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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4

    第121章 消失


    漫天的花瓣,一层接一层从上空涌下来,散不去,落不完。浪漫以暴力美学之势,冲击着人们的心脏。任谁都抵挡不了如此汹涌澎湃的爱。


    冷灿仰头凝望着,一层又一层的情愫叠加在她的眼眸里,最后汇成星光,不断闪烁。她情不自禁地依偎着盛旻析,一只手搭在他的腰间,一只手去接落下来的花瓣。


    画面唯美,美不胜收。


    “怎么会有这么多花瓣呢?怎么会落不完呢?”她兴奋着,半边脸紧紧贴在盛旻析的胸口上。


    旻析手臂一紧,勾住了她的腰,轻声说:“花瓣飘落的时长与音乐一致,你听,就要结束了。”


    “哦,是啊,是变少了…”冷灿仰着头,看着花瓣越来越少,就像看着雨渐渐停下来似的,但内心的感动却绵延着停不下来。


    然而,比最后一枚花瓣更早落下来的是盛旻析的亲吻,冷灿没反应过来时,他的双唇就直接闯了进来,她的余光扫过工作人员,看到场地各处散落着人们的吃瓜“坏笑”。


    他吻得很投入,像完成整场彩排最后的仪式,分外用力。冷灿闭上眼睛,将仪式推至高潮。


    他捧着她的脸颊,额头贴着额头,问她:“流程怎么样?”


    “用心良苦了。”


    他嘴角微勾,得意着:“大招可都在明天呢。”


    “还有大招?”冷灿不信,毕竟每个环节都无比紧凑,没有放置大招的余地。


    “明天你就知道了。”盛旻析迈着关子,他花了几天时间自己剪了一个视频短片,又花了几天时间写了长长的文案,准备在婚礼上播放。这些冷灿都不知道。


    “真的?不会又要搞哭我吧…”经过这一天,冷灿已经没有克制不哭的把握了。


    “那我不管。”他信誓旦旦。


    彩排结束后,盛旻析带着冷灿去吃饭,一桌人都是他的同学朋友,只为感谢大家在筹备婚礼这段时间给予的帮助。


    去之前,盛旻析提醒冷灿不必紧张,做自己就行。


    “好。”冷灿心领神会。


    她混迹商圈多年,曾经跟着傅瑾瑜走南闯北,什么场合没见过。却只有盛旻析知道,她出席的每一次饭局都带着社交面具,像这样的温情场合,她确实是第一次参加。


    这也是冷灿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饭局上,做自己。


    她礼貌温和,话不多,乐于倾听,听盛旻析的同学自嘲他们的中学趣事,听他的合伙人讲述他们的创业故事。


    酒精不再是工具,而是助兴良剂,她从来没有在饭局上这么轻松过。跟着他大家大笑,前仰后合。


    那位合伙人爆料:“有一段时间,我们一度怀疑旻析是gay,他连女明星主动要联系方式都拒绝,你们说正常吗?”


    盛旻析不屑:“胡说,什么时候的事儿?”


    冷灿打趣他:“哪位女明星?展开说说…”


    合伙人继续说:“旻析,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我们这几个朋友都会有意无意地与你保持距离。”


    “哦!”盛旻析恍然大悟,解开了千古谜团,还向冷灿解释:“确实有段时间,我约他们都不单独出来。”说完他问一旁的发小:“你们怕什么?是怕我泡你们吗?也不自己照照镜子。”


    发小说:“谁知道你什么口味,连女明星都看不上,每天洁身自好,清心寡欲,自然会觉得你不正常。”


    冷灿接过合伙人递过来的手机,一看,那位女明


    星竟还是一位有点知名度的青年演员,便美滋滋地检索起这么明星的八卦来。


    这顿饭便在这样的欢声笑语中结束了,大家都知道明天有大事,便都提前散了。


    这一天,她轻松他的轻松,幸福他的幸福。就算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但是他收到的一切真诚的祝福,也都是她的。冷灿能够感受到。


    人们散去后,不早不晚,两人走在晚上九点钟的大街上,空气清透得没有一丝烟尘,路灯和月光交相辉映,显得格外明亮。


    冷灿很开心,勾着盛旻析的手指,非要在街上走走,她深吸一口气:“空气真好。”又甩着他的手,一荡一荡,是内心欢愉的节奏。


    清风温柔,她心生知足,不禁感慨:“我参加过几场婚礼,但从来没想过我也能有自己的婚礼。”


    盛旻析:“和我在一起之后也没想过吗?”


    “没有,我一直以为傅氏不会同意办这场婚礼呢。”


    “我们的婚礼,跟他们有什么关系…”盛旻析的态度一贯如此,不过,他真的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冷灿摇头:“挺好。我能感受到你的心意。”


    “什么心意?”


    “对我的爱啊。”


    “你说对了一半。”他攥紧她,将蹦跳的她又拉回来:“婚礼的意义,不仅是让你看到我的爱,最终是让你看到一个值得被爱的自己。”


    冷灿茫然,咀嚼着这句话。“被爱”这个词在她的人生中很生涩,陌生到她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好,也没什么地方值得爱,甚至都不认为这世界上存在“爱”。


    但是此时此刻,他们踩着夏日的马路,一步一步,扎实安心。


    “所以,你感受到了吗?”盛旻析又问。


    “嗯。”冷灿说不清心中的感触,为了让他放心,故意说:“对,我值得。”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让她反复确认着内心的感觉,确认着在回答“我愿意”时,盛旻析眼里的深情与迫切;确认着亲吻时,自己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突然掉落;确认着漫天花瓣落下时,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她自己的模样。


    想着想着,她发现心里感到充实而温暖,原来被一个人全身心地爱着,这么好。


    “哎呦,你怎么了?又要哭吗?”盛旻析停下来,食指抹去她眼角处噙着的泪水:“你的眼窝子什么时候变这么浅了?”


    “就是今天的气氛搞的,就是你搞的。”她狠狠捶着他的胸口,仰着小脸说:“旻析…”


    “嗯?”他捧着她的脸,看着她。


    冷灿:“以后,我们就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吧。”


    “好。”


    她又“噗嗤”笑了,笑容明朗清澈。


    马路上没有几个行人,来往车辆不多,视野辽阔,冷灿高兴地手舞足蹈,像个过于亢奋的小孩子。


    “自由万岁!”冷灿喊着,不管不顾地兴奋着,甩开盛旻析的手,在路边高兴得一蹦一跳。


    曾几何时,她坚信爱是束缚,直到遇见他,历经漫长岁月,她才懂得真正的自由来自心灵的满足。


    她蹦哒几步,又转过身来对盛旻析说:“你也跑起来啊?”然后又扭来扭去,蹦蹦跳跳。


    盛旻析跟在后面,看着她的长发甩来甩去,她的手臂摆动夸张,样子颇为滑稽。


    他想,这就是冷灿最开心的模样吧,这一天真值得铭记。


    “灿灿,你慢一点儿。”盛旻析笑靥温柔。


    她回头,笑着,眼睛弯弯的,倒着走,一步两步,又停下来等他。


    他也笑着,开心她的开心,加快脚步,一步两步,却也停了下来。


    盛旻析在停下脚步的那一刻,清风静止,空气凝固,呼吸卡顿,一切就像被上帝按住生命暂停键一样,时间静止。


    “灿灿?”他的声音憋在心中撕扯,却发不出声来,喉咙像卡着一股气流,憋得他整个人双腿无力,头晕目眩,最后不得不扶着路灯才勉强站住。


    盛旻析想象过冷灿消失的方式,却没料到,真正的消失,是明目张胆的,是肆无忌惮的,是在你眼前,你看着她,她就突然凭空消失的。


    当然,他也想象过冷灿消失的时间,却没料到,是在他们最毫无防备的时刻,一生中最为开心快乐的时刻。


    宽阔的街道上依然没有其他人,甚至连一辆车都没有经过,冷灿的消失,如同变魔术一样,什么也没留下。


    她应该也吓到了吧。


    盛旻析坐在马路边,佝偻着身体,用力吸气,胸口竟变得更疼。他抖着双手拨去电话,祈求着这只是一场恶作剧,但冷灿的手机关机,和上次消失的情况一样。


    瞬间,他失声痛哭,不甘心地大喊两声,声音里是无尽的恨。握紧的双拳始终无法松开。


    凌晨的冷风将盛旻析的泪水吹干,他如行尸走肉一般,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家,却更觉得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他站在洗手池前,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竟突然看到冷灿在镜子中冲他招手,他吓得后退一步,又伸手去触碰,画面消失。


    显然,他已经分不清真实虚幻、梦境现实了,内心恐惧着,颤抖着,手一挥,水龙头的声音击打着水盆。


    噪音四起,稀释着内心的不安。


    水越积越多,内心的怨恨越来越厚:“为什么偏偏要带走冷灿?为什么要让他们承受这些?为什么就不能等婚礼结束……”


    这辈子本就来之不易。不甘心,不公平。


    他一拳砸碎了镜面,看着镜子上的裂痕滚着斑斑血迹,方才确定,此刻不是梦。


    洗手池里的水逐渐溢了出来,溅到脚上,盛旻析关掉水龙头后,竟鬼使神差地一头扎进水里。


    冰冷的水让他渐渐镇定,大脑不再反复出现那个消失的画面。他可以思考了,一时间想起来好多事情。他记得在深城时,睡不着,冷灿告诉他自己消失后看到了林昼。


    他记得她说,林昼所在的实验室可能研究出了让人瞬间移动的技术。看来这些都是真的。


    盛旻析将头插得更深,水再次溢出来,打湿了他的裤子,记忆被越拉越深。


    他猜想冷灿应该就是被林昼带走了吧,现在一定是安全的。这样的话,是不是只需要查到他们的实验室地址就好了,这应该不难…


    水中可真静啊,他突然生出不想从水中出来的念头,毕竟出来后又要面对痛苦的现实。


    想着想着,从记忆深处涌出一句话来,他记得那是在海岛潜水时,冷灿说过的话。她说:“旻析,你要记住在水下的感觉,以后遇到困难时,不要被那些杂音迷惑,要去感受内心深处的声音。”


    彼时,盛旻析不懂,他还问她什么是内心深处的声音。


    冷灿告诉他:“那个最坚定的声音。”这句话,在他的耳畔不断重复,不断重复…


    他猛然抬头,大口呼吸,头发上脸上的水哗啦啦地往下淌,但心跳却变得铿锵有力。


    如果此刻她在战斗,那他就要陪她战斗。这股信念像一团火,在盛旻析的心底亮起来,燃烧,汹涌澎湃。


    他清楚冷灿的性格,从小到大她从未被困难打到过,所以她绝对不会退缩,会战斗到底。那么他就要陪她战斗到底。


    他将脸擦干,拨通电话,声音像被冰萃过一样,清冷得没有一丝情绪:“婚礼取消。”


    说出这四个字时,盛旻析的心都快碎了。


    婚庆公司的老板大吃一惊,磕磕巴巴地说道:“好的,没问题,但依合同约定…”


    盛旻析打断他:“钱我照付。今晚要通知到所有宾客。”


    “好。您放心,交给我处理。但冒昧地问一下,大家若问原因,我要如何回答?”


    “我…”他倒是把缘由都揽在自己身上,让冷灿体面地全身而退:“急性肠胃炎。”


    “好的。我马上办!”


    挂断电话后,盛旻析仰在沙发上,看着灰暗的天花板,咬紧牙关,眼泪簌簌流下,安静无声。


    不一会儿,天色擦亮,他才动了动,又呆坐到阳台上,看着太阳照常升起。


    今日偏偏阳光灿烂。


    清晨,他做的


    第一件事是为阳台的绿植浇水,她不在,他要把她的绿植照顾好。


    然后洗漱、换上外套,和小叶子一起吃早餐,没吃几口,对照顾叶子的阿姨说:“今天我送叶子上学。”


    她不在,他要把叶子照顾好。


    手机被盛旻析丢在沙发上,干巴巴地嗡嗡作响。


    他送完叶子回来,将冷灿的脏衣服洗好烘干,叠得整整齐齐。下午他又去了律所,与张瑶对接了近期的重点项目。临走前,又将灿灿的办公桌整理得干干净净。


    她不在,他要把她的公司照顾好。他要确保在她回来时一切都好好的。


    晚上他又去接叶子放学,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这是冷灿消失后的第一天。就这样度过了。


    ……


    第122章 消失2


    冷灿蜷了蜷身体,浑身酸痛,睡梦中,她感受到床板又冰又硬,是记忆里熟悉的硬度,心一沉,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果然,会再次把她抓回来的,只是有些快了些。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十平米的空间,空无一物,看一眼,就看全了,心也跟着彻底凉了,就是梦里的环境。


    应该是林昼所在的实验室吧。


    唉……她又合上双眼,无惊无惧,内心因为绝望而过度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闪过,冷灿专注地回想着之前的事情,确认着有没有忘记交待什么事情。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竟渐渐上扬,整个人跌入到婚礼彩排的记忆中,美好的时刻就是容易让人头晕目眩。对于婚礼,她没有遗憾,她已然拥有了一个完美的婚礼。


    她又想到律所,有张瑶和旻析在,公司运营一定会稳稳当当的,至少短期内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小叶子住在家里,有旻析照顾,让她也很放心。


    而旻析,也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等她回去。


    还好,一切都好。冷灿的内心多少安定下来。所以,当再次睁开眼睛面对这个世界时,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份坦然。不断告诉自己,要乐观。


    她审视着这间房,喃喃自语:“这是房子吗?”


    她没见过没有门的房子,四面白墙严丝合缝,压抑封闭。就在她战战兢兢地伸手去触碰一面墙壁时,指尖触碰处便显示出一行指示键,分别写着“卫生间”“浴室”“厨房”“影音室”“图书馆”,冷灿不懂什么意思,只盯着指示键上面的日期出神。


    哦!原来,今天已经是消失后的第二天了。那第一天经历了什么?难道就一直躺在这里吗?没人管吗?她心中疑问重重。


    突然,房间里进来一个人,这个人没有开门动作,就像墙壁根本不存在一样,一脚就迈了进来。冷灿捂住吃惊的嘴巴,用力触着墙壁,明明好硬,她是怎么进来的?


    “你好,冷灿。”小姑娘很标致,端着水壶和水杯,体态优雅。


    “你认识我?”


    “认得,这里的人都认识您。”姑娘一弯腰,床头就出现了一张小茶几,她便把水壶和杯子放在茶几上,动作一气呵成。


    冷灿瞪大眼睛,反问:“是我的问题吗?为什么我看到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张茶几?”


    小姑娘笑了,按着墙上的“卫生间”按键,房间一角就出现了一间卫生间,然后耐心给冷灿讲解起这间房子的功能:“你可以随意切换房间功能,供您日常使用需求。有事可以找我,我叫安娜。”


    冷灿看着安娜继续切换房间的功能键,她再按一下“卫生间”,凭空出现的卫生间就消失了,然后她又按“浴室”键,浴室又出现了,依然在卫生间出现的位置。这间房就像虚拟的数字房间一样,要什么有什么,却都不像真的。


    “这是什么原理?科技已经发展到这么夸张的地步了吗?”冷灿对眼前的一切一无所知,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这里是哪里?是中国吗?还是根本不在地球上?”


    安娜“噗嗤”笑了:“这是瞬移技术,是一项老技术。”


    “啊?瞬移?卫生间都能瞬移吗?”冷灿的大脑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懂安娜说的话。


    “不是卫生间被瞬移,是您的排泄物在落地之前被瞬间移走了。”安娜看了看时间,像确定工作任务一样,忙说:“你先慢慢熟悉,我还很多事,有事可以叫我名字。”


    冷灿还是追着她问:“那被移到哪里去了?”


    安娜一转身,又停下来:“移到污水处理厂呗。”接着,她迈了两步,就不见了,就像墙壁不存在一样。


    冷灿面对空空的墙壁,心里也空空的,自言自语地问:“可是安娜,我要怎么才能出去?”


    这时,突然墙壁显示一行隽永的蓝字楷体:“你无法出去。”


    冷灿看到安娜可以回答她的问题,便一连提出很多问题,安娜有时通过语音有时通过文字,选择性地回答,墙壁时而像屏幕时而像音响一样。


    但是那些关于场地信息,科技信息的问题,安娜都选择不去回答,只告诉冷灿在这里的生活常识。


    没多久,冷灿对这一切就厌倦了。哪怕她还可以让安娜瞬移过来任何果蔬、食材,能确保自己想吃什么就可以到厨房里做什么,但她既不想做,也不想吃,胸口越发压抑,她吃不进去。


    在如此伟大的科技面前,冷灿感到了自己的渺小。越渺小就越无力,无力到没有破局的办法,只能任敌人宰割。


    冷灿叹着气,心里一酸,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旻析。


    可是她好想他啊,猜他一定吓坏了,一定要过几天才能缓过来吧。她不禁担心起他来,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泪水默默地从眼角划出,冷灿轻轻一抹。


    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暗,大抵是模仿着日光,墙上闪着金色的柔和的光,像夕阳西下,时间也恰好逼近黄昏。真是伟大的技术啊。


    她开始胡思乱想,盘算着自己手上还有哪些交易筹码。但越想越让她泄气,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而这里正是死后的世界。


    现在,谁说什么她都信。


    一股接一股的空虚侵蚀着她,对未来越发消极,如果注定要死在这里,托林昼给旻析带一句问候,应该不过分吧。


    天色渐渐变黑,只要一直躺着,就没有光线进来了。漆黑中缺少了一点月光,她承认,纵然自己是一个适应力极强的人,但是到了这里,也很难融入进去。


    这间房,像囚笼,像监狱,也像被更高级的生物管理的一间病房。


    突然,灯亮了,冷灿“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一张熟悉的面孔站在墙内。


    “秦…秦念军?”冷灿记得上次见到他也就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他竟然加入了林昼的团队?


    秦念军一坐,地上就闪出一张椅子,他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上面。他扬着下巴,神态傲慢:“多亏了你,我才知道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甚至得意地向冷灿展示着这一切:“这里怎么样?是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冷灿平静地问他:“这里是哪里?”


    “光钥基地。”


    “西南?”


    “西南?你的记忆原来停在了西南啊!”秦念军哈哈大笑,像对光钥基地了如指掌一样,将冷灿当成乡巴佬看待:“光钥基地没有地址,它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新的世界,没有空间概念,只有时间概念。所以,不好意思,盛旻析永远也找不到你,谁也救不了你。”


    冷灿被秦念军戳到痛处,心一紧,没有客气:“像你这种傻子,是怎么混到这里的?”


    “没有我,这里还是一片废墟呢。”秦念军皮笑肉不笑:“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里来?”


    “图我命呗,不然图什么?”冷灿的镇定,让秦念军有些始料未及。


    “呦,看样子你是做好心理准备了?”他不知为何脸色骤变,面目可憎:“劝你识相一些,这里可


    没有谈条件的余地。”


    冷灿:“我猜,你又不是技术人员,应该也被困在这里吧?”


    这句话也戳到了秦念军的痛处,他虽能走出这间房,但却不被允许回到原本的世界里。所以,他确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但秦念军嘴硬:“呵呵,你永远都看不到这间房子以外的世界。你只是实验室的一记佐料。”


    冷灿:“我确实什么都决定不了,但我可以决定我的命。”


    秦念军皱眉:“在这里,想死得痛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可以试试看,看我到底怕不怕死。”冷灿坐在床上,平视着秦念军,内心的蔑视让秦念军感到很不爽,他来冷灿这里,就是要羞辱一下她,以此为乐。毕竟在光钥基地,他显得格外多余。


    彼时,林昼的师父林孟东缺钱,无法启动光钥基地,秦念军却几经打听找上门来,非要加入这支队伍,想当第二个傅国祥,改变世界。


    这里是一个不讲法律的地方,队伍核心成员收了他的钱,却将他架空,鉴于保密需求,将他控制在基地中。


    秦念军本就形单影只,一肚子怨恨,看着冷灿都敢跟他叫板,突然勃然大怒,起身就给她一拳,他说:“你在外面的财产、公司、甚至盛旻析的安危,都在我的控制范围。你要乖,要服,要认清谁是世界的主宰。”


    “哼,我猜你就是基地的一只狗吧!”冷灿咽着嘴里的血腥味,眼里的光火多少暗淡下来,她料到自己不配合,会有给旻析带去危险的可能。


    “呸!”秦念军唾弃一声,匆忙地走了,像被外面的人叫走了一样。


    冷灿继续躺在床上,灯光变暗,室内陷入一片漆黑。


    任嘴角的血沿着下巴淌下去,一滴一滴滴到床单上,冷灿也没有擦一下,她忽然感到自己渺小得如一粒尘埃,撼动不了这里的任何。


    就像自己的一切都被摊开来,被屋外的人尽收眼底。但她对敌人的情况却一无所知。就像身处深渊中,爬不出,死不了,徒然受着深渊中的冷风,便又蜷缩起身体,想他,好想他。想象盛旻析就躺在自己的身后,环抱着自己,然后背后就会变暖和一些。


    …


    “灿灿。”


    灯光点亮房间,林昼的脸突然出现在冷灿眼前,冷灿感到,刚刚凄冷一片的内心突然又燃起了一撮火焰,混着滚滚的思念,激动得声音哽咽:“林昼…我知道你会帮我的…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不会不管我的,对不对?”


    林昼语速很快:“你知道的越多,出去的几率越低,你明白吗?”


    “明白。”冷灿点头。


    林昼用手帕擦掉冷灿嘴角的鲜血,声音温和:“你不用怕,秦念军就是精神病,不必理他,我们把他的涉足领域关掉了一些,他想见你也进不来。在这里,我师父林孟东是技术首席,他永远记得在最困难时,是你借给了他五百万,才能启动这间实验室。”


    冷灿又渐渐乐观起来:“那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而你们都能够随意进出。”


    “不是囚禁你,是在保护你。你是珍贵的……”林昼顿了顿,声音淡漠:“研究样本。但外面是危险的。”


    “研究什么?我会不会受伤?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会直接把我火化掉…也不会将我送回去,对吗?”冷灿觉得这是最坏的也是最正常的结果。


    林昼:“灿灿,你要乐观一些。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冒着生命危险,我们是把你当成团队的一员,大家都带着旧世界的记忆,都是通过你才来到这个世界的。你待在这里要有底气。”


    冷灿根本听不懂,更加急切地问林昼:“不对,我们才到这个世界不足一年。可是科技水平已经远远超过了过去世界了,这里的一切绝对不是在一年间实现的。”


    “我长话短说吧,你在旧世界开启了穿越通道,意识被黑洞吸收又穿越白洞,时间在黑洞表面发生扭曲,你来到新世界的时间只用了三秒,但旧世界又多了三年。科技就是在这三年中发展起来的,待你意念成功穿越到了新世界,原来的世界自动坍缩…我们就是在原世界坍缩前将基地搬到了这里……”


    冷灿仔细听着,但依旧什么都听不懂,她想到纪秦说过他的梦,梦到旧世界的冷灿死去后,他还度过了很多年,仿佛和林昼说的情况不谋而合。


    原来,她对光钥世界一无所知。她想和林昼再深入讨论一下,但却不知道怎么问好,只见林昼动作麻利地,教她如何更好地在这里生活,她说:“安娜是机器人,负责你的饮食起居。你完全可以信赖她。”


    “哦。安娜,不是人类啊…”冷灿坐在床上,看着林昼在眼前晃来晃去,向她展示房间的功能,不禁眼花缭乱,头皮发麻。然后,又看着她像其他人一样准备抬腿就走,便焦急地跑出去,脚底打滑,她重重地摔了一跤,紧紧地抓住了林昼的衣袖,带着哭腔说:“林昼…”


    “怎么了?”林昼的声音是冰冷的,若无其事的。


    冷灿看着她,双唇微抖,眼里带着祈求、卑微、怯懦,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可怜模样:“林昼,你说实话,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林昼不懂她为什么要回去,在她看来新世界新技术才是未来,过去没什么可留恋的。


    但林昼看到冷灿的眼神那么虔诚迫切,竟仔细思考了一下,视线延伸得很远,然后又低下头,斩钉截铁地对冷灿说:“能,能回去!”


    冷灿手一松,林昼迈出一步,消失离去。


    冷灿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一道又一道星星在她双眸中划过。


    能回去就好。


    哪怕一次。


    哪怕一秒。


    第123章 消失3


    冷灿渐渐知道,自己所处的这间屋子,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观测器。吃喝拉撒被人尽收眼底已不足为奇。


    这里的工作人员因为植入了一种金属原子,可以出入自如。但她不行,没有植入带编号的粒子,就没办法出去。


    知道这些规则后,冷灿已不再抱有逃出去的幻想,而是坚持每天吃健康的食物,确保充足的睡眠,看很多书,写很多字,不让自己被单调的环境消磨掉。


    她相信,出去的机会是等来的。便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大把大把的时间空出来。


    她时常用这些时间放空,回忆,思考。久了,那短暂的26年的人生,便在这间房子里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她站在第三视角,观察着人生路径。曾经的想法,后来的可能,以及现在的态度,被她串起来观察。看着那些悔恨、愧疚、冷漠互相作用,构成了当前的自己。


    她忽然懂得了纪秦说过的话,他在出国前反复告诉她要接纳过去的自己,原来是这个意思。


    因为接纳,才能放下,才能用一颗纯粹的心重新出发。纵然身体被牢笼困住,但心灵是自由的。


    盛旻析也一样,这些天,他早晨送叶子去学校,然后直接去公司处理事务,再赶在下班前去律所看看。将自己束缚在三点一线之中,只为顾好这个家,等她回来。


    他托人找到研究光钥的学者、教授,了解技术原理,寻找一丝找到冷灿的可能。也派人到处探寻有关光钥的研究机构,一个月过去了,却没有任何线索。


    等待是漫长的,不是睡一觉醒来,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这天傍晚,他在律所审核重要合同。像每天一样,对每一件冷灿应该过问的工作都亲自把关。


    其他人都已下班,只剩他和张瑶两个人。张瑶不敢在盛旻析面前提冷灿,甚至都不敢与他闲聊。有一次,她无意中问了一句:“冷灿什么时候回来啊?”盛旻析就脸色骤变,怒不可遏:“跟你没关系。”


    之后,张瑶见到盛旻析就心生畏惧,不敢搭一句闲话。可她却又忍不住去瞄他认真处理工作的模样,目光如炬,棱角分明。她甚至每天都在期待见到盛旻析,而他每天也都会来,来了,张瑶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地偷瞄他。如此矛盾的状态裹挟着张瑶,让她无法摆脱。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有人吗?”张瑶出去看,盛旻析则坐在冷灿的工位上审着合同,只听对方又问:“你好,请问冷灿在吗?”


    张瑶:“她不在,你是?”


    “我是她的朋友,刚从国外回来。这段时间联系不上她,她还好吗?”


    “挺…好的。”有盛旻析在,张瑶不敢多嘴。


    “方便给我一个她的联系方式吗?”


    “不好意思,不方便。”


    见张瑶态度冷漠,对方便没再追着问,只是客气地说:“那麻烦把这张票交给她,我改天再来。”


    盛旻析停住手上的动作,听出来对方


    是纪秦,但他不想见他。


    张瑶将一张画展门票递给盛旻析:“给你,他说是灿灿的朋友…”


    “我知道…”盛旻析接过来,盯着这张票,一动不动,画面如同静止。张瑶侧过身,好奇地循着旻析的视线,也将目光落在这张票上,票面写着画展的主题:《拥抱过去》,背景是一位女人的半身像,张瑶恍然,哦,这个女人应该是冷灿吧。难怪。


    盛旻析将票塞进口袋,审了一半的合同被散在一旁,他已然什么都做不下去了,起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匆匆赶去纪秦的画展,一进门的主画便是冷灿的画像。她坐在阳台上,一席白色睡衣,阳台和座椅像悬浮在空中一样,缥缈梦幻。


    画中,冷灿的双眼空洞无神,但仔细盯着它看,就会从空洞中看到悔恨、愧疚、以及漫漫幽深的悲伤与思念。


    盛旻析杵在这幅画面前好久好久,像被带到另一个世界中,神魂颠倒,思维错乱,没有察觉到纪秦已经在身边站了很久。他差点伸手去抱画面中的女人,还好纪秦突然开口,温和的声音将盛旻析从另一个世界的泥淖里拉出来。


    纪秦:“那时,她在深城,整日愁眉不展。我本以为能陪她度过那段艰难时刻,但最后她还是选择了离开。”


    盛旻析的眼里噙着泪,说不出话来,即便他清楚那段时间的冷灿多么难过,但当他真的看到了她的样子时,他才了解她的绝望。


    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去,他说什么也不会把她丢下,自己一走了之,懊悔的人又岂止是她。


    两人沉默,一起回望过去。


    过去的冷灿住在她的过去中,成为了纪秦的过去。每一片过去又机缘巧合地构成今天。两个时空在这一刻紧密相连,不分先后。


    “原来她这么难过。”盛旻析失落,后知后觉。


    纪秦:“她不是难过,是自暴自弃。”


    盛旻析的心像被扎了一下,无法想象她的经历,毕竟她是那么高傲的人。


    纪秦继续说,回忆着镶嵌在大脑中的画面:“她把自己全盘否定后,就撑不下去了。以至于来到这个世界的她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事实上,冷灿不但复活了盛旻析,更复活了她自己。


    “你为什么要画这个?”盛旻析问纪秦,没绷住,别过脸去,偷偷擦了一下湿润的眼角。


    “我就是想告诉她,拥抱过去,才能放下过去,才能活好当下的自己。”纪秦这句话未尝不是对自己说的:“想告诉她,不管你的原生家庭如何,不管来时的路多么坎坷,都要拥抱它,放下它…”


    “嗯。”


    盛旻析懂得纪秦的意思,他也能够感受到冷灿不想正面过去的心结。


    “她是不是消失了?”纪秦问得很直白,盛旻析皱起眉:“谁告诉你的?”


    纪秦语气淡然,对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上次她住院时,我去看她。她告诉我她可能还会消失。”


    “没有这种事…”盛旻析头一低,声音冰冷,刚要走,却听纪秦喊住他:“那天,冷灿给我发了一封邮件,嘱咐我,若她真消失了,要把邮件给你看。”


    盛旻析诧异:“邮件?什么邮件?”


    “我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她不让我看,我就没看。”纪秦说着就拿出手机,将邮箱界面拿给旻析看:“你看,就是这一条,我从未打开过,差点都把这件事忘了。”


    盛旻析忽然感到空气变得稀薄,紧张得一颗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上了。


    “你要现在看吗?”纪秦问他,差点把邮件点开。


    盛旻析没吭声,直接将手机从纪秦的手中夺过来,动作粗鲁,不太礼貌地将邮件直接转发到自己的邮箱里。


    然后,紧紧地握着手机就走了。


    上车后,他发着呆,握着手机的那几根手指变得麻木,过了几分钟,司机礼貌地问他:“董事长,您打算去哪儿?”


    “回家。”吐字发音时,他手一抖,点开了邮件,字数不多,他一字一句看得仔细。


    【旻析,见字如晤。


    “消失”如何定义呢?绝对不是你见不到我,我就消失了。我只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存在于你的身边。比如在曾经的,那些素未谋面的光阴里,我看着光钥中的你,见证你的成长,而光钥看着你,将我们相连。


    比如我看着繁星,而繁星看着你。哪怕你成为了万千星辰的一部分时,我也能穿越星光找到你。


    等待吧,让我们平和地等待,把自己照顾好,把生活照顾好,我看着你的时候我就会好。】


    盛旻析深深吐出一口气,关上手机,看着车窗外,眼眶泛红,思念一个人到极致,是会反应到身体上的,任窗外车水马龙,他只看到苍茫一片,心痛,胸闷,额头生汗。


    ……


    身处光钥基地的冷灿,像与盛旻析有心灵感应一样,她从早起就心神不宁起来。


    这一天,她时而低落绝望,蜷缩在床上一角,时而亢奋,冲着墙壁拳打脚踢,不甘人生如此。


    最后,她索性躺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发呆、放空、任生命一点点流逝。


    突然,天花板变了颜色,她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穹顶变高,不对,再一转头,竟然看到了屋外的场景。


    这是在光钥基地的三十天里,冷灿第一次看到十平米之外的世界。


    囚笼之外是更大的囚笼。


    她顺着道路,局促地乱走,实验室、展间依次排列开,很快就到了尽头,没有门,还是出不去。


    她仔细观察着,记录着每一处摆置,寻找着逃出的契机。又突然停在一个展柜边,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看到了自己那台光钥机。


    记忆便顺着这台机器,将她带回到了旧世界,那时,屏幕里有一位青葱少年。


    接着,一阵风将记忆吹走,她一回头,看着身后的门缓缓打开,本能告诉她,这是一次逃的机会。她想都没想,直接将开门的人推开,拼命地奔跑,跑出这扇门之外,还是囚笼,还是基地。


    但她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漫无目的地继续跑,这一刻,逃不是目的,而是一种表达。


    她将一切怨愤发泄出来,根本没有意识到路线本就是一个圆圈,她发疯似地跑,绝望又不甘。


    直到安娜站在眼前,手里拿着一件武器,冷灿见过这个武器,可以一秒电晕她。她下意识地往后退,腿一软,一个趔趄闯到了林昼身上。


    “安娜,我带冷灿回去。”林昼话音刚落,安娜手中的武器就不见了。


    冷灿泪眼汪汪地看着林昼,整个人都在颤抖:“林昼,我想回家。”


    林昼扶着她,走得很慢:“回家?你有家吗?”林昼又冷笑一声,说道:“你是要回去找盛旻析吧?”


    “我知道,你一定有本事让我见他一眼,你帮帮我好不好?”冷灿紧紧抓住林昼的手臂。


    林昼轻蔑一笑:“呵,一眼能有什么用?”


    “我想知道他好不好…”


    林昼的态度十分冷漠,


    冷灿突然歇斯底里道:“为什么要囚禁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林昼:“基地是一个运行单位,我们谁都出不去。至少三年,待实验成功后,你我就都自由了。”


    “三年?”冷灿心一紧,她怕的是挺不过三年,更怕三年又三年。


    她又坐在了观测室里,一脸木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就连林昼解释刚刚发生了系统故障,她也听当未听。


    她打断林昼:“你为什么一心扑在实验上呢?”


    林昼随口回答:“追求真理。”


    “接近我,骗我,骗纪秦,就是为了钱,因为有了钱才能开启光钥基地,是这样吗?”


    “是。”林昼回答干脆,不遮不掩。后来,她直接道出接近冷灿的另一个意图,就是在她身体里植入金属原子,让她可以瞬间移动到基地。只不过,到了基地后,他们又将装置拆除掉了。


    冷灿“呸”了一声:“狗屁真理,真理不会让你没了人性。”


    “外面的世界还不如这里呢。”林昼一转身,看着冷灿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盯着我干什么?”


    冷灿:“林昼,你能不能给我一台光钥看?”


    ……


    盛旻析握着手机,手机里有冷灿写给他的电子邮件。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一下午,不断地叹气,窗外的光线带着忧愁斜射进来,不一会儿就变成夕阳的余晖。他将邮件截图,打印出来,一封信变成白纸黑字的样子,似乎更让人踏实。余晖散尽,室内漆黑,他依然不想去开灯。


    最后,将信纸对折,插到书架中,书架上的书又多又密,想要找个缝隙插进去时,会习惯性地顺着边缘,摸出一条缝隙。


    他突然摸到一个陌生的本子,抽出来,打开一看,是冷灿的字迹。


    他拨亮台灯,光线打在淡黄的纸面上,升腾一份扎实的问候:【旻析,第一次见到你,是通过光钥。那时你10岁,奔跑在老宅的庭院里……】


    日记很厚,他慢慢咀嚼,看得入神,读到冷灿第一次碰他的手一下,就被他赶下车时,他竟然噗嗤笑了。读到她处心积虑地骗他,不顾他的感受,他又皱紧眉头,像生气了似的。但当他看到冷灿把第一次接吻描写得及其细致时,盛旻析又会心地笑了。


    原来,我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


    第二天,冷灿如愿获得了一台旧光钥,她问林昼是不是外面展间里的那台。


    林昼说不是。


    冷灿又急着问:“外面那台是不是我的那台,就是我们一起花钱买的那台!”


    林昼:“外面那台不是,这台是。”


    冷灿喜出望外,激动着:“你还留着这台机器呢?还能用吗?不会坏掉了吧。”说着,她就连接上电源。


    林昼:“系统是全新的,功能有所升级。”


    “好。谢谢你。”冷灿激动地盯着机器启动,带着微微的熟悉的震动声。


    林昼离开。光钥屏幕徐徐展开。


    屏幕中,晚风簌簌,老宅庭院里,一位少年躺在树下,仰望着湛蓝的星空,不知在想着什么。


    ……


    此刻的盛旻析也读完了冷灿的日记,他鬼使神差地做出了一个决定:搬到老宅去。


    第124章 消失4


    正如初见时,冷灿满心好奇地打开光钥,看着扇形屏幕徐徐展开,“嘭”地一下亮起来时,映入眼帘是一位青涩的少年。


    彼时,她还不知这位少年是谁,看两眼就去忙别的事情了。以至于,冷并不记得第一次打开光钥时的画面是什么。


    直到今日,她重获光钥,萎缩在十平米的容器里,不见光日。光钥屏幕展开时依然伴着熟悉的嗡嗡声,因为时空有变,光钥重新做了系统,所以它的播放时间又回到了最初的画面。


    十岁的盛旻析躺在庭院草坪上,枕着手掌,仰望星空,不知在思考什么。


    夏日的晚风轻轻吹动梧桐树叶,吹动少年额前的碎发,也吹动着冷灿那载满思念的神经,她看着他,久久呆住。命运似乎又把她放在了人生起点,她确信,眼前的人就是自己命运的一部分。


    这台光钥之于冷灿,就是一把救命稻草,让她得以从深渊下探出头来。她决定用这大把的时间将过去的时光好好地看一遍,也未尝不是生命的一种馈赠。


    不一会儿,她就发现这台光钥与之前用过的不同,它带有时间轴,可以看到对应监控捕捉的所有画面。


    她激动得直接将时间一拨到底,最后的画面里老宅庭院杂草丛生,破败不堪。别墅带着岁月沉淀显得威严古朴,冷冷清清地矗立在画面一角。


    冷灿恍然大悟,这台光钥是新世界的光钥,自然记录着新世界的老宅庭院。所以,她看到的小旻析,也是新世界的旻析。那么,最后的画面,大概是傅国祥去世后某天的画面,电源被切断前,老宅大门紧锁的画面吧。


    冷灿一夜未睡,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反复看着十五年前圣诞节前后的画面,果然没有大火,一片太平。她便安心地,又从头看起。从第一幕,那个十岁的少年看起,看他如何在虚以委蛇的豪门,保持童真。看他如何孤独又灿烂地成长,不被世俗拽走。


    她以三天看完一年的速度,目睹着小旻析的成长。哪怕大多数的画面不过就是放学后那几分钟的短暂画面,她也看得津津有味。等到寒暑假时,关于小旻析的画面会多一些,冷灿也能一秒一秒地看着他,重复看着,每一天的他。


    十四岁的小旻析出国后,傅瑾瑜也搬出了老宅,他的画面变得少之又少。但庆幸的是,每年春节他都会在老宅待上几日,冷灿得以看到了他成长中的每一年。


    小旻析一年比一年高,肩膀一年比一年宽,笑容依然干净,眼里依然有光。冷灿亲眼看到他长得这么好,心情也出奇地好起来。她拼命复活他,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包括此刻吃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时间像被铺在一张纸面上,冷灿随意拨动,将盛旻析走过的十几年光阴聊熟于心。她开始真正地了解他,看到他表面平静之下,内心的柔软与丰富。


    他总是一个人在庭院玩,看似孤僻,但对每个佣人都礼貌温和,没有咄咄逼人的面孔。人多时,他喜欢隐藏在角落,看似格格不入,但是狂欢中他是最放松的那个,与其他人一样肆意摇摆,吃吃喝喝。


    冷灿想到初遇时,哪怕盛旻析长期被抑郁困扰,内心也从不生硬,知她所知,想她所想,用全部的力气去包容她、读懂她,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他,没有变过。


    一年又一年,冷灿看到盛旻析大学毕业后,又回到江城的模样,自信自在。他会时常到老宅坐一坐,不像其他的傅家人,提着营养品来了就走,他会享受庭院的阳光,一坐一下午,和外公喝茶聊天。


    很快,她看到了他们相识后的画面,两人还一起去过老宅,虽然在光钥中只是一道掠影,却让冷灿的心头一阵刺痛。不因别的,只是好想他。


    有时候,她恍惚以为死后的世界就是如此吧,与盛旻析是不是已经天人永隔了?


    直到有一天醒来,她发现光钥不见了。安娜告诉她,人体实验品使用光钥是违规的。那天,她突然发了很大的火,将光钥基地从上到下骂了个遍。


    然而,任她的声音多么大,多么歇斯底里,也穿透不了这间房子,房间外,寂静一片。


    她一连几日都没有吃东西,虚弱得起不来,却也没人在意。她的愤怒、抗议、绝望……如同在空谷中回响,得不到任何回应。


    过了一段时间,她精神萎靡,昼夜颠倒,控制不住地朝深渊的更深处沉沦。她会在某一天醒来时,察觉到时间不对,睡一觉会凭空度过两天,有时候是三天。同一时间,她又发现四肢时常出现淤青,头一直沉沉的,怎么都清


    醒不了,她猜测自己被拿去参与实验了。


    本以为在实验阶段,可以跟基地的人谈谈条件,或者获得一些逃出去的机会。但真到了这一天,冷灿才知道,根本没有接触他们的机会,这些人甚至都不允许她带着自己的意识。


    几个月以来,除了秦念军、林昼和安娜之外,她谁都没见过。


    深渊的深处是无氧的,四周漆黑的,她一待就是两个月,不知是不是精神作用,冷灿总是感到身体正从内向外溃烂,整间屋子都能闻到一股臭味。


    可能就这样了吧,再也好不了了吧。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不想用这副模样回去见他。


    好在,实验告一段落,冷灿身上的淤青渐渐消失,神志也开始清醒,她看着日历上的时间,却不知时间有什么意义,不知今夕是何夕,也不知自己还是不是自己。当一个生命被长期物化,她就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应当被尊重的生命了。


    一日,林昼过来看她,被吓了一跳,只两个月没见,冷灿就变了副模样,她曾经是个多么精致的人呐,而眼前的她,竟如此邋遢,苍老,精神萎靡。


    “怎么?认不出我了?”冷灿余光一瞥,冲林昼冷笑一下。


    “你放心,这只是药物作用。过段时间,你会恢复好的。”林昼一开口,冷灿才知道,原来自己怎么也振作不起来是因为药物的作用啊。


    冷灿:“光钥呢?”


    “不是我拿走的。”林昼内心的冲击还没有散去,还在震惊于冷灿的声音、外貌、神态发生的变化。


    “林孟东呢?他本事大。他不是说感谢我嘛,我给他机会。”冷灿的声音嘶哑,冲破干裂的嘴唇,显得分外坚定。


    林昼竟第一次觉得理亏,心生半分愧疚,自顾解释着:“你参与的实验不是我们组负责的,基地内部的思想一直不统一,我和我师父也没办法……”


    “我要光钥。或者放我出去。”冷灿突然站起来,凶狠的目光镶在骷髅一般轮廓中,让林昼怯怯的,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林昼克制着情绪:“我没这个权力。”


    “那麻烦你传达一下,我可能不会再配合实验了。”冷灿说着就按动墙上的“厨房”按键。


    林昼皱着眉,提醒她:“你只有配合实验,把自己照顾好,才有机会出去,其他都是奢望!”


    冷灿趔趔趄趄地走到厨房,拿起一把水果刀,随手一划,手腕的鲜血就汩汩流出,她还笑着说:“我隐约听到一位研究员说,如果我身上有伤口,就不能参与实验。是真的吗?”


    林昼再绷不住了,她看着冷灿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闷得不行,直接冲上去,抱住她,拿出纱布将她的手腕包扎好。


    林昼劝她、心疼她、向她保证:“灿灿,你不必这样,我想办法,我一定会把光钥拿给你。”


    “好。”冷灿推开她,自己将纱布缠好,又去躺着了。


    林昼看傻了,她不清楚冷灿哪里来的如此顽强的意志力,如果换做她,她绝对撑不下去。


    可冷灿还扬着下巴,带着不卑不亢的神情,和命令一般的语气说:“明早起来,我要看到光钥。”


    “好。”林昼转身迈两步就不见了。


    果然,在第二天早上,冷灿醒来时,就看到了茶几上的光钥。


    打开光钥时,画面停在最后关机的画面,是傅国祥去世前几日。那些天,盛旻析一直待在老宅,所以她总是重复看着这段时间的画面。


    她盯着屏幕,看着他在庭院坐着,就像坐在她身边一样,自己的体内就一下子多了一道力量,暖暖的。


    看着看着,她发现视频时间轴与上次看到的有所不同,当前的时间点较之前偏左一些,那是不是就意味着监控又接通电源,又有新的内容传过来了?


    她点击“当前时间”按键。画面切换,果然是以往没见过的。


    画面中,盛旻析穿着一件白色T恤,坐在庭院的摇椅上,她没见过这把椅子,就连庭院中央的这棵梧桐树,显然也不是过去那一棵,要矮小很多。


    那么,这个画面是什么时期的画面呢?冷灿皱着眉,从庭院的结构、别墅的装修上推断起来。


    突然,她看到盛旻析手里捧着的,不是什么书籍,而是一个本子,如果没看错的话,正是在她消失前,每天写的那本日记本。


    啊!她愣住,凝固。猜到,当前的画面应该就是此时此刻吧。她捂住嘴巴,眼泪噼里啪啦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还以为这辈子再看不到他了,她怕他不好,怕他一蹶不振。


    她用衣袖擦掉眼泪,但眼泪还是一涌而出,模糊了双眼。


    “他怎么搬到老宅了呢?他知道我在看他吗?”冷灿自言自语,又看到小叶子从远处跑过来,小脸展着明媚的笑容,将盛旻析拉回屋子里去了。


    没错,小叶子在,日记本在,那么他就一定是现在的他。她开始泣不成声,她知道,他在等她。


    冷灿猜想,盛旻析一定看到日记里重复提到光钥,提到庭院,所以他就搬到了这里来了吧。


    真好,宇宙之大,他们总可以连接在一起。


    林昼不懂冷灿心中的情愫为什么这么浓烈,但是她看着她哭,她也想哭。她甚至羡慕她,可以在这样一个无情的世界上,抓到一丝真诚,然后为此坚守,活得那么扎实。


    之后,冷灿每天都能通过光钥看到他。工作日,她看他在傍晚匆匆回来,周末他会坐在庭院一下午,发呆看书,日渐消瘦。


    然后她又会经历一段消沉的,让人无法振作的日子,身上淤青不断,精神越发萎靡,再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去看屏幕里的人好不好,如此往复。


    忽然就过去了27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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