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邻居
一转眼,冷灿来到深城已经半个月了。
十月的深城,依旧燥热,但在早晚时,会有一阵醉人的清凉。
冷灿每晚要乘坐九点多的公交到家,让这丝清凉,消解着工作一天的疲惫。
这天,下班到家时,对面住户的房门大敞四开着。
这么快就搬进来了?可是,这么晚,敞着门的人家可真奇怪。
冷灿无意间朝房间内瞥去。觉得有些不对劲,走过几步又倒回来,那熟悉的摆件陈设让她诧异不已。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敲敲门,没人应,便迈进门去。
这间房户型不大,南北通透,窗明几净,客厅没有沙发,四周都是空白的画板或已完成的作品。
地上零星地丢着衣服、裤子、袜子…
冷灿“呵呵”一声冷笑,十分想骂人。她穿着鞋,步子又重又快,高跟鞋敲击着地板,满屋子去揪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揪出来,她要暴打他一顿。
突然,纪秦从浴室走出来,腰间裹着一条白色浴巾,光。着上身。
冷灿火冒三丈,扯着嗓子喊着:“靠,我就知道是你!”
纪秦嘴角一勾,脸颊上挤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嬉皮笑脸的那副德行,化成灰都不会变。
“惊不惊喜?”他毫不避讳地解开围在腰间的浴巾。
冷灿转过身去,自然地闭上眼睛,嘴没停,继续咒骂他:“去你妈的,你竟然跟踪我?”
纪秦在地上随意捡起一件T恤套上,又去客厅的椅子上捡起一条短裤穿上:“说什么呢?怎么能叫跟踪?这叫天意,叫缘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雇了私家侦探吧?”冷灿用食指指着他,咄咄逼人,死也要死个明白。
纪秦轻轻地拨开她的手指:“不,这就是上天的安排。”他难掩兴奋,手舞足蹈着:“你不觉得我们的命运就是纠缠在一起的吗?”
他用食指勾着冷灿的下巴,语气暧昧:“别人都是过客,我才是你的唯一。”
“滚!”冷灿一打,纪秦的手指便滑下来,她的胸口被气得一鼓一鼓的,一时想不出来收拾纪秦的法子。指着他的鼻子说:“我搭理你,我就不姓冷。”
她转身走掉,纪秦在身后喊:“那你随夫姓,姓纪吧。”
回到家,冷灿越想越生气,什么天意,纪秦就是在跟踪她,粘着她。这种感觉就像突然踩到了老鼠粘子,恶心难受,走不掉,甩不开,毫无办法。
这时盛旻析发来视频,撅着小嘴,抱怨着这周出差去不了深城,抱怨阴雨天的潮湿天气,抱怨睡眠质量越来越差…
他说:“再不去找你,睡眠就恢复不了了。”
冷灿却心不在焉,她没告诉他纪秦成了她的邻居,这件事,她提都不敢提,甚至料想到如果他下周过来看到这一幕,可能当天就要求她搬家。
可是,她太累了,不想换房子了。
唉,暂时拿盛旻析这个小心眼儿没办法,等想到最优的方案再说吧。
可是心里这道郁闷一直驱散不掉,冷灿辗转反侧,最后,给了林昼拨去电话,就像上学时候,冷灿每次和纪秦吵架,都去找林昼评理一样,她不吐不快。
电话一接通,还没等冷灿开始吐槽,林昼倒先急着说:“我正想找你呢。”
林昼语速很快,像有人在催促她一样,一气呵成:“明天开始公司会切断我们的通讯设备,每周五只能通过固定电话打一通电话,时间固定在晚上八点到九点。”
冷灿心脏一顿,跟着紧张起来:“什么情况?光钥要实现穿越了吗?”
“对,试验进度加快了,比预想的顺利。你离开江城了吗?离开傅氏了吗?”
冷灿:“离开了,但和旻析没断。”
林昼:“能分就分,离傅家远点。”
“我不明白。”
“现在参与人物画面穿越试验的人员不足,我猜他们还会找你,你千万不要答应,给你多少钱,都不要去,知道吗?”林昼叹口气,小声说:“会死人的。”
“林昼…”冷灿的声音颤颤巍巍:“盛旻延真的会活过来吗?”
林昼:“百分之三十的概率。”
冷灿:“你说进度提前了,那新世界会更快到来吗?”
“一年五年都有可能。”
“那…”冷灿有些惊慌:“有没有办法将旧世界的灵魂保留?与新世界的灵魂共存?你不是说过,一个躯体理论上可以共存11个灵魂吗?”
林昼突然嘶吼一声:“冷灿,你不要胡说!”她加快语速,又匆匆挂断电话:“我们普通人,还是要坚持普通的活法,共存会死的!”
冷灿还没跟她提纪秦,林昼说挂断就挂断。但她也丧失了提纪秦的心情,整个人变得空洞乏力,目光呆滞。
难道这个世界在一年后有三成的概率会消失吗?
冷灿坐在阳台上,看着阴雨绵绵的夜色,如登幻境,想着世界不过就是无数层花瓣违合而成,一层败落,一层绽放,永无止境。
上半夜,她还在忧思中踌躇满志,认为未来不可预测,必须活在当下,把握好每一天。但是到了下半夜,突然漫天大雨,狂风四起,她又开始失意低落,想着新世界出现,自己不过又吃一遍人生的苦头,没什么意思。
唉,倒不如毁灭来得痛快!
她在另一个幻想空间中渐渐沉睡,一时忘了关窗,秋雨带着彻夜的寒凉,吹进卧室,吹进梦境。
第二天一早,冷灿被门铃扰醒,一起身,浑身酸痛,喉咙刺痛。
她皱紧眉,用脚想都知道,是纪秦。
可是,一开门,地上只有一袋包好的豆浆油条,不
见人影。
冷灿将纸袋放回纪秦的家门口,门虽然紧闭着,但在屋里纪秦盯着监控,见冷灿过来时立刻打开门,还是嬉皮笑脸那一套:“来给我送早餐呀?”
冷灿黑着脸:“不要跟我搞这一套!”
她转身就走,纪秦却拉住她的手肘:“我们做回朋友吧。”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诚恳正式。
冷灿狠狠地一甩手,一声没吭,头也不回地回屋了。
纪秦失落地抿着嘴,不懂冷灿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这一天是周末,一周的疲惫加上昨夜的风寒,让冷灿又睡了一个回笼觉,醒来时,手机里收到两条信息,一条是盛旻析出差登机的报备,一条是来自纪秦的长篇大论。
纪秦很少这么认真讲话,很少发来文字消息,他说:【前几天来深城看房,无意间在中介那里看到了你的信息,我才说服房东,把房子租我一年,只是一个巧合而已。你人生地不熟的,有事的话,我们彼此也算多个照料…】
哪有那么多巧合,纪秦就是用了自己的社会影响力加钞能力,才获得了冷灿的租房地址。
冷灿一眼看透,不屑于回他。浑身酸到起不来,到了中午,她勉强起来准备买些吃的,一推门,看到纪秦家的门又大敞四开着。
她路过时,猛地踹了一脚,门一关上,心里就舒服多了。
“你踹我门干嘛?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纪秦冲出来对她喊,冷灿面不改色,他竟跟着她上了电梯。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他观察着冷灿的神情状态,伸手去碰她的额头,惊讶道:“你发烧了!”
“别大惊小怪的,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好不好?”冷灿难受得说句话都会冒些虚汗。
纪秦很着急,忙说:“你快回去吃药,休息,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办…”
冷灿不理他,下了电梯直奔小区便利店,买了一个三明治,出来,又去隔壁的药店…
纪秦担心地一路跟着她,但不敢上前,稍微近一点,冷灿就让他起开。
两人又乘坐电梯,一起回去。
“冷灿,你没必要对我这个态度吧…我只是…”电梯开门,纪秦顿了顿:“我只是想照顾你。”
冷灿开门回家,隔着一道门缝,对他说:“我现在不是单身,我不想让我男朋友误会,就这么简单。”
门“嘭”地一下关上了。
纪秦感到关门声震耳欲聋,震得本就不多的自尊跟着碎裂满地。
他感到,眼前的这位冷灿并不是他认识的冷灿。她竟然这么在乎那个男人?纪秦杵在原地很久,久久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冷灿又昏睡了大半天,下午被旻析的视频吵醒,她不想让他见到自己的样子,挂断了,发去语音时刻意清了清嗓子,低声说:“我在睡觉。”
盛旻析心细,一下就听出她的声音有些哑,紧张起来:“灿灿,你感冒了吗?”
“嗯…小感冒,我还想睡一会儿。”
“你发烧吗?”
“我没事,就是睡得太香了,被你吵醒了。”她闭着眼睛,还想继续睡。
盛旻析却问个不停:“什么症状?吃药了吗?有痰吗?咳嗽吗?”
“妈呀,就感冒而已。”冷灿不希望他担心,故意打趣逗他:“我不想听你问这些,我想听你说想我了。”
盛旻析看着行业峰会会场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冲他点头招呼,没好意思开口。
“你说呀,想不想我?”冷灿继续追问,一想到他在会场里可能涨红了脸,就觉得很有趣。
他本可以插科打诨过去,但还是举着手机走出会场,走出大门,走到大楼一角,气喘吁吁地说:“想你了,特别想。其实我在中南这边,离你并不远…两个小时的高铁而已,但行程太满了…”
冷灿勾着嘴角,像陷入了蜜糖里,晕晕乎乎的:“等我感冒好了,我去找你。”
盛旻析看着手表,会议马上继续,他又一边往回跑,一边反问冷灿:“那你想没想我?”
冷灿烧得难受,疲惫乏力,又饿了一天,这一刻特别渴望他在身边,一激动泪水不禁在眼眶打转,哽咽了一声:“想,可想你了。”
盛旻析:“乖,我会尽快回去。”
冷灿听着盛旻析一边小跑着,一边冲着话筒亲亲,风声混着杂音传到冷灿的耳边。
她能够想象到,一位西装革履的行业翘楚在会场内跑着哄女朋友的画面,不禁咯咯乐出了声:“幼稚鬼。”
挂断电话,冷灿又吃下一片布洛芬,体温稍微下降了一些,又继续昏睡过去。
等再醒来时,头沉得起不来。朝窗外一看,天都黑透了,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她意识到这次感冒很严重,必须去医院了,她强撑着,穿好衣服,装好证件钥匙,刚把抱抱斜挎在身上,眼前一黑,“嘭”地一声倒在地上。
冷灿晕了过去,盛旻析打来电话,她听不到,纪秦打来电话,她听不到…
第42章 醋精
手机在地上的包包里震个不停,冷灿毫无察觉,只一动不动地躺在门口地板上,画面犹如静止。
屋子越来越静,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满身虚汗,心慌心悸,打开手机一看,竟然过去了四十分钟。
冷灿稍微动弹一下就头晕目,她保持着躺姿拨通了纪秦的电话:“老纪,你能送我去医院吗?”
下一秒敲门声就响了起来,纪秦在电话里说:“灿灿,来开门!”
“门口有个多肉花盆,你把花拔出来有一把钥匙…”
纪秦抖着手打开门,进门看到冷灿躺在地上,吓得双腿发软,抱起她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跑到电梯里时才想起来问她:“证件都带好了吗?”
“包里呢。”冷灿的头靠在纪秦的胸口上,用力抓着他的领口,虚汗一波接一波,无力晕眩,面色苍白。
“冷灿,你可别吓我…”纪秦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你要挺住啊,我可刚到深城,你不能开这么大个玩笑。”
冷灿皱眉:“你怕啥,我又不会讹你。”说完,她拍打了两下纪秦的脸颊,“打起精神来。”
这两下,多少让纪秦清醒一些。
医院离得很近,冷灿很快便打上了抗生素、葡萄糖、退烧针,脸上很快有了血色。
纪秦也渐渐绽开了笑容,反复说着:“还好只是低血糖,还好只是低血糖…”
“你把我包拿过来。”冷灿在医院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感谢,而是让纪秦把包拿过来。
她取出手机,看着盛旻析打来的无数个未接来电,叹了口气,有些谎话还是要撒的。
电话接通,冷灿有气无力地说:“我来医院吊水呢,没看手机…”
盛旻析看到来电时,本想指责她不接电话,一听冷灿住院了,百感交集:“去医院了?这么严重吗?验血了吗?”
冷灿的语气有些事不关己的样子:“流感,细菌感染全占了,退烧了,已经全好了。”
盛旻析:“你自己一个人吗?”
冷灿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纪秦:“嗯。”
“明天早上我有个重要会议…下午有一个项目要签约…结束了,我就赶过去。”盛旻析焦急中又责怪她:“你说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干嘛?”
“你忙你的,不用担心我,我这里真没什么要紧的…”冷灿反复说着这句。
两人黏黏糊糊,一句话重复几遍的交流方式,让纪秦忍无可忍,他故意冲冷灿堵着耳朵:“真肉麻啊!”
冷灿冲他做出“嘘”的动作。
等挂了电话,纪秦指着冷灿的鼻子数落她:“要不看在你今天生病,我一定得好好骂你一顿。”
冷灿闭上眼休息,她只在乎一个人,其他人的评价等于放屁。
纪秦说不清是憎恶还是嫉妒,对刚刚那一幕始终无法释然:“冷灿,你的骨气呢?你这不就是恋爱脑嘛?你什么时候变得处处为他人着想呢?”
冷灿
瞪纪秦一眼:“少啰嗦,看你今天送我来医院,我暂时不骂你。”
纪秦不服:“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你明明都晕倒了,为什么要跟盛旻析说自己没事呢?女生这样做,不会得到男人怜爱的,你得示弱,他才会把你当回事。”
冷灿淡淡说道:“旻析思虑重,我不能把情况说得严重。”
纪秦一听更生气了,他好嫉妒盛旻析,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冷灿这样的待遇。
“完了,冷灿,你恋爱脑了,我是救不了你了。”纪秦甩出这句看似玩笑的话,就一个人站在病房外生闷气去了。
明明两年前两个人信誓旦旦地一起蔑视着爱情,冷灿却爱上了别人,还爱得死去活来的。他感觉冷灿像背叛了他一样,胸口憋得慌。
最后纪秦出去溜达了一圈,带回来夜市里买来的各种各样的点心。
冷灿正好有了食欲,连连感谢他,吃了些糕点,整个人也精神了起来。
她越精神就越跟盛旻析发着消息,时而是语音,时而拍一张自拍,时而打着大段的文字。
他们与世俗上任何一对热恋情侣别无二致,纪秦插不上一话,对此嗤之以鼻。
就连在回家的途中,冷灿坐在纪秦的副驾驶上,还在和盛旻析发着语音腻歪。
她根本不介意纪秦听到两个人的谈话,本就是正大光明的恋爱,没什么好避讳的。
盛旻析:【你打的是什么车啊?坐着舒服吗?】
冷灿:【舒服,马上到家了。】
盛旻析:【到家乖乖休息,再等一天,就一天,我就过去找你。】
纪秦听得反胃,当啷一句:“他是药啊,他来你就能好啊?”
冷灿:“是,他就是药,要你管。”
纪秦:“你有没有良心啊,带你去医院的人是我!”
冷灿动动嘴唇,勉强挤出两个字:“谢谢。”
两个人到了家,纪秦一下子把两扇大门都敞开了,他把自己家的被子、枕头拿了过来,非要住在冷灿家的沙发上。
他义正言辞地说:“你半夜再晕倒了,怎么办?我要么不救,要救就要救到底。”
冷灿躺在床上,身体很虚,懒得和他辩,就随着纪秦去了。
这一夜,高烧褪去,她睡得很沉,早晨醒来觉得没睡够,翻个身又接上了一觉。
再醒来时,日上三竿,家里饭香四溢。
她匆匆捆上头发,一只腿刚着地,纪秦就推着移动边几进来:“你不用起来,你身体虚弱,就坐在床上吃吧。我煮的八宝粥,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冷灿从未吃过纪秦做的吃的,甚至都没见过他进过厨房:“你煮的?不会是把外卖加热一下吧?”
纪秦指着厨房的方向:“这你可冤枉我了,米就在厨房呢。”
冷灿肚子空空的,食欲很好,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嗯,味道不错。”
纪秦抿嘴笑了,他拿起另一把勺子,挖出来一颗红枣:“来,吃颗红枣,我刻意加了几颗给你补补气血。”
冷灿看着纪秦的勺子伸过来,张口吃掉。
纪秦满意极了,又说:“到什么时候,都是远亲不如近邻。盛旻析能回来照顾你吗?关键时刻是不是,还得是我?”
冷灿勾勾嘴角:“再次,郑重地感谢你,行了吧。”
说完,冷灿目光凝固,整个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手一松,勺子“吧嗒”掉到了碗里。
纪秦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一看,盛旻析正站在卧室门口,面无表情。
“呵呵。”纪秦假笑了两声,试图缓解着尴尬的气氛,自以为幽默地说:“呀,怎么都这么严肃呢,搞得我像第三者一样,呵呵。”
盛旻析冷冷地盯着冷灿,他的眼里没有怨愤,而是满满的伤感。
他介意的是,她骗他。
他突然看向纪秦,直接问他:“这两天,你一直陪她?”
盛旻析的眼神像一把凛冽的刀直逼过来,纪秦不敢撒谎,尴尬地傻笑:“是,我就住对门,也不能坐视不管,是不是?”
他这么一说,盛旻析觉得冷灿瞒着他的事不止一星半点。
冷灿光着脚下了床:“旻析,你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盛旻析又用那双满是伤感的眼睛看着她:“我是不是不该过来?”
“不是不是,只是你昨天说你还没忙完…”冷灿走过去握他的手,他直接将手背过身去。
盛旻析看到他喂她喝粥,她欣然接受。看到客厅沙发上凌乱的被子,看到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感谢像打情骂俏一般。忽然觉得自己连夜推掉会议,又将副总裁从外地叫回来替他出席签约仪式,再乘坐最早的航班才赶到这里,就像个傻子。
他心口一堵,每呼吸一下,心就疼一下。他看着她,想问她什么,想责备她什么,但所有的语言又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力量,盛旻析待不下去了。
为了最后的体面,只低沉地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我先回去了。”
盛旻析步子大,冷灿喊都没喊回来。
她穿着丝质短袖短裤,光着脚,追了出去,可他恰好坐上了电梯,她便走楼梯继续追。
四楼,她从来没有跑这么快,甚至都不知道追上他要说什么,毕竟自己没犯什么实质性的错误。
她跑出大楼,冲着他的背影喊他的名字:“盛旻析!”
此时的旻析已经走出去几十米远,正要转弯走出小区大门。
冷灿便拼命地跑,拼命地加快速度,拼命地喊:“盛旻析,你给我滚回来。”
距离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清晰。盛旻析回头,看到冷灿光着脚追了这么远,停下脚步:“艹,有病吧。”
他又开始往回走,看到她疲惫得蹲下来的样子,不禁心疼,又开始小跑起来。
冷灿喘着粗气,整个气管灼得难受,一点力气都没有,脸色变得苍白难看。
纪秦站在单元门里,没出来,看到盛旻析往回跑时,他本能地推了一步,果然,盛旻析把冷灿抱了回来。
这一瞬间,纪秦转身回去了。他发现,自己竟想和盛旻析较量一下是多么地自不量力。
冷灿的心里全是盛旻析,而他纪秦,什么都不是。
她双手勾住盛旻析的脖颈,看着他,竟突然委屈地哭了,眼泪刷刷从眼角往下淌:“你走啥?”
盛旻析不回答,反而责备她:“你光着脚跑什么?你生病呢,懂不懂得要好好照顾自己?”
冷灿的眼泪还是停不下来,却急着跟他解释:“旻析,我昨天晕倒了,躺在地板上,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联系纪秦,我怕自己等不到救火车就死掉了…”
盛旻析抱着她,突然停下来,诧异着:“你昨天晕倒了?”
冷灿点头。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的眼睛竟然也湿润了。
冷灿眨着晶莹的大眼睛:“我怕你担心我…”
第43章 哄他
冷灿的手紧紧地勾着盛旻析的脖子,半张脸在他的胸口蹭着,心里全是惴惴不安的余音。
他抱着她,走得很稳,一边走一边哄着她:“不哭了,乖,不哭了…”
门敞着,他直奔卧室,轻轻地将她放在床上,手忙脚乱地打来一盆水,又拿着纸巾为她擦眼泪。
“哭啥?怎么还停不下来呢?”盛旻析擦了这边,那边的眼泪又流下来。
冷灿委屈着:“我知道你讨厌纪秦,你一定恨死我了,我怕你不原谅我。”
盛旻析轻轻拨动着清水,将冷灿的脚底洗得仔细,他见不得她哭,她一哭他就心软了,哄着她:“刚刚是我不对,是我没沉住气。”
冷灿泪眼汪汪地解释着:“纪秦突然搬过来,我也很震惊。平日我们不见面不联系,你知道我每天有多忙,只是这次生病了没办法。”
盛旻析很少看到冷灿这样低声下气的时候,心里的怪罪和难过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他坐在床边,捧着她的脸,凝视着她的眼
眸神情,她的五官轮廓,那么真挚,怎么看都看不够。
再低头,彼此的双唇蠕动回应,冷灿便无法喘息,不再解释。
她的手指淘气得触着他的腹部,再上移,落在他的胸肌上。
他吻着她的唇边,舌尖,又滑向脸颊眼角,眼泪流过的地方,他都要吻一遍,仿佛这样,她就从来没有哭过一样。
盛旻析解开衬衫的领口、袖口,扶着冷灿的脑后,将她轻轻地放到枕头上。冷灿闭上眼睛,他便顺着她的耳后轻轻地吻着她。
在吻的世界里,过去和未来都会变成空白,那些担忧和思虑都会轻飘飘地散去,他们会忘记你我,忘记时间。
盛旻析无意识地解开她的睡衣扣子,冷灿在他的耳边挑逗着:“你摸哪儿,哪儿就不疼了。”
他的手像被表扬了一样,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这时,纪秦推门而入,“艹”他又转身回去,隔着门说:“我把我的东西拿回去了?”
冷灿:“好,出去帮我把大门关上。”
“我去关。”盛旻析把衣扣又系了回来。
他和纪秦竟然极为和谐地收拾着凌乱的客厅和厨房,客厅沙发上的杯子、枕头,煮粥用的电器都是纪秦拿过来的。
纪秦嘴碎,其实最委屈的应该是他,他一边收拾一边说:“怎么说都是我帮助了冷灿,你应该谢我才是,你跑啥?你一跑,搞得我像小三似的,本来什么事都没有,你一跑,反而坐实了…”
可纪秦不知道,盛旻析从第一次见他就讨厌他,他就像一根刺梗在盛旻析的胸口,纪秦一有动作,盛旻析就难受。
两人来到纪秦家,背着冷灿,盛旻析黑着一张脸,质问着纪秦:“你搬到这里是出于什么考虑?”
纪秦看向别处,欲言又止,被问个措手不及。
盛旻析追问:“是方便追灿灿吧?”
纪秦勾起一边嘴角,有些话他本不想说,但不吐不快。
他双手叉腰站在地上转着碎步,又笃定地看着盛旻析,叫出他的大名:“盛旻析,你自信点!我就没见过冷灿在哪个男人面前这么低声下气过,你这副小心眼儿的样子很不爷们儿,我都替冷灿不值。至于我是什么企图,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追冷灿的人一直不少,你是拦不住的。”
“死皮赖脸…”盛旻析咬牙切齿,转身走人。
回去就跟冷灿说:“灿灿,咱们换个房子,大一点的,离律所近一点的。”
这是冷灿意料之中的,可是她刚刚安顿好,着实不想再折腾,不耐烦地说:“我就知道你介意纪秦住对面,我就知道你会让我搬走。”
盛旻析一口气没压住,对她喊了两句:“你们是普通朋友吗?我不应该介意吗?”
冷灿低声说:“那等我病好了,再搬,搬家太累了。”
“我帮你搬,多找几个人手,你可以一动不动。如果你不想搬,我倒是有很多办法让纪秦走。”盛旻析胸有成竹地说。
他能有什么办法?不过都是危险的招数,冷灿无奈:“我搬我搬。”
她主动上前搂住他的腰,哄着他:“你是不是担心我,才连夜赶过来的呀?”
“嗯,四点起来的。”他捧着她的脸,心里却怎么都放不下刚刚纪秦喂她吃饭的画面。
他释然不了,只会把这些介意藏在心底自己慢慢消化。
毕竟纪秦和冷灿维持了长达两年的见不得人的关系。这件事,叫盛旻析怎么释然。
她拉着他的手,撒着娇:“那你也很累吧,咱俩躺一会儿?”
从前的冷灿向来不哄男人,但她却十分喜欢哄盛旻析开心,只要他开心了,她就会跟着开心起来。
两个人躺在床上,手拉着手,纵然各有各的心事,但手一牵起来,就会安心。
冷灿:“你哪天走?”
“明晚。”盛旻析看着天花板:“你哪天搬家?”
“下周,下周你来的时候吧。”
“好。”
虽然这两天,纪秦家门紧闭,连个人影都没出现。可盛旻析感到纪秦那根刺,还在自己的胸口里插着,想一下都觉得难受。
这根刺可能还要插在胸口一周。
他的忧虑不会折磨别人,只会折磨自己,只会将这些忧虑吞到心底,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混着往日的那些愁绪,持续不眠,持续焦虑。
只有睡在冷灿身边时,才能稍微安稳地睡上几个小时。
他的焦虑还来自于傅氏内部,冷灿离开的这段时间,傅瑾瑜和傅瑾兰各自明牌,正式宣战。
傅氏的资金就那么多,两个人却争着拓展业务,拉拢各方战队,都试着将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里。
盛旻析觉得时机未到,保持中立,谁的队都没站,却激怒了傅瑾瑜。
从深城回到江城的第二日,盛旻析勉强在清晨入睡,没睡几分钟却陷入到圣诞大火的梦魇里出不来。
惊醒后,浑身颤抖,分不清过去、现在,足足在床上绝望了两个小时。
这一年,这种绝望的感觉,并没有因为冷灿的存在而减轻,它像镶嵌在旻析的心里一样,时时出现。
每一次,他都止不住地想放弃一切,一切情感、一起财富、一切**和精神……然后陷入一个不配得的怪圈,会觉得自己这副模样配不上冷灿,也不配拥有爱情,就更想放弃一切。
每到这时,冷灿的声音就会出现在他的耳畔,他永远记得她说过:“旻析,你要看着前方的太阳,不要盯着身后的影子。”
他咬紧牙关,起来冲了个冷水澡,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盛旻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落魄得没有一丝力气,好在西装可以遮挡一些疲惫。
他拿着手机,清了清嗓子,语气温柔:【灿灿,中午吃的什么好吃的啊?】
突然门铃响起,一声接一声,这种连续不断按门铃的习惯只有傅瑾瑜。
旻析开门,“妈,你怎么来了?”
傅瑾瑜还没迈进门就着急说:“旻析,你说实话,你不支持我的提案是不是因为冷灿?”
盛旻析打着领带,声音温和:“现在傅氏财政紧缩,不适合业务拓展,不是针对你。”
傅瑾瑜急得直打转,“你…”
盛旻析直接说破:“想说什么就说。别演。”
“冷灿是傅瑾兰的人,你知不知道?”傅瑾瑜憋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
“我知道。”
傅瑾瑜诧异:“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跟她在一起?你疯啦?那丫头没安好心的。”
盛旻析戴上腕表,推门而出:“我有分寸。”
傅瑾瑜紧随其后:“儿子,你可能不知道冷灿就是傅瑾兰故意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吧?”
盛旻析始终态度冷漠:“我知道,你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他一边走一边给冷灿发去一个链接,发出去的语音依然音色柔和:【这套房子的租金我已经付完了,周末我过去帮你搬家。】
他选了一间复式,环境档次自不用说,但也没和冷灿商量一句。
傅瑾瑜紧随其后,便翻了个白眼:“你还给她租房子?我劝你跟冷灿断了吧。她花花肠子,心不定,眼里只有钱…你十个心眼都不敌冷灿一个…”
盛旻析黑着脸看了看傅瑾瑜,傅瑾瑜便收敛了一些,放低声音,但嘴上继续嘟囔着,像念经一般:“妈妈不是凭空捏造,冷灿可是跟着我三年的人,我看人还是很准的。她这个人特别坏,因为她的家庭环境扭曲,心理不健康,对谁都留一手,骗吃骗喝,从不安分守己…”
“够了!”盛旻析突然转身,傅瑾瑜刹住步子,他警告她:“谁都不能说她不好,你也不行!”
傅瑾瑜愣在原地,看着旻析对他这个态度气瞬间火冒三丈。
盛旻析上车锁门,扬长而去。
等傅瑾瑜反应过来时,冲着车尾大骂起来:“你个小兔崽子!我今天就要让你好好看看,冷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傅瑾瑜恼羞成怒,浩浩汤汤地回到家,将和冷灿签订的协议塞进包里,准备向盛旻析告知一切。
第44章 分手
【旻析,我不想住什么大房子,你把租金退掉,房子我自己找。】
收到冷灿的回复,盛旻析的目光一下子就黯淡下来。他一边开车一边想着,这次到底要不要让步。
红绿灯时,他发去语音:【灿灿,我会雇专人打扫房子,也会有专人照顾你,你可以放心地住下来。】
【我喜欢现在住的这个户型,你再给我一周时间,病好了我就去找房子。】冷灿的感冒还没痊愈,声音还带着鼻
音。
盛旻析本就情绪不佳,冷灿的拒绝无疑将他的耐心耗尽,鬼使神差地发了一句:【你是舍不得纪秦吧?】
埋在他心底的这根毒刺,倒底是藏不住了。
冷灿气得直接回拨电话,连名带姓地呵斥他:“盛旻析,你有完没完?天天这么阴阳怪气地,谁受得了?这件事的根本问题就是,你根本就不信任我,你知道吗?”
盛旻析再绷不下去了,咬紧牙,声音从齿缝间流出:“你和他没有感情都能在床上厮混两年,叫我怎么相信你?”
这句质问瞬间将冷灿拽进冰窟,一根冰锥随之刺穿她的胸口,一时间冷灿竟疼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盛旻析猛踩油门,穿过一条街,又在红绿灯前猛踩刹车,宣泄着对整个世界的厌倦。
冷灿“呵”了一声,恍然大悟,声音低落:“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啊…”
盛旻析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重了,没来得及解释,耳边就传来了电话的忙音。
到了公司,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一面被抑郁折磨得奄奄一息,一面是对冷灿的依依不舍。
盛旻析捧着手机,打出一行字:【灿灿,你生气了?】
然后删掉。又打出另一行:【我昨晚梦到老宅的大火,所以今天的状态特别不好…】
这行字没打完,屏幕上就跳出冷灿发来的一行字:【搬家也消除不了你对我的成见。这个家我暂时不搬了。】
盛旻析停下码字的手指,一时间,像乘坐着一部通往深渊的电梯,愤怒是表象,内核早已万念俱灰。
接着,又来一句:【我有和谁见面的自由,你没有权利替我做决定。】
什么意思?不仅不搬家,还要和纪秦见面吗?
盛旻析将体内的最后一股怒火发泄出来,把手机一摔,手机“嘭”地一声砸向桌边,再弹到地面,傅瑾瑜一开门,碎裂的手机滑到她的脚边。
“谁把我儿子气成这样?”傅瑾瑜把手机捡起来,看了看:“碎了,开不了机了。”
盛旻析扶着额头,再没怒火,徒剩奄奄一息的躯壳,他低声说:“我今天没心情跟你谈工作。”
“能把我儿子气成这样的,一定是冷灿。”傅瑾瑜坐到了盛旻析对面,将《协议》展开,拍在桌子上:“我今天不谈工作,想跟你谈谈冷灿。”
盛旻析靠着椅背,闭着眼:“我们的事,与你没关系。”
傅瑾瑜把话说得更加直白:“冷灿不仅骗了你,她连我都骗,帮着傅瑾兰,里应外合,向傅氏输入了不少她们的人…”
“是傅瑾兰告诉你的?”盛旻析抬眼,他对这些不意外。
“傅瑾兰早就摊牌了,你不知道她现在有多嚣张,董事会、几个分公司的高层有一半都是她的人。你知道吗?她资助了冷灿七年,目的就是把冷灿安插在我的身边…”傅瑾瑜说起来就恨得直咬牙,“所以,你必须离开冷灿。”
“我不介意。”盛旻析对亲妈的苦口婆心无动于衷。
“盛旻析!”傅瑾瑜拍着桌子,嗷嗷直叫:“你在说什么?”
她瞪大眼睛,被儿子这副窝囊样子气得发抖:“你怎么能被冷灿这种不入流的骗子迷得七荤八素?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她翻着协议,一页一页指给他看:“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是我和冷灿达成的协议,是我们谈好了条件,她如果追上你完成了任务,我是要给她一套房子的…”
协议只三页纸,被塑料皮包着,盛旻析一瞥,赫然看到冷灿的签名,以及傅瑾瑜的笔体:【第七条无痛分手。】
他直起身,把协议反过来从头看,眉头越皱越紧。
傅瑾瑜见儿子惊错的模样,又心疼万分:“旻析啊,妈妈的出发点是想让你多接触接触外界,见你对冷灿很上心,才想到让她陪陪你…你要理解妈妈的苦心啊…”
盛旻析的视线在字里行间中移动,整颗心也随之凉透,触目惊心的内容几乎贯穿着整个恋情始末,霎那间,他的眼里只剩灰烬,风一吹,黯淡无光空空如也。
他低声问:“你付钱了?”
傅瑾瑜欲言又止:“先付了五十万…”
盛旻析:“她收了?”
傅瑾瑜:“收了。那天她说要去深城,急着终止协议,提出将房子折现,我怕她突然离开伤害到你,就答应她先付一部分,用异地恋过度一下这段分手时间,事后再付七十万。”
“够了。”盛旻析细思极恐,原来她提了分手又回来,就是为了钱?真的吗?他看着黑纸白字,那一条一条内容下都是她的亲笔签名……
他将协议卷起来,攥在手里,拿起破碎的手机,走了。
一个人痛到极致是没有觉知的,他像踩着棉花一样,头重脚轻。车开到外面,又觉得光线太强,声音太吵,急着回家待着。
躲到角落里是盛旻析难过时的唯一选择,但冷灿不一样,她不开心就会走出去。
虽然一整天都工作得心不在焉,时常看着手机,等着他的回复,但冷灿可以该吃吃该喝喝,看起来好模好样,她还能骄傲地告诉自己,“不就是一个男人嘛,为他生气不值得。”
甚至在下班后,冷灿还给自己画了个大浓妆,去了深城最大的夜店,并很快在纸醉金迷的震颤中,让自己放松下来,这就是她和旻析的不同。
冷灿一边咳嗽一边在舞池里甩头,一边咯着痰一边喝着威士忌,DJ的音乐像麻醉剂一样,让她暂时忘记,为什么这一天这般魂不守舍。
她跳了一会儿,出了汗,整个人舒服了很多,坐到吧台不一会儿,就有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坐过来,她想,男人果然遍地都是。
半杯酒过后,这位绅士提出要求:“这里太吵,要不要换个地方慢慢聊?”
冷灿摇头,大方拒绝:“不好意思,我男朋友爱吃醋,管得严。”
对方一听,笑容消失:“这个理由……不能算理由吧?”
一提到盛旻析,冷灿那颗刚刚放空的心,又瞬间填满忧愁,她问眼前这位陌生人:“你们男人生气,到底要不要哄啊?哄惯了,会不会脾气更大?”
陌生人说:“我教你,哄两次,冷落他一次。不能总哄,也不能不哄。男人很简单,让他琢磨不透你,他就越爱你。”
冷灿似懂非懂,但还是不知道要不要主动联系盛旻析,明明是他小心眼,不信任自己……明明是他的问题,明明……
陷入到对盛旻析的愁思后,夜店像静了音一般,再勾不起冷灿的兴致,她喝着酒,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
最后,她还是拨去了电话,想着如果他接听,就说自己是误触,可是手机关机……她好失落,他一定是生气了。
破碎的手机被盛旻析丢在地上,谁都联系不上他,他蜷缩在卧室的单人沙发里,只想自生自灭,了结一切。
看到太阳升起时,又拉紧窗帘,服下药剂,勉强睡了两个小时。
等手机卡被插到另一部手机里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盛旻析处理了一些要紧的工作,安排人员替他出席一些重要的活动,之后就将手机静音,去客厅喝水,看到茶几上的协议,又忍不住看了两行。没有怒火,只有伤心。
这个中午,冷灿到底按捺不住了,先发去消息:【你死哪去了?】
盛旻析的新手机连微信都没登上,别说回复消息,他看都看不到。他把收藏的刀具拿出来,刀刃向内,在脖子边缘比划一下,又放到一边。
傍晚时,他才第二次拿起手机,在一堆消息和未接来电中,停在了冷灿的未接来
电界面。
盛旻析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没有力气与她对峙、求证、消耗……他够了。
突然,手机界面一闪一闪的,“灿灿”两个字活灵活现地映入眼帘。
这两个字不断戳着他的心脏,他还是接听起来。
“旻析?”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盛旻析从深渊里又挣扎一下,勉强“嗯”了一声。
她站在公司的消防通道里,轻声地质问他:“你不回我消息,不接我电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吭声,她就等不到他的回答,急得说:“你说啊?随便找个什么借口,都不行吗?”
“就不想接,不想回。”他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了,奄奄一息似的。
冷灿气得直跺脚:“你什么意思?是想分手吗?想分手的话,大可以直说,没必要冷暴力我。”
他沉默了几秒,心脏一紧:“那就,分吧。”
冷灿以为自己听错了,大段空白的时间里,也没有等到盛旻析的纠正和解释,只有“分吧”这两个字,一遍遍地在耳畔回响着。
空气变得稀薄,冷灿的双唇失去了血色,只说:“哦,好。”
挂断。
第45章 分了
冷灿的人生从不拖泥带水,她从不怕分手,只是介意为什么分得这么草率。
没有一句交待,没有一点预兆,就因为没有立即搬家,他就要分手吗?
如果不搬家能成为分手理由的话,这段感情结束也罢。
这晚,冷灿把盛旻析有关的摆件、照片、生活用品统统丢到大垃圾袋里,垃圾袋被她甩到门外一角,眼不见为净,“分就分,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人就是这样,嘴可以硬着说不在乎,但心硬不起来。
她躺在床上,感到床上还有他的味道,手指还记得被他握紧的触感,越是想忘掉他,当他从未来过,竟越想念他,什么都放不下。
睡不着?那就去喝酒!她穿好外套,还没等出门,就听见哐哐的敲门声。
除了纪秦还能有谁,她黑着脸:“干嘛?”
纪秦指着门外的垃圾袋,脸上的惊喜呼之欲出:“什么情况?”
冷灿又把垃圾袋拿了回来,藏在客厅的角落,出来就把门一锁,冲纪秦翻个白眼:“你管不着。”
纪秦穿着拖鞋跟在冷灿身后,一脚把自家门踢上,追着她问个不停:“哈哈,你分手了?”
冷灿没理他,他竟然跟着她上了电梯。
纪秦突然拍着巴掌尖叫着:“哎呦,我猜对了!”
冷灿勾着一边嘴角,装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屑地说:“男人还不遍地是,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纪秦:“今天我陪你到底!去喝点儿?去不去?”
“走呗。”冷灿自以为潇洒,无所谓,说得很轻松。
两人去了离小区不远的夜市,一路没说话,一个怒气冲冲,一个嬉皮笑脸。
到了第一家烧烤摊,就坐了下来。打开第一瓶啤酒时,冷灿还酷酷地,举着酒杯说:“来,为自由干杯。”
但从第五瓶啤酒开始,她就一直重复着一句话:“他别想一个电话就把我打发了!要分手也得是我提出来!”
纪秦还出着馊主意:“你就说你怀孕了,把他骗到深城,我帮你揍他一顿,怎么样?”
冷灿鄙夷地看着纪秦:“我冷灿需要这么掉价吗?我还用骗?”
可当第七瓶啤酒破入喉咙时,冷灿卑微地给盛旻析发去了一则消息:【见个面吧,当面说清楚。】
消息发出去后,她便变得呆滞,魂不守舍地等待着他的回复,她其实只希望他回一句“我们和好吧”,其他一切回复都不是她想要的。
很快,她收到了回复,三个字,冰冰凉凉:【不必了。】
见一面都不行吗?冷灿心底的最后希望被扑灭,方才意识到分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他们就形同陌路了吗?
她突然想哭,借由去卫生间的时间,默默哭了一阵,胸口憋得发疼。
甚至有一瞬间她卑微地掏出手机,打出一行字:【旻析,你不爱我了吗?】
然后又一字字地删掉,自知说这些并没有什么用。
她继续回去喝酒,一瓶接一瓶,在酒精的麻痹下,理性一点点退去,眼泪开始刷刷地往下流。
纪秦惊呆了,他生平第一次看到冷灿哭得这般惨烈,毫无章法,肆无忌惮,大哭特哭。
他递给她纸巾,纸巾一张接一张地被打湿,他说什么话她都像听不到一样,充耳不闻。
起初,纪秦还有些幸灾乐祸,但看到冷灿这么悲恸的样子,不禁担心起她的情绪,连连劝慰:“据我了解,盛旻析内敛,不爱表露,说不准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纪秦!”冷灿抹着鼻涕,又扯着纪秦的T恤:“我只是,没料到分手是一件这么难过的事情。”
纪秦:“这都不是事儿,天底下,谁不分手?相信我,用不了三天你就好了。”
冷灿继续哭,哭到坐在旁边的撸串的人皱着眉头对纪秦说:“哥们儿,麻烦让这女的回家哭去行不行?”
纪秦无奈,对身旁几桌的人说:“你们今天随便吃,我买单。”
不知道喝了多少瓶时,陪酒的纪秦开始吐了,冷灿却依然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多难过。
回到家,她竟然还清醒地订了去江城的机票。她必须要当面说分手,什么理由她都接受。
她甚至一起买好了第二天返程的机票,不恋战,速战速决。
为此,冷灿向公司请了一天半的假,很多工作也都跟着带在身上。身着一袭驼色的秋装,精致妩媚,掩盖着心底的酸涩。
登机前她给旻析拨去电话,可是无人接听。她便发去消息:【我来江城了,我要当面聊。】
登机后,冷灿关机。等落地后,收到盛旻析的回复,竟然是:【我不在江城。】
她再拨去电话,还是不接。
其实盛旻析没去别的地方,他已经麻木不仁地待在家里整整三天了。今日天气很好,天空湛蓝,身体放松了很多。窗帘拉紧,戴上耳塞,手机静音。
就在冷灿落地江城时,盛旻析刚刚睡去,算是近日睡得最为踏实的一觉。
以至于,冷灿怎么都拨不通他的电话,便又回复他:【我在你家门外等你。等你回来为止!】
消息发出时,还是中午,冷灿敲门、按门铃果然都没得到回应。她索性拿出笔记本,坐在盛旻析家的门口办公、打电话,一点事儿没耽误。
人到了江城,到了离他最近的地方,内心反而可以安静下来。每隔两个小时她拨打一通电话,然后继续专心办公。
盛旻析睡了四个小时,依旧走不出大火的梦魇,醒来时,晕头转向,精疲力竭,他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呆滞着,只有一个疑问:“活着干嘛?”
是啊,抑郁渐渐产生躯体化后,活着就是折磨,药物也救不了自己,时间一下子变成负担。
盛旻析躺着,发呆。等待惊恐从体内退去,又过了两个小时,他才缓过来。
他抓过来手机,看到冷灿正在家门口等他,便突然坐了起来。
刚准备去开门的时候,他又去浴室洗了一把脸,简单地剃了剃胡茬。哪怕心里并不相信她真的在门外。
盛旻析缓缓地打开门,视线内先是空空荡荡的,接着听到她的声音,“旻析”,他一低头,冷灿正坐在地上,显得那般形单影只。
她扬着脸,四目相对,他的眼里荒芜冷漠,并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生起什么烟火。
“进来吧。”生
命线落魄不堪地往回走,没走几步,就被冷灿从身后环抱住。
冷灿竟然十分不争气地,像是恳求他一样,吐出:“旻析,我马上就搬家,好不好?”
盛旻析萎靡不振这几些天,好像过去了几个月,他的所有精力都已经消耗殆尽,不想计较谁对谁错,只想去往另一个世界。
“灿灿”他的内心毫无波澜,依然称呼她灿灿,但是他却说:“有一点声音我都受不了,你能让我自己待着吗?”
冷灿渐渐松开手,对他感到十分陌生,主动去牵他的手,手指冰冷,看着那张铁青的脸上还裹着一层淡淡的苍白,她说:“你怎么了?旻析。”
“我一直都这样。”多余的话,他不想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我想要安静”,说完就走到最里面的那间卧室。
冷灿没想到,好不容易见到了他,却在他的眼里找不到任何感情,不仅仅找不到两个人的感情,甚至找不到人类该有的任何感情…
她独自一人站在客厅半天,不知进退,束手无策。视线随意落到茶几上那几张熟悉的纸面上。
啊!他原来知道了《协议》内容!冷灿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因为这个?
冷灿沉着地打开卧室房门,盛旻析正仰头坐在沙发上,脸色黯黑,没有血色。
“旻析,签订这个协议的初衷是为了让你的状态好起来…你是介意这个吗?”冷灿以为盛旻析连她是傅瑾瑜的人都能接受,自然不会介意协议里的小伎俩。
盛旻析摇摇头,再次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你,他不是不介意而是不想听。
冷灿以为他摇头是不介意的意思,她说:“那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盛旻析不说话。
冷灿去握他的手:“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他将手抽出来,微微抬头,目光淡漠无神:“傅瑾瑜给你的钱,你收了?”
冷灿的声音越来越小,含糊不清:“协议是协议,感情是感情,你不必混为一谈,我就是借机赚点傅瑾瑜的钱而已…”
“收没收?”他按着太阳穴,又问一遍。
冷灿:“收了。”
“可是…”他眼里噙着泪水,孤独绝望:“可是我分不清我们之间,哪些是感情哪些是交易啊。”
冷灿一时语塞,她忽然懂得了盛旻析的意思,她是骗子,是主谋,清楚每一个行为的目的,清楚哪些事情是自己演的,哪些事情是真情流露,但被骗的人是不清楚的。
“对不起…”冷灿无法辩解:“最开始我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但是后来你应该清楚,我是爱你的。”
“灿灿,我好累,不想区分哪些是你的谋划,哪些是你的真感情…”他收回眼泪,目光空洞地看着她:“这段感情,我不要了…”
“好,这个分手理由我接受。”冷灿一下子振作起来,“可是盛旻析,你干嘛这副德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一滩烂泥!”
盛旻析嫌她吵,起来朝另一间卧室走去,边走边说:“你可能不了解,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我一直都是这副德行。”
他推开另一件卧室房门,关门前对她说:“你走的时候,把大门关好。”
说完,他反锁房门,戴上降噪耳机,继续躺着。
冷灿得到了再清楚不过的答案,这个理由她接受,可是有些话还没说完。
她站在客厅,左思右想,想解释很多很多,想嘱咐很多很多,可最后只发出短短几个字:【好好吃饭,好好晒太阳。】
……
第46章 思念
冷灿坦然接受了盛旻析的分手理由,潇洒而来,潇洒离去。理论上,这段感情正式结束。
纪秦主动过来接机,看到冷灿风风火火地从到达口走出来,心一凉,以为她和盛旻析又和好了呢,凑近问她:“破镜重圆啦?”
冷灿平和冷静:“分了。”
纪秦眼角一挑,“哈哈”乐出了声:“有没有抽他两个嘴巴?”
冷灿说得坦坦荡荡:“是我欠他的,他不扇我两个巴掌就不错了。”
“真分啦?”纪秦眉飞色舞,音调上扬差点变成女高音。
“嗯。”
冷灿的脸上没有悲喜,淡然接受着这个结果。
“吃饭、唱歌还是夜店?咱们庆祝一下!”纪秦激动着,整个人散着滚滚热气。
“没什么好庆祝的,该干嘛干嘛。”她看了看手表,“晚上还有一个视频会议,我得直接回家。”
“那你是不是不搬家了?”
“是。”
“YES!”纪秦开心地跳了起来!
可是,可是。
冷静和洒脱都是人前摆出来的,人后的冷灿被动地,被思念和回忆纠缠着,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起盛旻析的模样,想起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亲吻的温度,以及指尖的触感。
呵呵,让她惊讶的是,自己竟然记得这么清晰。
还有那些一时间改不了的习惯,也在时刻困扰着她。
比如,会不自主地点进和盛旻析的聊天对话框,出去吃饭点菜时会下意识地避开旻析忌口的食物,早上起来会先去了解江城的天气,会去傅氏集团公众号偷偷查看他的行程…
诸如此类,习以为常。
恋爱关系可以说断就断,但这些记忆和习惯到底要多久才能被遗忘?没人告诉冷灿,戒掉他就像戒掉烟瘾一样,越是想忘掉,就越是离不开。
尤其在夜晚,思念会成倍地在心间翻滚放大,心里像漏了一个洞,呼呼漏风,怎么补都补不上。
原来,动了真心会遭到折磨。
冷灿苦笑。
这种抓心的折磨一直持续到律所搬迁那天,她和几位合伙人站在宽敞明亮的写字楼里,踌躇满志。律所招募的几位志愿者也都全部到岗,大家一起忙碌,一起开会,下班又一起吃了火锅。
盛旻析这个名字似乎开始在她的生活中淡去。
晚上,她躺在床上,打开音响,点燃香薰蜡烛,听着喜欢的声音,闻着喜欢的味道,让一切都朝着更加自由的方向开去。
突然一记电话打破了她的悠闲,是傅瑾瑜。
“灿灿…”傅瑾瑜声音哽咽,“你快救救旻析吧…”傅瑾瑜没绷住,竟然呜呜地哭出了声。
冷灿的大脑一片空白,呼吸卡顿,磕磕巴巴地说:“旻析…怎么了?”
“他去公证了遗嘱,我好担心他…可是他不理我。”傅瑾瑜突然失声痛哭,“灿灿,旻析听你的话,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冷灿长吁一口气,还以为盛旻析已经出事了呢:“可是,我们已经分手了,再说…”
傅瑾瑜的情绪突然崩溃,啜泣声打断冷灿,就连吐字都含糊不清:“他在美国的时候自。杀过,服了很多药…”
傅瑾瑜竟然吐露了埋在心底的往事:“你不知道,它在美国上学那几年,有段时间就躲在家里,谁都不见,不吃不喝,就像这段时间一样。”
冷灿没见过傅瑾瑜这般脆弱的样子,她像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相较之下,冷灿很冷静:“上周我们见过,他并不想见我。”
傅瑾瑜:“他对你有感情,我看得出来,除了你,我好像不知道有谁可以帮他…”
冷灿:“我也想旻析好起来,可是我也拿他没有办法。”
傅瑾瑜抹了抹眼泪:“灿灿,我给你钱,五万?不,十万,你陪他两天,或者你说个价钱…你怎么会没办法呢?”
冷灿:“董事长,您冷静一下。钱我不要。我可以试着联系一下旻析,如果他不排斥见我,我就去江城陪他吃吃饭,聊聊天,您看,成吗?”
“好,这样最好,旻析要是见好,我不会亏待你的。”傅瑾瑜挂断电话后,冷灿感到整个夜晚变得格外肃静。
月亮像圆盘,将她的内心照得清澈见底。
为什么一提起他,思绪就会纷乱,心里有个地方就会疼。
她犹豫再三,才拨出那个熟悉的电话,那一刻,她猜他不会接她的电话。
“灿灿,你找我啊?”
所以,他的声音,温和平静地从电话里传出来时,冷灿愣住。
那颗沉寂的心像通了电一样,思念滚滚
而来,冷灿兵荒马乱,猝不及防。
她支支吾吾,现措词汇:“我家里还有一些你的东西,有U盘,蓝牙耳机,手表…正好我周末去江城出差,想顺便拿给你。”
盛旻析爽快地答应了:“好,你来吧。我请你吃饭。”
冷灿:“行。”
“还有事吗?”他问。
“没…没事。”冷灿慌得手心直冒汗,挂断电话才反应过来,“傅瑾瑜不是说他状态不好吗?但从电话里听着,他的状态明明还不错啊?”
她立刻把情况告诉了傅瑾瑜,两人都觉得盛旻析的行为很反常,但是既然他主动提出吃饭,是不是就可以说明他的精神状态正在变好?傅瑾瑜将信将疑。
“旻析可能调整过来了,状态真的不错,声音已经不是上次见到时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了。”冷灿连连劝慰傅瑾瑜,自己也跟着心安许多。
当晚,盛旻析就发来消息,是一家米其林餐厅的定位。
【灿灿,我预约上了周六的午餐,周六见。】
一行字,那么生疏又那么亲密,落在她的心里却又添上一层酸涩。冷灿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两手空空,失落地回复:【好。】
说不上哪里奇怪,总之盛旻析的行为就是怪怪的,反常的。
时隔十日,冷灿再次落地江城,还是来见盛旻析,看似受傅瑾瑜之托,其实没有一天不想见他。
十一月的江城秋风瑟瑟,冷灿穿着白色衬衫,和湛蓝色牛仔裤,淡素却亲和。
盛旻析一席定制西装,坐在餐厅的窗边,气质卓越,很难不成为人群里的焦点。
他面带微笑,冲她挥手:“灿灿,这里。”
冷灿眼前一亮,盛旻析的状态未免过于优秀了吧。她贪婪地盯着他的笑,不由地也微笑起来。
“最近好吗?”他主动开启话题。
“挺好的。”她却不敢多说,多说就显得她放不下:“你呢?”
“老样子。”
两个沉默。空气中是旻析切割牛排时餐具摩擦盘子的声音,今天他胃口很好,吃得很积极主动。
“吃完出去走走?”盛旻析主动提议,今天的他格外活泼开朗。
“好。”
冷灿礼貌地冲他微笑,却撞见他的目光,依然炙热,她又低下头,心跳加速,试图用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掩盖自己的紧张。
她问他问题,却不敢看他的眼睛:“最近运动了吗?”
他勾着唇角,摇头。
“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微笑:“怎么,不放心啊?”
冷灿也笑:“上次见到你时,你的状态有些差。”
盛旻析很快吃完,翘着腿,手腕随意搭在膝盖上,仪态平和,目不转睛地看着冷灿吃饭。
她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用这种神情看着自己?这么主动直接的态度,是想复合吗?
冷灿吃完,把手边的一个帆布袋递给盛旻析,“这里都是你的东西。”
盛旻析接过来,没看,放到一边。“哦,对了。”他提起袖子,解开腕表,这支表是她选的那支。
“这个,你收着。”盛旻析把腕表递给冷灿。
冷灿心一缩,不禁低落,原来,他并非要复合,她拒绝:“送了就送了。我不要回来。”
“既然是对表,就让两支表待在一起。”盛旻析提着腕表,手臂横在冷灿的眼前,没有撤回的意思,“你来保管。”
冷灿见他铁了心地要还表,拗不过,还是拿了回来,情绪一下子摔到了谷底。
“出去走走?”盛旻析的声音格外好听,脸上的浅笑格外温暖。
冷灿特别想问他,你是不是已经走出来了吗?为什么我还这么难过?
盛旻析把帆布袋丢到车里,两人步行在梧桐树遮蔽的马路上。
越是走在他的身边,冷灿就越怀念两人的从前。但一问一答式的聊天,透着生疏和尴尬。到底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她很失落。
盛旻析问得很主动:“你的新工作这么忙晚上能自己做饭吗?”
“能。”
“深城的天气一定都不冷吧?”
“是。”
对话诸如此类,没滋没味的。
冷灿没心思聊这些,她想听的是他的道歉,想听他说我们和好吧,想听她说好想你…
然而,都没有。
红绿灯时,冷灿走神,晚迈了一步,盛旻析的手指便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牵着她走过斑马线,又礼貌地松开。
“灿灿,你怎么都不看路?”
冷灿循声逆光看向他,他温柔地冲她笑,多么温和的声音,多么明朗的笑容,这一刻,仿佛世间没有怨恨,所有遗憾也都跟着一笔勾销。
她多么想问他,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和好啊?
第47章 告别
冷灿的白衬衫和盛旻析的黑西装,在梧桐树下影影绰绰,汇入街道的行人中,一黑一白,漫无目的。
午后的阳光便在两人的身后倏然而过。
冷灿倚着江边的栏杆,秋风环过她的颈再扑在盛旻析的脸上,一阵熟悉的味道勾起了他的回忆。
盛旻析笑了笑,笑自己短暂的一生竟然还有幸爱过,笑自己麻木的内心还曾被一个人牵动起来过。
冷灿的视线从江面收回,再次撞见盛旻析眼里的火热,她撅着嘴问他:“你看我干嘛?”
经她一说,旻析的视线也朝江面延伸开去。
江面的尽头是对岸的繁华,天是罕见的湛蓝的天,冷灿仿佛倚在一副画面中。
突然,她感到腰间一紧,背后袭来一阵暖流,紧接着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她没说话,默许他从身后抱住她,甚至还渴望着他能有更近一步的动作。
盛旻析将下巴轻轻放到冷灿的肩上,脸颊贴着她的脸颊,将冷灿一整个人裹在胸口,紧紧的,暖暖的。
冷灿已无心看风景,心里占满一个问题,他这是要和好吗?一定是,这也太明显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四目相对中,他没松手,她也没挣脱。
只是,那双杏眼一下瞪大一下眯起,像会说话一样,冷灿渴望着他的表态。
太阳下沉,阳光变得轻柔,一道橘色的日光铺在冷灿的侧脸上,她被晃得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他的吻就在这样一个时间罅隙里闯了进来。
冷灿抓紧他的外套,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后退,背后是栏杆,退无可退,一道熟悉的暖流划过她的身体,一瞬即永生。
他直起腰,勾着嘴角,扯出一抹坏笑,手臂一揽,她便贴在他的胸口上。
冷灿误以为这就是盛旻析的表态,拍着他的胸口,委屈着:“你以为你想分就分,想合好就能合好吗?”
他低头看她,手指勾着她的刘海:“对不起,刚刚没忍住。”
“你什么意思?”冷灿推开他,不懂他的行为和语言为什么不一致。
“对不起…”盛旻析又说了一遍,眉眼中全是歉意。
可是,冷灿根本不想听什么对不起,一时间,她气得不知道骂他什么好,朝他膝盖狠狠踢了一脚,气鼓鼓地跑了。
盛旻析跟在她身后,右脚每踩一步,膝盖就疼一下。他看得出她的心意,甚至有一瞬间自己差点想改变计划,但最后,还是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她的背影,跟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他多想跟她就这么走完一生。但一生太漫长,他现在就撑不住了。
人行横道上,她突然刹住脚步,说着气话:“你跟着我干嘛?”
盛旻析可怜巴巴地指着身旁的商场:“我们喝杯咖啡吧。”
“盛旻析!”冷灿哭笑不得,着实搞不懂他到底想干嘛:“你今天很反常哎。”
“是吗?就不知道下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了…”他一下子说出了她的心声,她其实也想好好坐下来聊一聊。
所以刚坐下,冷灿就问:“你去公证遗嘱了?”
“是,万一有什么意外呢。你知道傅家这些人多贪财…”盛旻析像开玩
笑一样,说得轻松。
冷灿觉得有点道理,抿了口咖啡:“好好活着,把傅氏好好经营下去。”
他没应,却把话题转向她:“你现在的工作特别适合你。”
冷灿:“每天很忙,但生活很简单。”
“好好干,在律师这行深耕下去。”他像个长辈,评价,遵嘱,客客气气的。
“嗯。”
冷灿只觉得两人的对话很别扭,却说不出来哪里别扭,盛旻析眼里明明都是对她的爱和欣赏,但是嘴上就是不提感情,连旧账都提。
他说:“你知道你身上最可贵的地方是什么吗?”
冷灿摇头。
“就是你无论在什么境遇下都活得很有生命力,不内耗也不退缩。我很羡慕你。”
冷灿不觉得是什么赞美,这些都不是她想听的话,她想听到话他也不会说。
“从小命苦锻炼出来的。没什么好羡慕的。”冷灿随口一回,苦丧着一张脸。而盛旻析,一整天都微笑着,像个AI一样。
“我们去看电影吧。”他忽然提议,说时双眸一亮,不去不行似的。
冷灿诧异,“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可以吗?你要不陪我,我真找不到别人能陪我看电影了。”他瞪着眼睛,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卖萌,惹得冷灿心一软:“行。”
一场100分钟的电影,讲述了主人公近八年的爱情故事,最后抵不过现实带来的击打,突然放手,各奔东西。
冷灿竟然在分手那段情节里带入了自己,偷偷地抹起眼泪。
盛旻析把肩膀凑过去,她自然地依偎上,用他的衣袖擦着眼泪,轻声问他:“为什么明明还有感情,却非要分手啊?”
也不知她说的是剧里的人,还是眼前的人。
盛旻析轻轻地抚摸她的长发,温声细语:“因为她要先寻找自我,只有解决了自己的困境,才能解决两个人的问题。”
“那有什么用,人都没了。她再也不会拥有这么好的感情!”冷灿撅着嘴看完了后半部分。
盛旻析安慰她说:“可是他们八年的记忆不会丢,爱情也不会因为分开就不存在…”
电影散场,冷灿依然感慨万千:“男主角要是勇敢一点,坚定一点,结局不会这样的。”
盛旻析喃喃自语:“不是的,结局都一样。”
冷灿看着他,像看着影片里的男主一样,冲他撒气:“男主角就是怂,跟你一样,明明喜欢,却找一些莫须有的理由轻易放弃。”
盛旻析没接话,毕竟说什么她都不会理解,毕竟他们是两类人。
冷灿气鼓鼓地往出走,盛旻析小跑上前,跟着她:“灿灿,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气都气饱了。”
“跟一个电影生气,不值当。”
“我跟电影生气?”她刹住脚步,站在商场门口,“我是跟你生气!你看不出来吗?”
她一脚刚卖出大门,就被盛旻析拉回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想好好聊聊。”他突然语气郑重。
冷灿一愣,说道:“好!我看你能聊出什么!”
她就是想听他的心里话,她想知道他心里的真实想法,想知道为什么他要亲她、抱她,要屡次带给她想要复合的幻觉,可嘴上却只有对不起。
两人沉默了一路,走回到盛旻析的车里。
盛旻析:“你住哪儿?”
“你家对面的酒店。”
旻析笑了,笑靥温柔。
“你要说什么快说。”冷灿急着听他的态度,哪怕是说她不好,她都能够接受。
可盛旻析还是那副徐徐不急的样子:“你说要来见我那天,我正拿着手机想怎么约你出来。你说巧不巧?”
“我不想听这些,直接说你的顾虑,你的难处,你的真实想法…”冷灿侧身坐着,盯着他的眼睛。
盛旻析看着前方路况:“灿灿,你哪儿都好,是我配不上你。”
“好了,够了。”她转过身,窗外车水马龙,内心百无聊赖。
车辆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一条街明亮,一条街昏暗,两人就在这明明暗暗的夜晚光影下沉默着。
没多久,车停在酒店附近,冷灿挎上单肩包,打开车门,车门敞开一半,秋风呼呼吹进来,她不吐不快,盯着盛旻析说得明明白白:“你看看你,一天下来,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欣赏我的话也没少说,但是你偏偏就就是没有和好的勇气,你就是怂!”
“嗯,是。”他淡淡应了一句。
冷灿推门下车,脚尖刚触到地面,就听到盛旻析的声音,清晰坚定:“灿灿,我爱你……”
她又坐了下来,门关上:“我们就非要像电影里的情侣一样,明明有感情却却要放弃,对吗?我不理解…”
“灿灿,你可能不了解我。”他的眼睛像幽深的湖水,宁静真诚,没一句虚言:“我有很严重的抑郁症。”
“我知道。”
“很多时候,我的意志是不能自主控制的,你看我今天不错,明天是什么鬼样子都不一定。”
“我不介意。”冷灿对盛旻析的痛苦是没有概念的,她思路简单,只觉得若有困难可以一起克服。
“但我介意,对我来说,还是一个人生活比较自在…”盛旻析字字淡漠,让冷灿心如死灰。
“呵呵”她冷笑一声:“这些都是借口。”
这次她干脆利落地下车,头都没回,但盛旻析打开车窗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冷灿!”
她回头:“又干嘛?”
他站起来,倚着半开的车门,冲她说:“以后需要钱可以用我的,别去和别人交易。”
“不用你管!”她转身离去。
可是回到酒店,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时,脑海自动播放着今日发生的一切,渐渐意识到,盛旻析到底为什么不对劲……
这一整天,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眼里除了疼爱就是不舍,却只字不提复合。
他把手表还给她,让她代为保管,他说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明天会发生什么都说不好,他竟然直白地说他爱她,嘱咐她在律所好好干,需要钱时可以用他的……他去公证了遗嘱。
冷灿细思极恐,手心冒出冷汗,心跳慌乱,呼吸不匀。
他…是在告别吗?
第48章 离开
冷灿躺在床上,视线盯着苍白的天花板不动,酒店房间静得可以听见微风搅动空气的声音。
脑海里闪过一天下来的每个场景、每个瞬间、每个表情…
她刷地一下坐起来,慌张地去摸手机,无数个血腥画面冲进大脑。她甚至不敢看对面的高楼,生怕有个身影从上面坠下来。
“不会的,不会的。”冷灿的手有些不听使唤,开机密码输了就错,错了又输。
她听着听筒传来的嘟嘟声,心跳提到了嗓子眼,他一定舍不得离开,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是,没人接听。再打。
“灿灿,有事吗?”
盛旻析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的那一刻,冷灿的眼泪直接划过脸颊,滴到了手背上。
她克制住激动的情绪,一道轻盈的气声顶破喉咙:“旻析,我睡不着。”
冷灿抹掉脸颊上的眼泪,但下一行泪又流了下来。
盛旻析:“乖,好好睡觉。”
冷灿怪自己竟然这般后知后觉,她笃定他今天就是在与她告别,尤其此刻的声音,异常寥落,不见白天的温和,就说明白天的好都是演的。
“旻析…”她恳求他:“我可以去你家睡觉吗?”
“不可以。”
“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电话里说。”盛旻析的语气明显失去了耐心。
冷灿为了稳住他,不断地放低姿态,哽咽着:“我们和好吧!好不好?我回江城陪你好不好?”
此刻她知道,如果盛旻析心软了,就有回旋的余地。可偏偏,他只冷漠地说:“我累了,不早了,睡觉吧。”
盛旻析直接关机,屏蔽掉了整个世界。又继续擦着手里的弯刀,刀面映着他的双眸,平静深幽,有着和宇宙深处的一样的黑色,一样的静谧。
他起身,将刀轻轻地放到沙发上。去浴室洗澡。
温水打在盛旻析的脸上,而脸上
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躯体与神志已经全然分离,外界的一切已再无法刺激到他。
他对着镜子,淡然一笑。穿上一条深蓝色的休闲长裤,套上一件白色亚麻长衫,吹干头发,头发蓬松散落,半遮住双眼,一切都是舒服的,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
不出意外,这一天将是自己一生中最完美的一天。
可是,当他从浴室走出时,竟听到了冷灿的声音。
“盛旻析!”她哐哐踢打房门,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
盛旻析在浴室门口停顿一下,笃定今晚的计划不能改变,便又走回到卧室,可就算卧室关上了门却还能听到她的声音。
冷灿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怨愤,不停地叫喊:“盛旻析,你不开门,我就放火烧掉这里。”
他举起弯刀,锋利的刀刃直指颈部动脉,停住,忽然冷灿的喊声更加歇斯底里,仿佛将盛旻析游走的神志又牵了回来似的。
他心脏缩紧,把刀放下。径直走到门口。
门突然打开,盛旻析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冷灿,没有扶她,没有问候,冷冷的一张脸上连一丝感情都没有。
其实,他打开门那一刻就后悔了,因为他不知道要怎么将她打发掉。
他自顾朝卧室走,脑中渐渐构思出了一套逼走冷灿的方法。
就在这时,冷灿突然从身后抱住他,声嘶力竭地哭过后,鼻音很重:“你干嘛关机呀?”
他还是一样冷漠:“我想清静。”
“旻析,你今天是在跟我告别对不对?你是不是要做傻事?”她抱得更紧了,又一波眼泪哗哗流出来,一股脑儿地都蹭到他的背上。
盛旻析千算万算没算出冷灿洞若观火,竟然让她猜中了。
他解开扣在腰间的双手,用力一甩,一点情面不留,继续朝卧室走,边走边说:“我特别想知道你这几年骗了傅家人多少钱?”
冷灿一愣,这句是他今天第一句指责,说出来也好,至少是他真实的想法,她说:“我就知道你还在介意这件事!”
“嗯,特别好奇。”他走进卧室,她跟着他,心里的愧疚让她越走越慢。
她站在门口,视线搭在旁侧:“没…也没多少。”
盛旻析勾着嘴角,顺手将弯刀背在身后,两步走到冷灿身边,右手手肘勒住冷灿的脖子,左手握住刀柄,轻触与冷灿的颈部前侧。
起初,她还以为盛旻析要抱她,回头看他时,却只看到他的空洞的双眼,下巴一凉,才意识到他的刀背竟然贴在了她的下巴上。
“旻析…你想杀我?”冷灿被困在盛旻析的手肘间动弹不得,她绝未料到自己会处于如此危险的境地。无论盛旻析出于什么原因考虑,这个行为就已经冒犯她了。
“到底是多少钱?”他又说一遍。
冷灿感到双腿不自觉地发软,声线发抖:“至于…拿刀吗?”
“有上千万吧?”他贴近她的耳朵。
“没有,我没算过…”
他继续勒紧:“和傅瑾瑜协议里的条款,都是你拟订的?”
“是。”
“那时候对我有感情吗?”
“没有…旻析,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来,我们的感情是真实的,你应该知道。”
盛旻析转动刀柄,刀刃向内,冷灿大气不敢喘,屏住呼吸,“旻析,你冷静点…”
他又问:“既然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为什么不直接骗我的钱,还要绕着弯子签个破协议?”
“协议是傅瑾瑜提出的,内容也是对你有利的,我两边都能讨好…为什么不签?”
盛旻析突然打断,嘶吼中带着无助:“一心一意对我,嫁给我,你会有更多的钱,为什么不呢?”
冷灿被这声怒吼吓得发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下巴上的刀刃上,不敢懈怠半分。
盛旻析一旦失控,一失两命也不是不可能,冷灿再没有复合的念头,唯想逃生,逃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盛旻析又问一句,声音低沉下来。
“傅家是枷锁,给多少钱都换不来我的自由。”冷灿用最后的理智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
盛旻析沉默,呼吸声重重地打在冷灿的头皮上。
她乞求他:“旻…旻析,你放开我好不好,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他渐渐放松力道,冷灿用力推开他的手臂,一溜烟跑了出去,按电梯,下楼,离盛旻析的楼层越远,她就变得越是清醒冷静。
电梯门打开,她飞奔而出,刚开始跑得特别快,除了逃跑没有别的念头,但是出了大门她又开始往回跑,因为她意识到这可能是盛旻析故意吓她。
是的,他就是要做傻事,才故意气她,把她吓跑…
冷灿再次进入电梯,看了看时间,念念有词:“还好,才过去十几分钟。一定来得及。”
房门还敞开着,旻析还没出来关门,冷灿走得蹑手蹑脚,生怕他拿着刀出来,更怕他再也不出来…
屋内静得瘆人。
“旻析…”她轻声唤着,声音发抖,双唇麻木,不敢走动。
午夜的凉风吹进客厅,整个世界都跟着荒凉。
卧室的门虚掩着,透着暗光,她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轻轻推门。
忽然,暗光滑进视野,一道气流死死地封住咽喉,大脑中央有一道白光闪过,听觉,视觉,语言,运动…全部戛然而止。
喊不出,看不清,听不到。
唯有一股一股的红色血液朝她汩汩涌来。流到她的鞋边,鞋边也跟着染上红色,视觉恢复,她本能地后退,运动恢复,冷风带着嗡鸣声吹进来,听觉恢复,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啊——”
语言恢复。
冷灿吓得直接跪倒在地,膝盖染上了他的红色,她跪着爬向床头,扯过床单,再爬到旻析身边,用单子按住的他的颈部大动脉,单子瞬间变红,她又将床单团得更厚,用力捂住,用力…
“盛旻析!”她叫他的名字,他的脸色苍白僵硬,毫无反应。
冷灿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拨通急救电话。
眼泪刷刷流下来,吧嗒吧嗒地滴在盛旻析的胸口。
话音一出,憋在气管里的气流也顶了出来,她开始叫骂:“盛旻析,你他妈的快醒过来啊。”
“呜呜呜,你要是不醒来,我一辈子饶不了你…”
“挺住啊。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旻析啊。”
任她怎么哭泣呼喊,时间却过得好慢好慢,一秒竟然那么漫长。
为什么血会一直涌出,为什么救护车还是不来?
视线所及,全是红色,仿佛空气里都是红色的尘埃,视觉模糊,耳鸣,无力。
冷灿感到整个人都在分崩离析。
终于,救护车来了。
医生冲冷灿大喊:“松开手。”
冷灿才发现手已经僵掉了,大脑也不听使唤,木木地看着人来人往。如傻子一样听着医生的摆布,叫走就跟着走,被问什么,都回答不上来。
直到上了车,车辆移动,冷灿才回过一些神绪,她给傅瑾瑜拨去电话,“旻析出事了…”
她扣着手指,手上的鲜血已经干掉,空气中一股腥味,怎么都挥之不去。
急诊医生看了一眼,皱着眉,“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冷灿却像没听到一样,傻呆呆地跟在医生后面,医生咧着嘴看了看创口,问身边的冷灿:“这么深的伤口,他自己下去手的?”
冷灿点头。
医生:“一刀即中要害,他练过?”
冷灿摇头。
第49章 灰烬
冷灿站在抢救室门外,神情木讷,反应迟钝,握紧的拳头一直在颤抖,胸口憋着恨
,没有眼泪,没有情绪,没有人样。
她恨自己后知后觉,更恨盛旻析脆弱无能。
这时,傅瑾瑜站在冷灿身旁,拍着她的肩膀,问她医生怎么说的,但她问了三遍,冷灿才回过神来。
她动了动惨白的双唇,“不太好…”
“啪!”
一枚清脆的巴掌横飞过来,冷灿的头歪到了一边,接着又一道一模一样的声音从另一边脸上发出来,她的头又歪到另一边。
声音很响,但她却感觉不到疼,心都没了,还能有什么知觉。
傅瑾瑜指着她的鼻子喊:“你跟他待了一整天…就给我这样的结果吗?”
冷灿麻木地杵在原地,甚至觉得傅瑾瑜打得很好,这件事确实怪她。
“家属!”医生出来,橡胶手套上沾满了鲜血,所有人一拥而上,唯有冷灿靠着墙壁站在原地,耷拉着脑袋。
只听医生说:“各位节哀,准备后事吧…”
冷灿没站稳,后背抵着墙壁直接蹲了下来,下巴搭在膝盖上,没有呜咽声,直接吞下铁一般重的疼痛,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到地上。
空气里是傅瑾瑜与医生周旋的吵闹声,和医生耐心的解释,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医生:“患者吃了太多的抗凝血药,血止不住,伤口划得十分精准,我们判断受伤五分钟后就已经死亡了…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冷灿模糊了双眼,她不懂盛旻析为什么要铁了心地死去。为什么能对自己那么狠,竟能做到一刀毙命,不留任何余地。
很快她又听到傅家人陆续到达的说话声,每进来一个人,上一个人就会说一遍:“没气了…送来时人就没了…”
不知多久后,有人狠狠地拍了拍冷灿的肩膀。她才抬起头,模糊的视线聚焦在眼前的制服上。
对方问:“你是冷灿?”
她站起来看着两名刑警对自己说:“关于盛旻析割喉案,我们需要你来配合调查。”
“现在吗?”
“是。跟我们走一趟吧。”
“去哪儿?”
“刑侦支队。”
“哦。”
冷灿在审讯室待了一天一夜,
不吃不喝不睡觉对她来说并不难,但是在被警察一遍遍地盘问,而不得不回顾这一天的每个细节时,她着实有些招架不住了,时而痛哭,时而麻木。
这一天可真长啊,好像经历了几年。中午见面时,秋风拂面,脸上都还挂着笑靥,晚上时就天人永隔了。
那些本可以更早察觉出他有轻声念头的细节,会一遍遍地被询问出来,将冷灿的心撕成碎片,让她一痛再痛。
其实,冷灿对死亡并不陌生,她自幼无父无母,外婆死时年岁尚小,看到舅妈被家暴致死,反而觉得恶有恶报,舅舅入狱,她却感到大快人心。
可是这次不同,她目睹了盛旻析的死亡,生平第一次感知到什么叫痛彻心扉。
原来心痛,是这种感觉,不如也跟着死了算了。
她从公安局出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一方面她的供词得以逐一核实,另一方面警方掌握到了盛旻析自杀的铁证。
纪秦在大门口接她,他的齐肩长发减成了毛寸,冷灿一时没认出来,恍惚了一下,还以为世界变了。
同样,纪秦也没认出冷灿。她那么憔悴,原有的灵气被掏空,像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
冷灿坐在副驾,急着将充电宝插在手机上,开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纪秦抚着她的后背说:“生死有命,谁都逃不出命运!”
冷灿没理他,点击通讯录,点击“旻析”,拨通电话,听了几遍关机的语音提示,才甘心挂断。
她就是抱着那么一点点希望,希望他能够接听她的电话,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惜。
她红着眼眶,克制着不让情绪再次决堤,拨通了傅瑾瑜的电话。
傅瑾瑜冷漠低沉:“有事吗?”
“我想见旻析最后一面。”
“冷灿!”傅瑾瑜拔高音调,声嘶力竭地发泄着:“你觉得你有资格见旻析吗?就你骗他最多,他表面装作不介意,但他知道你骗了他以后就再也没振作起来!”
“对不起…”冷灿不知还能说什么。
傅瑾瑜又开始哭:“我不应该让你接触旻析,他那么善良,甘心被你骗,是我害了他!”
冷灿听着她的哭声,自己也跟着哭了出来。
“只要我傅瑾瑜在一天,你就别想见到旻析,也别想拿走他一分钱!”傅瑾瑜挂断。
纪秦递过来纸巾,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看着前方的路线,突然激动地喊起来:“纪秦,我不要去云杉庭院。别往云杉开。”
在她看来,云杉庭院已经染红了,她害怕。
纪秦反应过来,忙说:“好,我们不去,我带你去离云杉最远的酒店,好不好?”
“纪秦,我想回家。想回深城。”
“好。”
“两人赶在最早的航班离开江城,冷灿说再不走她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会跟盛旻析死了算了。
纪秦安慰着:“你放心,人类最擅长遗忘了,用不了一个星期你就会恢复好。”
“但愿吧。”冷灿看着飞机窗外,想着,飞走吧,越远越好。
她以为,就算一个星期忘不掉,一个月也能忘掉。一个月不行,一年一定可以。
她知道,除了时间,谁都救不了她。
可是,回到深城后。
面对纪秦点的一整桌的菜肴,她只皱眉说,“我吃不下,让我再缓几天。”
纪秦提出带她去户外散步,她毫不犹豫地拒绝,“我太累了,让我再躺几天。”
冷灿不让纪秦提盛旻析,甚至规定他不能说出这三个字里的任何一个字,自己的脑袋里却都是这三个字。
过了三天,她照样浑浑噩噩,扒着日历盼周五,只为在周五晚上联系上林昼。
那天,她哭着告诉林昼:“盛旻析死了…”
又哭着问她:“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到底还要难受多久?”
“难怪!”林昼恍然大悟:“傅国祥这几天近乎变态般地在推进项目。推进过快导致所有试验都以失败告终,公司上下人心惶惶。”
冷灿忽然想起了光钥回传技术,抹了抹眼泪:“林昼,真的可以向过去的人传递视频画面吗?”
“理论上可以,试验也成功了几次,但只能完成瞬间回传,没有任何实质价值,近期的几次试验都失败了,我们又没了信心。”
冷灿眼里闪过一丝微光:“回传要走什么流程?我可不可以录一段视频,你帮我传给盛旻析,我想救他。”
林昼:“上一个回传者虽然将画面传递成功了,但是死在了实验室。”
冷灿的双眸又黯淡无光了。
林昼:“最近项目没进展,你周一周三周五都可以这个时间找我。但只能通话十分钟。”
冷灿:“你跟我说这些不算泄密吗?”
林昼:“别忘了,你也是我们的一员。”
“哦。”
这一晚,冷灿辗转反侧,她心底燃起了一道希望,如果有一天光钥回传技术成功了,旻析是不是还能活过来?傅国祥倾其所有,一定会成功的对吧?
光钥…光钥…
她从柜子里拿出来存放起来很久的光钥盒子。打开,屏幕亮了。
老宅依旧,十一月的秋风瑟瑟,院子里的人都穿得厚实起来。
没过几分钟,小盛旻析捧着足球跑了出来,白嫩的小脸因为穿得臃肿显得格外胖乎,跑一下,脸上的肉肉就颠一下,生动得,像要从画面里跑出来一样。
而此刻的冷灿已经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她好像再次看到了盛旻析一样。
她多么庆幸还能以这样的方式看到他。本以为日渐向好的心情,又开始刺痛起来,每痛一下,她就又陷入自责的怪圈,怪那天没有阻止他,然后又开始无限地,想念他。
那些过往的画面,历历在目,异常清晰,再次侵袭着她。
她根本什么都忘不掉。
一个小时后小盛旻析抱着球又回到别墅里。她望着空旷的庭院,又哭了好久。
时间得过且过,痛苦只增不减。冷灿勉强入睡,又在第二天破晓早早醒来。
活着好难。
爱到底是什么?失去它时,为什么能如此痛苦。
冷灿继续躺着,不动,脸上的骨骼明显变深,双手时不时地再现事发当日的麻木感。
睡着了,也无非做着噩梦,梦里的盛旻析脖子断掉却突然睁开眼睛,她就会被惊醒。
直到一个星期后,一通陌生来电打破了冷灿的状态。
对方字正腔圆,先介绍自己是盛旻析的律师,又说受盛先生生前委托在死亡一周后公布遗嘱内容。
“您是冷灿本人吗?”
“是。”
“盛旻析给您留下一份遗嘱,您可以到江城来办理财产移交。您是否想现在知道大概内容?”
“您说吧。”
“好,以下是遗嘱内容…”
冷灿拿着电话的手抖个不停,当对方念出八位数的钱款时,冷灿当即打断说:“我不要。”
“冷女士,请您先耐心听我念完。”
冷灿感到耳内充斥着蜂鸣声,勉强听清对方说的大概意思,“以上现金钱款归冷灿个人所有,且享有该笔款项的唯一处置权,若其选择捐献,条件是以她的个人名义,若选择放置不予处理,该笔金额在冷灿死后,自动以其名义捐献国际儿童基金会。”
冷灿的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竟然考虑得这么细微。
律师:“盛旻析的遗嘱是经公证处公证过的,无法变更内容,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将上门帮您处理相关手续。”
“这个钱…我不要。”冷灿又说。
律师无奈:“这样,您可以到律所了解详情,我也可以上门解答。”
“不需要,这个钱,我不要…”
律师:“如果确定不要,我们也需要走一个正式程序。您先考虑几日,可以随时联系我。”
冷灿挂断。记忆将她拉回到那天晚上,他倚着车门对她说:“灿灿,以后你缺钱就用我的,不要再做交易了。”
那天她说:“不用你管。”
谁知道他竟然把自己所有的存款都留给了冷灿,整整1800万现金…
第50章 穿越
那天晚上,月光如洗,天空湛蓝,浮游在上空的白云被深秋的风吹得风姿摇曳。
冷灿在等着盛旻析说出她想听的那句话,等不到,便急着走。他叫住她,对她说:“以后缺钱可以用我的,不要再做交易。”
她转身离去,“不用你管。”
这天,这段记忆一直在冷灿的脑海中播放,一遍又一遍。
纪秦抱着麦当劳的牛皮纸袋开门进来,“灿灿,你看我买了什么好吃的?”
见冷灿没出声,他慌张地冲到卧室,冷灿正哭得梨花带雨。
“你怎么了?”纪秦以为手足无措,明明她的状态已经向好了,怎么又哭成这样。
他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她像棉花一样,一碰就榻软,一吹就散开。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可能好不了了,每天只会更难过…”
“你别着急,这才过去几天。”纪秦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
她扬着一张哭肿的脸,目光无神,不见一丝傲气。
没有傲气的冷灿,就不是冷灿。就连她自己对当下的状态都感到陌生,此时的她,更像盛旻析。
她带着哭腔对纪秦说:“盛旻析把他所有银行账户里的余额都留给了我…”
纪秦听到也颇为震惊,“多少钱?”
“一千八百万。”
纪秦哑口无言,他到底低估了盛旻析的爱,“你们在一起也就几个月吧?”
“四个月。”
“他…”纪秦吃惊,诧异,不知如何评价盛旻析的行为,“他对你竟然毫无保留,他竟然这么信任你…”
冷灿又开始哭起来:“可是我还在一直骗他…”
纪秦叹口气,眼眶湿润,嘟囔一句:“盛旻析是真爷们儿!”
这时,傅瑾瑜又打来电话。
她再次破口大骂,足足吐了五分钟的脏字,冷灿一句话没说。
“你可真能骗啊!旻析竟然留给你一千多万,你高兴了?你想得美!你一分也别想拿走,你扪心自问一下,你为旻析付出过什么?你拿这钱一定不得好死……”
冷灿听着电话,觉得傅瑾瑜骂得好,觉得她说得都对,她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就连“这钱我不要”这几个字也说得有气无力。
最后纪秦干脆抢过电话,直接挂断。
纪秦的话一下子少了,他第一次觉得,就算盛旻析死了,他也比不上盛旻析。
第二天,冷灿早早起来,等着旻析的律师寄来的快递。钱她不要,但是旻析还给她留下了一封信,她叫律师直接寄过来。
九点多,阳光温柔,她打开快递封皮,里面是一张缝合紧实的荔枝皮信封,上面烫着四个竖排大字:“冷灿亲启。”
这么精致的袋子,不知他是哪一天准备的。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离开啊。冷灿甚至责备他,“你倒是万事俱备,一走了之了。”
她拈出来一张纸,素白厚实,字迹隽永,是盛旻析的字体。
“灿灿:
离开,是我多年的夙愿,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但认识你之后,我产生过很多其他的想法,我试着努力去寻找我们的未来,努力让自己走出过去,再治愈你的过去,让你可以踏踏实实地将自己交给我,让你可以卸下铠甲,接纳自己的善良和勇敢。
我总是努力走出去很远,但偶然退缩一下,就又回到原点,不断抑郁。我连一个完整的自我都无法构建,更谈何构建我们的未来。原谅我,不得不放弃。
如果有来生,我要以最阳光的模样见你,那时你还是你,我让你骗到底。”
冷灿看着几句话,心里憋得难受,她好像一点都不了解盛旻析,他的爱那么沉重,他的生活举步维艰,可她对这切都一无所知。
那骄傲的自尊从此碎落满地,再也拼不起来。傲慢的人啊,自以为聪明的人啊,到底要吃大亏。
很快,十天就这样过去。
时间果然起了一些作用,冷灿已经很少在白天流泪了,大把大把的时间都用来发呆。只是在晚上观看光钥时,会默默地哭一哭。
一天夜里,她关上光钥,站在阳台上时,脑中竟然出现翻下去的冲动,她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不禁退后一步。
她向林昼哭诉自己的痛苦,“我好像越来越糟糕了,我甚至在想要不要试一试光钥回传,一命换一命。”
林昼感叹:“灿灿啊,你对盛旻析的爱其实一点也不少,只是不自知。”
“如果爱一个人这么痛苦,我宁可不认识他。”她说完又哭了。
隔一天她又和林昼通电话,她已经站在阳台护栏边,向前伸手就会产生一种迷人的眩晕感。
冷灿说:“林昼,我可能终有一天要从阳台上跳下去。”
这句话出自冷灿之口,让林昼十分甚至,这绝对不是冷灿,她曾经那么坚毅,不会有这样的念头。
林昼气得冲她喊:“冷灿!你清醒点,你看看你的人生,一路走来多不容易?你要为了一个男人去死吗?你疯了?”
“林昼,我觉得我之前的活法是错的,我不配当人,不配拥有他的爱,我就是个人渣,你懂我的感受吗?”
林昼这才意识到冷灿经历的不仅仅是爱人离世,更是人格的分崩,她又低声安慰她:“灿灿,所有过去都可以翻篇的,你可以按照你想要的样子重新活。”
冷灿默默吐出几个字:“我想他回来,不然活给谁看?”
林昼:“活给自己看啊!”
冷灿跨过栏杆,迈出了一只腿,整个人都轻盈下来,心静神安:“林昼,如果我死了,你就把我的骨灰洒向大海。”
“冷灿!”林昼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冷灿又把腿收了回来,还当笑话一样将给她:“刚刚鬼迷心窍了,你不叫我一声,我差点跳下去了。”
林昼没吭声,沉默中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声,又低沉说道:“留着你的命,我帮你换盛旻析的命。”
“能换现在就换。”冷灿的嘴角突然勾出一丝笑容,又低声
喃喃:“他才配好好活着…我不配。”
林昼小心翼翼:“冷灿,你身上背负着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你不能死,这件事交给我,你等我消息。”
十分钟的通话时间结束,林昼好像带来了一些希望,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阳台的风,凄凉刺骨。
又是不眠夜。
冷灿又请了一周的假,白天和纪秦在附近的公园散步,坐在长椅上发呆,或者听纪秦给她讲新作品的灵感,两个人形影不离。
她问:“纪秦,你怎么把长头发剪这么短?”
这都十天多了,冷灿才倒出心情询问纪秦的重大改变。
“我听说盛总出事了,就赶到江城陪你,到了才知道你被叫去警察局配合调查了,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减个头发。”他看着她的眼睛,笃定的目光中传递着真诚的力量:“灿灿,我想陪你重新开始。”
“哦。可是纪秦,我已经没有爱了,都给他了。”冷灿说。
纪秦:“没关系,你本来就没有。他只是个幸运者。”
冷灿:“遇到他是我的幸运。”
纪秦:“我希望你还像以往一样,不把任何人任何困难放在眼里。”
冷灿勾着苍白的嘴角,淡淡说道:“回不去了。”
一个人心里一旦有人住进来,她的人生就不可能再肆无忌惮了。
这几日,深城的几位同事过来看冷灿,都被她的样子吓得不轻,连客套话都说不出口,人们忧心忡忡地问她:“你瘦了多少?”
“十多斤吧…”
“你本来就很瘦,你现在这副样子可不行,说真的,走出去都有点吓人。”
“我下周就去上班,可能忙起来就好吧。”
送走朋友,她又在阳台发呆,手里握着他的信,不知读了几百遍,已经变得皱烂。
盛旻析的离开,让冷灿将过往人生全盘否定了,开始正视起人与人之间感情,相信有些人就是纯粹地爱着,不计回报,在这种纯粹的人面前,冷灿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小丑,不配被爱,不配为人,渺小可怜。
带着这样的卑微和忏悔,冷灿的眉宇之中多了温柔。她带着这份温柔重新上班,与同事聚餐,和纪秦看画展,表面上渐渐归复平静。
时间到了十一月份的下旬,冷灿看着光钥里的老宅庭院,院子里的人竟然已经开始布置着圣诞节装饰,她忽然想到老宅大火,不就是发生在圣诞节吗?
当晚,她再次拨通林昼的电话:“林昼,你帮我给小旻析稍句话呗。”
林昼云淡风轻地说:“稍一句话,搭一条命。”
冷灿带着蓝牙耳机通话,双手反抓着阳台栏杆,语气平静:“我现在双腿已经迈出了阳台的护栏。如果我松开双手,就会从八楼摔下去,想一想就觉得轻松愉快…”
“冷灿。”林昼出奇地冷静:“你真做好一命换一命的打算了?”
“是,我换。”
林昼:“周六你到西南芒市,做18路公交终点的工业园区,转角有一堆垃圾桶,下午两点半你在护栏外等我。我帮你实现穿越。”
“好。”冷灿对林昼深信不疑。
林昼:“如果我不出现,很可能因为我们的谈话被监听者发现了。你机灵点,如果不是我出来,你就跑。”
“林昼,会连累你吗?”冷灿异常清醒。
林昼“呵呵”笑了半声:“不想活的可不止你一个。都毁灭吧…”
冷灿又跨回到阳台里,整个人冷静轻松:“我需要准备什么?”
“我来准备。你只需要按时过来,所有事情我全都告诉你!”
“全都告诉我?什么意思?”冷灿还无法想象一个巨大的秘密正要浮出水面。
林昼低声说:“你并不负盛旻析,而是全世界都负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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