,另外一对浮刻云纹,在皇后出嫁的时候,一并带进了宫。”
“明川现在拿了其中一只给那卓璃,怕是要迎她为正妻了。”
耿媪深知太后对此不甚满意,她那一双枯黄眼珠稍一转动,道:“太后娘娘,恕老奴多嘴,若那卓家姑娘当真是个不错的,不如遂了咱们殿下的心。”
“终归,不好再同皇后殿下那般……”
耿媪话至此处,自也缄了口,不好继续说下去。而太后也明其意,只摆手说了句罢了,这便叫耿媪吩咐下去,过几日将赐礼分送两家。
只那只白玉云纹手镯,太后却没有一并赏赐下去,只单独按了下来。
尚服局得了令,自是叫来各中好手精心准备,没几日就将一应备好,递送到了奉慈殿。耿媪命人将物件分别备好,唤人送去杜家,而自己却是叫了个宫中医女,一道去了卓家。
彼时卓远山白日里并不当值,他扯着卓璃一道手谈,将卓璃气得都要掀了棋盘。“阿爹你净知道欺负我,羞羞羞!”
卓远山瞧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戏道:“这小嘴,噘得都能栓头驴了。”
未等卓璃还嘴,倒是听得外门仆从来报,言说是宫里来人,要见卓璃。卓远山心知不好,只叫卓璃先回院中暂避,自己出门相见。
卓远山才方行至院子,见来人是太后身旁的耿媪,心下一沉,面上都不表露,只笑着迎上去。“原是耿嬷嬷来了,何事竟要劳烦耿嬷嬷亲自走这一遭?来来来,先里请。”
耿媪同卓远山见过礼,这便随着他一道往内堂去。耿媪方坐定,接过底下人摆上来的茶饮了一口,道:“卓大人,老身今日来,也是替太后娘娘办一桩差事。”
耿媪摆下茶盏,随她而来的一众宫人就捧着几个大小不等的盒子上前来。
“太后娘娘知晓卓姑娘过几日要去饮澄安县主的宴,太后娘娘就令尚服局备下了这些,好叫姑娘届时一并穿戴上。”
“不知,卓姑娘现下可在?不若叫她们伺候着卓姑娘先装扮上试一试,若有不妥当之处,老身再叫尚服局修改便是。”
卓远山听她如此说,亦不好当众回拒,只叫干笑了几声,言道:“不瞒嬷嬷,我那闺女自幼体弱,十日里有八日都病着,现下还在屋中歇着,怕是起不来。”
他说罢这些,不待耿媪回复,便抬手朝着皇宫的方向行罢一礼,又道:“多谢太后娘娘抬爱,只是不知,这赐礼是我家闺女独一份,还是?”
耿媪自然明白,当即道:“太后娘娘自也往杜家送了一份的。不瞒卓大人,杜家姑娘与令媛份属表姐妹,可偏太后娘娘只瞧过杜姑娘,不曾见过卓姑娘,这不就起了心思嘛。”
耿媪在宫中日久,焉能叫卓远山这话给搪塞过去,当即道:“卓大人,您家姑娘身子不适也无妨的。卓大人且指个人来,将她们领去卓姑娘院中,叫她们依着卓姑娘的衣裳比上一比,看看是否合身便是。”
“太后娘娘既下了赐礼,总不好赐一身不合身的衣物不是?”
“多谢太后娘娘抬爱了。”话至此处,也容不得卓远山再行推托。他干笑了几声,只唤了人将这一众宫人都领了往卓璃那处去。
卓远山心知,即便太后中意杜慧宁入主东宫,但若当真是赵元熙瞧中了的,抬进东宫当个妾,太后必不会驳了去。
若要卓璃躲过这一劫,要么寻一个位高权重者与卓璃定下亲事,要么就只能叫她出家去做女冠了。
又过了约摸半个时辰,那行人方回转而来。她们与耿媪禀报,言说衣物与卓璃素日里穿的衣物尺寸相宜。耿媪听罢,便也笑盈盈站起来告辞。
卓远山自起来相送,临去之时,卓府管家亦取了早早备下的赏钱,每人都送了。待他们离开,卓远山当即叫人去将柳枝唤来,寻问情况。
柳枝言道,那行人便是入内相问卓璃素日的衣物在何处,待柳枝寻人取来后两相一较,便也没说什么,自顾退出去了。
且早在得知宫里来人之时,卓璃屋内就移了好多早就准备好的药渣过去,那行人一入内,就叫药味冲得退却了几步。
卓远山听罢,这才稍宽下几分心,只叫柳枝回去安心伺候就是。
只是卓远山并不知晓,那一同去的人之中,尚有一个医女。
旁人只知晓屋内药味浓重,可她却是能分得出来,那是何种药物的气味。卓璃屋内的药味太杂,什么风热之症的,脾胃失调的,各种皆有,太多太杂,必不是给一人使的。
她如实将这些说与耿媪知,耿媪只点了头,叫她不可多言,这便也去回了太后的话。
“看来,卓家还当真无心将女儿送进宫来。”太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复拔弄着手中的佛珠。
耿媪道:“老奴也觉着奇怪。这事若换到旁人家中,定是高兴得要放炮庆祝了,偏卓家不是。老奴也曾打听过,这位卓姑娘确实不曾去各府走动,至多就是由卓家郎君领着一道出去。”
“好端端一个身子康健的姑娘,偏要给她背上一个体弱多病的名头,这事,老奴也着实是想不明白。”
太后:“卓远山此人早年丧妻,之后一直不曾续娶,想来也是个长情的。他既无心攀附,也不拿女儿当筹码,想是教出来的姑娘也不是个会算计明川的。”
耿媪听罢,便知太后已然松了口的。“太后,咱们就再等上几日瞧一瞧,若那卓家姑娘当真是个好的,就顺了咱们殿下的心吧。”
“若然卓姑娘不是个能料理内院事务的人,咱们多指几个得力的帮衬着就是。等年岁一长,这些事自然也都会了。”
太后只微微颔了首,叫耿媪过几日再指个医女带些滋补药材去卓府便是。
卓远山还道能用这药味加深几分卓璃是个病秧子的事,却不知唯一深受其害的,只有卓璃一人。
她的屋子叫一堆药渣熏得难闻,偏天气日渐转热,闹得她在屋内待不住,只得往卓恒院里跑。卓恒下学回来时,便瞧得卓璃趴在桌案之上,一张小脸皱成一团。
他笑着行过去,将手中的油纸包摆到卓璃跟前,道:“亏得我还先去你院中了,不曾想你倒跑我这里来猫着。”
“我的屋子叫阿爹指人弄了好重的药味,待不住。”卓璃抬手打开来,随意拿了块云叠锦花酥来吃。
宫里来人一事,卓恒早早就听东迟将
事都说了一遍,他将一旁壶里摆着的果露倒了一盏移到卓璃身旁,道:“那就在阿兄这里多待一阵子吧。”
卓璃:“阿兄你不用管我,我就在坐在这里吃东西就好,你快些把今日的功课给做了就是。”
卓恒轻轻应了声,自往书案处坐了。他每每抬头,就能瞧得卓璃的模样,心中舒畅自然提笔如神助。
因是卓远山晚间需当值,卓恒直接叫厨房备了饭食到自己院中,也免了卓璃再来回走动。二人一道用过饭,卓恒依旧奋笔疾书,卓璃亦无心回自己院中,只支着头看向卓恒。
还是自家阿兄生得最好。
卓璃心中这般想着,嘴角亦不住上扬。她瞧着卓恒执笔书写的模样,困意席卷而来,眼睛一张一合,渐渐模糊了视线。
待卓恒搁笔之后,他方发觉卓璃已经倚在软榻处睡着了。卓恒行过去轻唤了几声,眼瞧着卓璃已然熟睡,卓恒自是半蹲了身子去瞧她的面容。
院中传来几声促织鸣唱,成了这一室寂静当中唯一的点缀。他探出手指想去描摹她的眉眼,指尖在触碰到她长睫时,叫她如蛱蝶扇翅般的动作吓退。
长睫扫过指尖,犹如蜻蜓点水,叫他心中泛起涟漪无法平静。
柳枝瞧得天色不早,这便入得内里想要唤卓璃回屋歇息。卓恒起身与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二人一道往屋门处又行了几步,卓恒方相问卓璃院中的药味可否散了。
柳枝轻轻点头,道是已然散去,这才想来唤卓璃回去歇着。卓恒回首瞧了瞧,这便上前将卓恒抱在怀中,兀自往她院里行去。
卓恒将她摆到床榻之上,又嘱了柳枝好生伺候,这才回了自己院中。
翌日,卓璃才方起身,杜慧宁便来寻她了。
第32章 赴宴
杜慧宁入得内里,直截了当地相问:“昨儿宫里是不是给你赐了衣物?”
卓璃点了点头,道:“说是太后给表姐的,顺道给我一份。喏,在那边。”卓璃伸手指了指摆在桌案上的物件。
柳枝正与几个年长的媪妇在旁打理着,生怕伤着这份赏赐。
杜慧宁跑去瞧了瞧,虽卓璃这处收到的也是一身红色衣裙,但样式材质与自己的并不相同。再说那些饰物,也是多出自己许多去的。
杜慧宁瞧得如此模样,心中竟也松泛了不少。宫中有所为,大抵太后也是松了口,想要全了太子的心意。
杜慧宁端正好仪容再次回转,行至卓璃身侧坐定,道:“太后给了赐礼,大抵是想要你穿戴上这些去饮澄安县主的宴。届时,我会指人先到你府上,替你梳妆打扮。”
“不用了。”卓璃捧了盏梨汤饮了口,道:“那日我装病,不会去抢表姐你的风头的。”
卓璃本就不爱被这些规矩束缚,加之卓恒与卓远山都对她三令五申,叫她切不可去掺和进去,她自然懒怠再去。
杜慧宁心知此宴是叫太后对卓璃改观的唯一途径,哪里肯容得她不去?“太后叫近身媪妇亲自往你府上送赐礼,这意思你不明白?”
卓璃点头:“明白什么?”
杜慧宁:“这意思就是叫你穿戴上这身行头,一定要去饮澄安县主的宴。你若是不去,就是在打太后的耳刮子。”
“尊者赐,不能辞。意思便是不论你欢不欢喜,你都得受着。表兄明年就要科考,如今日日都在挑灯夜读,若是叫陛下一句话就断了科考前程,你能忍心?”
杜慧宁很是清楚,与卓璃说旁的都无用,但只消将有损卓恒之事挑明,她必会妥协才是。
不出杜慧宁所料,卓璃听罢之后扁了扁嘴,道:“一定得去吗?”
杜慧宁知她这是松了口,又道:“抗旨不遵,欺君罔上,哪个是有好下场的?”
“好嘛,那我去不就行了。”卓璃不情不愿地吐出这句话,说罢便连手里捧着的梨汤都不饮了,仿佛那盏梨汤都变了味。
杜慧宁怕她将这话又说与卓恒知,累得卓恒又怪责到自己,便又道:“姈姑,你年岁也不小了,当是要替家中父兄考量了。”
“多年来,舅舅与表兄都护着你,叫你过着顺遂欢心的日子,可你也不能一直坐享其成,不替他们着想不是?”
“你素日里无论什么都只需要同表兄言语一声,余下之事皆有表兄去办。可如今这事,不是表兄能办得妥当了的。即便他拿自己的前程,性命去帮你抵挡,也是挡不住的。”
杜慧宁说得这些卓璃虽不是太懂,但有一点却是明白的。她若不愿去,卓恒就算赔掉一切,也会想法子替她挡着。
可诚如杜慧宁所言,一介书生,又如何能与皇室为敌?
杜慧宁话已说毕,自不多留,只言说过几日再来教她些许规矩,好叫她在宴间不至于出丑。
卓璃将杜慧宁的话思索再三,决定第二日卓远山休沐之时,便与他明言自己要去定王府一事。
翌日,未待卓璃想好如何去同卓远山言说,宫里耿媪便又来了。
此次,耿媪带了诸多补品过来不说,还将宫中太医署的医官也一并带来了。卓远山尚在与之周旋,卓璃便是迈步入内,大大方方地与卓远山行了一礼。
她侧过身,学着杜慧宁的模样亦与耿媪见了一礼,随后轻咳了几声,道:“有劳嬷嬷走这一遭,我这身子养了几日已经好很多了,只是还有些咳症未愈。若能得宫中医官看诊,自是最好的。”
耿媪闻言,忙请卓璃坐定,好叫医官诊脉。医官诊断之后,只言说身子无碍,许是四季更迭才至染有咳症。
听得此语,耿媪笑道:“那便最好了,太后娘娘听闻卓姑娘染病,很是关切呢。”
卓璃站起身来,对着耿媪道:“多谢太后娘娘关切,听闻过些时日澄安县主的宴饮,太后娘娘也会亲至。届时,我必定要亲自拜谢太后娘娘恩典才是。”
既知卓璃必会去定王府,耿媪自不多留,只领了人便告辞了。
卓远山:“姈姑……”
“阿爹,”未待卓远山将话说毕,卓璃便出言打断了。“我知晓阿爹与阿兄都想护着我,可太后娘娘的意思阿爹也瞧见了,咱们若当真与宫里逆着来,绝对讨不了半分好的。”
“既然躲不过,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去了,指不定太后娘娘瞧见表姐,还是觉着表姐更顺她的眼呢。”
卓远山知她所言一切皆对,也只点了点头,并不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卓恒下学归府之时听得宫中又来人了,当即去寻了卓璃。
彼时卓璃换上了一套杜慧宁送的衣裙,自在廊下练着如何行走。卓恒瞧着她每行一步都束手束脚的模样,心中不是滋味,这便也朗声唤了她。
卓璃见是卓恒前来,方要迈步往他那处走,一时忘记了双足之上还绑着根麻绳,当即一个踉跄,亏得卓恒上前接了,才不至于叫她整个人摔在石板之上。
卓恒伸手解了她双足上的绳子,方道:“你将自己折磨成这样,何必呢?”他便是希望卓璃永远都如一个天真竖子般成长,无忧无虑,就这么终此一生便是最好。
“既然太子殿下不喜欢表姐那样的,那只要我学得跟表姐差不多,他肯定会觉得无趣。加上太后本也属意表姐,那我身上这祸事,自然就解了呀。”
“再说,宫里的人都来了好几次了,哪里容得咱们说不去。”
卓璃说罢这话,又见卓恒面色不好,这便扯了他的袖子,道:“阿兄陪我玩会儿秋千架,可好?”
卓恒点了点头,待卓璃坐定之后,他方开始轻轻推着秋千架。“阿兄你放心,等这事过去,阿兄就能专心科考。等阿兄科考结束,你一定要带我出去玩!说好的傀儡戏都没去看。”
卓恒知她是在宽慰自己,想着若然此事能避得开,他便可将卓璃带走。思索一二,卓恒停下来,只行过去与卓璃坐在一处,道:“姈姑,若然阿兄中榜外放,你可愿与阿兄一道走?”
“好呀。”卓璃未有犹豫,“阿兄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晚霞映照之下,叫卓璃身上都罩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卓恒瞧着她的面容,不觉也浮了笑。
再过半载,等这一切结束,他就带着她走。届时,再慢慢同她言说二人非是亲生兄妹一事,再慢慢叫她知晓,他不单是阿兄,亦是一个男子。
自卓璃应下要去定王府之后,宫里倒是不曾来人了。杜慧宁也依着先时所言,日日来教卓璃规矩,没过多久,也就到了定王府宴客那日。
那日一早,杜慧宁指过来的几个媪妇就将宫中所赐的衣物首饰仔细挑拣着给卓璃穿戴上。
太后赐的是一身锦云霞的宫装,深浅不同的红色交织在一处,衬得卓璃肤白塞雪。她的发髻叫两个媪妇梳得繁复,只为将那些饰物都一并压上去。
待将这一切都装扮妥当,卓璃瞧着镜子里的人,只觉得今日怕是连低头吃茶都很是费劲。
卓恒瞧见卓璃如此模样,只觉着今日她怕是在劫难逃。
“阿兄?”卓璃瞧见他面露难色,这便行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袖,道:“我穿上这身是不是很奇怪?”
“不是。”卓恒摇了摇头,“姈姑这样很美,很好。”就是,会有旁人惦记。
眼瞧着时辰不早,杜慧宁那头指过来的媪妇亦出言提醒。毕竟今儿这宴宫里都递过意思来了,愿不愿意的,也轮不到卓着家做主。
卓璃瞧出卓恒的担忧之色,宽慰道:“阿兄放心,我同表姐说好了,过会子她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若有错处,表姐来提醒,这样太子殿下肯定不会再打我的主意了。”
毕竟有杜慧宁珠玉在前,她这半路出家的作派,只能叫人觉得惺惺作态罢了。
卓恒知她心思,亦只笑笑,并不多言。不多时,车驾便至定王府。
虽赵明桢与赵青棠不和,但事关定王府颜面,无论如何这等面子活赵明桢也是要做的。他早早便在府门外迎客,一时瞧见卓家车马前来,心生好奇。
待他瞧明白被卓恒扶下车驾的卓璃时,他忽然能明白几分赵元熙因何要瞧中卓璃了。赵明桢并未瞧见过盛装之后的卓璃,只觉得她素净模样虽有几分颜色,但尚不足以叫人一见倾心。
赵明桢一时有些失神,但听得一旁江路出言唤他,他方换上一张笑脸,迎了上去。“卓兄。”赵明桢行罢一礼,当即看向一旁卓璃,道:“这位是?”
卓恒上前一步,道:“舍妹。”简简单单二字脱口,卓恒甚至不想多提上一嘴卓璃的名字。毕竟这赵明桢也是将主意打到卓璃身上的人,虽此时赵元熙插了一脚,保不齐他尚未死心。
卓璃知面前之人是赵明桢,又因发髻间珠翠甚重,越性就直接垂了头与他见了一礼。
赵明桢:“先时常听人提起卓兄还有一个同胞妹妹,然只是耳闻,不得一见。今日瞧了,才知为何先时只有耳闻。”
未待卓璃将这话觉出味来,倒是听着不远处车马声与甲胄之声愈行愈近,不多时,便瞧见一行禁卫军模样之人行近定王府门前。
王府两侧各家车马都将车驾往旁处赶,以免冲撞了宫中贵人,卓恒亦是扯了卓璃往后略退几步,随后挡在卓璃身前。
因是早得过赵青棠的令,太后车舆才方临近定王府,便有人去通报,此时太后步下车舆,赵青棠正好便从府门内行出来。
“太后娘娘,您可来了,青棠可是盼了许久的。”赵青棠迎上去,又见一旁的赵元熙,连忙行礼,唤道:“太子哥哥。”
太后略点了点头,又瞧见一旁赵明桢在,眸中稍稍闪过一丝不悦,只对着一旁赵元熙,道:“明川,你随我一道吧。”
太后说罢这话,便瞧见赵元熙的目光一直往一男子身上摆,她看向赵青棠,赵青棠亦往那处瞧了瞧,当即俯耳与太后言明。“太后娘娘,那便是卓姑娘的兄长,卓恒。”
太后又行了一步,瞧得卓恒身后还露出一角红色衣料,当即明了,她只给赵青棠递了个眼色,这便与赵元熙一道先行入内了。
赵青棠心下明白,虽她陪着太后一道入内,可一旁弄瑶却是退了出去,径直往卓璃那处行去。“卓姑娘,时辰不早了,太后已至,还请快些与我一道入席吧。”
第33章 落水
卓璃扯了扯卓恒的衣袖,道:“阿兄宽心便是。”语毕,卓璃自是从卓恒身后行出来,这便随着弄瑶一道入了定王府。
王府内院之中,杜慧宁早早便在左近首位处候着了。
弄瑶将卓璃领着往杜慧宁那处带,她才方坐定,杜慧宁便道:“怎来得这般晚?”
卓璃噘了噘嘴,道:“表姐还说呢,这一身的行头着实压人。”
杜慧宁抬手假意替她去理鬓发,眼角瞥见赵元熙正往这处看,忙道:“太子瞧着这里呢,你可莫要露了马脚出来,且先端着些。”
卓璃哪敢不应,自然规规矩矩地坐定,她的眼睛亦不往旁处摆,只盯着桌面上的摆着的点心。每一个,她都喜欢,她都想尝一尝,可是,她得忍住!
如果不想以后每日里都这么端着,那今天就必须得忍住!
不同于卓璃,席间旁的姑娘们却是都在暗地里打量着主位赵元熙那处。今日这宴虽是澄安县主的接风宴,可男女分席之下,偏叫赵元熙一人与太后同坐,个中意义不言而喻了。
裘芸芸今日这位子依旧是按着父兄官职来排,自然还是坐在末席处。
她想着上次赵元熙频频瞧向自己,想必是对自己有意,如今亦是端正好仪态,盼着赵元熙再瞧上几眼,她便可入东宫了。
然而今次因太后有意要瞧卓璃,赵青棠将卓璃与杜慧宁的位次摆在一处,裘芸芸与之相距甚远,哪里还会再得赵元熙侧目。
裘芸芸瞧着赵元熙那处,只觉得他将眼神皆往杜慧宁身上摆,心中自然不是滋味。若然她的父兄官职能高些,她也可往前坐坐了。
先前几次赵元熙与之相见,卓璃的装扮都很是素净,今日瞧见她这盛装模样,赵元熙自是移不开眼。
太后亦往那处瞧了,只觉这卓璃生得确实不错,与杜慧宁同坐一处,也未有逊色,心中倒也生了几分成全的意思。
她自朝耿媪处递了个眼神,耿媪便指了一众宫人给两侧各家姑娘都赐了礼。
卓璃亦学着杜慧宁那般起身行礼,再行接过,而后坐定,仪态之上亦挑不出错来,这叫太后愈发满意了几分。
郑经瞧了,弓着身子与赵元熙说道:“殿下你瞧,卓姑娘为了叫太后娘娘欢喜,今日连最爱的点心都不动了。奴觉着,卓姑娘定是中意殿下的。”
管她中不中意,我家殿下中意才是顶顶要紧的一宗。
郑经心中这般想着,只觉得今日这席面一结束,太后就会去与陛下言说,要迎卓璃入宫一事了。
自家殿下得尝所愿,日后天天有个舒心的人陪着,他这当奴才的,心里也是高兴的。
赵元熙听罢郑经所言,再瞧着卓璃与杜慧宁如出一辙的仪态,心头一暖,只觉着日后更要好好待她才是。
宴已过半,太后却道:“杜侍郎的女儿,是哪一位呀?”
杜慧宁当即起身,款款行至殿阁正中,施礼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妾便是杜氏慧宁。”
“上前来,吾来瞧一瞧。”太后仔细打量了一番杜慧宁,笑着叫人捧了一众物件来,道:“杜侍郎的女儿果真生得叫人怜惜,吾也不知时下的姑娘都中意哪些,你且自己挑一件中意的吧。”
杜慧宁抬眸瞧去,那一众物件里面簪钗满布,其中一套珠冠最为打眼。她当即便指着那套珠冠,言说最为欢喜此物。
耿媪见了只往太后处看了,见太后未有怒色,这才指人将这一套珠冠捧于杜慧宁。杜慧宁接过珠冠,自是谢恩退回席间坐定。
两旁有人窃窃私语,有言杜慧宁不知轻重,也有言她深得太后欢喜,卓璃听得一头雾水,只悄声
问道:“表姐,太后让你选东西,你是选错了吗?”
自然不是。
其实那些赐礼一端上来的时候,杜慧宁就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早在先时去饮太后寿宴之时,杜夫人就对着杜慧宁千叮咛万嘱咐,言说若是太后有赐礼,哪怕择上那个盛赐礼的盒子,也断不能去择一顶珠冠。
杜慧宁虽不知这珠冠为何会成为太后心中的刺,但她却知只要自己择了那珠冠,太后必不会再定她为孙媳。
“不必理会她们。”杜慧宁侧了身,道:“过会子估计太后娘娘也会宣你上去,叫你择赐礼,什么钗环都行,你随意择一个就是了。”
怎耐宴已将毕,太后却未曾再唤过旁人,这倒叫杜慧宁心中不安。
不独杜慧宁如此,赵元熙亦是。
太后瞧出他心中焦急,只叫殿内众人都出去赏赏花,不必在此处拘着。殿内众人自是依礼听从,待行过礼后便各自退走。
而后,太后又同赵青棠言说,叫她陪着自己先去安歇,这便先行离席了。待太后离席,耿媪才从旁行出来,将装着镯子的那只锦盒交到赵元熙手中。
“殿下,太后娘娘说,既是中意,此物理当亲自赠之。”耿媪说罢这话,见赵元熙依旧未明其意,笑道:“殿下,太后娘娘这是准了。”
赵元熙心下欢喜,再往卓璃那处看时,却未曾见到她的身影。郑经在旁瞧了,道:“殿下放心,奴已着人跟着卓姑娘了,她此时想是去园中赏花了。”
卓璃离开后,便与杜慧宁一道行至院中一处水榭之内,她观四下无人,当即瘫到内里桌案之上。“累死了,也饿死了,表姐,我感觉我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这么多好吃的,她都没吃几口,现在腹内空空,头顶又重,整个人还得端着架子,当真累人。
“表姐,你是怎么做到吃得少,还能坐得直的?”卓璃着实不能理解,今儿便是杜慧宁吃什么,她也照着食用,务必求个依样画葫芦,装得一时是一时。
“习惯了。”杜慧宁答得很是敷衍,依着她的盘算,今日太后多少会对卓璃有些赏赐才是。可不曾想,太后连裘芸芸都叫上前去赏了对耳坠子,却独独没有去唤卓璃。
若是太后依旧不松口,只怕自己今日择了这珠冠,也未必能躲过入东宫。
杜慧宁心下正烦,抬眸间忽瞧得一个内侍衣角露在树后。她心中猜测这大抵是东宫派来盯着卓璃的,这便心生一计,软着声同卓璃说道:“姈姑,我去给你寻些吃食了,你且在此处等我。”
听得能吃东西,卓璃自是无有不应,这便继续托着头坐在水榭之中。她坐了一阵,听得远处有人声传来,她恐叫旁人瞧见了此时的模样去,这便站起身来,假意去赏池中荷花。
来得不是旁人,正是另外男宾席面上的。
今日是赵青棠的接风宴,不论赵明桢与她如何不对付,面子上总还需过得去才是。故此,都城中的几家公门侯府,自是要请的。
而铺国公府乃赵元熙母族,赵明桢更需好生待客才是。
故此,当铺国公独子王煦提及赏景一事,赵明桢自然要领着他往院中观荷。
王煦与赵明桢未至水榭,便瞧得竹帘之后立着一个红衣女子,半卷的竹帘遮挡了她的容貌,只余一身明艳衣裳被暖阳洒着泛起耀眼光芒。
王煦叫卓璃衣料上所坠的金片晃了眼,抬眸瞧了瞧那处,笑道:“行蕴兄,县主怎独自立在水榭之中?”
赵明桢顺着他的目光瞧了瞧,笑道:“拂光说笑了,那可不是我家青棠,那是卓恒的妹妹。”
他说罢这话,自看向卓恒那处,道:“卓兄,你家小妹怎生独自离席了?”
听闻卓璃独身离席,卓恒自是挂心,不待多想,他辞了赵明桢,便往卓璃那处行去。
一旁裘尚瞧了,亦往前凑了凑,道:“怪道卓恒将自己的妹妹藏得这般紧,原来真是个美人。”
王煦与他们不同,他自小请了先生在国公府中读书,并不与他们一道去国子监,故而也不知卓恒与卓璃之事。此时听闻裘尚提起来,自也多嘴问了一句。
裘尚只当王煦对卓璃起了念头,这便将卓恒先时之事一并说了一说。“先时只当卓恒是金屋藏娇了,不曾想藏下的美人是他的妹妹。”
裘尚方将话说罢,又见不远处赵元熙正朝着卓璃那处走去,当即道:“世子,那边那位是谁呀?”
赵明桢往那处瞧了瞧,又与王煦相视一笑,二人便径直离开回了席,并不在那处多留了。裘尚等人瞧了,虽想瞧上一瞧,又恐惹了赵明桢与王煦不悦,只得也一并跟着离开了。
当朝储副要的人,哪里是他们能在旁瞧的?
卓璃在内里站了许久,一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来,欣喜地转身,道:“表姐,你……”待瞧得来人是赵元熙之后,当即敛了笑,规规矩矩地朝他行礼。
“卓姑娘不必多礼。”赵元熙瞧她站得与自己有些距离,这便又上前一步,怎耐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眼瞧着她已经快退无可退,赵元熙方止了步子。
他料想是自己来得突兀,恐是吓着了她,他眼四下无人,问道:“卓姑娘怎独自一人在此处?”
“回殿下的话,原是同表姐一道的,她帮我……”卓璃话才脱口,又觉得不够文绉绉,当即改口,道:“表姐许是有事,时辰不早,想是也该回来了。”
你最不喜欢的姑娘要回来了,你倒是快走啊!我都已经学着你最不喜欢的样子来了,你倒是快点嫌弃啊!
大哥你是太子啊!你一句话我就可以被拖出定王府,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你到是吱一声啊!吱不了一声你吱两声也是可以的啊!
卓璃在心中不停期盼赵元熙厌恶,可她这等举动在赵元熙眼中却是另一番意思。
诚如郑经所言,赵元熙觉着卓璃现下这般都是为了学些规矩,好叫她能顺利入东宫,不被外人有所指摘。
“卓姑娘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礼,就像先时一道在食肆那般便可。”赵元熙本意是想叫卓璃不必如此绷着弦,而卓璃听了,觉得自己这招并未行错。
卓璃微微勾了勾嘴角,道:“礼不可废,妾不敢失仪。”她说罢这话就又微曲了身子,打定主意要在赵元熙跟前演个被规矩教条束缚得死死的女子。
“我说了,你不必多礼。”赵元熙上前要去扶她,卓璃便往后退去。她退得急了些,后腰撞到围栏之上,不过转眼围栏碎裂,卓璃整个人都往后栽倒。
栽倒之际,卓璃的脑袋里只闪过一句话——我又长胖了吗?
赵元熙想要伸手去扯,却是晚了一步,只见卓璃整个人已然掉落了莲池之中。未待赵元熙高声呼喊,倒是瞧得另一道人影闪过,一个纵身便跃入水池之中。
第34章 得负责
卓璃不通水性,整个人在落入池水之时,便直直往下坠。衣料繁复,珠钗又重,她挣扎了许久,却只能是愈发往下沉。
池水灌入嘴里,那一池混着泥土腥气的水堵得她喘不过气,只能瞧着自己渐渐往下,如入无底深渊。
忽然有一只手扯住了她,带着她渐渐朝上,朝着水面透光处而去。
“咳咳咳……”卓璃的眼睛叫池水沾得难受,此时并不敢睁开眼,只是一双手本能地攀在身前之人的肩上,半点也不敢松开。
“姈姑别怕,阿兄在,别怕。”卓恒将她揽在身前,却不敢直接将她带上岸去。此时虽未有人大声惊呼,可赵元熙尚在边上站着,他断不敢叫卓璃此时的模样被人瞧了去。
“阿兄。”卓璃的声音中都带了哭腔,一双玉臂更是死死攀在他身上,半点也不敢松开。
岸上赵元熙瞧见他们浮至水上却不急于上岸,心下也知原由,当即脱下自己的外衣,道:“卓公子快些上来吧。”
赵元熙已然开口,卓恒自不好再行耽搁,他将卓璃的头按向自己肩头,随后渐渐往岸边去。刚至岸边,赵元熙便将自己的外衣对着卓璃当头罩下。
如此,卓恒才敢抱着她上岸。
“殿下见谅,舍妹受了惊吓,还望殿下允准我兄妹二人先行离府。”卓恒一壁说,一壁去理衣衫,不敢叫旁人多瞧去一眼。
“你们如此模样离府过于打眼了。”赵元熙转身对上郑经,道:“先领他们就近寻一处屋室小坐,再去寻县主讨要两身衣裳。”
卓恒到是不推辞,毕竟这事关系到卓璃的名声。郑经垂着头在前引路,独留赵元熙立在水榭之内。他瞧着卓璃跌落处的围栏,那断裂之处何其平整,哪里会是卓璃撞坏的?
他又瞧了瞧另外几处围栏,见上头皆有一道细痕,他只稍稍用力,那围栏即刻就会碎裂。
当真是好心机。
虽然卓璃落水一事未有人在旁高声呼救,但郑经去寻赵青棠讨要了衣物,这事自然是避不开太后的。
郑经只得将卓璃落水一事大略说上一说,待弄瑶将衣物取来,这便辞了太后那处。
赵青棠瞧太后面色不佳,当即跪地请罪,道:“是青棠无用,未能叫工匠仔细修缮好,太后娘娘稍坐,青棠这便去瞧一瞧。”
“这事如何能怪得了你?你不过回定王府几日罢了,快些起来。”太后这般说着,眼睛往耿媪处一瞥,耿媪便明其意,悄悄退了出去。
“卓家姑娘落了水,想是也受了惊吓,过会子待她换好衣物离府,我也就回宫了。”
赵青棠乖巧应下,待到赵元熙与郑经一道来寻太后,太后便直接离了定王府回宫去了。
太后离席,不多时各家儿郎女眷也都一道辞了去,待将这些人一并送走,弄瑶方扶着赵青棠回了屋。
弄瑶将门闭上,转头道:“县主,余下的几处地方,可需叫人立时修缮好?”
为设下今日这一局,弄瑶可不单只损了水榭那一处,旁的地方都布了类似的局,只为叫卓璃独身相处时有个意外。
“不够。”赵青棠端着盏子饮了一盏果露舒了舒心,笑道:“我既说了是修缮不力,那自是阖府都要修缮,过会子你就去与管家说上一声。”
弄瑶:“王府管家是赵明桢的人,他……”
“赵明桢没那么傻。你当我今日为何要设这么一局,又为何不准人大肆闹出来?”赵青棠所言之事,弄瑶确实一直不能明白。
“你莫要忘了,咱们是要借刀杀人。赵元熙既然瞧中了卓璃,太后也松了口,那么迎卓璃入东宫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可是如果这时候卓璃落水,与外男有了肌肤之亲,那你觉得她还能入东宫吗?
自然是不行的。
赵元熙难得有个想要的人,偏生还被旁人抢了去,太后怎会轻易罢手呢?只不过卓璃运道好,救她的人是她的兄长,想来赵元熙当也不会介怀才是。”
依着赵青棠原本的计划,今日这档子事要是有赵明桢在旁,无论他是否下去救人,只要他瞧见了卓璃衣衫不整的模样,那卓璃定是要入定王府了的。
为妻也好,为妾也罢,总归是抢了赵元熙的人,哪怕这事不曾摆到明面上来。
纵是赵元熙肯轻易放过,太后又怎么肯?
可惜,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王煦竟然也会来饮这宴。
弄瑶听罢点了点头,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赵青棠抬眸瞧了瞧炉中袅袅而起的白烟,道:“备份礼,送去卓家,得叫卓璃病得重一些,久一些才是。”
卓璃虽是呛了不少池水,但好在先在定王府里换了一身衣裳,她与卓恒同坐一处,却是半点声都不敢吱出来。
原因无他,就是自家阿兄现在这脸色,黑得跟炭一样。
卓恒垂着头,发间上还沾着些池水,此时正顺着发丝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他骨结分明的手上,随后聚在一处,滴落在车内。
卓璃翻了翻自己这身衣裳,着实是翻不出来一块能供卓恒拭发的干巾子,最终只能坐得离他更近些,想要替他稍稍擦拭一二。
卓璃的手尚未碰到卓恒,便叫他挡着,随后反手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卓璃的手素来较旁人的更凉一些,此时他将其执在手中,却还是有那么一丝的后怕。
若然今日他没有瞧见,若然今日她叫旁人瞧见了,那这一切,就都无可转圜了。
“阿兄,我都没事了。”卓璃知他还在为了自己落水一事生气,这便伸手又扯了扯他的衣袖,道:“终归还是怪定王府的木头太差,中看不中用,我只靠了一下,就能断了。”
闻言,卓恒自是蹙着眉头瞧向卓璃。
卓璃当他不信,再次道:“真的!阿兄那肯定是木料的问题,绝对不是因为我长胖了!我最近只是长高了才穿不下从前的衣裳,真的不是长胖了!”
卓恒垂了头苦笑了下,道:“与你无关,是你叫人设计了。”
“设计我做什么?”卓璃不解,“我又不是公主郡主,我也不是家财万贯,设计我有什么好处?”
卓恒瞧着她一脸少不更事的模样,踌躇一番,终还是开口与她明言了。“男女授受不亲,今日若是太子殿下瞧见了你衣衫不整的模样,那你必定得入东宫了。”
“今日若非太子殿下瞧见,你若是叫一众男郎都瞧了去,你日后怕也只能去做个女冠了。”
卓璃眨了眨眼,道:“那阿兄难不成不是男的了?阿兄非但瞧见了,还将我救上了岸。”
卓恒微微颔首,抬手理了理卓璃粘在脸颊上的湿发,道:“是啊,得负责任。”他也愿意负这责任。
卓璃倒是未将这话摆进心里,只道:“那阿兄觉着,会是何人害我呢?”
“必定不会是太子殿下,他没这必要。”卓恒很是笃定,赵元熙要卓璃,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何必横生这等枝节出来。
可若说是赵明桢,他又何必生出这桩事来,自己却避走他处?
能在定王府里对着王府物件动手脚的,想来除了赵明桢,也唯有赵青棠了。只是这位澄安县主闹上这样一出,又图些什么呢?
卓恒一时未能思得明白,只微欣了车帘一角,见是已快至卓府,这便叫车夫将车往角门处赶,没得从正门走再生些事端出来。
不独卓恒瞧不明白,赵元熙亦是如此。反倒是太后叫耿媪打探一番后,心中何其确认,今日这一局必定是赵明桢所为。
“好一个下作蹄子生的下作东西,这是知道他无法同明川一道争抢,得不到就偏要毁了是吧?”太后气得一掌拍在桌案之上,唬得耿媪连忙上前去与她顺气。
耿媪:“太后莫要动怒,好在今日是卓家郎君救起了卓姑娘。而且四下并无旁人,此事不曾闹开来,想是对卓姑娘声名无损。”
“明川难得有个中意的人,凭他赵明桢也敢动心思?我当年就不该心软,才容那小蹄子生下这个下作东西!”
耿媪瞧得太后怒气更盛,连忙斟了盏果露来,劝慰道:“太后,不若就给定王递个信,叫他随意扯个由头,把赵明桢叫回宁州便是。只要他离了都城,那自然碍不着咱们殿下。”
太后摇头,道:“不能再叫他活着了,得寻个机会,直接杀了干净。”
耿媪点了点头,也不再继续言语。
卓璃回府当日,倒是不曾有什么异样,翌日照旧起来去寻卓恒讨要甜食,可到了第三日,她却是发起了热,连着几日都烧得迷糊。
卓远山遍请了都城的医官无果,最终只能求到宫里去寻太医署的医官来诊治。
此等事自然叫赵元熙也知晓了,他心中记挂,却也不好直接去卓府,只叫郑经去将给卓璃看诊的医官叫过来问话。
那医官得东宫召令,自是无有不答,当即将卓璃的病情一一道出。医官言说卓璃是胎中带了弱症,此次落水受了惊吓,又因池水不洁,才致此故。
如今几碗汤药入腹,热症已退,只需再好生养着便是。
赵元熙刚宽下几分心来,外间又有一内侍来报,言说卓璃不好了。
第35章 微服出宫
“你这没轻没重的小东西,太子殿下跟前也敢胡吣!”郑经当即将其拦了下来,生怕赵元熙因此动了怒。“医官方才说了,卓姑娘热症已退,怎么就能不好了?”
那内侍当即跪地
,将头叩在地砖之上,道:“奴不敢胡言,方才卓家人又入宫来请医官,说是卓姑娘的眼睛,看不见了。”
“什么?”赵元熙自圈椅上站起来,急道:“说清楚!”
赵元熙素来就有仁德之名,平素里鲜少对宫人严辞厉色,今日陡然这般说话,倒叫底下那内侍唬得不知如何做答。
郑经知他心意,当即在旁催促道:“太子殿下问话,你如实说便是。”
那内侍这才回过神来,颤抖地回道:“禀太子殿下,卓家人拿着卓副殿帅的帖子来请医官,言说卓姑娘退了热之后,眼睛就不舒服,现下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郑经听得心里咯噔一下,立时瞧向赵元熙。只看赵元熙蹙着眉头略略思索,当即吩咐郑经去准备,他要去卓家。
郑经忙不迭应下,当即退走出去吩咐准备了。
“阿兄你轻一点,越碰越痒了。”卓璃眼睛红肿如杏,此时根本无法睁开,眼角时不时还挂着几行泪。
卓璃实在难受,刚要抬手去揉,就叫卓恒一把握住。“医官说了,你现在不能揉眼睛。”
“可是真的很痒嘛。”卓璃扁了嘴,偏她此时双手叫卓恒握着,想要揉却不能动手,着实难受。
卓璃想要抽回手去揉眼睛,心中略一盘算,道:“阿兄,你先回去读书吧,不是说要考试吗?”
你回去了我就能揉眼睛了,这么痒还不让人揉,简直就是酷刑!
“我已让人将书卷搬过来了,你眼睛没好之前,休想逃脱出去。”卓恒调整了下姿势,单手将卓璃的双手握住,随后又执了卷书在手,这便是两不耽误了。
“阿兄真坏。”卓璃嘟囔着,只能垂了头极力忍耐着,只盼医官给的药能起效快一些,好叫她不必再受这份苦。
卓远山在屋外瞧见这番景象,亦是直接退走出去,缓步出了卓璃的院子。
卓璃落水当日,卓恒便跑来与他言说,想要娶卓璃为妻。
初初听闻此事时,惊得卓远山都没拿稳手中的茶盏。明明他是一个手握刀剑习武一个时辰都能手不抖腿不软的人,听了这话,愣是连个瓷器都捏不住了。
他问卓恒是何时动的这个心思,卓恒思了许久,只摇头说是不知道。也许是那日一觉醒来,也许是他早就动了念头却不自知。
卓远山倒是并不反对,只他觉得卓璃一心将他们视为父兄,若是陡然同她明言,只怕会吓着她。
此事,卓恒与卓远山也是想法一致。
是以,卓恒便与卓远山再次言明,待来年春闱之后,他再与卓璃提及此事。
若她愿意,那便设法除了这兄妹身份,他与她在任上成亲便是。若她不愿,他自可单独赴任,也免得卓璃与他相见再生尴尬。
卓远山点头应了,言道已递书信去越州,待明医女递回消息再谈亦不迟。左右,这卓璃都是明医女故人之女。
檐上风铃迎风打了一个转,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卓远山抬头望过去,只觉得天朗气清,这日子,当真是愈发得不错了。
观得此景,卓远山只想嘱人端来酒肉,他好吃上几盏酒舒舒心。怎耐未待他唤来人吩咐此事,倒见看门小厮急急奔来,因是脚下不稳,还在廊下摔了跤,身子滚了好几圈才又起来。
“发生何事,你慌成这样?”卓远山行过去,道:“天上又没下刀子。”
“比,家,家主,比……”那小厮急得不行,缓了半日才顺过来气。“家主,外头来了个宫里的贵人,小的们不敢怠慢,只能先将他迎到正堂。”
听闻此语,卓远山心下生疑,当即往正堂而去。他才方步入正堂,便见赵元熙负手而立,当即便下跪行礼。
“卓副殿帅不必多礼。”赵元熙亲自相扶,叫卓远山心中更生疑窦,他站直身子,先请赵元熙往主位上坐了,而后方道:“不知殿下微服来下官府上,可是有要事吩咐?”
“听闻令嫒双目有损,孤带了医师来。”赵元熙说罢,一旁站着的太医署的医师便上前一步。“他是太医署对眼疾一途最有造诣者。”
闻得此语,卓远山当即谢过,这便唤来一侍女,将这名医师先一步领去卓璃院中。
待人离去,赵元熙瞧了瞧一旁的郑经,他便立时退走到屋外,而后又与左右随侍之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走得再远上一些。
卓远山瞧他如此模样,亦知他有话要讲,这便也缄口不言,静候赵元熙发话。
赵元熙端着茶盏饮了口,道:“卓大人,孤想迎令嫒入东宫,做我的太子妃。”
眼见赵元熙已将话茬挑明了,卓远山亦无法搪塞过去,左右一思量,当即起身再次与赵元熙行礼,道:“多谢太子殿下抬爱。”
“关于我家小女实则还有一桩秘辛,我本打算至死不言,但殿下既有此意,那下官便不得不说了。
其实,我家璃儿并非我亲生女儿,而是昔日一位恩人所托付。”
赵元熙:“什么?”
“昔年,下官尚在越州上任,我家恒儿病重,我遍请名医无用。后来,是一位游方女医经过,经她诊治,我家恒儿才得已痊愈。
那名女医当时怀抱了一个女婴,她言这是她故人之女,若此女一直跟着她,恐有杀身之祸,想让下官收养此女。
下官的夫人本就想要个女儿,这便立时应下了。那名女婴,便是璃儿。下官这么些年对外扬言我家璃儿病弱,也是怕有人寻到璃儿的踪迹,凭白给她惹来是非。
如今殿下瞧上了她,这本是她的福分。可于身世一途,下官却是不敢欺瞒,还请殿下恕罪。”
皇家娶妻也好,纳妾也罢,出身一途总是要讲究个清白干净。于此事之上,卓远山并未扯谎,且一应事务也是有迹可寻,如今将此事提出来作为推托之词,也算是合情合理。
赵元熙听罢,倒是未往推拒婚事一道上想。他只觉得卓璃才方出生,便已无父母,还有性命之忧,当即对她又起了几分怜惜。
卓远山见赵元熙一直未有言语,假意扮出痛心的模样,道:“多谢殿下抬爱,此事,实乃我家璃儿福薄。”
“殿帅多虑了,不过一个出身罢了,孤自有办法抹除干净,她只会是殿帅之女。”此事,赵元熙倒是不曾多有担忧。
左右在外人眼中卓璃就是他卓远山之女,若有错漏之处,想必也只能是在越州那时了。此等事务,他自可着东宫之人着手办理便是。
卓远山:你还真能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到如此地步?
卓远山两道峰眉一拧,又道:“殿下,下官身为人父,有些话虽有逾越,却还是要与殿下再说上一说的。”
赵元熙:“殿帅请说。”
“璃儿素来叫下官护得紧了些,平素里她不爱学的事物,下官是一样都不叫她去学的,是以,她的性子着实跳脱了些。
再者,这丫头每日里只记挂着吃食,除了吃食之外旁的事是一样都不会往心里摆的。
太子妃要相助殿下共同操持东宫事务,下官怕她若是入了东宫,恐担不起这肩上的职责,反倒给殿下陡增烦扰。”
“殿帅一片慈父之心,孤又怎能不知。”赵元熙听罢,心内更是动容。“此事殿帅尽可放心,孤便是中意卓姑娘这般性情,她不必更改,只永远活得自在便是。余下诸事,自有我来安排。”
卓远山听得心绪愈发不宁。
天家出情种,这事可不假。
当今圣上帝后不和,究其原由不过就是因为所娶之人非是心上人。因是不喜皇后,自然连带着对自
己的这个嫡长子也没分去几分喜爱,反而对他更为严苛。
赵元熙瞧过自己父母不和,也未受过父亲的偏爱,此时瞧得卓远山这般相护卓璃,心中愈发觉得如此人户出来的姑娘必不会差。
未待卓远山想出法子来回话,那头医师便来回禀,言说卓璃只是因池水不洁,这才以致双目红肿,只要敷上药,细心将养便是。
听闻卓璃无碍,赵元熙亦心下欢喜,直言要去看一看卓璃,这才肯安心回东宫。卓远山亦无法拒绝,只得前行引路,将赵元熙往卓璃院中引。
彼时卓恒已叫人在廊下摆了软榻,他们二人便是同坐一处,卓璃在旁捧着果露饮,卓恒在旁翻看书卷。
“阿兄,刚刚那位医师好生厉害,明明都是太医署的,怎他给的药敷上去,就不痒了?”卓璃的眼睛上敷了药,此时被布巾子蒙着,虽不大舒服,但也总比方才要好些。
卓恒:“术业有专攻,方才那位是专修眼疾的医师,于此道上造诣自是更高些。”卓恒才方抬眸,就瞧见赵元熙迎面而来,他起身正欲开口行礼,却叫赵元熙抬手制止,示意他不可声张。
卓恒摆下书卷行至赵元熙跟前再次行礼,赵元熙只点了点头,这便独自往卓璃那处行去。卓恒想要一并跟上去,却叫郑经挡在跟前拦了下来。
郑经:“卓大人,卓郎君,二位不必担忧,殿下只是想与卓姑娘说上一旬话罢了,不会伤着卓姑娘的。”
说罢,他又瞧了瞧卓璃那处,道:“咱们还是回避一二,免得冲撞。”
第36章 围魏救赵
卓恒如何肯应下,可一旁卓远山却是扯住了他,道:“你随我来,我有话同你说。”卓远山说罢这话,当即就扯着卓恒离开,半点也不多留。
身为奴才,就应当替主子分忧!这个时候,一定要把碍事的人全部赶走!赶个精光!谁都别想打扰我家殿下会佳人!
郑经这般想着,又往卓璃那处行了几步,左右摆了手,示意院中卓家的奴仆都一并退开,免得打扰他们。
赵元熙行近几步,与卓璃同坐一处,虽她此时并不言语,但赵元熙便是觉得同她一道静坐看景,亦是一桩妙事。
而此等事情卓璃并不知情,她正捧了一盏果露吃,又觉腹中略饥,当即抬手去摸一旁小案上摆着的点心盘子。
赵元熙见此,当即拿了一碟子摆到她手边。卓璃随意拿了一个,当即展了笑颜:“谢谢阿兄。”
她将手中的点心往嘴里送,才吃了一口,就停下来,疑惑地朝赵元熙那处瞧。“阿兄,你不是说我吃太多甜食了,今日不让我吃了吗?”
她说罢这话又尝了一口手中的点心,道:“这味道没错呀,是团花云燕糕。”
卓璃一直没能听到回答,忽又道:“阿兄你不会是打算故意叫我吃了甜食,然后再去阿爹面前告我的黑状吧?”
赵元熙听罢只是笑笑,依旧未有作答。
“阿兄你不能这样,你这样我真的是要栽赃你的!我现在看不到了,吃错吃食这不能怪我,阿爹也不会站你那边的!”
卓璃将这话说得气鼓鼓,末了还未听到回话,心中想着不能真叫卓恒这般栽赃了去,当即又往碟子里拿了一块糕点,随后便往身侧靠近。
她并不知身侧之人早已非是卓恒,只当是自己阿兄一时兴起想要捉弄自己,这便伸手过去。赵元熙一时未明其意,却也并不闪躲,只抬手去握了卓璃的手。
卓璃碰到赵元熙的手臂,随后便扯着他的衣袖一路而上,一双素手渐渐移至他的脖颈处,惹得赵元熙呼吸一滞。
卓璃摸到赵元熙的脸颊处,随后便将手里的团花云燕糕往他嘴里塞,随后笑着拍手,道:“阿兄你自己也吃了,你若再要去阿爹面前告我的状,那你就是共犯!”
一想到卓璃是将他当成了卓恒,赵元熙心下难免有些不悦。若他不知卓璃与卓璃非是亲生兄妹,他或许不会如此多想,可如今既然知晓了,有些事总容不得他不去想。
“阿兄,你怎么了?”卓璃一直没能听到回话,只当是卓恒当真生了气,立时苦了张小脸。她抬了手去触碰面前那人,指尖触及到赵元熙脖颈之时却被他扯进了怀里。
卓璃撞进他怀里,鼻息间是一股子陌生又好闻的香气,这股子香气她从未在卓恒身上闻到过。
卓璃不知怎么回事,亦不敢乱动,恐生了事端来。此等场景落在院门处卓恒眼中,便只觉着是赵元熙借机轻薄,立时便要冲进去。
倒是一旁卓远山眼疾手快将他扯住,免得他此时进去有所冲撞。
好在赵元熙未再停留,他松开卓璃后便起身离开。卓远山见之连忙与卓恒一道相送,待赵元熙离府上了车驾,卓恒登时便往回转,去寻了卓璃。
“姈姑。”卓恒行将过去,双手握在她肩头,将她好一通打量,道:“没事吧?”
卓璃摇了摇头,问道:“阿兄,方才那个人是谁?”
“你知晓方才那人不是我?”
“嗯。”卓璃点头,道:“他身上有一股香味,我从来没在阿兄身上闻到过。而且,他一直不说话,我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但想着院里都没人出声提醒,怕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物。”
“东宫太子。”卓恒没有隐瞒,直截了当道:“今日这个医师,也是他带来的。”
卓璃不甚明了:“太子这么闲的吗?”
不是都说那些当皇帝,当储君的人,每日里忙得头不沾枕。既然都忙到这等地步,他一个东宫太子怎还有闲心来管臣子女儿的眼疾?
“太子是瞧上了你,要娶你当太子妃。”卓远山亦行过来,他瞧了眼坐在一处的这对儿女,道:“方才太子已经与我说明了,姈姑,他要娶你为妻。”
“我才不要!”卓璃急了,当即伸手去扯一旁的卓恒,央道:“阿兄,我不要!我才不要进那个条条框框的大笼子!”
“好,咱们不去东宫。”卓恒软着声哄了哄,随即对着卓远山,问道:“父亲可是有应对之法了?”
卓远了山微微颔首,又对着卓璃道:“姈姑,你若不想入东宫,就算是眼睛已然医治好了,你也得装做瞧不见东西,如此才能拖得时间。”
“只要你身有残缺,即便太子中意,陛下也不会点头的。”
“好,我一定装成个瞎子,我哪都不去了!”只要能不进那个大笼子,怎么着都行。
卓远山又看了看卓恒,随即叫卓璃好生歇息,这便先一步离开院子。卓恒知他有言未尽,只稍陪了陪卓璃,便也一道离开兀自去寻了卓远山。
父子二人同入一室,屋门锁闭之后,卓远山便道:“单是姈姑装病并不能解决问题,咱们得让陛下出面阻止。”
卓恒:“父亲打算如何做?”
“围魏救赵。”卓远山坐到圈椅之上,随后道:“有一桩关于陛下的秘辛,兴许能帮得上咱们。”
卓恒:“何事?”
卓远山:“陛下当年曾瞩意一个女子,本意便是迎她为太子妃。只是不知为何,太后却并不同意。听闻那个女子最后叫太后一杯鸩酒赐了死,随后太后便定了王老将军之女为太子妃。”
“陛下对此一直心结未解。许也是因着此事,陛下也一并不喜太子。所以,得让陛下觉着太子要娶姈姑非是因着男女之情,而是为早早图这社稷。”
卓恒蹙眉,道:“父亲是要以身入局?”
“如若不然,你想叫姈姑入东宫?且不说东宫之内规矩甚多,单是陛下不喜太子这一桩事,姈姑便是最好拿捏的那个。她在我卓家十几年,我断不会瞧着她被当做祭品牺牲。”
卓远山打定主意,道:“我会放风出去,言说太子秘访卓府。若有人来相问你……”
卓恒:“父亲放心,欲盖弥彰,儿子省得。”
父子二人定下计策,翌日,坊间便有流言起。卓恒去往国子监上学之时,亦有不少国子生前来探究真伪,卓恒一并回答并无此事。
如此情形之下,只叫外人欲发猜测卓府是得了太子的亲眼,而卓恒入仕也只需太子一句话便可了。
如此流言传了几日,自然也传到了宫里。
宣帝初闻此语,倒是不曾直接发难,只是于游园之际,看似无意地在卓远山跟前提了一嘴。
卓远山立时回道:“回陛下,不过
就是坊间讹传。前些时日小女生了眼疾,臣便递了帖子,请太医署的医师来看诊。哪知这术业有专攻,府中人只知是请医师,却不知当请哪位医师。”
“多得太子殿下仁厚,将专擅医治眼疾的医师带来。”
宣帝只应了声,并未多言,只是在晚间赵元熙照旧晨昏定省之时,宣帝将满殿侍候之人都遣了出去,独留赵元熙一人在殿内。
殿下明烛不绝,虽是晚间,却依旧将整个大殿映得如同白昼。宣帝端坐于龙椅之上,他斜支着头,瞧着垂首立在堂下的儿子半晌,却是始终猜不得他的心思。
仔细想想,这十几年来,他似乎都不曾好好打量过自己这个儿子。不过子类其母,也确实没什么可看的。
宣帝心中这般想着,抬手将案上一张纸笺扬出去,那张纸笺随着宣帝的动作在半空中飘摇几下,随后落到了书案底下。“太子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赵元熙行近几步,而后曲了膝,半跪着自书案下捡起了那张纸笺,待站直身子,才将纸笺展开来看。
【初十,储副便装访卓府,一个时辰后方出。】
这上面用所的纸笺是上好的玉板纸,纸笺右下角还落了朱泥章,是天禄司的纸笺。
赵元熙知自己入卓府一事必瞒不过宣帝,又恐宣帝因着前事拦阻他迎卓璃入东宫,这便回道:“禀陛下,天禄司所言非虚,臣确实去过卓府。”
“朕自然知晓天禄司不会弄虚作假,太子合该告诉朕一些朕不知道的事。”
宣帝依旧是那等慵懒姿态,好似一个寻常父亲在与儿子恕话一般,可赵元熙很是清楚,他若然如此,便是心中生了怒气。
赵元熙垂了首,少顷,他方回道:“卓府来人请医师过府医治,偏巧臣那时双目亦有不适,底下人来请时,臣便知晓了。卓副殿帅忠心为主,守护陛下安全,臣感其忠义,这便指了医师过去。”
“太子果真仁厚。”宣帝忽然起身,隔着御案居高审视着自己这个嫡子。他的眉眼容貌,并无半点肖似自己,全然便如他的亲娘一般,让人倒足了胃口。
他们本也就只是对泛泛父子罢了,昔年宣帝迎先皇后入东宫,也不过就是为了王氏一族能为他的助力。
夫妻情分,那是不存在的。与王氏生子,也不过就是为了一个稳固朝局罢了。
赵元熙:“臣惶恐。”
宣帝行出几步与赵元熙比肩而立,他这才发觉,自己这个儿子,身量竟已经高过他不知几许。
长大了。
翅膀也硬了。
看着如今的赵元熙,宣帝难免要想到一些故旧之事。
他仿佛见到昔年的自己,虽风华正盛,却不得不迫于局势舍弃了自己的心上人,从那之后的每一日,他都在后悔自己当时的懦弱。
蓦地,宣帝忽然一手重重的拍在赵元熙肩头,他想将他这一身脊骨就给压折了,就仿佛当年他被旁人压折的脊骨一样。
怎耐赵元熙并不知此意,虽宣帝手上力道稍重,却也不足以将他按倒,故此他也依旧垂首而立,不言不语。
宣帝见他未有跪地,心中怒气上涌,忽高声对着殿外道:“来人!传脊杖!”
第37章 父子不亲
殿外侍从听罢,面面相觑之下,却也不敢不从。高策跟随宣帝多年,知他这是又犯了心病,一壁嘱人去传杖,一壁命人去奉慈殿请太后前来。
底下人也是明白轻重的,传杖之人将步子放得极慢,而去奉慈殿的人却是恨不得脚下生风,盼着眨眼便能来到奉慈殿外。
殿内赵元熙不知自己何处惹了圣怒,只得跪地告罪。
“有罪?”宣帝冷笑一声,道:“那太子不妨说说,你罪在何处。”
赵元熙虽双膝跪地,脊背却不曾弯曲半分,他双目瞧着殿内金砖,平静道:“臣不知。”
“好一个臣不知。”宣帝绕着他行了几步,看着他头顶所束玉冠,又觉刺眼,怒道:“你身为储君,不思正事,日日想着结交朕的臣子,难道不是意图窥视朕?”
赵元熙当即道:“臣从未有此心。”
“那你去卓家干什么?难不成还真是为了一个臣子之女,要劳你这东宫储副亲自走上一遭?”宣帝自是不信的,毕竟当年先帝也是这般疑他的。
赵元熙只垂了首,回道:“君令臣死,臣不得不死。只臣并无窥视陛下之心,还请陛下明鉴。”
“好个君令臣死!你是以为有铺国公在,我就真的不会处置你了吗?”宣帝说罢这话,对着殿外又道:“脊杖呢!”
去传杖的内侍早就到了,可谁也不敢直接入内,毕竟里头要挨杖的可是当今储副。眼下宣帝又来相问,一干内侍也不敢再行耽搁,只得一并垂着头执杖入内。
赵元熙亦不躲闪求饶,宣帝左不过就是借机发难再寻个事由收拾自己罢了。左右逃不过一顿打,他亦何必多做无谓。
宣帝下令行杖,两侧执杖的内侍也只得硬着头皮行杖。好在他们两个皆是个中翘楚,下手很有分寸,虽是伤了皮肉,却不会伤着筋骨。
他们这些最底层的下人,虽不知天家父子因何争吵,却也知自己若当真将储副打出个好歹来,莫说自身,九族皆要被赤。
虽说下手会有分寸,但皮肉之苦必不会少,太后赶来之时,赵元熙的后背已然叫打得透出殷红血迹来。
“你们这帮奴才都是死的不是!堂堂一国储君,竟也敢将他打成这般!还不快些送太子回东宫好生照料!”
宣帝虽是有气,但也不会在一众宫人面前驳了太后的意思,当即背过身去,不置可否。
太后发完这话,又见宣帝不语,底下人并不敢动。一旁郑经见此,连忙上前去扶,不过转眼,整个大殿之中就只余了他们母子二人。
待殿门重新闭上,太后方开口,道:“皇帝,我知你并不欢喜明川,可他终究是你的嫡长子!”
“当年的事,你若要恨也好,怨也罢,你合该冲着我来,你冲着明川做甚?因着你的怨气,皇后郁郁而终,现在你还要因着你的怨气,再将明川也给处置了不成?”
“是我不同意思让她入宫的,是我拆散了你们,是我定了王家的姑娘为你的正妻,你要恨就该恨我!”
“要不是我替你定下王家,要不是我把她处置了,你以为你能坐上这龙椅?你现在就像你那个父亲一样!他苛待你,你也苛待明川!”
“你以为当年你把她纳进东宫,你就能护得住她了?你与明川不正是最好的写照!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悲哀,男女情长不过就是拿来锦上添花的,不是叫你沉溺其中的!”
“母后!”宣帝忽然出声打断了太后,他又何尝不知这些是非对错。
“怎么,皇帝不爱听是吧?”太后更上前几步,“那就给我也赐上一杯鸩酒,再去东宫放上一把火,从此以后你爱如何就如何,在这人世间你就真正做到了孤家寡人。”
太后说罢这些话,头也不回地离开明辉殿,偌大的殿阁之内,只有宣帝一人伴着长明烛火,再无旁的声响。
太后离了明辉殿,便往东宫赶,车舆才方到东宫前,未待停稳,太后便自车舆之上疾步而下。耿媪见了连忙上去扶:“太后,慢些,殿下不会有事的。”
太后自然挂心,“整个背上都是血,哪能没事?”虽知底下人不会下死手,但毕竟混身是血,这又如何能叫太后宽下心来呢?
东宫之内,早有医师来给赵元熙看过诊,眼下已然包扎妥当。太后
相问了几句,得知并无大碍,只需好生将养几日,这才宽下几分心。
太后行至内里,赵元熙见此正欲起身行礼,却是叫太后给按了回去。“你身上有伤,且歇着就是。”
一旁宫人搬来圈椅与她坐,太后坐定之后,方道:“你也真是的,若是担忧卓家那个姑娘,合该与我说上一声,叫我宫里的人去,也免得受此苦楚。”
赵元熙:“是孙儿的错,孙儿一时情急,累得祖母来回奔波。”
“你呀,等卓家那个丫头眼疾一愈,我便去与皇帝说,给你们赐婚。”眼瞧着自己的孙儿都将人摆到心尖上了,太后就算对卓璃再有微词,也是可暂且按下不表的。
“祖母还是先缓一缓吧。”闻言,赵元熙却是没有欣喜神色。“她不是个能应对这些的人。”
闻得此语,太后又焉能不明其意?
赵元熙中意归中意,但他虽是在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却不是皇帝所属意的储副人选。
“先时我中意杜家那个,也正是因为她遇事沉着冷静,是个能料理宫务的。明川,你不若就听祖母的,迎杜氏为正妻,纳卓氏为良娣。”
“卓氏性子单纯,也不会无端生事,只要不行僭越之举,你要如何宠她,都是使得的。”
赵元熙并不去答这话,只缄了口自瞧着榻旁一个素色荷包发愣。太后也不多问了,只嘱咐他好生歇息,便自顾回了奉慈殿。
耿媪知她心绪不佳,才将太后扶至寝殿,便示意内里的使唤人都退了出去。
“明川这性子,像谁不好,非要像皇后。皇后当年就是被这温吞性子折磨着,生生把自己折磨死了。”对此,太后亦是生气。
儿子不似自己,孙子也不似自己,一个二个除了男女情爱,竟不觉得尚有旁的更为紧要的事?
耿媪:“太后娘娘且宽宽心,咱们殿下只是在情爱一事上肖似皇后罢了,处理政务之事,殿下素来不拖泥带水的。”
于政务之上,赵元熙确实有几分今上的影子,亦带了些先帝的魄力。只是,这一家子赵氏族人,好死不死都是一个德性——于情之一字就是不开窍。
先帝为了一个贵妃闹得后宫鸡犬不宁,今上为了一个已死之人也闹得父子离心,就连那个定王也是,继王妃死时他生生是一夜白了头。
眼瞧着赵家这帮男人都是一条道走到黑的,太后心疼赵元熙,那自然是要替他打算的。“明儿你去趟卓家,把那丫头带进宫里来,就说我想她了,叫她入宫陪我小住几日。”
耿媪颔首应下,忽又道:“太后,这事惹要叫陛下知晓了,会不会又牵怒咱们殿下?或者说,直接处置了那卓家丫头?”
耿媪倒是不担忧他们母子离心,毕竟是亲生骨肉,就算争过吵过,也不会真的伤害对方。但于赵元熙,便是不一定了。
若是皇帝顾着太后的脸面,虽明面不动赵元熙,但暗中处置了卓璃,岂非要了赵元熙半条命去?
“那丫头怎么说都是卓远山的女儿。卓远山忠心护主,那个卓恒也是个文武兼备的人才,皇帝是不可能随意砍杀卓家丫头的。”
“再者,都说了是我想她了,那自然是将她请到我宫里住,又不往东宫送,皇帝还能拦着明川给我晨昏定省?”
对于此事,太后还是颇有把握的。即便皇帝再不中意赵元熙,他也不可能随意做出有损朝政之事。
殿前司护卫皇帝安全,他才不会随意折去一枚信任的棋子。
尤其,他不会因为赵元熙而去自损羽翼。
耿媪听罢,亦觉有理,这便伺候着太后歇下,只待翌日亲往卓府走上一遭。
宣帝传杖一事虽未外传,但卓远山还是知晓了的。他毕竟是殿前司副指挥使,天子周遭的情况,他总是较外人知晓得多一些。
是以,翌日放衙回府,他便与卓恒说了此事。
“陛下当真因这几句风言风语就对东朝行了脊杖?”卓恒一脸诧异,他虽知今上不喜东朝,但不过几句风言尔,卓远山尚无事,怎赵元熙就会受了脊杖之刑。
卓远山点点头,叹道:“今上并不属意东朝,若非东朝身兼嫡长,陛下顾忌着满朝言官以及史官手中那只笔,只怕根本不会立他为储。”
“偏东朝又非是庸碌之辈,又有太后及辅国公府为倚仗,陛下只得将其留下。如今之事,也不过就是借题发挥罢了。”
“虽如此布局有伪忠义,但总不能看着姈姑入火坑。”
卓远山布此局时便知晓皇帝必定是要责罚赵元熙的。卓远山知晓皇帝记恨着故旧之事,所以大抵是不会成全赵元熙的,而赵元熙必定也知晓,所以他也不会明言是为了卓璃。
正因如此,两厢各怀心思,才能叫皇帝疑心赵元熙想要先一步除了自己。
天家父子本就离心,此事一出,无论是赵元熙说也好,不说也罢,卓璃头顶的利剑总归是能暂时移开了。
屋内父子二人相顾无言,倒叫屋外卓璃听了不是滋味,她正欲开口相问,反被柳枝捂了嘴,一路拽回了院子。
“柳枝你拽我干什么呀?”卓璃此时眼疾未愈,面上依旧蒙着布巾,她瞧不见前路,只得乖乖立在原处。
柳枝退开去将屋门锁好,这才转回头来,道:“姑娘,你此时闯进去能做什么?家主与郎君这般做,还不都是为了姑娘能不入东宫。”
“再者,身为臣子设计君主,那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祸!姑娘你切不可将方才的话脱口说出去,不然家主与郎君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当然不会说出去。我只是,我只是……”卓璃嘟囔着垂下头,道:“我没想让他挨打,皇帝金口玉言说要打他,应当会很疼吧?”
卓璃最是怕疼,幼时换牙,伺候她的媪妇将她的乳牙拔出来时,她都疼得抹泪儿,那时满嘴的血腥气息,叫她怎么都忘不掉。
柳枝终是长她几岁,叹道:“姑娘,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你心疼他因你受了罚,他可未必会心疼你因他活得不自在的。终归,这苦,这难,只有经受过的人,才会知道是什么滋味。”
“说得不错。”卓璃点了点头,道:“就像那碗苦得作呕的药汤子,多闻一阵,都让我觉得难受。”
柳枝凤眸一眨,道:“姑娘,你病还没好之前,药汤子是逃不掉的。”
二人正说着话,外间忽然有人叩门,随后传来一个声音:“卓姑娘可在?”
第38章 再次入宫
卓璃叫这声响唬了一跳,柳枝且先扶她坐定,而去再去开门。门户开启后,却见外头立着一个她不曾见过的媪妇。
那人身上衣料不错,头上也簪了些钗环,想也是个体面人户的媪妇。不待柳枝开口相问,一旁卓恒上前一步,道:“这是宫里伺候太后的耿嬷嬷。”
知是宫里来人,柳枝不免想到先时听来的事,心下慌张当即垂了头与之行了一礼。
耿媪倒是未有多加思量,毕竟一个小丫头罢了,初初见着宫里来人,有些慌张也属常情。耿媪露了笑,道:“你家姑娘可在?”
柳枝点了头,道:“姑娘在屋里……”她说罢这话便偷偷去瞧卓恒的脸色,见他眉头微蹙,又道:“歇着。”
卓恒在旁,又道:“嬷嬷见谅,舍妹伤了眼睛后就愈发不爱挪动,还请嬷嬷回前堂稍坐,我入内同她说上一说。”
耿媪并不给这机会,“卓家郎君,虽你与卓姑娘是亲兄妹,但毕竟男女有别,怎好无端入她卧房?我既是来替太后传话,在此处等等也是无妨的。”
耿媪来卓府之时,正逢卓
璃被柳枝扯走之时。
她入得卓府,便与卓家父子明言,言说太后要唤卓璃入宫做陪。
那时,卓家父子便有推托之意,说辞不外乎就是卓璃身上带病,不识礼数,怕冲撞了太后。
耿媪知他们这是不愿,便也将话摆明了,言说太后便是中意卓璃这直率的性子,这才想叫她入宫陪伴。再者,宫中自有擅此道的医师,卓璃入宫之后才怕不能医治眼疾?
卓远山知躲避不掉,只得应下,言说叫卓恒去与卓璃说道一声。不想耿媪却言宫中自有规矩,诸多物件未必就能带入宫里,非要亲自去走上一趟。
如此,卓恒才只能将耿媪一路领到卓璃院中。
“柳枝,请嬷嬷进来吧。”卓璃坐在屋内,听得外头的声响,知卓恒已然惹了耿媪不悦,只得出声去打这圆场。
既卓璃已然发话,柳枝只得退开,迎了耿媪入内。
耿媪迈步入内,瞧见卓璃蒙眼坐在圈椅之上,笑道:“卓姑娘,太后娘娘先时在澄安县主的迎春宴上瞧见过你,觉得与你甚是投缘,这才想着叫老奴请你入宫小住几日。”
卓璃并不愿意入宫,但听着方才这耿媪话里话外的意思,想着也是不容得自己拒绝的。她站起身来,一旁柳枝连忙上前去扶,随后将她扶到了耿媪身前。
卓璃:“多谢太后垂爱,可否有劳嬷嬷去偏院稍歇息一下,我好嘱人收拾收拾。”
耿媪:“姑娘不必收拾太多,只带两身衣物就好,老奴就在此候着。”依着太后的意思,就是什么都不必带,人到了就行。
什么衣物首饰,胭脂水粉,宫里还能叫卓璃短缺了这些去?
卓璃料她不会再叫自己轻易离了她的眼去,便叫身侧柳枝去收拾,耿媪也当即指了两个随行宫人一道过去。
因有耿媪在旁,卓璃亦不好与卓恒相问一些个中情况,待衣裳收拾妥当,卓璃也只得同耿媪一道去辞了卓远山。
耿媪以宫中不缺使唤人为由,未叫卓璃带着一柳枝一道走,卓璃上车驾之前对着耿媪行了一礼,问道:“嬷嬷,能让阿兄送我一程吗?”
耿媪回道:“卓姑娘,男女有别……”
“阿兄会骑马,他骑马送我就好。”未待耿媪将话说结,卓璃便将其打断。“我,我想同阿兄再待一会儿。”
耿媪瞧她这模样,想是自小就不曾离过家,此时陡然听得要入宫闱,少不得会有害怕,这便也应了。
一行人自卓府离开,卓璃与耿媪同坐一处车舆,而卓恒便是骑马在旁一路相随。
一路上,卓璃都垮着张脸并不说话,只时不时抬手去掀一掀车帘,虽她此时什么都瞧不见,但总觉得只要车帘掀起,便意味着卓恒就在身侧。
车马不久便至宫门外,依着规矩卓恒自然不好再行入内。宫门守卫照例要检查带入宫里的物件,卓恒趁机便扯了卓璃往一旁走了几步。
“阿兄你放心,我会少说话,多吃东西,多睡觉。”卓璃虽是害怕,却也不敢在此时表露出来,没得再叫卓恒挂心。
卓恒未有直接回话,只微弓了身子去瞧她微垂的小脸,一双带着厚茧的手搁在卓璃肩头,却是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总以为自己能将卓璃护好,可在这巍峨皇权之下,他形同蝼蚁,无力之极。稍有不慎,不单无法保全卓璃,甚至还要将她也一并拖下水去。
卓璃半晌未听到卓恒回话,猜他现下心中烦闷,这便扬了笑,故做轻松道:“阿兄你放心,我不会日日都去偷吃甜食的,我肯定按阿兄说的,每日只吃一丢丢!”说罢,她便抬了手,伸出两指来做比喻。
卓恒瞧她如此模样,嘴角微微荡开一抹笑,道:“宫中不比家里,自有万般规矩在,你身侧也没个熟悉的人伺候,切记要少言少语,莫要胡乱走动。”
卓璃点头:“阿兄放心,我一定乖乖的。”
卓恒摆在她肩头的手忽然一紧,随后将她带进自己怀中,温热的气息在卓璃耳畔荡开。“等我,我一定会想到法子,带你回家。”
未待卓璃回答,一旁耿媪见此已然有些不悦,只当着众人面前并不好高声挑破,这便行过去,笑道:“卓姑娘,咱们该走了。”
卓恒松开卓璃,随后又扶着她一道坐到了宫人早早备好的肩舆,这便直接往宫内而去。
卓恒瞧着她渐行渐行,渐渐被朱漆金钉的宫门吞噬,手掌不由地紧握成拳。卓璃坐在肩舆之上,时不时往后望去,哪怕她什么都瞧不见。
耿媪瞧她如此,安慰道:“卓姑娘莫要担忧,宫里早就备好了医师,等姑娘到了就会给姑娘看诊。咱们先去太后娘娘那儿回个话,待回完话了,再送姑娘去歇着。”
“多谢耿嬷嬷。”卓璃这般说着,双手摸到腰间的荷包,随后从内里摸出一块个头稍大的,也不管是金镙子还是银镙子,就这般直接往耿媪那处递。
“有劳嬷嬷走这一趟,我这眼睛看不到,诸多事还需嬷嬷费心。”卓璃回想着杜慧宁素日说话的模样,又道:“我知太后娘娘素来宽仁,想来嬷嬷日常也是不缺这些的。”
“只这是我一番心意,只当是请嬷嬷吃一盏茶了,还望嬷嬷莫要嫌弃。”
卓璃将话说成这般,耿媪也不好推辞,这便抬手去接了那块银镙子,笑道:“那就多谢卓姑娘了。”
卓璃知她收了银钱,随即问道:“我在家中,父兄素来惯着我,今日入宫,怕会冲撞了贵人,可否劳烦嬷嬷提点一二。”
耿媪笑道:“姑娘多虑了,姑娘此遭入宫,是住在太后的奉慈殿里。太后娘娘早已传过话了,必是会好生照顾姑娘的。”
只要卓璃能讨了赵元熙的欢心,莫说她冲撞不了什么贵人,即便是当真不小心冲撞了,太后也会想法子保下来的。
这事,耿嬷嬷心知肚明。
不知不觉,已至太后的奉慈殿。
耿媪扶着卓璃朝奉慈殿内走,一旁宫人便即刻去与太后禀报。太后自耿媪出宫时就在等,如今知耿媪已将人带进宫了,当即叫人快些请进来。
卓璃目不能视,虽有耿媪在旁扶着,但行走之间依旧带着过分小心的模样。
太后端坐于主位,瞧着一身青色衣裙的卓璃,只觉得今日的她看着格外的寡淡。时至夏日,又因着卓璃心中担忧不断,叫她额间沁了汗,汗水泅湿了她蒙眼的布巾,留下些许痕迹。
太后左右瞧了,着实是瞧不出来卓璃是凭着哪点能叫赵元熙动了心。
耿媪引着卓璃立到殿阁中间,随后悄声道:“卓姑娘,得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卓璃点了点头,当即跪下行礼,高声说着“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只是,她这礼行得并不准,几人瞧过去,那位置正好对着一位瘦小宫人。
那宫人不免睁大了眼睛,不动声响地往边上移了移。
我的祖宗神,您眼瞎了也别跪偏人啊,我一个小宫女哪里能受这样的大礼!会折寿的!
耿媪当即提醒,道:“卓姑娘,偏了,往左一点。”
卓璃应了一声,朝着右手边移了移身子,又重新行了一遍礼。
众人又将目光齐刷刷移过去,方才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宫人还未来得及松下一口气,就又受了卓璃第二次跪拜。
祖宗啊!左!左!你是左右不分吗我的祖宗!
那宫人无法再往右移,只能将头垂得愈发低,继续朝左移了移。
耿媪面露难色,只能压低了声音再次提醒:“卓姑娘,错了,另外一边,另外一边。”
卓璃微微偏了偏头,心中盘算着自己方才的位置,随后身子一斜,再次行礼。这次到是没有对着那名可怜的宫人了,只是正对着伺候了太后多年的常内侍。
常内侍一时也睁大了眼睛,不知自己是应当移开,还是直接跪下,把这礼当场还了。
第39章 入宫第一天
太后瞧着她一脸天真傻气的模样,随即朗声笑了出来,心中大抵也明白了几分赵元熙中意她的原由。
“起来吧,莫要让卓家丫头继续跪着了。”
既然太后发了话,耿媪自是上前将卓璃扶起来往一旁的圈椅上带。
太后见她既已经坐定,笑道:“卓家丫头不必害怕,就把这里当成自己
家一样就是了。我年岁大了,平素里也没什么人陪着说话,就想找几个小辈一道住上几日,也好叫自己活泛活泛。”
卓璃哪敢当真把奉慈殿当成自己家,这要是当真当成自己家,她现下就能躺在软榻上吃点心了。
卓璃微垂着头,回想着先时杜慧宁教她说的那些话,连忙开口,道:“若太后娘娘不弃,自然是臣女的福气。”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几日眼睛可有好些了?”
卓璃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经宫中医师的,嗯,妙手医治,已然好了不少。只,只是还不,尚未,对,只是尚未全好,还需好生用药歇着。”
卓璃就是想不明白,好好的话非要说成这样做什么?这才第一日,她就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这要是再多住上几日,只怕舌头都要被她咬掉半截做了哑巴。
要真成了哑巴,宫里倒也不会再盯着她了。
太后听罢,又笑了一旬,道:“你不必学着旁人说话,就按你平时的模样来就行,没得在宫里住了几日,倒叫入了牢房一般。”
卓璃委实不想每天同人说话都学着杜慧宁的模样,她们本就不是同类人,强行学着对方的模样来,很是累人。
可她现如今又在宫里,那可是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就害了自己的父兄。
卓璃蒙在布巾下的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道:“太后娘娘,真的可以吗?万一,万一坏了规矩怎么办?”
太后:“在这奉慈殿里,我就是规矩,你尽管同平素里在家时一般无二就是了。”
卓璃听到此处,终于松下一口气,身子也不似先时那般坐得板正了。她这一放松,肚子自然就唱起了空城计,卓璃按着肚腹,尴尬地笑了笑,道:“太后娘娘,有点心吗?甜的。”
“有,带卓姑娘去安歇,再将去尚食局传些甜口的点心来给卓姑娘。”太后对着左近之人这般吩咐着,那个平白受了卓璃两跪拜,被喊了两声‘太后娘娘’的宫人当即硬着头皮去办了这差事。
卓璃才方离开,太后便相问起了耿媪在卓璃的情景。
耿媪回道:“老奴去时,卓家父子颇是意外,言语中不乏推托之意,像是不愿叫卓姑娘来宫里。但不难瞧出来,卓家人是真心疼爱卓姑娘,不愿叫她受了半分委曲。”
太后听完耿媪的话,道:“她有的,是明川所没有的。这丫头看似不懂规矩,举止寻常,不似杜慧宁那般识礼,也没有青棠的仪态,却真真实实是个泡在蜜罐里长大的。”
那些加在女子身上的枷锁,哪一个是女子天生就会的?不都是被人督促着左一样右一样的学起来的。
不说旁的,单赵青棠的仪态,便是打小受礼仪嬷嬷的训导,一日日强行养成的习惯。
耿媪亦点了点头:“正是因着如此,卓家姑娘也分外舍不得家人,方才还是由卓家郎君一路骑马陪着送到宫门口的,想是初次离家,心中不安得紧。”
太后:“且让她先熟悉熟悉,日后终归是要长住这宫里的。”
卓璃被人扶着去了侧殿,才至侧殿,便有人自称医师的人过来替她诊脉,前前后后好一通折腾。待那医师离开,又有人宫人来替卓璃梳妆更衣,从头到脚的折腾。
可折腾了半日,太后说的点心就是没有送过来。
卓璃实在饿得难受,开口道:“姐姐们,太后娘娘说的点心,什么时候能好呀。”我是真饿了。
这话才说完,肚子又适时的叫了一声。
一旁宫人答话道:“等换装完,婢子们就引姑娘去用点心,姑娘再稍等等。”
卓璃应了一声,便也不再多问了。倒是那行医师离了侧殿,便径直去面见太后了。
今日太后指去侧殿的医师,除却擅长医治眼疾的,还有几名医女,惯是擅长调理女子身体以备受孕的。
太后有此一招,也是怕先时外间风传卓璃身弱一事是真的。若然如此,那便得早早调理起来,以免日后在生子一事上再多吃苦头。
医师言道卓璃的眼睛并无大碍,只继续用药安心养着便是。他回完话,自叫太后先遣了回去,待那医师离去,那几名医女才敢回话。
几名医女也是如实回话,皆说卓璃想是胎中带了弱症,但这些年来将养得好,身子并无亏损,日后生产一事也当是无碍。
听得这话,太后很是欢喜,嘱了她们不可声张,便唤来耿媪给了赏赐叫她们回去了。
耿媪瞧见太后欢喜,笑道:“娘娘这下可安心了。”
“自然,帝后不和,才生出诸多事端。我与先帝如此,皇帝与皇后也是如此,可不能叫明川也这样。既然这卓家丫头身子康健,明川也中意,那就成全了他们。”
太后话至此处,仿佛已然瞧见自己日后重孙满地,挨个唤她老祖宗的模样。
“对了,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耿媪答道:“娘娘宽心,都安排好了。卓姑娘已经在侧殿换妆,届时宫人会引她去奉慈殿的凉亭里用吃食,太子殿下来与您请安时必定会瞧见的。”
“老奴还特意给郑经递了话,即便太子殿下没瞧见,郑经也会出言提醒,必不会叫他们二人错过。”
太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年轻人总是要讲究个什么机缘,什么心动,我就盼着明川能明白我的意思,别再拖拖拉拉。”
赵元熙虽前一日叫宣帝行了杖,但那些下手的内侍也都留了几分劲,虽伤皮肉,却不伤其筋骨。是以,今日朝会,他虽面色不佳,却依旧不曾缺席。
朝会之后,他依例处理宣帝交过来的差事,待至要去奉慈殿请安之时,他方起身。
郑经早早得了耿媪那处的信,知晓今日卓璃已然入了奉慈殿。他不敢提前叫赵元熙知晓,没得叫他没了惊喜之感,只一门心思将赵元熙往卓璃所在的那处凉亭带。
二人入了奉慈殿,郑经老远便瞧见了凉亭内一身粉衣的卓璃,当即出声提醒,道:“殿下,您瞧,那边亭子里怎么坐了个小姑娘?”
赵元熙并未将话摆在心上,只当是有某家贵女入宫给太后请安罢了。郑经见他头也不偏,又道:“殿下,好像是卓姑娘。”
听得是卓璃,赵元熙当即停下脚步。不远处的凉亭之内,卓璃一身粉色衣裙,双目间蒙了条红巾子,在一片翠绿斜竹下,很是醒目。
赵元熙不自觉便易了方向,迈步往那处走,几个随侍的宫人见赵元熙来了,也纷纷曲了膝行过礼,这便都四散退开了。
毕竟太后娘娘吩咐过了,在这种时候,就要当个哑巴,别唤什么殿下不殿下的,等殿下娶妻了再慢慢唤都行。
彼时卓璃一心都扑在点心上,加之目不能视,半点也不知晓外头的情况。她双手捧着一块玉露八珍糕来吃,吃罢几口,道:“姐姐你也一起吃吧,这个糕点真的不错。”
然而此时亭内除她与赵元熙外,并无旁人,郑经并一干宫人早已退得远远的,不敢上前去打搅他们。
卓璃未听得回应,料想这宫里规矩甚多,宫人胆子亦小,当即抬手摸了摸,随手摸到一块糕点就往边上抬了抬,道:“姐姐莫怕,直接吃就好,我不同外人讲。”
赵元熙抬手接过来,随即咬了一口,任这糕点的香甜气息在口中蔓延。
卓璃一脸期待,道:“怎么样,好吃吧?”
赵元熙:“好吃。”
卓璃叫赵元熙的声音唬了一跳,她僵着身子嗅了嗅,鼻息间又是那股子好闻且陌生的气息,当即知晓来人身份。
“太子殿下?”卓璃松开手,手中那半块玉露八珍糕随即掉落,她连忙起身想要给赵元熙行礼,可她忘记自己现下换了宫装,也忘记自己头顶许多珠簪。
只见卓璃才上起身,结果一脚踩到裙摆,她还没站稳就要跪下去,如果不出意外脑门还能磕到桌案,再听上一个响。
幸而赵元熙伸手去扶了她,叫她的脑门没有磕到桌案上,反倒是磕到了自己的胸膛
上。
卓璃的鼻息间又被这股气息充斥着,她挣扎着退开去,故作乖巧地行礼,道:“妾,有失礼数,还望殿下恕罪。”
赵元熙知她这是女子羞怯,他瞧着卓璃红着的耳根子,笑道:“还饿吗?”
“不饿,一点都不饿!”卓璃的头摇得如同鼗鼓,心中不停地懊悔。她若是早知道来的人是赵元熙,必定不会递给他点心,没得又给自己招来祸事。
赵元熙瞧见卓璃嘴畔沾了点碎屑,抬手想要替她拭去,指尖在触碰卓璃脸颊之时,她便侧了头,退开几步。
赵元熙怕她心生恼怒,连忙解释道:“你嘴角沾了东西。”
闻言,卓璃习惯地往袖口寻帕子,只可惜这身衣裳里并没有装,她脚一跺,心一横,直接抬手拿袖口当帕子使,顺带将口脂也蹭掉了一块。
卓璃以为赵元熙不喜欢太规矩的人,所以学着杜慧宁的模样来,但如今想来赵元熙也不是讨厌杜慧宁那样的。
思前想后,她打定了一个主意——那就把没规矩进行到底,让所有人都嘲笑他中意一个没规矩的野丫头!
卓璃听杜慧宁说过,说礼部侍郎曾经给幼子定过一门亲事,两家完婚后,才发觉那个新妇是个粗俗不堪之辈,因着此事,他家的幼子去到哪里都要被人调侃几句。
年深日久之后,夫妻嫌隙愈重,听闻最后闹到和离断交收场。
卓璃觉得男子都好个脸面,只要自己是个带不出去的,那赵元熙必定要将目光摆到旁人身上才是。
只是卓璃忘记了一桩事,赵元熙本就是一朝储副,能与他戏言的人,怕是没有几个。自然,能叫他受这气的,也没几个。
赵元熙倒并未觉得有何处不妥,他瞧天气不早,这便与卓璃明言,说是要去与太后请安。卓璃点了点头,这便也与赵元熙一道走了。
远处的宫人见了,这便过来去扶卓璃,一行人随即入了正殿。
正殿之中,太后早便端坐着了。毕竟在赵元熙一脚迈入奉慈殿宫门时,便有底下人来传消息,而他方才入凉亭与卓璃说话一事,也一并传了回来。
太后瞧着大殿中间的卓璃,一双浑浊的枯目忽然一亮,下意识便一掌拍到了圈椅扶手之上——
作者有话说:鼗tao鼓,第二声,波浪鼓的意思。
第40章 离宫
好你个明川,这会子不温吞了,敢光天化日就上嘴轻薄了?
太后双目全都摆在了卓璃嘴角那抹略淡了些的胭脂色上,依着太后的想法,那必定是赵元熙见猎心喜,终于脑子开窍,想直接就将卓璃纳进东宫。
她想是心中很是欣喜,这一掌拍得也略重些,倒是吓得卓璃僵在原处,不知生了何事,正思考着要不要直接就跪下去,不管有错没错,先认个罪再说。
赵元熙瞧见太后这般,又瞧了瞧卓璃的妆容,知太后必定想岔了去,忙道:“祖母,你吓着姈姑了。”
赵元熙说罢这话,随后对着卓璃道:“先时听你兄长这般唤过你。”
太后问道:“是哪个字呀?”
卓璃:“回太后娘娘的话,是娉姈之姈。”
太后应了一声,随即就叫二人落了座。几人一道坐着随意说了会儿话,期间大多都是太后在问,卓璃在答,赵元熙只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太后所相问之事也无非就是素日里爱吃些什么,喜欢何种颜色,哪种花卉云云。
话毕,太后自然留了赵元熙一道陪着用饭。卓璃眼疾未愈,须得宫人在旁伺候着才能用饭,她这一席饭食吃得那叫一个小心翼翼,食之无味。
好不容易挨到饭毕,赵元熙亦离了奉慈殿,卓璃才好回侧殿歇着。
宫人们早早伺候她梳洗完毕,卓璃坐上床榻之后,便叫人都退出去了。只是她翻来覆去多时,却是未能安眠。
宫里物件多,东西好,高床软枕,一饮一啄皆是上乘。
可偏生卓璃就是觉得不安定,不舒坦。
夏日闷热,殿阁内的窗子叫宫人开着透风,一阵风起,吹着纱幔来回摇动,轻柔的幔纱划过卓璃的手臂,唬得她立时坐起来。
四周静悄悄的,无蝉鸣,无促织,静得叫她害怕。
卓璃摸黑坐到床榻,她想要着履下榻,寻了半日也没寻到自己的鞋子,越性直接走了出来,光着脚踩在金砖之上,任这砖上寒气驱一驱夏日的闷热。
屋外忽然想起一个惊雷,卓璃叫这声音唬了一跳,当即捂着耳朵坐在地上缩成一团。她最害怕打雷了,以往每次打雷,不是卓恒陪着,就是柳枝陪着。
而如今,这深宫里头,没有一个人陪着她。
“不怕不怕,就是天神老爷出了个虚恭,一会儿就好了。”她自言自语安慰着自己,可外头的雷声却是一下又一下,好似起了劲,半刻都不肯停歇。
卓璃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将头埋起来,呜咽不清,道:“天神老爷你是白天被人下了药,吃多了不克化吗!你不能找点山楂水的先喝一下吗!呜呜呜,阿兄我害怕。”
卓璃缩成一团,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来,生怕惊动了宫人,只盼着天神老爷能赶紧治一治自己这病症,别再没事打个雷,吓人。
不独卓璃歇不安稳,卓恒亦是立在廊下一夜未敢安歇。
卓璃从未离家,甫一离开便遇上她最害怕的雷雨夜,委实叫他不能安心。卓恒立在廊下一夜,翌日一早便去寻了卓远山,央了卓远山带他入宫,去求见太后。
卓远山知他心系卓璃,这便也应了,父子二人商议好对策之后,趁着卓远山当值之际,一并将卓恒带入宫去。
卓璃叫这雷声吓得一夜未眠,早起宫人来唤她时,她才摸回床榻坐定,不敢叫人瞧出来端倪。宫人伺候她梳洗得当,又端了一小碗甜汤来,叫她饮了先垫垫饥。
毕竟过会子赵元熙下朝后照例是会来奉慈殿点个卯,依着太后的意思,多半又是要卓璃做陪一道用膳的。
因着一夜未眠,卓璃也无甚胃口,只随意对付了几口,就说饱了。宫人也未多想,这便一道退出去,等着太后那处来人递消息。
只是尚未等来赵元熙,倒是听到宫人来报,言说是卓恒求见。
耿媪瞧得太后蹙眉,当即道:“这卓家郎君想必是不放心卓姑娘,这才早早就来求见。”
太后不满道:“怎么,我还能把姈姑吃了不成?在我这奉慈殿里,拔了这么许多人去照顾她,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他卓家还能比过我宫里去?”
耿媪:“太后娘娘,坊间也有言,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咱们也不清楚卓姑娘素日里的习惯,且她又是独自入宫,身边也没人熟悉的人贴身照顾,多少有些不适应。”
太后听罢,道:“那过会子就去把贴身伺候她的丫头一道传进宫里来,省得卓家人三天两头入宫求见。”
太后虽嘴上这般说着,但也不会当真要卓恒一直在外间候着,待卓恒在外间候了盏茶时辰,便也唤他入内了。
卓恒入得殿内,先与太后行跪礼,随即道:“太后娘娘,舍妹从未离家,且昨夜又是雷雨之夜,家父担忧,又因今日当值不好擅离值守,便遣草民前来探望。”
太后还是初次瞧见这卓恒,但见他生得龙章凤姿,容颜如玉,方才的怒气也消了几分。她听得卓恒言词间提起卓璃害怕雷雨,当即看微向一旁的耿媪,问道:“是吗?”
耿媪垂首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伺候卓姑娘的宫人并未提及,想是卓姑娘睡得沉了,并未叫惊动。”
卓恒自然知晓耿媪所言非是实言,却碍于是在太后跟前,不好直接与之起龃龉,心中稍一盘算,又道:“太后娘娘,舍妹此次入宫除了几件衣物再未带旁的,草民带了些她素日
里用惯了的枕头熏香。
请太后首肯,容草民见一见舍妹,也好回去同父亲言说,叫他安心。”
卓恒话至此处,太后也不好当众拔了卓远山的脸面,这便叫耿媪领着他一道过去。
彼时卓璃正独自坐在廊下,她双手藏在袖内,手指不停地绞着怕子,心中盘算着怎么才能叫太后放她出宫。
要么直接摔上几跤把头磕破了?
不行不行,万一再撞成个傻子可怎么好,自己原本就不聪明了。
要么借着游园的借口直接掉进湖里去?
不行不行,万一没人会水,救得不及时,自己不就死了?
要么直接同皇帝后妃起龃龉,到时候皇帝一不高兴,就把自己赶出宫?
不行不行,万一没等来皇帝的后妃怎么办?再说如果不是赶出宫,而是直接打上一顿,那又怎么办?毕竟他是连亲儿子都打的人。
要么直接吃上许多食物,闹了积食坏肚子?
不行不行,那不就跟昨天晚上的天神老爷一样,一直出虚恭了。
卓璃前后思量了许久,就是没能想出来一个好法子,愁得她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像极了答不上先生问题的学生。
卓恒在耿媪的引路之下径直往卓璃去走去,他远远瞧见卓璃一身红衣坐在廊下,未待行近,便朗声道:“姈姑!”
卓璃愣了愣,随后提了裙子就往前走,口中唤着“阿兄”也不管前头是不是有路。眼瞧着卓璃一脚踩空,卓恒当即闪身过去,将她稳稳接住。
一旁耿媪还未反应过来,就瞧见卓璃整个人已在卓恒怀中,当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卓家郎君是能掐会算,还是能飞天能遁地,眨眼工夫就能跑出去这般远?
“阿兄,阿兄,阿兄!”卓璃唤着他,也不说旁的,只是将小脑袋一个劲地往他怀里蹭。
卓恒将她扶正,揉了揉她的头,道:“阿兄在,阿兄不走。”
他说罢这话,便抬手去抚卓璃的脸颊,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温热,当即问道:“你昨儿夜里受凉了?”
他说这话时,耿媪已然行近,听得卓恒相问这话,耿媪当即看向两侧的宫人。那几名宫人面面相觑,皆不知发生了何事。
卓恒亦不多问,只抬手解了卓璃蒙眼的巾子,瞧着她眼下的乌青块,道:“昨儿晚上一夜没睡?”
卓璃点了点头,委屈道:“昨天晚上天神老爷不干神仙事,一直打雷,我,我害怕。”
他便是知晓,卓璃这么害怕打雷,怎会一宿安眠。宫人不知此事,想必是她心中害怕,并不敢叫外人知晓。
两侧宫人在旁听到这话,当即跪到地上,出言求责罚。
卓璃叫这些声响唬了一跳,直扯着卓恒的衣袖,讨饶道:“阿兄,不怪她们,是我没敢跟她们讲。”
卓恒哪来的权力去责怪宫人,他只将卓璃扶回去坐定,道:“阿兄陪着,姈姑先睡一会儿,过会子找医师来给你瞧瞧。”
“不要。”卓璃并不知此时耿媪亦在旁,脱口便道:“我睡着了阿兄肯定要走的,不睡,不睡。”
“他不会走的。”卓恒正思索着如何哄她先去睡上一会儿,忽然听闻赵元熙的声音,这便扶着卓璃一道起身与赵元熙行礼。
赵元熙行过来,瞧得卓璃此时的模样,心下也是不忍。只一晚罢了,她便已然憔悴几分,这若是再多住上几日,只怕是会病上加病才是。
赵元熙:“既然卓姑娘身上染病,便不宜住在奉慈殿内,免得将病气过给了太后。耿嬷嬷,你嘱人给卓姑娘收拾一下,送卓姑娘出宫吧。”
赵元熙此言一出,叫耿媪愣在原处。
耿媪:殿下你是疯了不成,到手的媳妇就这么放走了?
卓璃:太子殿下是好人!——
作者有话说:毕竟长得好看,太后表示小事上还是能看颜消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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