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这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向天问刷指纹重新开启大门, 只见蔡衍嘉仍呆呆站在门里,满脸讶异地瞅着他。
“你今天出门散步了吗?”这是他在电梯开门的瞬间,灵光一现想出的“破冰词”。
蔡衍嘉摇了摇头, 向天问没空啰嗦,直接发出指令:“换鞋。”
两人前后脚走进电梯, 向天问掏出手机看时间, 刚好21:45。
可还没等他说出道歉的话,蔡衍嘉就抢先开口:“向老师,你是不是,不想继续教我了?”
啊?向天问被问得措手不及, 他的确还没来得及细想开学后的安排。
“老季说,你从京大过来一趟要一个小时。等你开始上课、忙起来之后,就不能每天来辅导我了?寒假你也要回老家, 所以……”那双漂亮的眼睛笼起两湾阴霾,“那我怎么办?”
原来这货不是在为挨骂伤心, 是在担心以后的事?向天问赶紧给他吃一颗定心丸:“是我让你不去上复读班的,我当然会负责到底。”
“时间不是问题, 等课表发下来再看。上午有课,我就下午过来;下午、晚上有课,我就上午过来。还有周末呢……”
话还没说完,胸口就挨了一拳。蔡衍嘉脸上哀伤的神色瞬间荡然无存,换成一副得理不饶人的蛮横嘴脸:“那你干嘛不回我信息?还骂我?!”
刚才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起来都快哭了,原来又是演的!向天问拳头都硬了, 却又憋不住想笑。
“你发的那是什么?你想让我回什么?”向天问反问道,“我正看卷子呢,下一张你的大脚丫子都快伸我脸上了!”
蔡衍嘉靠上来抱住他腰,嘿嘿地笑:“不喜欢吗?我拍了几十张、精心挑选的呢!”
电梯到一楼, 门开了,向天问赶紧把人推开。
“我要坐22:00那趟地铁,不然赶不上宿舍门禁。”他加快脚步,回头对蔡衍嘉说,“你在小区里跑两圈,别走远了。我到宿舍就联系你,看你有没有回家。”
蔡衍嘉大步跟上:“我送你去地铁站吧,向老师。万一赶不上,就别回去了。”
蔡衍嘉陪他通过安检,一直送到闸机口。再不说来不及了,向天问一边在手机上找乘车码,一边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么难听的话……思想肮脏的人是我。”说完赶紧刷码通过闸机,不给彼此尴尬对视的机会。
跑到扶梯口,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蔡衍嘉仍站在闸机外冲着他笑。
此后这个笑容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直到很多年后,每当他想起蔡衍嘉,眼前总会浮现出这平平常常却又刻骨铭心的一幕。
开学典礼的后一天,军训正式开始了。向天问身高拔群,人也精神板正,往那一站就是个兵,因此第一天就被选为排头,站在方阵的第一行第一列。
他们这队的教官是个老油条,常常借口“有事请示连长”、“开个短会”,跑去找别的教官聊天,还把口令和要练的队列动作教给向天问,让他带着方阵走。
向天问自己丝毫不觉得苦,这点儿强度和烧锅炉、扛水泥比算啥呀,可班上有些同学确实吃不消。所以每次教官一走开,他就把队伍往树荫和操场周围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里带;甚至还有样学样,假装不知道接下来要练什么,自己满操场找教官请示,趁机让同学们稍息一会儿。
每天军训结束的哨声一响,他撒腿就往校外跑。18:15赶到蔡衍嘉家冲澡、吃饭,进行三个小时的高效辅导,然后拿上洗干净、烘干的军训服,21:40准时返程。
向天问很快适应了这种争分夺秒的生活节奏,晚上回到宿舍,还能有空拿本新发的教材当睡前读物看看,他已经很满足了。
可蔡衍嘉没过几天就开始“失控”了。
这天他刚吃完午饭,正要躺一会儿,就收到蔡衍嘉发来的上午的任务——五道立体几何大题。他发现这货一道都没做对,非但如此,最后一题甚至空了两问,一大半分数直接放弃了。
他打语音电话过去,等了快半分钟,蔡衍嘉才终于接起来。
“昨晚讲过的题,换几个字母就不会了?”向天问听见电话那头欢快的音乐和咔咔咔按键的声音,质问道,“你一早上都在干什么?打游戏吗?”
“没有啊!”蔡衍嘉的声音懒散得要命,“我吃完饭才开机的。你不是说中午可以适当玩一会儿的吗,向老师?”
向天问咬紧后槽牙道:“你给我关掉!去重做!”
“不是还要做阅读理解、背文言文吗?那我就没时间午休了?”电话那头,蔡衍嘉居然还有脸唧唧歪歪。
向天问手按额头、强压火气,压低声道:“你先把这五道题重做一遍,晚上我们要订正;然后背《六国论》,时间不够的话阅读可以不做。”
“哦。跑完这局……”
“给我关掉,现在!”向天问没忍住,声音大了点儿,同宿舍几个人纷纷扭头看他,他赶紧挂断电话,连声抱歉。
几分钟后,蒲玉琢突然说:“哥几个还没睡着吧?学院通知今晚六点半开班会,我马上发群里。”
向天问无奈捶了捶脑袋,赶紧给蔡衍嘉发信息,说晚上有班会,可能赶不过去了,到时候看情况。
蔡衍嘉回复了一个黑人假笑说“fine”的表情,向天问心里大呼完蛋,他要是不去,这货今天铁定放羊。
晚饭后,向天问和宿舍另外三人一起来到学院小报告厅,这次班会的主题是竞选班委。
经过这几天的了解,向天问才知道他们这个理科实验班有多少大牛。十几个竞赛金牌得主、二十几个各省市状元,还有那种会几门外语和乐器、除了学习之外连音体美也很厉害的天赋怪,远不是他这种“做题家”能望其项背的。
因而他根本没想过参与竞选。再加上涂玉琢从开学第一天就担任临时负责人,忙前忙后有目共睹,当选班长毫无悬念。他坐在下面,只是焦急地盼望快点儿走完流程,说不定还有时间赶去骂蔡衍嘉一顿。
可没想到,有人自发提名他。唱票的同学在他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又一个正字,他竟然以三票的优势超过涂玉琢,当选为班长!
这种状况实在是始料未及,在同学们的掌声和起哄声中,他为难地看向涂玉琢。涂玉琢却冲他点头、卖力鼓掌,看上去似乎比他自己还开心。
同宿舍另一个同学拍了拍涂玉琢肩膀,不无惋惜地嘀咕道:“没办法,哥们儿,这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向天问本来就不想当这个班长,哪还听得了这种话?他立即站起来走上前台,朝下面鞠了一躬。
首先表达惊讶、惶恐,然后说衷心感谢大家的信任,可他确实有心无力。
“因为家庭条件的关系,我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辅导一个学生备战高考。他是个复读生,之前上复读班的时候,心理状况出了点问题,所以现在休学在家。”向天问解释道,“家长把学生托付给我,工资也预支了,我得履行承诺、负责到底,不能辜负人家的信任。”
“我内心特别想为大家、为我们这个集体服务,绝不是怕苦怕累。但我每天要辅导学生三个小时,来回通勤还要一个多小时,确实没有时间精力再担任班委的工作。实在没办法,请同学们谅解。”
向天问说完,又深深鞠了一躬。
他弃权后,得票数第二的涂玉琢顺理成章成为班长,剩下的班委成员也依次产生。大家鼓掌通过,班委们挨个儿上台表态。
向天问心里愈发焦急,一次次拿出手机来看时间,却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前离开。熬到终于散会的时候,已经19:40了。
他竞走似的直往外冲,边走边盘算,现在开始往地铁站跑的话,到蔡衍嘉那儿最早也要20:30,只能再辅导一个小时;可来回路程加起来都一个多小时了,跑这一趟划不划算、还有没有必要?
可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因此一走到大路上,他先深深吸一口气,然后甩开膀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起来。
跑了几分钟,已经能远远望见校门了,却有一辆有些眼熟的黑车,在他身旁的路边突然减速。
车窗缓缓落下,蔡衍嘉伸出脑袋,冲他油腻挑眉:“Hey,帅哥,跑这么快,约会要迟到了吗?”
那双黑曜石般的双眸在路灯的映照下如流金般璀璨,向天问肾上腺素飙升,心跳的声音震动鼓膜。
他弓着腰,两手撑住大腿,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们……怎么……进来……”
“中午一收到你的消息,老季就找京大校友会的人帮忙登记了进校车牌。”蔡衍嘉推开车门,冲他甩了下头,“上车吧,向老师。”
向天问坐上车,歪头将汗水擦在肩头衣料上,接过蔡衍嘉递来的冰水,吨吨吨直往嗓子里灌。
车径直往校园里开,他想,要给蔡衍嘉讲题,在教室和宿舍都会打扰别人,不合适;图书馆里的讨论室要提前预约,现在去肯定没空位。实在不行只能去食堂的夜宵档口了。
他正想给老季指明食堂的方向,车却停在了“燕园宾馆”楼前。
老季扭头递给蔡衍嘉一张卡:“衍嘉少爷,房间开好了,6008,我在楼下大堂等你们。”
第32章 第32章 我会想你的
燕园宾馆是京大举办学术会议、接待来宾用的校内酒店。路过前台时, 向天问看了一眼墙上的“客房价目表”,发现最便宜的一档也要900多块钱,心疼得直皱眉。
“不早说你要来?我提前约个自习室就好了。”一进门, 他就忍不住念叨起来,“订这么大个房间又不住, 这不是乱花钱吗?”
蔡衍嘉从肩上卸下书包, 张开双臂向他扑过来:“我想多和你待会儿嘛,向老师!这阵子你每天都匆匆忙忙的,说不了几句话就走了……”
向天问担心穿了一天的军训服有味儿,只得推开他:“还没洗澡呢, 别挨你一身汗。”
蔡衍嘉却从书包里掏出一袋东西:“我帮你带了小裤裤和睡衣来哦,酒店里有洗衣房,可以把你的军训服洗了烘干。”
反正以往到蔡衍嘉家也是先洗澡换衣服, 向天问没多想,接过衣服就进浴室去了。
十分钟后, 他边擦头发边走出来,立刻留意到些许不寻常之处。
刚才他脱下来扔在浴室门后的军训服T恤, 莫名其妙跑到床头那边去了;蔡衍嘉若无其事地坐在床上望呆,脸上却挂着不正常的潮红。
最可疑的是,蔡衍嘉的T恤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显然是匆忙中刚把裤子提上,还没来得及整理。
这货怎么也喜欢干这事?向天问不好意思说破,只得咬牙装没看见, 可蔡衍嘉躲避他视线的心虚模样简直太过明显,分明已经看出他知道了。
敲门声将两人从尴尬中解救出来,蔡衍嘉指指门口说:“我叫了room service,脏衣服用柜子里的洗衣袋装好, 洗好了他们会送过来。”
不知怎么的,原本窝了一肚子的火、有好多批评的话想说,这会儿终于见着人了,向天问却突然块垒全消,一点儿脾气也没有了。
两人坐在套房的大办公桌前,他给蔡衍嘉讲解那五道大题考了哪些知识点、每个知识点在教材的哪个位置,把相关的基本概念和定理又过了一遍。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抽背了几句《六国论》的重点段落后,向天问站起来收拾桌上材料,准备走了。
这时,蔡衍嘉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英语卷子:“向老师,其实我阅读理解也做了呢,要订正一下吗?”
“来不及了,明天吧。你早点儿回去,我走了。”向天问脱下睡衣,换上服务员刚送来的、还热烘烘的军训服。
才把裤子穿上,蔡衍嘉就从背后抱了上来,把脸埋在他肩头哼哼唧唧地说:“啊啊啊向老师,你别回宿舍了,好不好?我会想你的。”
“不是天天见吗,有什么好想的?”向天问无奈地笑笑,把蔡衍嘉的胳膊从自己腰上扳开。
话虽如此,其实他心里知道,天天见,也还是会想的。
这些天,当他头顶烈日站军姿的时候,在熙熙攘攘的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和同学们闲聊说笑的时候,甚至走路的时候、刷牙洗脸的时候,心里都无时无刻不想着蔡衍嘉。
这个家伙有没有起床、早饭有没有按时吃,午饭是不是又不吃蔬菜只吃肉;题做完了吗、有没有偷偷看答案;午休的时候是不是又偷偷用“小玩具”……蔡衍嘉或俏皮或委屈的可爱模样,像一个怎么也关不掉的程序,一直在他的“后台”运行。
他甚至能理解蔡衍嘉学不下去的心情,因为他也一样。习惯了天天黏在一起的人,一旦见不到了,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突然丢失,莫名烦躁、心慌,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耐性、提不起兴趣,这种感觉太折磨人了。
走出门前,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张开双臂,冲蔡衍嘉抬了抬下巴。
蔡衍嘉像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飞扑进他怀里。
心里那块缺口倏地被严丝合缝地填满,踏实了,舒坦了,整个世界都拨乱反正了!向天问合拢双臂,在蔡衍嘉颈间偷偷猛吸一口,却又觉得自己很卑鄙,转而陷入深深的自怨自艾之中。
蔡衍嘉不想在这里过夜,于是收拾了书包,和他一起下楼。
“向老师,你别住宿舍了吧,好不好?”电梯里,蔡衍嘉一直在他耳边嘀咕,“省下来的住宿费,又能提前还款啦!你要是觉得我家太远、不方便,就让老季在这个酒店签一间长住房……”
“诶,别闹。”向天问赶紧打断他,“学校不允许随便退宿。”
好好的宿舍不住,住上千块钱一晚的校内酒店?这要是传出去,他在京大可就出名了。甚至今天他来燕园宾馆的事,都不能让别人知道!
于是他果断拒绝老季开车送他回宿舍的提议,一溜烟儿跑了。
此后的日子便如流水,转眼军训就结束了,向天问不必再每晚与时间赛跑。课表发下来后,他大松一口气。
周二下午和晚上有课,上午可以去找蔡衍嘉;周三早八上完后一整天都是空闲;周四、周五上午四节,下午晚上有大把时间;唯独周一比较麻烦,上午下午都有课,晚上则是固定的班会时间,完全脱不了身。
不过这样也好,总不能一天假都不给人家放。周末两天集中学习之后,周一正好让蔡衍嘉放松放松,调整一下心情。
正式上课的前一天晚上,最后一次开学教育是安全讲座。
大屏幕上播放着警方提供的警示案例,提醒他们警惕什么招瓢、果聊、刷单的骗局。下面的同学们完全不感兴趣,都在低头玩手机。
直到一位反诈刑警上台发言,说同学们不要觉得高智商、高学历人士就不会成为诈骗案受害者,你没有被骗,只是还没遇到为你量身定制的骗局。
同学们都笑了,警察叔叔又说,即便你们本人有足够的分辨能力,犯罪分子也可能会盯上你的家人,利用你父母、祖辈对你的关心实施诈骗。
“AI技术日新月异,犯罪分子可以通过你发在社交媒体上的照片和视频,收集你的头像和声音,利用AI影像编辑技术、声纹模拟技术,冒充你给你父母打电话、甚至打视频,编造事由索取财物。”民警说,“大家不要觉得这是什么高精尖的技术,其实做这些东西成本很低……”
接下来一幕令向天问毛骨悚然。大屏幕上出现一段像是在人声嘈杂的医院里拍摄的视频,屏幕里的人竟是他自己!
“妈,我被车撞了,腿好像断了,现在正在医院等片子,医生说可能要手术……我的手机摔坏了,银行卡在钱包里,没带出来,你直接把钱打到医院这个账户上……”视频里的“向天问”一脸痛苦焦急,镜头带到他血迹斑斑的右腿,简直触目惊心。
“我们技术侦缉科的同事,在来这里的路上随机挑选了一名同学,以问路的名义采集到他的图像和声音。用AI技术制作这样一条视频,只需要十几分钟时间!”
这下终于成功引起这群天之骄子的注意,同学们纷纷扭头看向向天问,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向天问呆若木鸡,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自己”叫“妈”。
警察带领同学们用掌声请他上台,问了他的姓名,首先向他表示歉意、保证不将他的数据挪作他用,还请他展示自己完好无恙的右腿,引来台下一片掌声和笑声。
“向同学,我想请你回答一个问题:假如我们把这段视频发给你妈妈,她会不会一时心急,就按照诈骗分子的要求转账?”警察循循善诱,显然是想让他配合宣传。
他总不能说“我没有妈”,只好连连点头,说“会”。
讲座结束后,几位警察与他握手、再三表示感谢。那位找他“问路”的技侦刑警,敏锐地留意到提及“妈妈”时他的些微迟疑,问起他母亲的情况。
因为他爸爱惹事,这些年向天问不知受过警方多少关照和帮助,他觉得没必要隐瞒,就把母亲失踪多年、自己从来没见过妈妈的情况如实说了出来。
那位技侦人员说:“你们当地公安有没有采集你的血样?可以在失踪人口数据库里上传信息、进行对比,说不定能有线索。虽然是大海捞针,但也不是没有成功的案例。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我们大队开个单子。”
这么多年,向天问不是没有想过找妈妈,可人海茫茫,自己又忙于学业和替父还债,分心不得,哪有心思琢磨这事儿?听了警察这番话,他不免燃起星星点点的希望。
只是采个血样,又不麻烦,去一趟怕什么?更何况,不是只有他没有妈妈。
向天问等不及明天见面,出了报告厅就给蔡衍嘉打语音电话。
“还没写完呢,向老师,吃完饭接着写。”蔡衍嘉接起电话,声音带着笑意,“你要是不放心,我带着卷子去找你呀!”
向天问没心情同他闲扯,径直问道:“你找过你妈吗?知道她在哪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唉,我从小到大不知道问过多少次,老爷子不发话,谁敢告诉我?”
“你爸知道,但不告诉你?”
蔡衍嘉的语气渐渐沉下去:“说不准。我怀疑连他也不知道。有一回我听到他和别人提起,说:‘那个蠢女人,以为有咗仔就可以吃住我咩?’大概是生下我之后,就被打发走了吧……”
听蔡衍嘉惟妙惟肖地模仿蔡老爷子的语气,想起上次与蔡老爷子通话时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向天问的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道惊雷——
作者有话说:oi oi警察叔叔,你真的是“随机”找的人吗?难道不是挑了个最帅的吗[狗头叼玫瑰]
第33章 第33章 是他自己做贼心虚
四十分钟后, 向天问推开书房门,将正在书桌前捧着手机打游戏的蔡衍嘉逮了个正着。
“向老师?!”蔡衍嘉吃惊张大了嘴,慌忙熄掉屏幕、把手机放在一旁。
向天问却顾不上批评他, 反而一脸警惕地回身关上门。
蔡衍嘉嘻嘻笑着来抱他:“你不是说不想我吗,这么晚还跑过来?”
“别闹, 我有正事跟你说。”他拽着蔡衍嘉的手腕, 把人拉到窗边,“我问你,你最后一次和你家老爷子联系是什么时候?”
蔡衍嘉一脸懵懂:“上次在江边,他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我是说你!你多久没和他说话了?”向天问眉头紧皱, 蔡衍嘉也跟着严肃起来。
“暑假里……不对,是高考出分后。他打过来把我臭骂一顿,之后就生气了, 再也不理我了。”蔡衍嘉说,“之前我给他打电话, 虽然也都是他助理接,但每次都很快转到他手上;后来我再打过去, 助理就说,‘蔡先生正在治疗仓里,不方便’,或者‘蔡先生不愿意听你电话,叫你专心学习。’”
向天问朝门口方向撇了一眼,压低声道:“你知道声音是可以用AI模拟的吗?”
“啊?”蔡衍嘉不禁错愕。
“上次在江边接到他的电话,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老季明明说最近老爷子身体不大好、饭都吃不下了,可我听他的声音,倒比第一次联系的时候中气更足、言语更流利。”向天问问道,“你爸到底生的什么病?真能好得这么快?”
蔡衍嘉摇摇头:“帕金森啊, 好不了的。顶多加大药量,暂时维持行动能力。你是说,上次和你通话的,不是老爷子本人,是AI假扮的?”
向天问也不敢断定,就把心中的疑点给蔡衍嘉分析了一遍。
蔡衍嘉想了想,说:“是哦,去年刚回国的时候,老季帮我联系到全中国最好的国际学校,老爷子怎么都不同意,偏要让我去公立;现在却这么轻而易举地同意我休学在家,的确不可思议。”
“可能从去年起,你爸就预感到自己支持不了多久了,把你接回来、交给政府办的学校,是为了保护你。”向天问攥拳道,“只有你爸身边的人,才有机会收集到他的图像和声音,并把他控制起来;这个人还能得到你爸助理和老季的帮助……”
“蔡衍……”蔡衍嘉惊叫起来,却被向天问捂住嘴。
“老季给蔡衍诚做过保镖!”蔡衍嘉罩住向天问的耳朵说。
“你怎么不早说?!”向天问气得直瞪眼。
“你也没问我啊!”蔡衍嘉两手抱住他胳膊道,“那现在怎么办?老爷子会不会已经……”
“呸呸!”向天问白他一眼,“不能轻举妄动,得先保证你的安全。你还是去上学……”
“我不去!”蔡衍嘉脸色骤变,“打死我也不去!”
向天问没空给这货做思想工作,只得暂且将就,又咬着耳朵嘱咐了半天,蔡衍嘉认真点点头,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两人回到书桌前,向天问拎起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高声嚷道:“写的什么东西?!你这一整天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啊!除了吃饭睡觉,我都没离开过这个房间,不信你问老季!”蔡衍嘉起身拉开书房的门。
“我刚才一进来,就看见你在玩手机!你敢说你没打游戏?把你手机使用时间打开给我看!”
“凭什么给你看?我的手机是我的隐私!”蔡衍嘉也提高声音,眉眼却带着笑意。
“你不想学拉倒!”向天问喊道,“你又不是为我学,我多余操这份心!”
他其实不太会吵架,再演下去要没词儿了,于是冲出书房,跑到玄关穿鞋准备走。
老季过来劝道:“向老师,消消气。衍嘉少爷上午一直在学,我作证。”
“那就是下午没学呗?”向天问没好气道,“我每天来回奔命似的,还不够生气的!算了,季叔,你帮我联系蔡先生吧,我实在教不动了。”
老季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犹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行吧,这么晚了,我跟他助理约一下试试。”
“麻烦你了季叔。”向天问气鼓鼓地冲出门去。
一走出楼栋,他赶紧掏出手机,翻到前些天加了好友、却一句话都没说过的“Amanda”,发出一条信息:“你好,Amanda姐,我是向天问。我有件急事想向蔡总汇报,请问方便吗?”
“好的,帮你转达。”Amanda很快回复。
向天问紧握着手机,走到地铁口来回踱着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21:40了。再这么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先回学校了。
可才跑下几节台阶,手机就响了。他接起陌生号码来电,大松一口气。
“向老师。”蔡衍晴沉稳的声音略带一丝疲惫,“你有什么事?”
向天问简要地把上次与“蔡老先生”通话的情况说了一遍,讲出自己的担心,最后补充道:“不知道是不是我过于敏感、杞人忧天了,但事关重大,我觉得有必要向您汇报一下。”
蔡衍晴停顿了一下,幽幽道:“我知道,已经在处理了,你不要声张。”
他没猜错!而且蔡衍晴也知道了!向天问如释重负,手抚着胸口深深呼吸两下。
“你也已经猜到是谁做的,对吗?”蔡衍晴哼笑了一声,“老爷子果然没看错人。不过,为什么来找我?拿着这个‘把柄’去找那个人的话,你能得到更多,不是吗?”
既然有求于人,就没有必要隐瞒,向天问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为什么要和那样一个黄赌毒俱全的烂人一边?蔡总好歹是个堂堂正正、凭本事做生意的正派人,您的承诺,我是可以相信的。”
“说吧,你想要什么?”蔡衍晴是个爽快人。
“蔡衍嘉在学校跟老师同学处不好,现在不肯去了。天天在家呆着,他的安全没办法保证。”向天问说,“就这事儿,别的没了。”
“这个蔡衍嘉,真是傻人有傻福。”蔡衍晴又笑了,“你放心,他在家里很安全。别忘了,那是我的房子。”
向天问稍稍安下心来,又说:“我怕您不相信我的话,刚才已经请老季帮忙联系蔡先生,估计一会儿他们会给我回电话,本来想让您听听的。既然您已经知道了,我还需要做什么吗?录音,还是跟他们说什么?”
“苹果手机在通话中录音会提醒对方,打草惊蛇。”蔡衍晴果断安排道,“你在哪里?加我微信,把位置发给我,有人会去接你。”
向天问看了看时间,已经21:50了。可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他按照蔡衍晴的指示发送了位置,仍旧在地铁口附近等。
蔡衍晴发给他一个网页链接,他点进去,屏幕上跳出三行三列画面,是蔡衍嘉家电梯、门口、家里各处的实时监控!
怪不得她说“家里很安全”,原来早有后手。可这样一来,他平时和蔡衍嘉搞的那些小动作,不也都被拍下来了?
向天问顿时窘得直捂脸,下嘴唇儿都咬出血腥味儿来了。
此时此刻,当中那块监控画面上,蔡衍嘉正坐在书房的桌前写字,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这是在打盹儿呢?向天问气得想笑,退出去给蔡衍嘉发信息说:“困了就睡吧,别把脑门儿磕着了。”
很快,蔡衍嘉回复一条语音:“不能睡,我在假装生气呢,你要不要假装哄我一下啊,向老师?”
“乖,去睡觉。”向天问发出信息,脸顿时发烫。
上次的“蔡老爷子”是假的,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向天问思忖道,蔡衍诚当然不希望蔡衍嘉发奋考上大学,同意他在家“放羊”理所当然。
蔡衍诚自然也无法理解向天问诚心实意辅导蔡衍嘉的动机,在这种卑鄙的人眼中,向天问就和那些围绕在蔡衍嘉身边的狐朋狗友一样,是“想通过蔡衍嘉打蔡家主意”的吸血鬼,因此才会借“蔡老爷子”之口,说出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也就是说,人家并没有怀疑他和蔡衍嘉“谈恋爱”,是他自己做贼心虚,脑补了一出“蔡老爷子”旁敲侧击警告他的故事。
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自称“蔡总的私人法务小温”。
上车后,温律师给向天问一个小巧的录音笔,教他怎么用:“太晚了,对方今晚可能不会打过来了。明天你接到电话的时候,先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按下录音,再把笔帽这个位置对准手机听筒,注意不要碰到手机。”
向天问尝试录了几句话,熟悉操作后,小心翼翼地把录音笔揣进裤兜里。
温律师问送他去哪儿,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22:25,就算现在回京大,也进不了宿舍了。他只好说“不用”,自己惴惴不安地走回汤臣一品去了。
为了不令老季起疑,一进门,向天问就手按额头坐在穿鞋凳上,一脸郁闷地拨通蒲玉琢的号码。
“班长,我在学生家,没赶上地铁……刚开学,应该不会查寝吧……没事儿,学生不好好学,说了两句……嗐,玩游戏呗……是啊,那怎么办呢,总不能打他一顿吧……好的好的,麻烦你了,嗯嗯,就这样。”
蔡衍嘉听见他回来,乐得眉飞色舞,把假装吵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光着脚就跑出来,直往他身上扑。
“别动我!”他冲蔡衍嘉使个眼色,蔡衍嘉却死死抱住他腰身,只是一味呆笑。
两人正一个推、一个赖闹成一团,老季突然从暗处闪身出来,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冲向天问道:“怎么样,衍晴小姐怎么说?”
向天问与蔡衍嘉面面相觑,双双愣住。
第34章 第34章 他是不是病了
向天问把他们带进主卧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为浴缸放水。哗啦哗啦的水声中,三人沉默对峙许久。
老季率先打破僵局道:“向老师,上回我同你说的话, 你还是没听进去?有些事不该咱们掺合,少问、少管, 没有必……”
“你是蔡衍诚的人!”蔡衍嘉沉不住气, 嚷嚷起来,“他给你多少钱,天大的事你也敢替他瞒住?”
老季摇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们误会了。谁接了你们蔡家的班,我都一样是个打工的, 我犯得着给哪一个卖命?”
蔡衍嘉脖子一梗,质问道:“你同那个烂人很好的,你给他做过贴身保镖, 不是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后来不做了呢?”老季苦笑道, “当年蔡先生吩咐我看住大少爷身边,可他那些‘朋友’个个看我不顺眼, 还冤枉我偷东西、栽赃给我,叫大少爷赶我走。多亏蔡先生没有听信谗言,反把我调回身边重用。”
“接你回国前,蔡先生命我在关老爷面前发誓,一定保你平安周全;还叫我把妻女都带着,与你同进同退……”老季面色凝重, 闭眼深深吸口气。
“衍嘉少爷,你有没有想过,老爷子为什么非要你考上大学、回国发展?这是他给你留的后路啊!
“你斗不过那两个人的,一丝胜算都没有!倘若他们狠下心不认你, 你分文都得不到、什么都没有了。
“要是有个文凭、学个专业,好歹能找份工作,在这个最最安全的社会踏踏实实过日子、做个普通人,总好过鸡飞蛋打、落得……”老季把最难听的话咽回去,扶额转了一圈,又回到向天问面前。
“向老师,你是智商超群、机敏过人,可你才多大年纪,你见过什么风浪?你同那两个老江湖玩心眼,你玩得过吗?羊入虎口啊,小朋友!”
老季满脸恨铁不成钢的焦急:“不要惹事,不要探头探脑、引人注目,行吗?为了衍嘉少爷能平平安安,你就当一回傻子吧,好不好?”
向天问静静听着,想明白很多事情。
凭老季的经验和细心程度,家里安了这么多监控,他不可能不知道;老爷子从七月份起就不亲自接电话这件事,老季也不可能没有留意到。之所以不说破,就是故意装傻,不想让蔡衍嘉掺合进蔡衍诚和蔡衍晴的争斗之中。
而且,这很有可能是蔡老爷子的意思。
蔡衍嘉势单力薄、私生子的身份也没有保障,想分得一杯羹,只能寄希望于那两个人的良心和体面;去争去抢,反而招人厌恶。
老爷子把蔡衍嘉送回国内考大学,一来是为保证他人身安全、不被人带坏,二来正是为向那两个人示弱,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要,我已经打算自谋生路”的姿态,好让那两个人放过蔡衍嘉。
的确,诚如老季所说,“豪门争斗”的险恶是向天问、蔡衍嘉这种“生瓜蛋子”完全无法想象的。多少人为了几万、几十万块钱都不惜铤而走险,更何况是上百亿市值的家业,就算为之杀人放火,也不稀奇。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蔡衍嘉越懵懂、越没存在感越好。向天问不禁懊恼,实在不该自作聪明、一味逞能,陷蔡衍嘉于危险之中。
更何况,假如老爷子真如他们所料、已经被架空,现在捅破这件事,只会令对方狗急跳墙,能有什么好处?蔡衍晴那么有本事,让她去想办法吧。
眼下向天问已经在蔡衍晴面前探头露脸,蔡衍晴主动透露家里安监控的事,是为获取他的信任,让他成为安插在蔡衍嘉身边的“她的人”。
他只能将计就计,假意投向蔡衍晴那边,让蔡衍嘉继续当一个胸无大志的“傻子”吧。
“傻子”其实也没那么傻,这会儿也终于反应过来,趴在向天问耳边问:“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讲话?有人监听吗?”
向天问哪敢说出实情,蔡衍嘉本来就讨厌蔡衍晴,这货要是知道家里被她装了摄像头,犯起浑来,一准儿闹得无法收场。
他只好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巧的“录音笔”,和蔡衍嘉咬耳朵说:“对,这是蔡衍晴给我的,让我录下与AI老爷子的通话。谁知道这东西有没有动过手脚?说不定是个监听装置。谨慎一点儿总没错。”
蔡衍嘉一听,夺过那东西就要往浴缸里扔。向天问赶紧抢下来,悄声说:“不要打草惊蛇!将计就计,懂不懂?”
老季与向天问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转身出去了。
向天问指指浴缸,对蔡衍嘉说:“喏,水放好了,你泡吧。早点睡。”然后也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有课,要尽早赶回学校,向天问不敢耽搁,回房后立即洗澡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他默默将诸般头绪又在心里捋了一遍,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他们错怪老季了,老季的想法没错,眼下蔡衍嘉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问才是上策。
哪怕是最坏的情况——老爷子已经不在了,蔡衍嘉什么都分不到,也根本考不上大学,一切打算都成空——那又怎么样?就算蔡衍晴撕破脸、把他们赶出这座豪宅,又能怎么样?
大不了和蔡衍嘉一起打工呗,去剧本杀店当npc、给服装店当收银员,再不济送快递、跑外卖,他再找份别的家教工作,两个大小伙子还能饿死不成?
既然最坏的结果他们都能承受,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这么想着,向天问便安下心来,眼皮渐渐沉重。
半梦半醒间,他忽然觉得浑身一沉,胸口都被压得有些窒闷。伸手一摸,他吓了一跳。
怀里多了个人!
蔡衍嘉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贴着他胸膛气喘吁吁,浑身都在发烫。
“怎么了?”向天问轻轻拍了拍他脊背,担心他是不是病了,“你起来,我看看。”
“唔,Daddy——”蔡衍嘉在他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甜腻的哼哼。
听这动静,向天问一下子反应过来,顿时后槽牙一软。
这货分明刚干完坏事,裤子都没穿,腿还在哆嗦呢!
这是干什么?!“贤者时刻”跑他这儿来寻求安慰?
都是男的,蔡衍嘉不可能不知道这种姿势的接触会给向天问带来怎样的尴尬与“不便”,这货就是故意的!
向天问恨得拳头都硬了,却不知为何一丝推开的力气也没有,像被鬼压床似的。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上次听到的那两声似叹息、似呜咽的呻吟,蔡衍嘉赤露的皮肤贴在他身上的暧昧触感,令他丹田处热浪翻涌,甚至能感觉到心脏泵出血液的节奏。
怎么办?这可怎么说得清啊!蔡衍嘉就这么跑过来、爬上他的床,会被摄像头拍到的吧……
摄像头!向天问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意识到,蔡衍嘉在房间里用小玩具的情景,也会被拍到!
万一监控那头有人看着,万一监控被泄露出去,万一有人利用监控视频要挟蔡衍嘉……他不敢再想下去,赶忙伸长手臂,抓过床头的手机,点开蔡衍晴发给他的链接。
屏幕上显示“授权已过期”,已经看不到了。
蔡衍嘉是真累了,此时已在他怀里昏睡过去,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都流到他胸口上了。
向天问焦虑得睡不着,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把蔡衍嘉推到一旁。
他跑进主卧,摸黑拉开那个抽屉,气急败坏地把里面各种各样的罪恶小玩具大把大把抓出来,一趟一趟地扔进卫生间的垃圾桶里。
第二天一早,蔡衍嘉被向天问手机上的闹钟吵醒,挣扎着坐起来,只见向天问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站在床边满脸怨念地瞪着他。
“穿上!起来!”向天问把T恤、短裤狠狠扔进蔡衍嘉怀里,“书房里的东西我已经拿好了,你自己整理行李箱。别磨蹭,我只给你20分钟时间!”
“嗯?行李……我们去哪儿啊,向老师?”蔡衍嘉揉着眼睛仍在发懵。
“燕园宾馆!”向天问丢下四个字,气鼓鼓地冲出房间。
第35章 第35章 你紧张什么呢
燕园宾馆位于京大校园深处一个幽静的角落, 蔡衍嘉住在那里绝对安全;宾馆内有中西餐厅、健身房、游泳池,吃喝不愁,每天还有人打扫房间。向天问下了课, 走过去只要十几分钟。
唯一的问题是,无论从宿舍、教学楼还是图书馆出发, 去宾馆都必须经过食堂前面那条商铺林立的大路, 实在太招人眼目。
因此向天问总是先往北走到文科建筑群那边,再沿着西围墙一路向南,从宾馆后侧进去。虽然绕了个大圈,但他腿脚麻利, 连跑带走的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周三这天早八下课后,他从教学楼出来,心里盘算着今天时间充裕, 先带蔡衍嘉去公安局开DNA采集的单子、去医院抽血,回来后应该还有时间把前两天积攒的错题处理掉。
赶到6008房间时, 蔡衍嘉刚刚起床,正顶着满脑袋乱蓬蓬的头发刷牙洗脸。
“十点了, 你才起床?早餐时间都过了。”向天问故意逗他,“本来还想带你出门的,来不及了,算了吧!”
蔡衍嘉顿时“啊啊”叫起来,脸上的水都顾不上擦,就急着拉开衣柜, 一头钻进去乱翻。
“我不吃了!换件衣服就走!”蔡衍嘉边往身上套T恤边嚷嚷。
向天问不让蔡衍嘉和他一起走,非要分头出门:“你慢慢穿,不着急。我去西南门外那个公交站台等你。”说完不由分说就走了。
蔡衍嘉果然磨蹭,向天问在公交站台等了二十分钟, 给他买的手抓饼都凉了,他才终于出现。
这货喷了香水,吹了头发,脖子上、挎包上挂满了丁零当啷的饰品和小娃娃,向天问看了直想笑。
等车的工夫,蔡衍嘉狼吞虎咽地吃完手抓饼,看来是真饿了。
两人坐上公交车,蔡衍嘉难掩兴奋:“我们去哪儿玩啊,向老师?”
“谁说是去玩了?”向天问反问他,“陪我去公安局办点事,可以吗?你带身份证了吗?”
“带……带啦。”蔡衍嘉拍拍斜挎在胸前的小包,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一脸懵懂,“去公安局?”
“嗯,去做DNA采样,在失踪人口数据库里比对,看能不能……找到我妈。”向天问心里突然忐忑,最后几个字声音轻了下去。
“哦。”蔡衍嘉小嘴一噘,露出失望的表情,“我以为你要和我结婚呢!”
“俩男的结不了。而且结婚是在民政局。傻子!”向天问憋不住笑了,伸手在蔡衍嘉脑袋上扑噜一下。
“啊,头发被你弄乱了!”蔡衍嘉嘻嘻哈哈地也来抓他头发。
两人正在最后一排拉拉扯扯,公交车停在了下一站——京大正门。
车上人不多,从前门上车的几个乘客很快找到位置坐下了,却有一个人径直往最后一排走来。
向天问看清那人是谁,顿时如触电般收回手脚,脸上的笑容瞬间烟消云散。
“天问?!”蒲玉琢惊讶地打招呼,“这么巧啊!”
上次蒲玉琢说蔡衍嘉是什么“男同”的事,向天问还没忘呢,此时此刻“男同”蔡衍嘉就坐在他旁边,他不免有些尴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愣住了。
“嗨!”蔡衍嘉倒是大大方方冲蒲玉琢挥了挥手,又问向天问,“你同学吗?”
“啊……是,我室友,班长。”向天问怕被人指摘攀附权贵,不想让班上同学知道自己做家教的对象是这样一个“豪门阔少”,因而脸色有些不自然。
“你好,我叫蒲玉琢。你是天问带的学生吧?”蒲玉琢偏头和蔡衍嘉聊上了,“经常听他说起你。”
哪有经常说起?向天问腹诽道,这人瞎搭讪什么呢。
“Vincent,蔡衍嘉。”“豪门阔少”向蒲玉琢伸出一只手自我介绍,两人浅浅握了一下手。
“你们去哪儿啊?”蒲玉琢随口打听道。
去采血样、找妈妈,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向天问不想让蒲玉琢知道这么多,却不好红口白牙地说谎,纠结着纠结着,嘴比脑子快,竟回答了一句:“民政局。”
蔡衍嘉和蒲玉琢闻言双双愣住,向天问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更正道:“公……公安局,不好意思,口误了。”
蒲玉琢笑道:“太巧了吧!我也去公安局。我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小时候照的,学校户籍科让我去公安局重拍换证。”
就让蒲玉琢以为他们两个也是去换身份证的吧,向天问脑子转得飞快,等到了那边,趁蒲玉琢去拍照的时候,他们就躲开。
可万一蒲玉琢自作主张在那儿等他们怎么办?又或者办采血单和换证是同一个窗口,躲不开怎么办?
向天问脑子转得咔咔响,不知不觉开始抖腿。
蔡衍嘉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冷笑道:“你紧张什么呢,向老师?”
“啊?我……没紧张啊!”向天问愁得眉头都皱起来了,这下就连蒲玉琢也看出他的不自在。
“蔡同学也想考京大吗?”蒲玉琢没话找话说,“明年给你的‘向老师’当学弟,多好。”
蔡衍嘉提了提嘴角,阴阳怪气道:“我哪考得上‘你们’京大?高攀不起。”
蒲玉琢明显感觉这两人态度都怪怪的,却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一时接不上话。
三个人便陷入尴尬的沉默,直到公交车开到公安分局站,他们才如释重负地下车。
走到分局门口,蔡衍嘉突然淡淡来了一句:“你们先进去吧,我买瓶水。”
向天问赶紧跟上:“我也去。班长,你先办你的事吧,别耽误你时间。”
两人闷头走了快一站路,终于找到一家便利店。蔡衍嘉买了瓶电解质水,赌气似的咕嘟咕嘟喝下去半瓶。
“怎么了,突然不高兴了?”向天问拽了拽蔡衍嘉包上挂的丑娃娃说。
蔡衍嘉一脸不可置信地翻了个白眼:“是谁突然不高兴啊?原本好好的,你那‘室友’一来,看把你慌的!你在紧张什么呀,‘天问’?”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事……”
向天问话未说完,蔡衍嘉便急着抢白道:“我还不想让他知道我的事呢!诶,我就不明白了,你成天跟人家说我的事,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他呢?”
“有什么好提的?”向天问纳闷道,“我为什么要提他?”
蔡衍嘉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你天天和人家睡在一起,就没发生点儿能说给我听的事?”
“我怎么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呢?”向天问也有些急眼,“你到底在闹什么?”
蔡衍嘉将手中没喝完的水“咚”的一声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气鼓鼓跺着脚就走。
向天问拽住他手腕:“你去哪儿?公安局在那边!”
蔡衍嘉鼻孔喘着粗气,身子朝后仰着和向天问较劲。两人拖拖拉拉地走回公安局,蒲玉琢早已办完事走了。
向天问大松一口气,问过接待员后,他带着蔡衍嘉来到上次讲座后和他聊过的那位徐警官的办公室。
徐警官帮他在系统里登记寻找目标,可他的出生日期、出生机构、出生证明一概没有,甚至连他妈妈的姓名、年龄和相貌特征,他也都不知道。
说起小时候的记忆和家里的情况,向天问的心情愈发沉重,徐警官也叹了又叹,让他别抱太大希望,说能找到的希望渺茫。
拿着徐警官帮他打出来的采血通知单,向天问想起还要帮蔡衍嘉也登记一下。回头一看,蔡衍嘉塌着肩膀呆坐在沙发上,两眼红红的,像要哭了一样。
“徐警官,我朋友,他也……”向天问把蔡衍嘉拉到办公桌旁,按着他肩膀坐下,请徐警官也帮他登记。
同样,蔡衍嘉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哪里出生,妈妈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只有我爸爸知道我妈妈的情况,可他不肯告诉我;现在他得了帕金森,没办法说、也没办法动了。”
这么棘手的情况一天来两个,徐警官不禁挠头,只好打出单子递给他们,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采血的医院在回学校的途中,一路上两人都满腹心事,没怎么顾得上说话。
回程的公交车上,向天问的手机嗡嗡嗡接连震动,他掏出来一看,又是那些无聊的人。
自从上次安全讲座,他被迫在全院新生面前露脸之后,每天都有陌生人加他好友,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男朋友”、要和他“认识一下”。
最开始他没意识到这些人的意图,以为只是单纯“认识新同学”,所以通过了十几个好友申请。结果这些人总是有事没事就给他发闲聊的信息,约他吃饭、听讲座、看展,甚至给他发自拍照片和长长的小作文。
最可怕的是,他们会留意他的动向,时不时发来一条:“向同学,你在一食堂二楼吧,我看到你了,帮你占座了哦!”
“帅哥你几点下课呀,我也在二教,等下一起去食堂吗?”
“这是你吗?刚刚从我面前走过去。笑死,你走路好快。”然后发来一张向天问正往燕园宾馆赶的背影。
向天问吓得直冒冷汗,又心虚不敢直接把人删掉,从此再不敢随便通过好友申请。
这回给他发信息的是个男的,发的是在健身中心的对镜自拍,问他:“怎么没见你来练啦?”
他关掉屏幕,刚把手机放回裤兜里,它又嗡嗡响起来。他只得掏出来回复一句“最近有点忙”,好让那人别再发了。
没想到对方反应迅速,没等他收起手机,一条信息又弹出来:“要陪女朋友啊?我朋友说经常在文学院楼下看到你。”
“没有,只是路过。”向天问气得咂舌叹了一声,看来那条路线已经暴露,以后不能再走那边了。
对面又说:“对了,明天晚上有时间吗?我们校队招新,你条件这么好,不来试试?”
向天问赶紧回复:“不好意思,我明晚要和班长去参观高能物理实验室,已经报名了。”
这是真话,班里只有2个名额,蒲玉琢作为班长当仁不让,顺带着也把他报上去了。
那人终于消停了,向天问正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却听身旁的蔡衍嘉发出一声哼笑。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时间管理大师呢,向老师。”
第36章 第36章 还在那装直男
“什么意思?”向天问听不懂, 但从蔡衍嘉的表情就能看出,这不是什么好话。
蔡衍嘉冲他的手机瞟了一眼:“你每天好忙啊,要和肌肉男健身、去见女朋友, ‘班长’也离不开你。让你在我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真是不好意思了。”
向天问把手机解锁送到蔡衍嘉面前:“你要看就好好看, 看清楚点儿!这人问我‘为什么不去健身’, 说明我没去;‘女朋友’也是他道听途说来的,根本没有的事。”
蔡衍嘉毫不客气地使劲儿看了两眼,自觉理亏,没话说了。
“你知道高能物理研究所在哪儿吗?这么难得的机会, 人家能带上我,我欠了多大一个人情!”向天问白他一眼,“人家也没惹你呀, 你怼他干嘛?”
“平白无故对你这么好?我看他别有用心!gay里gay气的,还在那装直男, 切,我最看不起这种人……”蔡衍嘉别过头去嘀嘀咕咕。
向天问心想, 你们两个真有意思,他说你是“男同”,你说他是“gay”,这种事情真能一眼就看出来吗?
嗐,琢磨这些无聊的事干嘛?想想午饭怎么解决才是正事。都十二点半了,等回到学校, 食堂都收摊了。
“对了,你住的地方是不是包含三餐?”向天问用肩膀轻轻撞了蔡衍嘉一下,问道,“房费那么贵, 能多带一个人吃吗?”
“可以啊,行政套房本来就含双人餐。”蔡衍嘉点点头,又掏出手机来兴奋道,“难得出来一趟,就在外面吃呗!小绿书给我推的‘京大学生严选必吃榜’……喏,这个自助旋转小火锅,你看,就像回转寿司一样。我们去吃这个吧,好不好?”
向天问接过手机仔细一看,这个店就在京大南门外那条路上;既然是“京大学生严选”,那肯定有很多学生去吃,万一遇到熟人怎么办?万一被人拍到他和蔡衍嘉一起的照片怎么办?蔡衍嘉又这么显眼,很难不被人注意到。
“不去不去。”向天问赶紧拒绝。
“是自助的哦,只要39!”蔡衍嘉抓住他手摇晃,“我还没吃过这么……性价比超高的火锅呢。求你了向老师!”
39块钱能在学校食堂吃两天了,有什么性价比可言?向天问只是摇头。
“Please,please,Da……唔唔——”
向天问早已预判到蔡衍嘉要使什么招,伸手把他的嘴捂住了。
正好公交车到站,两人一前一后下车。蔡衍嘉追在向天问屁股后面念叨“旋转小火锅”、“39随便吃”,叫了不知多少声“向老师”。
向天问实在缠不过他,一着急就把实话说了出来:“哎我不能去,会被人看见的!你要去自己去吧!”
听了这话,蔡衍嘉立时没了声响。
回到宾馆房间,蔡衍嘉打电话点了一份双人餐,有牛排、烤鸡、意面、沙拉、炸土豆什么的。两人都饿了,风卷残云似的很快吃完。
能看得出来,蔡衍嘉心情不太好,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可向天问觉得,人不能被情绪带着跑,无论如何得先把正事干完。
英语的28篇范文,蔡衍嘉已经全部掌握,做模拟卷的时候也能够灵活化用,分数稳定在125左右,相当够用了。接下来就要想办法啃下语文这块硬骨头。
练了这么久,蔡衍嘉的字还是写得犹如狗刨,但好歹字形和比划基本没问题,最常用的800个汉字也都能写会念了。
向天问给蔡衍嘉整理了20个话题,包括热爱祖国、反思科技、感恩师长、环境保护、如何面对挫折、如何传承传统文化等等。
每个主题打磨好一篇中规中矩的作文背下来,不管高考作文出什么题目,都可以选择一篇立意最接近的,硬往上靠。反正即便跑题,也会给个二三十分,运气好的话,四十分也不是没有可能。
今天要准备的这篇作文,主题是“互助合作”,向天问说,这篇可以写议论文,举动物之间互利共生、国与国之间和谐互惠的例子;也可以写抒情散文,讲友情在一个人成长过程中的意义。
蔡衍嘉表示:“懂了,没问题,会写了。”
然后在桌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又是薅头发,又是拍大腿,叫了三次room service送咖啡,最后交出一篇满是涂涂改改的作文。
“很久很久以前,森林里的动物都是会说话的。有一只小老虎,它和别的老虎不一样,它不爱吃肉,却爱吃胡萝卜……”
向天问看了开头,眼前一亮。以寓言故事导入主题?还挺有新意。可再往下看,越看越无语。
蔡衍嘉写道,这只小老虎在找胡萝卜的时候遇到了一只小白兔,小白兔经常给小老虎送胡萝卜,小老虎也替小白兔吓跑了欺负它的坏动物,他们成为了好朋友。
可有一天小老虎在和小白兔一起玩的时候,遇到了别的老虎。小老虎突然性情大变,对小白兔特别粗鲁,还装作要吃掉小白兔的样子。
等别的老虎走了,小老虎才恢复正常,和小白兔道歉,说不想让别的老虎知道自己和兔子做朋友,怕被别的老虎嘲笑。
小白兔很伤心,给了小老虎一大筐胡萝卜作为绝交礼物,然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小老虎。
“这是什么……童话故事?小学生作文?”向天问无语极了,“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蔡衍嘉两手抠着一支笔,梗着脖子歪头看他:“我是想表达,友情不是只要‘互助合作’就可以了,不能互相欣赏、以彼此为荣的话,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朋友!”说着,还委屈地直撇嘴。
向天问扶额哭笑不得,这货哪是在写作文,是在给他“上课”呢。
“我没有‘怕被别人嘲笑’……”他想辩解,又不免心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只是唉声叹气,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见他不给解释,蔡衍嘉默默起身,把手腕上那根带了好多天的黑色皮筋褪下来,扔在桌上,然后气鼓鼓地走进卧室去了。
这就代表“一大筐胡萝卜”吗?向天问拿起皮筋看了看,心里也不是滋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进去哄哄他。
蔡衍嘉蜷着身子侧卧在床上刷手机,向天问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在他腿上拍了拍:“看什么呢?起来看,对眼睛不好,嗯?”
蔡衍嘉不理睬他,翻了个身,又向另一侧蜷着。
“怎么了,小白兔?”这已经是向天问能拿出手的最大的幽默感了,说完自己先窘得头皮发麻。
可蔡衍嘉依然没反应。他只好翻身趴上床,把蔡衍嘉的手腕拽过来,想把皮筋套回去。
这才发现,蔡衍嘉手腕上原本戴皮筋的地方,已经被勒出一圈发紫的红印,在雪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十分瘆人。
向天问感觉自己心脏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嘴凑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明天入V啦!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入V后日更!番外开放点梗,我在大家想看的里面挑一个擅长的写。
第37章 第37章 啵啵亲了两口
轻轻一吻落在手腕上, 蔡衍嘉惊坐而起,小脸通红。
向天问也意识到这一举动有多暧昧,硬着头皮打岔道:“疼不疼?都勒成这样了, 还戴它干嘛?”
“我傻呀!人家嫌我丢人,我还把人家送的东西当个宝呢!”蔡衍嘉两腿一蹬, 又躺下了, “你不是答应我不恐同的吗?说话不算数!”
嫌丢人是没错,可不是因为恐同。
向天问没招了,只得老实说出自己的“阴暗心理”:“哎呀,我不是嫌你丢人!你长得这么好看, 又一身贵气,任谁一眼都能看出你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我在你身边,就像个狗腿子一样……我是嫌我自己丢人。”
“啊?”蔡衍嘉一脸不可思议, “不是,向老师, 你平时不照镜子吗?你怎么会像‘狗腿子’呢?”说着,解锁手机递给向天问:“你看看你们学校树洞上怎么说你的!”
树洞?向天问听同宿舍的人说起过几次, 但没听明白,也没在意。
屏幕上的帖子标题是:“[求助]有没有人知道荷尔蒙哥到底什么取向?这对我很重要!!!”
下面的回复先是接连好几条:“蹲蹲。”
“不是说谈了个中文的?”
“这种类型不是顺直就是双,男同散了吧”
“怎么天天问,有完没完,不能自己关起门来发情吗?”
“包直的,信我, 我谈的。”
“包弯的,信我,我谈的。”
“是那个AI断腿哥吗?怎么又改叫荷尔蒙哥了?”
“本来就叫荷尔蒙哥,断腿哥太难听了吧”
“不要传谣好吗?中文的都要被你们男同烦死了”
“太好了, 是男同干的,小仙女才不会有这种想法(狗头)”
“别问了,进校前已谈,校外的,信不信由你。”
“是我室友,v我50我帮你问。”
“是我老公,v我50我帮你问。”
“礼貌借楼,有人需要二手电动车吗?8成新,整车未修”
“你们骚你们的,别舞到本人面前,很没礼貌!”
……
向天问尴尬得要死:“这是在说我吗?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蔡衍嘉拿过手机往下划拉了一会儿,又递给他,是另外一个帖子:“报告!新生里有硬菜!荷尔蒙爆炸,路过的母蚊子都就地产卵!”
点开是一张照片,向天问在篮球架下举着杯子往喉咙里倒水,因为太热,军训服T恤脱掉了,裸着上身。
蔡衍嘉看着向天问五官都拧在一起的纠结表情,终于消气,坐起来两手捧住他的脸,郑重其事地说:“向老师,你觉得我是随随便便叫你‘Daddy’的吗?你懂不懂这一声‘Daddy’的含金量?狗子遍地都有,Daddy万中无一!”
向天问只觉得十分羞耻:“关了关了,你整天看这些无聊的东西干什么?心思不花在学习上!”
蔡衍嘉却不理他,自言自语道:“不过你说得对,如果被你们学校的人看到我和你在一起,肯定会招来许多流言蜚语,说不定会有人来骚扰你的。”
“幸运的是,旋转小火锅24小时营业!”蔡衍嘉的眼里重新燃起快乐的小火苗,“我们可以等学校宿舍关门之后,去吃夜宵!”
怎么又绕回这事儿来了?向天问直挠头。可好不容易才把这货哄好,现在说“不去”,又把人惹毛了怎么办?
是他提出让蔡衍嘉戴个皮筋在手上,把人家手腕都勒成那样了,他心里正愧疚得要命,哪还有说“不”的心情。
“下午你好好写作文,晚上再把求导公式给我弄明白了,我就陪你吃夜宵。”向天问在蔡衍嘉头顶揉了两下。
“Alright,Daddy!”蔡衍嘉顿时来了精神,麻利地从床上弹射出去,回到办公桌前。
既然蔡衍嘉喜欢写小动物,向天问就让他查了几个自然界动物互利共生的例子,什么小丑鱼和海葵啦、小鸟和鳄鱼啦、蜜獾和导蜜鸟之类的。蔡衍嘉看得津津有味,作文也写得顺利。
成文虽然用词幼稚、句式简单,却莫名有种拙朴的趣味,还算拿得出手。向天问帮他纠正了几个错别字和语法错误,让他工工整整地誊抄一遍,这一关就算过了。
傍晚,向天问去食堂买了几个包子回来,两人垫了垫肚子,就开始啃课本上导数这部分的内容。
旋转小火锅就像吊在驴面前的那根胡萝卜,给了蔡衍嘉十足的干劲儿。还不到九点,求导公式就背完了。向天问从五三卷相关的题目里挑简单的给他整理出来,让他做一遍。
22:30一过,蔡衍嘉有点儿坐不住了,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时间。向天问不得不板起脸来警告他:“不把这些题做完、订正好,我是不会让你出门的。”这才把这货的心思拉回来。
只剩最后一题,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向天问的手机突然响了。
“天问,你今晚不回来了?”蒲玉琢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活部的人来查寝了!”
向天问倒抽一口凉气:“我……我还在学生这儿,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蒲玉琢说:“等你回来,查寝的人早走了。而且都快十一点了,地铁都停了吧?”
是啊,蒲玉琢还不知道蔡衍嘉现在就住在学校里,向天问要是在十几分钟之内就跑回寝室,不就坐实了他明明在附近却夜不归宿?
“那……算了吧。麻烦你了,班长。”向天问挂断电话,手按山根叹了口气。
“向老师,你连撒谎都不会吗?”蔡衍嘉咬着笔帽笑道,“你应该说,‘我在路上,马上就到’,然后赶紧跑过去,不就行了?”
嗐,事发突然,谁能那么快反应过来?向天问无奈地摇摇头:“做你的题吧。”
好在蔡衍嘉还算让人省心,题目错的不多,错题整理完、讲完,还不到十二点。
“向老师,旋转小火锅……还能去吗?”蔡衍嘉小心翼翼地问。
“去。答应你的事,当然要做到。”向天问看着蔡衍嘉脸上绽开的笑意,心情也松快了不少。
两人从西南门出校园,白天熙熙攘攘的大街,此时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辆车时不时从宽敞的大道上飞驰而过。
蔡衍嘉兴高采烈,连蹦带跳的都不会好好走路了,像在笼子里关了许久的小动物,突然跑出来撒欢儿似的。
见此情景,向天问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这么一个活泼好动的人,整天被关在酒店房间里,像坐牢一样,做题、背书、等着他“探监”,也太可怜了。
所以,当蔡衍嘉又一次蹦哒到他面前时,他笑了笑,说:“周六的数学模拟卷,你要是能做到80分以上的话,周日就可以出去玩一天,怎么样?”
“真的吗?去哪儿玩?”蔡衍嘉两眼直放光。
“随你呀,去打剧本杀,逛街,都可以……”
话音刚落,蔡衍嘉就飞扑进他怀里:“Oh,Daddy!”然后踮起脚,抱住他脑袋在他脑门儿上啵啵亲了两口。
“诶,大马路上,你……”向天问“咬牙切齿”地推开他,惊恐地四下张望。
还好,零点过后的大街上空无一人,此时此刻的世界,仿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自助小火锅店也没有别的顾客。不知是老板还是店员的大姐,热情地问了他们选什么锅底后,很快在两人面前各摆上一个小锅。
蔡衍嘉对镶嵌在桌面上的小电磁炉十分感兴趣,勾头探脑研究了半天。传送菜品的履带动起来后,他更是激动万分,接连“哇凹”了好几声。
向天问也着实饿了,一吃上,两人谁都顾不上说话,不一会儿,眼看着传送带上的盘子越来越稀疏,花样也渐渐少了。
大姐来给他们加汤的时候忍不住念叨:“哎呀妈呀,这俩大小伙子可真能吃!”
蔡衍嘉对一种颜色鲜红的调味牛肉特别感兴趣,一连下了好几盘,还说:“这个牛肉口感好特别,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肉!”
可向天问一看就知道,这根本不是牛肉。
他和姑父给县里的肉联厂干过不少活儿,里头的门道可多了。牛肉比猪肉成本高一倍还多,有些饭店老板会找肉联厂进一种叫做“香牛肉”的货,其实是用嫩肉粉、牛肉味香精和食用色素拌过的猪肉。
虽说猪肉吃不死人,但把这么多色素和添加剂吃进肚子里,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当蔡衍嘉再次拿起传到面前的“牛肉”时,向天问劈手把盘子夺了下来,换成一份水灵灵的茼蒿递给他:“多吃点儿蔬菜,你中午就没怎么吃菜。”
“向老师这么关心我啊?”蔡衍嘉一脸甜笑,好像茼蒿是什么甘甜可口的美味一样。
向天问一本正经道:“我是怕你把别人店吃垮了!”说完又忍不住嘴角上扬,瞄着蔡衍嘉心满意足的模样,偷偷笑了许久。
回去的路上,向天问想起查寝的事,心中难免有些忐忑。虽然不至于被处分,但刚开学不久就留下这种不守规矩的记录,确实影响不太好。一旦落人口实,以后想评奖学金、争取入党,可就难了。
蔡衍嘉却兀自快活自在,一路甩着膀子、哼着歌。向天问问他:“你高兴什么呢?”
“不知道啊,就是开心呗。”蔡衍嘉想了想,又认真答道,“嗯……就是感觉现在这种状态很棒。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相信自己能做到,还有特别好、特别厉害的人在我身边陪着我,感觉心里很踏实,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
被他这么一说,向天问不由得也踏实下来,心里烦恼的事好像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回到宾馆已经快两点了。两人先后洗了澡,向天问把脏衣服送去洗衣房、留下字条,回到房间时,蔡衍嘉已经乖乖躺在大床一侧等着他了。
“啊!好久没有一起睡过了!”蔡衍嘉双手双脚把向天问整个人圈住,蹭着他侧颈腻歪了一会儿,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背过身去拿出手机来。
向天问伸长脖子,越过他肩膀看去,只见他打开那个“树洞”页面,划到问“荷尔蒙哥”取向的那个帖子,在最下面的评论框里输入:“在我床上,v我50我帮你问。”
蔡衍嘉正要按下“发送”,向天问一把夺过他的手机扔在一旁,凶道:“睡觉!”
蔡衍嘉笑得蜷成一团,笑了好一会儿。就在向天问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却听他轻声问道:“对了,向老师,那你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呀?”
第38章 第38章 我喜欢爱学习的
这段时间一直萦绕在心头、却不敢细想的问题, 就这样抛在他面前,向天问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在遇到蔡衍嘉之前,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时他为了有饭吃、有学上就已经竭尽全力,性呀、爱呀这类事情根本没有机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进入青春期之后, 男孩子难免会有些生理上的变化, 他又是发育得比较好的类型,有时候早上起来形状过于显眼,根本没法见人。
他不是没有自己动手解决过,可那都是靠“物理作用”强行排解掉的, 他心里从来没有幻想过哪一个女性。当然,男性也没有。
关于他经常被蔡衍嘉“唤醒”这件事,他自己也很意外。可这就能说明他是弯的吗?好像也不是, 因为他对别的男人完全不会产生这种想法。
蔡衍嘉发给他的肌肉男健身视频,他一点儿都不喜欢, 甚至看一眼就觉得这些人很臭。
他只觉得蔡衍嘉香。是真的香,不是比喻。不仅香, 还很甜。事实上,每次像这样把蔡衍嘉拥在怀里,他都会口舌生津,像吃到泡泡糖一样。
“向老师?”蔡衍嘉没等到他的回答,追问道,“你告诉我吧, 我保证不去‘树洞’上说。”
向天问只好老实承认:“我不知道。非要现在就决定吗?”
“不用吧。”蔡衍嘉似乎有些失望,“那……是男的女的你都喜欢吗?”
向天问摇了摇头,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都不喜欢?不会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癖呀,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嘛?”蔡衍嘉不依不饶,拱了他两下。
拱得真不是地方,他咬牙在蔡衍嘉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别乱动!”
蔡衍嘉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抱着,两个眸子在黑暗中亮闪闪的:“腰细的?腿长的?屁股翘的?还是……”
“我喜欢爱学习的。”向天问忍着笑,故意不让这货得逞。
果然,蔡衍嘉哼出一声失望的叹息,伸手在他怀里捣了一拳,掉转身去睡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向天问就被生物钟叫醒,跑去食堂吃了两个馒头,他就赶紧回宿舍拿书去上课。
刚到教室坐下,蒲玉琢就拿着几个本子过来问他:“天问,你高代作业交不交?”
哎呀,高等代数课的作业!向天问忘得一干二净。
“我……现在写!”他赶紧掏出本子,手忙脚乱地划开手机,找上次高代课老师布置的题目。
“没事儿,反正不强制交。”蒲玉琢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不过,人家竞赛生早就学过了,就咱们几个是‘0基础’。这点儿作业,我还觉得不够呢。”
向天问自觉惭愧,无言以对。幸好前两节是水课,他把高代本子压在书下面,遮遮掩掩地忙了大半节课,终于写完了,交给蒲玉琢。
后两节高代课上完,老师把作业发回给他们,还布置了新题目。向天问怕又忘记,打算在教室里写完,再去蔡衍嘉那儿吃。
“先去吃饭吧,天问。”蒲玉琢一手搭在他肩膀上说,“吃完再写。下午我陪你去一趟学工处……”
“去学生工作处干什么?”向天问扭头,不解地看着他。
“查寝啊,你忘了?”蒲玉琢皱眉瞟了他一眼,“昨晚生活部的人把你名字记下来了,说今天会交到学工处。你去和学工处的老师解释一下,你是因为做家教的地方太远了,没赶上地铁才回不来的。”
“有用吗?不管因为什么,没回来就是没回来。”向天问垂头犯难,他明明就在学校里,怎么好意思撒谎呢?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用?凡事要争取呀!我昨天已经帮你说过了,你最好让学生家长帮你写个证明,拍下来给他们看。”蒲玉琢压低声道,“能消掉这个记录最好,即便消不掉,也让学院知道你是情有可原的,将来不会因为这个事情影响你,懂吗?”
蒲玉琢掏心掏肺地帮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向天问没理由拒绝,只得点了点头,收起书本跟着蒲玉琢一起去食堂。
路上,他先给老季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帮他写张证明。因为不好意思让老季替他说谎,话说得磕磕巴巴,好在老季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没过几分钟就发来一张手写的证明,还留了地址和手机号码。
接着他又给蔡衍嘉发消息,说下午有点事要办,晚一会儿再过去。蔡衍嘉立刻打语音电话过来,问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向学院撒谎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不想让蔡衍嘉知道,就含糊其辞道:“没什么,就是要去一趟学院办公室。你写完作文,中午可以玩一会儿,别睡太久了。”
挂断电话时,他发现蒲玉琢正看着他,顿时又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各打了一份一荤一素的饭菜,面对面坐着吃。
蒲玉琢清了清嗓子,不经意似的问:“诶,天问,你这个家教的活儿,干到什么时候为止?要一直教到他高考结束吗?”
向天问点了点头,不想细说:“嗯,是的。”
“那不就等于……你这一年就废掉了?”蒲玉琢抬眼瞅着他,“我看你一天天着急忙慌、魂不守舍的,一下课就往他那儿跑,别的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基础差,时间紧迫,就这样都不知道能不能补完呢。”向天问叹了口气。
“那你自己的时间呢?好不容易考上京大,你就不学了?都开学这么久了,workshop你一个也没报?我们班有的同学都找到实验室进组了。”蒲玉琢轻声说,“我觉得还是要分清主次。咱们拼命考到京城来,是为了什么?这么好的教育资源、这么多牛人大佬,不加以利用,只顾着挣那点儿钱,是不是有点儿……目光短浅了?”
真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听了这番话,向天问一下怔住。
“嗐,你别怪我多管闲事啊。我只是替你可惜,不想你过两年想起这段时间的经历,感到后悔。”蒲玉琢说完,低头继续吃饭,向天问却久久回不过神来。
回到宿舍,向天问没心情休息,先把高代作业写了,又把明天要上的力学和数学分析拿出来往后看了两节。
两点钟一过,蒲玉琢从铺上下来,对他说:“走吧,院办应该上班了。”
向天问一路郁郁沉沉盯着脚下地面,走到学院时仍有些浑浑噩噩。
蒲玉琢把他带到负责学生工作的老师办公室,他犹犹豫豫地讲出从学生家赶回京大所需的时间,给老师看了手机里的“学生家长证明”,说“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然后就没词儿了。
“老师,向天问平时都是刚好在宿舍锁门前回来,就昨天没赶上。”蒲玉琢帮腔道,“怎么就这么巧,正好昨天查寝。笑死了,这人咋这么倒霉?”
这位老师好像和蒲玉琢挺熟的,听了他的话也笑了:“有的人就是守规矩的命,一点儿出格的事都干不了。行吧,我给你加条备注,下不为例啊。”
向天问连声说“谢谢老师”,走出院办的时候还懵着呢。
蒲玉琢说的没错,凡事要争取。规则之外还有人情世故,有时候在自己看来是天大的麻烦,在别人那儿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向天问不禁暗暗佩服,这个人的确比他自己老练许多。
这么厉害的人,愿意和他做朋友、诚心实意帮他,向天问满心感激,伸手揽过蒲玉琢肩膀,由衷地说了句:“谢谢班长。”
蒲玉琢不好意思地笑了,龇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你跟我还客气?”又问他:“你又要去学生家了?别忘了晚上还要参观实验室,18:30在力学楼前面集合。”
向天问便又垂眼陷入纠结之中。今晚没时间了,只能下午去陪蔡衍嘉。可中午蒲玉琢的话始终在他心头萦绕,经过深刻地自我剖析,他不得不承认,他每天一有空就往蔡衍嘉那儿跑,除了抓紧时间辅导学习之外,也揣了别样的心思。
他想见蔡衍嘉。就拿现在来说吧,才14:30,蔡衍嘉还在午休呢,要是他现在赶过去的话,蔡衍嘉一定会叫他上床一起躺一会儿,他就又能吃到“泡泡糖”了。
他正自惭形秽、自我鞭挞,蔡衍嘉像感应到了一样,打来语音电话。
“向老师,你还过来吗?”蔡衍嘉语气怪怪的。
“嗯?我刚办完事,一会儿就去。怎么了?”向天问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蔡衍嘉好像又不高兴了。
“哦。我看你挺忙的,不方便就算了,别耽误你的事。”
果然,就晚去这么一会儿,这货又开始唧唧歪歪了。
向天问顾不上想七想八,手拢着电话听筒低声说:“你又瞎琢磨什么呢?不睡就赶紧起来吧,我马上就到。”
电话竟然被蔡衍嘉挂断了。
他纳闷儿地看着手机,通话结束的画面消失后,对话框里弹出一张截屏图片。他点开一看,又是那个“树洞”上的帖子。
“京大也有自己的S级Alpha!校草Ax学霸O,还热乎的饭,妈妈我吃饱了”
下面有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拍的是中午向天问和蒲玉琢在食堂面对面吃饭,另一张居然是刚刚拍的!
拍摄角度是斜前方10点钟方向,拍摄者距离不算近,画面有些模糊,却能清楚地看见他的手臂搭在蒲玉琢肩上、两人相视而笑的情景。
第39章 第39章 喜欢的是小白兔
“代了”
“我的cp有脸了”
“你们真的……多少有点儿越界了吧”
“第一次看到荷尔蒙哥笑”
“代了”
“代了”
“王秘书, 十分钟内,我要知道这人的信息,否则我会把京大买下来办养猪场!”
“好的总裁, 这是我老公和他的好兄弟”
“理科实验班班长pyz,别说是我说的”
“别搞真人”
“偷拍?贱死了你们”
“rps姐招骂不是没有理由的”
“这次不是男同干的, 我确信”
“匿名的就没人管是吧?”
……
向天问又没看懂, 只觉得尴尬无比。班长这么帮他,他却连累人家被偷拍曝光,实在太难为情了。
“怎么了?”蒲玉琢回头问他。
与其让蒲玉琢从别人那儿听说,还不如他自己主动告知, 于是他把手机递过去道:“对不起呀,班长,这些人太没素质……”
蒲玉琢看清图片上的字, 顿时脸色大变:“你先忙你的,我找人问问能不能删帖。”
“还能删……呃争取, 争取!”向天问话音刚落,蒲玉琢已经皱着眉头急匆匆走开了。
向天问赶回燕园宾馆, 他猜想蔡衍嘉可能在偷懒打游戏,也可能在闹脾气装睡,却怎么也没想到,这货竟然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前练字。
他抽出蔡衍嘉胳膊肘儿压着的、上午写的作文,发现底下的草稿纸上写着大大的“学习”两个字,还用笔圈了好多道。
啧啧, 还发奋上了,他直想笑,可看了几眼这货写的作文,又笑不出来了。
这次的主题是家国情怀, 蔡衍嘉写蔡家解放前曾给国民政府捐飞机打日本鬼子;上海沦陷后,蔡家人分头西行、南下,他爷爷跟着家里的女眷跑到香江,万贯家财分文不剩,只能靠在街头卖香烟、卖报为生。
幸好他爸爸很有本事,从给英国人的买办行跑腿干起,白手起家、重新闯出一番事业。改革开放后,蔡铭生是第一批回内地投资的香江商人,国内几家大的药厂,创办初期都曾得到蔡家的资金或技术支持。
题目扣得很准,写得也挺真情实感的,可惜根本用不上。
“你知不知道,高考答题的时候不能透露任何关于考生个人的信息,你这满篇‘我爷爷’、‘我爸爸’的,直接就是个零蛋,前面的题也白答了。”
蔡衍嘉歪头争辩道:“那我不写‘爷爷’、‘爸爸’,都改成‘蔡仲湘’、‘蔡铭生’不就行了?”
向天问直摇头:“你写的这些经过和细节,除了你家人,还有谁能知道?”
蔡衍嘉小嘴噘得老高,一手托着腮,又在草稿纸上一圈一圈划“学习”那两个字。
向天问转念一想,这个思路倒是没问题,于是按住蔡衍嘉肩膀道:“除了你们蔡家,应该还有别的爱国商人,你多写几个例子,最后总结一下,升华主题。”
说完,他在手机上搜出另外几个商业大亨的爱国事迹,把链接都发给蔡衍嘉,又说:“时间宝贵,我先给你把不等式解决掉,作文呢,等我晚上去参观的时候,你自己再慢慢写。”
“好的。”蔡衍嘉认真地点头,乖巧得令人不敢相信。
晚上的活动规格很高,他们有幸进入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参观不说,研究所竟还派出一名院士坐镇,现场给他们介绍几个在研项目、鼓励他们投身物理学前沿问题的研究。
以往只在书本上、题目里见过的仪器和装置触手可及,那些无数次令他感到安心与慰藉的抽象理论一一变成实验数据,向天问目不暇接,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回学校的大巴车上,仿佛从天堂坠落人间一般,他不禁失落莫名。蒲玉琢说得没错,拼尽全力从泥潭里挣扎上岸,不就是为了能来这种地方、做这样的工作?
那些出身大城市、见识非凡的同学,好像从进校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他们提出的问题总是那么具体、那么精准,也永远知道每一个问题应该去问谁。
向天问却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做题、考试,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擅长什么。关于未来,他一片茫然,甚至在经过蒲玉琢提醒、意识到自己应该继续学习之后,他都不知道应该学什么。
蒲玉琢与他一样出身贫困县的普通家庭,会不会也和他一样迷茫?他想再同蒲玉琢聊两句,这才发现人家坐在离他很远的最后一排。
事实上,整个参观过程中,蒲玉琢都没有和他走在一起,反而一直离得远远的。全班只有他们两个参加这个活动,两人又是室友,为什么不一起行动呢?分明就是在避嫌。
向天问既羞愧,又懊恼,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只得掏出手机来,给蒲玉琢发消息。
“不好意思,班长,给你添这么大的麻烦。要不是陪我去学工处,你也不会被拍到。”
蒲玉琢很快回复:“没事儿,已经删掉了。我给那个网站的管理员发邮件说要报警,他们立刻就删帖了。你别多想,又不是你的错。”
向天问稍稍松了口气。这人通情达理、办事得力,情商又高,真是个靠谱的人。他不禁对蒲玉琢又多了几分钦佩和信任。
校车开到力学楼前,已经21:30了。下车后,向天问先是往宿舍走了一段,始终还是不放心,又掉头撒腿往燕园宾馆跑去。
他用房卡刷开房门,书桌前没人。淋浴间里水声哗啦,蔡衍嘉在洗澡。
改好了作文里的错别字和病句,蔡衍嘉还没洗完。已经21:50,向天问等不及了。
来都来了,不说几句话就这么走了,蔡衍嘉知道了又得噘嘴。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冒昧地闯进去。
“向老师!”蔡衍嘉正往身上抹沐浴露,搓得满身泡沫,抬头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
向天问赶紧背过身去,故作镇定道:“作文改正过了,你誊抄一遍,再把今天讲的不等式回顾一下,就可以睡了。”
雾气缭绕,水声叮咚,蔡衍嘉含笑的声音传来:“向老师,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你过来说。”
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见了,而且都是男的,别别扭扭的反而显得心虚。
向天问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淡漠表情,转身走过去,拉开玻璃门:“我让你把作文誊抄一遍,再看看今天讲的不等式。明天上午要做的模拟卷,给你放桌上了,你自己计时,中途不要摸鱼。我下课后会来检查。”
湿发的蔡衍嘉看起来五官更加立体,一身雪白的薄肌在水流的冲刷下显得愈发莹润无暇。向天问被热气蒸得面皮发烫,不等蔡衍嘉答应,他就逃也似的走开了。
“向老师——”就在他出门前,蔡衍嘉腰上系着浴巾跑了出来,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
温暖的香气氤氲,向天问的手搂着蔡衍嘉线条分明的腰背,手心里那种潮湿滑腻的触感,令他不禁心如鹿撞,乃至一阵晕眩。
“向老师!”蔡衍嘉突然推开他。
向天问心头一慌,是不是抱得太久了?还是……又起反应了?
“你知道吗?学习好的人,可能并不‘爱学习’。”蔡衍嘉郑重其事地看进他眼里,“像我这样学习不好的人,学得这么艰难、这么痛苦,还坚持学下去,才是真正的‘爱学习’!”
怎么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向天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难道是因为昨晚他说“喜欢爱学习的”?
“真难为你了,琢磨了一天才想出来的?”向天问忍俊不禁。
想到蔡衍嘉为了他一句话如此大费思量,不由得心头一软,五脏六腑都化成一滩水了。
“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蔡衍嘉自信满满,两手叉腰十分得意的样子。
“对对对。”向天问扳着蔡衍嘉肩膀令他转身,把他往屋里推,“既然你这么聪明,不妨再想想,小老虎真的‘喜欢吃胡萝卜’吗?”
说完,他趁蔡衍嘉没反应过来,关上门一溜烟儿跑了。
十点多的校园里行人稀少,初秋微凉的夜风吹得向天问心潮澎湃。真不敢相信就这么说出口了。
小老虎不是真的“喜欢吃胡萝卜”,那为什么还要天天去找小白兔?因为喜欢的是小白兔呀。
蔡衍嘉为了让向天问喜欢他,绞尽脑汁想出一套曲折的歪理,来论证自己“爱学习”。向天问听懂他的心意,舍不得他纠结,便借用他写的故事,也曲折地表白心迹。
可等热血渐凉,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时,向天问又后悔了。
现在是该说这种事的时候吗?蔡衍嘉正在紧张地备战高考,他也连一年之后选什么专业都还毫无头绪。
他本就不该有这种想法。他是蔡老爷子花大价钱请来辅导孩子的家教,蔡老爷子自主意识尚在时做的最后一个决定,是把蔡衍嘉托付给他。
如今老人家生死未卜,蔡家姐弟正内斗夺权,蔡衍嘉的未来还悬在半空,他居然对人家起了那种心思!他还是个人吗?
夜深了,向天问懊恼不已,在黑暗中如卧针毡,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突然震响,蔡衍嘉打来语音电话。
他赶紧接起来,放在耳边压低声道:“都几点了,你还没睡?”
蔡衍嘉的声音懒洋洋的,应该也是躺在床上:“向老师,你到底什么意思?小老虎为什么不喜欢吃胡萝卜?能告诉我答案吗?不然我睡不着。”——
作者有话说:放个预收,下一本开:
《风间,我借钱养你啊》
蜡笔小新同人,小新X风间,小新是攻
求收藏,请给我一点建设新彻的动力哦~
文案:
毕业于东京大学,目前在朝日银行当放贷专员的风间彻,因业务不佳、得罪前辈,被“下放”回位于家乡小城春日部的支行“恕罪”:必须在一年之内完成10亿日元的放贷目标,才能调回东京。
回到家乡旧宅的风间彻一打开门,发现客厅沙发上躺着一个身穿警服的大帅哥!
风间:新之助?!
小新:小彻,你回来了?!人家好想你,这个家里都是你的味道,所以我勉为其难无偿住在这里帮你看房子哦。
风间:走开啦,不要给人家添麻烦啦!!!
10亿元的放贷目标简直是天文数字,春日部这个小地方哪有那么多人要借钱啊。
小新只好带着风间去问向日葵小班的伙伴们。
成为居酒屋老板娘的妮妮,丈夫做甩手掌柜,还在外面花天酒地,她只能靠小小店铺勉强维生。
宅在家里当独立漫画家的正男,被无良出版社骗走画稿和积蓄,心灰意冷成为“蛰居族”。
已经在研究所入职的阿呆,因为母亲突然离世受不了打击,被送进精神病院。
原本的豪门大小姐小爱被黑心牛郎做局骗光财产,甚至差点儿被骗去陪酒!
……
风间和小新决定先帮助失去梦想的大家振作起来,再贷款给大家重启人生!
春日部防卫队,集合!
一年之期已到,风间成功放贷9亿5000万日元,只差最后5000万。
小新:亲爱的小彻,请借给我5000万,我要买一栋房子,因为我要——结婚!
风间含泪签下放贷书,黯然离开。
小新:???你去哪里?结婚当然选屁股滑溜溜的小彻啦!
第40章 第40章 比某些明星爱豆还帅
啊?向天问简直哭笑不得。他在这儿天人交战了半天, 原来人家根本没听懂!
“老虎是食肉动物,怎么会喜欢吃胡萝卜?他是想吃——小白兔!”向天问对着手机话筒咬牙切齿,“你给我睡觉!”
按下挂断后, 焦灼的心终于冷却下来,他总算是能踏踏实实躺着了。
蔡衍嘉那副洋洋得意的傻样儿浮现在眼前, 他气极反笑, 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自己:一向自诩谨慎稳重理性派的他,怎么会喜欢上这种没心没肺的笨蛋啊?
想想便觉得十分荒谬,两个原本毫无交集、天差地别的人,仿佛被命运之手从世界的不同角落拎出来、摆在一起, 简直就像老天爷心血来潮搞得一个恶作剧。
这时,隔壁床舍友陈予望突然出声:“不会吧,向天问, 你真谈上了?”
“嗯?没有啊。”他吓了一跳,心虚急忙解释, “是我带的学生。”
“男生还是女生?”陈予望调侃道,“给多少钱啊, 还要负责哄睡?”
“男生,还是个大帅哥!”蒲玉琢插话道,“比某些明星爱豆还帅。”
“艺考生吗?那还用补习?”另一个舍友陆行舟也加入进来,“不是说他们文化课考三四百分就够了?”
“你听谁说的,大哥,现在艺考生也很卷的, 好一点儿的学校分也不低。”陈予望说。
“艺考”?向天问听说过这事儿,但没有仔细了解过。
“诶,他想考哪个学校?中影,还是北戏?”蒲玉琢问, “专业课应该没问题,凭他那张脸,艺考包过的。”
“这个我还真不了解。”向天问眼珠一转,瞬间打起精神,“艺考等于是提前先考一个专业课,然后再统一参加高考?这些专业院校也是本科吗?”
“对呀。先参加各大艺术院校组织的艺考,考声台形表这些;高考之后的文化课分数,加上艺考分数一起排名,属于本科提前批次。”蒲玉琢说,“诶?他家里不是这么规划的吗?”
“没有,他家长只说一定要上本科。”向天问心头大动,这似乎是个考上本科的“捷径”。
“他这个形象气质,不学表演可惜了。而且,假如他分数刚好在本科线上的话,别的专业连211都够不上,但学表演,能进全中国最好的表演系了。”
向天问听了这话,直直从床上坐了起来。
对呀,学表演呀,之前怎么没想到呢!蔡衍嘉那么爱演,还会跳不正经的……反正是会跳舞!
“不过有些家长不愿意孩子走这条路。毕竟娱乐圈嘛,你懂的,资本为王的时代,普通人家的小孩进去,想上位就只有那一条路……”
舍友们转而地聊起娱乐圈男女明星的八卦,向天问越听越心潮澎湃:蔡衍嘉的家庭可不是普通家庭!姓蔡的不潜规则别人就好,谁吃饱了撑的潜规则他啊!
向天问激动难耐,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猜想蔡衍嘉应该也没睡着,干脆直接打语音电话过去。
“你有没有想过学表演、参加艺考?分数线低,能上名校!”蔡衍嘉一接起来,向天问就迫不及待地说。
蔡衍嘉停了两秒,淡淡地说:“当然想过啊,向老师。老爷子不允许,说那是‘抛头露面、供人赏玩’的下九流行当。”
“可是现在老爷子不是……”当着别人,向天问不好说得太露骨,“现在没人管你了!懂吗?你可以自己决定了!”
“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事啊?”蔡衍嘉语速慢吞吞,好像已经很困了,“我好不容易断了这个念头,你又来招惹我。”
所以蔡衍嘉曾经想过走这条路?原来他有自己想做的事啊!这是他的……梦想吗?
之前这货一味摆烂、甘心和陈子骁胡混,甚至在考场上睡大觉,其实是因为失去梦想后的绝望吗?
想到这一点,向天问不由得既心疼,又气愤,宿舍里另外三人也都安静下来,仿佛在等待着、期盼着什么。
“有自己想做的、擅长做的事,为什么不去做?”向天问郑重道,“你只要说想考哪所学校,我负责到底,帮你考上为止。”
对面安静了许久,向天问正等得心慌,蔡衍嘉终于出声:“北戏。我去年已经拿到校考合格证了。”
“啊?”向天问一拳捶在床板上,“你怎么不早说?”
“怎么了,怎么了?”陆行舟轻声打听。
“他去年都拿到北戏的校考合格证了!”向天问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
宿舍里立刻传来一片或遗憾、或惊喜的赞叹。
“那不就妥了?”陆行舟笑道,“赶紧给我们要几个签名啊!”
“是谁呀?”蔡衍嘉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你宿舍的哥们儿吗?”
“嗯。你快睡吧,明天再说。”向天问说。不过,他知道自己肯定是睡不着了。
从那以后,向天问在宿舍里不用在为辅导蔡衍嘉而遮遮掩掩,哥几个都很支持他的“工作”,有时候闲来无事,几个人还凑在一起为他出谋划策、编几道题目给蔡衍嘉做。
很快,十一假期将至。蒲玉琢提议,放假期间大家一起在城里转转,让向天问叫上蔡衍嘉,和宿舍兄弟们聚聚。
不知怎么的,向天问心里有一丝不乐意,也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反正就是别别扭扭的。每每说起这事,他就推说“时间紧、任务重”,好不容易有大块时间、要集中解决什么什么问题,从来也没有痛快答应。
周三上午,向天问下了课正往燕园宾馆走,手机上出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你好,请问你是向天问吗?我这边是滨江分局刑警支队。你上周进行DNA采样的结果,系统已经比对完成,你看这两天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来现场查询结果。”
他顿时屏住了呼吸,点了好几下头,才意识到对面看不到,赶紧答应:“诶好!我今天就有空,现在就过去可以吗?”
“可以呀,你过来还是找上次给你开单子的徐队。好,行,再见。”
挂断电话,向天问立刻转身往校外跑。跑了几步,又觉得应该先去告诉蔡衍嘉。
刚掉转身,手机又响了,是蔡衍嘉。
“向老师,刑警队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查询比对结果。是什么意思?找到了吗?我妈妈……找到了?是不是这个意思啊,向老师?”蔡衍嘉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甚至带着些许哭腔——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这一更短小,明天多更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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