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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心字成灰(四)


    元溪一行人被分在了靠近船尾的舱房。她谨记白一帆的警告,不在船上随意走动。然而时值六月,天气炎热,一直闷在房间里,身体也吃不消,便每日在早晨傍晚的时候,到船尾的甲板上走走。


    人倒还能接受,只是苦了小白这条狗,平生第一次上船,头一天就口吐白沫,后来慢慢适应了,却又被变相禁足,没过几日就蔫蔫的,连肉都不怎么吃了。


    元溪看着它黯淡的眼神心疼不已,心想小白并不爱叫,尤其在生人面前,更是怯生生地不敢吱声,带它到甲板上走走应该也不碍着谁。


    小白刚一出屋子就乐疯了,又蹦又跳,一会儿这处闻闻,那处咬咬,还好这会儿没有外人在场。白术见元溪露出罕见的笑容,心中欢喜,便把狗绳子松了,扔了一块准备好的骨头,叫小白叼回来。


    然而小白此时根本不在乎那块骨头,连个眼神也欠奉,鼻子嗅了嗅,像是闻到了什么,嗖得一下冲到舷甲板上,不顾元溪与白术的呼喊,径直往船头跑去了。


    两人生怕小白冲撞了船头的贵客,赶紧跟上。


    小白一溜烟地跑到船头的甲板上,在一个啃着羊腿的汉子跟前停了下了,绕了一圈,被汉


    子拿眼睛一瞪,畏畏缩缩地退了,随后又扭着屁股跑到一个高大男人的脚边,“汪汪”地叫起来了。


    那人本来背对着众人,眺望河岸风景,被小白这么一叫才回过神来。他转过身,似乎吓了一跳,往地上跺了一脚作吓唬状。小白却毫不畏惧,竟然直接咬上他的衣角。


    旁边的一个随从打扮的男子赶紧踢了小白一脚,“哪来的臭狗?赶紧滚!”


    小白被踢到一边,吃痛嘤嘤了几声。


    元溪刚好赶到,冲过去抱住小白,垂眸道:“这是我家的狗,不小心跑出来了,抱歉打扰了诸位,我以后会看好它的。”


    那随从干笑了一声:“原来姑娘是这小狗的主人啊,船上人多,姑娘可要看好了。方才这畜生咬着我们家公子的衣服不放,我不得已才踢了一脚。”


    元溪心里一惊,抬头看去,见那随从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玄色长衫的高大男人,背对着自己。她心里暗忖,这位大概就是那性情高冷的骆公子了。


    元溪又向骆公子道了歉。


    那人也不转身,甲板上一时静悄悄的,好半天才传来男人有些嘶哑沉闷的声音:“无妨。”


    元溪心下稍安,牵着小白转身离开,走到与舷板处,忽然鬼使神差地扭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一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谁家好人大白天戴面具啊?!


    元溪险些惊呼出声,又见那骆公子迅速将脸转了回去。


    她晃了晃神,一种异样的感觉如烟似雾般升了起来,不敢多待,赶紧牵着小白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


    *


    元溪回到舱房,小白卧在她腿边,委屈巴巴地垂着头,黑眼珠湿湿的。


    白术道:“姑娘别担心,我已经细细瞧了一遍,小白好着呢,没伤着。”


    元溪点点头,心头仍有些恍惚,方才第一眼见到那骆公子的脸,她的确是被那面具吓到了。


    然而镇定下来后,她发现那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居然给她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那是一对微微上挑的凤眼,线条优美而且罕有。


    她见过的人里,只有沈崖是这样的眼睛。


    当然,骆公子是骆公子,沈崖是沈崖。她还没有糊涂到误认这两人的地步。虽然骆公子戴着面具,但也看得出来,露在外头的部分与沈崖并不相像。沈崖的个头已经很高了,而这骆公子看上去似乎比他还要高一些。


    只是眼睛相像而已。世上还有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呢,没什么好稀奇的。沈崖现在正在太平府跟他的宛娘逍遥快活,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元溪这样安慰着自己,忽然目光又落在小白身上。


    小白一向怕生,怎么会扑上去咬这素未谋面的骆公子呢?


    ……


    自打在船头出了这桩事后,元溪更是不愿再多出房门一步,直到天黑了才到外面透透气,还好她有先见之明,带了各式各样的书上来解闷。至于小白,便令茯苓沐风她们牢牢牵着,只许在船尾走动。


    清晨,船又一次停靠在码头。每到一处城镇,他们这艘船便会在停下一段时间,供人上岸去集市上采买东西。


    元溪一行人,之前多是沐风和茯苓上岸买东西。今日两人前脚刚走,元溪忽然想起忘记让两人买些酸梅饮子了,而她自己已经好久没在岸上走动了,不如今日趁机下去走走。


    这样想着,元溪便叫上白术一起下船,与船上管事的打了个招呼,两人走到船头,白术先下了船,元溪正要下去,刚好遇上一堆人上来,其中为首的正是那骆公子。


    他今日穿着月白长衫,脸上仍然戴着银色面具,嘴角绷直,面色沉肃。


    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那相似到近乎一模一样的凤眼令元溪一时怔住,忘了抬脚,忽然后背不知被谁推了一下,重心一个不稳,竟从船头跌了下来。


    元溪不由尖叫一声,以为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个大脸,不想竟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脸贴在对方的胸口。


    慌乱之下,她赶紧抓住了来人坚实而有力的胳膊,忙不迭地把头从人家胸口处抬起来。


    银色的面具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上面的每一条花纹。


    那双上挑的凤眼平静地注视着她,仿佛已经这样注视过她千百次一样。


    元溪心中蓦然一痛,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骆……骆公子。”


    “小心些。”


    依旧是沉闷沙哑的声线。骆公子将她扶好,立刻松手闪到一边,不等她道谢,便轻轻一跃上了船。


    白术赶紧凑过来,抱怨道:“这群粗人,下个船都跟赶着要投胎似的,姑娘你没事吧?”


    元溪摇了摇头,目光追随着那高大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船舱口。


    从寂寥乏味的船上一下子来到了生气勃勃的集市,元溪的心情不由欢悦了几分,将方才的意外也抛之脑后。她忽然觉得之前船停了那些次,而自己却因为心情郁郁、懒怠动弹而一次也没下来走走,真是大错特错。不过是和离而已,怎么能因此影响她好好过日子的兴致?


    闻着街边散发的各种食物热腾腾的香气,元溪馋虫大动,拉着白术去了一家街头的早点摊子,叫了两碗薄皮小馄饨和一碟肉包子。


    吃过早点,两人打听了药铺怎么走,便去买酸梅饮子,不想路上竟遇到了沐风,沐风一听,忙让元溪赶紧回船上歇着,然后一转身就马不停蹄地奔向药铺。


    不过元溪也没听沐风的建议,反正距离开船还有一段时间,不去药铺,便在街上逛逛呗。然而这里终究是小地方,刚下船的时候看着新鲜,其实一会儿就逛完了。


    见时间还早,元溪便领着白术走进一家茶馆,叫上一壶茶并几样点心,略坐了一会儿。


    *


    船再次向前行驶。


    六月十四的月亮已经很圆了,遥遥的悬在夜空中,清冷而神秘。


    除了守夜的,众人都睡下了,四周悄无人声,船只静谧得像一只漂浮在河面上的玉兰花。


    元溪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披上一件衣裳,悄悄地推开房门。刚走到甲板上来,她便吃了一惊。


    一个高大的白色背影正笔直地站在船尾。


    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回你的船头去……回你的船头去……元溪在心里默默念着,却没有开口,也没有动。


    似乎是察觉了什么,骆公子忽然转身,见到元溪一声不响地站着自己身后,似是受了惊吓,身子往后一仰,一手连忙扶住了栏杆。


    元溪上前一步,“骆公子,小心些。”


    骆公子稳住了身子,“深更半夜,你出来做什么?”


    “睡不着,出来赏月。骆公子平常很少来此,今晚在这里做什么?”


    骆公子憋了半晌,道:“这船是我包的。”


    元溪垂眸:“是我唐突了。”


    男人没说话,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元溪拽住了袖子。面具下的凤眼瞬间睁大了。


    “你要做什么?”


    “白日里公子帮了我一把,我还未道谢。”


    “元姑娘太客气了。”


    元溪没话找话,“你怎知我姓元?”


    骆公子似是有些无语,“能上这艘船的人,身份我自然晓得。”


    元溪迟疑了一会儿,“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们以前见过吗?”


    骆公子摇头,“百年修得同船渡。我们同船而行,许是前世见过。我亦觉得姑娘面善。”


    “听说骆公子不喜见生人,也不爱说话。今日一见,却并非如此。”


    男人迟疑了一下,道:“元姑娘给我一种亲切的感觉,第一次见到便有故人之感,这才多说了几句。”


    元溪浅笑道:“既然如此,可


    否请教公子几个问题?好教故人重识。”


    男人目露警惕,但点了点头。


    元溪:“不知公子名讳?”


    骆公子抿了抿唇,半晌道:“骆宇白。”


    “看起来不像。”


    “……哪里不像?”


    “这个名字书生气重了些。”


    “名字是家父所起,徽商重儒。”


    元溪点点头,“为何不问我的名字?”


    骆宇白转过身,背着手,“女儿家的闺名,我怎好问?”


    “你觉得我无礼?”


    “……没有。”


    “敢问公子年岁几何?”


    “二十有四。”


    “不像,我以为起码有三十了。”


    “……我生来老相。”


    “你长得真高。”


    “我家里人都高。”


    “你为什么总是戴着面具?”


    “我幼年破相,只能以面具遮丑。”


    “摘了让我看看。”


    “元姑娘,你逾越了!”


    第52章 心字成灰(五)


    骆宇白突然转过身来,音量也瞬间提高,“姑娘莫要以为我身有残缺,就觉得在下柔软可欺。”


    高大的身躯逼近几步,愠怒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此刻的骆宇白仿佛一头被惹恼的狮子,月光下的银色面具折射出冷冷的光芒。


    “我能让你们上船,也能随时把你们丢下。”


    元溪被他浑身凶悍的气势所摄,脚步不由往后一退,眼睛眨了眨,泪水顿时盈满眼眶,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骆宇白见元溪花容失色,似乎觉得自己反应大了些,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抿了抿嘴,偏过头道:“方才的话,我就当没听到过。元姑娘,请你好自为之。”说着再度转身欲走。


    “等一下。”


    元溪定了定神,款款走到他跟前,仰头道:“我方才不是故意戳你伤疤的,只是因为公子与我的一位故人相似,所以才起了窥探之心,请骆公子见谅。”说着说着滴下了一行眼泪。


    骆宇白垂眸盯着她,语气冷漠:“你想多了,我以前从没见过你。”


    元溪的眼神一黯,垂下头抹去眼泪,低声道:“我晓得。但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知道现在他在哪里。你与他长相相似,我想着万一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骆宇白沉吟了一会儿,道:“姑娘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他的名字。”


    “他叫沈崖。”


    骆宇白硬邦邦道:“我不认识。”


    “骆公子连一个叫沈崖的人都不认识吗?”


    “恕在下孤陋寡闻。”


    元溪定定瞧着他,“其实他是我的夫君。”


    “哦。”


    “我们已经和离了,但是我——”


    骆宇白皱了皱眉头,打断了她:“元姑娘,这是你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不便多听。”


    说罢他背着手信步而去,刚走了几步,正要转身时,余光瞥见元溪不知何时走到了船尾边沿,再往前一点点就掉下去了。


    他心里一惊,不由自主地大步走来,嘴上喝道:“你要干什么?给我回去!”


    那厢站在船沿的元溪正在发呆,突然闻此厉喝,吓得打了一个哆嗦,扭头望见骆宇白气势汹汹而来,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骆宇白眼尖,瞅她即将踩了个空掉下去,瞬间如离弦之箭一般扑了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臂,然而为时已晚,加上冲得太猛,电光石火之间,两个人都“扑通”一下摔进了河水里。


    咕噜咕噜咕噜——


    一会儿,河面上冒出两颗湿淋淋的人头。


    骆宇白简直要气疯了。


    方才跌入水中的时候,他为了她的安全,一直紧紧抓着她,甚至不顾男女大防还抱住了她。


    而她!居然趁此机会在水中对他上下其手,摸来摸去!


    两人浮出水面,骆宇白正要斥责她,却见她一头一脸的水,狼狈不堪,神色呆滞,似是被这意外吓傻了一般。


    他心头一紧,咽下了责备之语,“你会游水吗?”


    元溪眸色一动,微微点了点头。


    “抓住我的手,我带你上去。”


    骆宇白拉着元溪,绕着船游了一圈,方找到一处船索,对元溪道:“你先上去。”


    元溪打量了一番这绳索,怯怯地摇摇头:“我不会。”


    骆宇白凝视了她一会儿,“那我先上去,你看好我是怎么上去的。”


    元溪点点头,便见他拽着船索,脚在船身上借力一蹬,两三下就轻巧敏捷地上去了。


    “上来。”骆宇白从船上探头看向她。


    元溪握住绳索,也想学他那般上去,却脚下一滑,再次跌入水中。几次失败后,骆宇白叹了口气,“你别动了,我直接拉你上来。”


    说起来简单,真把一个水淋淋的人拉上来却也废了骆宇白不少力气,其中大半的原因是元溪一点儿也不会配合,一直乱动,还嚷嚷着手疼。


    真娇气。


    把人拉到接近甲板时,骆宇白将自己的手递给元溪,随后一把将她拽了上来,却不知怎么地,这姑娘一上来就把自己压在身下了。


    两张脸离得极近,他甚至好像从她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一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离得近了,你好像更像他了。”他听她这样说。


    “吧嗒。”一滴水滴在他的额头上。


    骆宇白一个翻身,将元溪从自己身上甩下来,随后怒不可遏地半跪在甲板上,双手伸到脑后动作了几下,须臾便将那银色面具往地上一掷,嘶哑的声音像一条愤怒的毒蛇。


    “你看好了,我不是他!”


    元溪被他这一连串的举动惊得呆若木鸡,等见到月光下那疤痕纵横、丑陋可怖的半张脸,更是惊呼出声。


    “现在知道害怕呢?那么麻烦你,以后离我远一点,我不是你的男人,更不是他的替身。世上的男人多的是,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他都不要你了,你还念念不忘做什么?”


    男人突如其来的责骂像冰雹一样砸来,把元溪的心砸得一阵阵抽痛。她望着那种骇人的脸,带着哭腔辩解道:“他没有不要我,是我不要他的。”


    “我不关心你们之间的事,这和我没关系。我是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才对你诸多忍让,请元姑娘莫要自作多情,别再纠缠我了。”


    “丑八怪!谁要纠缠你!”


    骆宇白站起身,重新捡起面具戴上,而后俯视着她,冷冷道:“碰上你这种船客,算我倒霉。你好自为之吧。”


    走到舱口,他又忍不住转头瞄了一眼,却见她不知何时翻了个身,像只王八趴在甲板上,一动不动,心里又急又气,三两步走过去,一把拎住她的后衣领,“你别在这里装死。”


    元溪把脸埋在袖子里,抽泣道:“我怎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死在船上,我是要负责任的。”骆宇白毫不客气地掰过她的头,见她脸上又是眼泪鼻涕,又是脏兮兮的船灰,嫌弃道:“这么埋汰,怪不得你夫君不要你。”


    元溪不言,眼泪流得更欢了,像两条小河。


    “你给我起来,回你的屋去。”


    元溪哭得一抽一抽的,心里绝望极了。


    “我起不来,我没劲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你行行好,就要让我在这里躺一会儿吧,不会有什么事的,也不会碍着什么人,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再给你惹麻烦。等我有力气了,我会自己爬起来的。”


    骆宇白气得想哭,声音都在发抖,“你浑身都湿了,再不回来洗澡换衣裳会生病的。你生病不要紧,要是传染给船上其他人怎么办?口口声声说不想给我添麻烦,实际上一直在故意找事。你知不知道,我平生最瞧不起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些手段。”


    说着就拽着她的胳膊,要把她拉起来。


    没想到这姑娘居然在甲板上打起滚来,根本不让他近身,比砧板上的活鱼还难按住,滚了几圈浑身更加埋汰了,还一边打滚一边哭诉:“我身体很好的,我不会生病的,求求你了,别赶我走行吗?我付过了船费,就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你就当看不见


    不好吗?”


    骆宇白压抑住胸中翻涌的情绪,“我没有要赶你走,我是让你回舱房去。再说,你这样子像是没力气了吗?你是三岁小孩吗?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元溪闻言停止了滚动,仰面躺在地上,两眼痴痴地望着夜空上的圆月,喃喃道:“我不要回去,我就在这里躺着,我是来赏月的。”


    湿淋淋的衣裳贴紧在身上,勾勒出女性姣好玲珑的身段,骆宇白的目光落在上面,一时愣住。


    元溪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为什么不转过去?不知道非礼勿视吗?”


    骆宇白耳朵一红,扭过头去,“你、你知不知道羞耻!”


    “与你何干?你又不是我男人,管得真宽!”


    “……要是有人来了,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都已经被你这丑八怪看过了,其他人也无所谓了。”


    “……行!那你就在这里躺着吧,到时候人多了,出了什么事也是你自找的。”


    骆宇白站起身来,见元溪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苍白着一张小脸,几缕黑发黏在脸颊,大而黑的眼眸倔强地凝望着夜空,仿佛一个刚上岸准备夺人性命的水鬼,一个不慎失去了法力只能在船上等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月亮都要下山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躺够了就回去。我走了。”


    说完,便生生压下胸中那股极不舒服的感觉,硬下心肠转身就走。


    然而没走几步,他就听到甲板那边接连传来两个喷嚏声,心头一颤又一颤。


    活该!


    不让她吃个亏,她是不会长记性的。骆宇白心里恨恨想着,然而脚步却突然仿佛有千钧重,终于忍无可忍,旋风般奔回甲板上,蹲在元溪跟前,不待她反应,便长臂一舒,将她捞起抱在怀里,随即大跨步走向船舱。


    “放开我,我不回去!”


    “闭嘴!”


    “你说了让我躺够了再走的,不能说话不算话。”元溪挣扎起来,“走了都走了,还回来做什么?反正出了什么事,都是我自己——”


    元溪忽然感到后脑被人托住,紧接着嘴唇被什么压住了,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吻后,心脏处霎时抽动了一下,酸酸的。


    她安静了下来。


    黑乎乎的船舱里,两个湿漉漉的人紧紧贴着,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须臾,骆宇白似乎如梦初醒,赶紧将唇移开,喘着粗气,语气生硬道:“再不听话,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见怀中的女人乖巧了很多,他把她往上掂了掂,摸黑继续往里头走。


    忽然,怀中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你知道我的舱房在哪?”


    骆宇白顿住脚步,不动声色道:“我印象里是把你们安排在船尾这一块,正要问你来着,到底是哪一间?”


    元溪淡淡说道:“我忘了。”


    “……你给我适可而止。”


    “要不你还是把我放回甲板上吧。”


    “你到底想怎样?”


    “我只想回到我的甲板上躺着。”


    “……你是在威胁我吗?”


    “这话真好笑,我能拿什么威胁你?”


    骆宇白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紧了她,一边往前走,一边用沙哑的声音低低道:“你完了,元小姐,你这下真的要完了,你算是惹毛我了。除非你现在能想起来你的房间在哪,我还能放你一马,否则,呵呵……”


    “否则会怎样?”


    “你知道我们在往什么地方走吗?”


    “什么地方?”


    “我的房间。”


    “就这?我还以为你放这么大的狠话,是要把我扔下船去喂鱼呢。”


    “……我是不会对你怜香惜玉的。”骆宇白凭着记忆在过道里穿梭,越走越快,周身带起细微的凉风来,却无法熄灭心头的火焰。


    他对着怀中的人,低低责骂一声:“你个无赖!”


    第53章 心字成灰(六)


    走到房门前,骆宇白换成单手搂住元溪,膝盖屈起顶住她的身子,一手摸索着开门。一旁守夜的小厮荣林被惊醒了,连忙擦擦眼睛跟进去侍候。点好灯,荣林看见骆宇白浑身湿透,怀里还抱着一个湿漉漉的女人,惊得回话都结结巴巴起来。


    “去备水,我要洗浴。”骆宇白皱眉道,“还有,不许多嘴。”


    “是。”荣林答应着,仿佛一刻也不想多待地跑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元溪一进屋子,便闻到一股陌生的浓郁香味,不禁皱了皱鼻子,心里莫名不快。


    “你在屋子里点了熏香?”


    “嗯。”


    “你用熏香干嘛?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你喜不喜欢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自己喜欢就成了。”


    “不行,你不能喜欢。不许熏香!”


    “你又不是我女人,管得真宽。”骆宇白走到一张躺椅旁,“下来。”


    元溪猛地摇摇头,“我就不下来,凭什么听你的?谁知道你要我躺在椅子上,打的是什么坏主意?”


    骆宇白嗤笑一声,“你在期待什么?不会真以为我会对你有兴趣吧?”说着立即松开手臂,直接把她丢到躺椅上,不想这厮还不安分,马上就撑起身子,勾住了他的脖子。


    一个要把对方按在躺椅上,一个拼命要从躺椅上下来,一个具备体力优势但是束手束脚,一个身娇体柔但是全无顾忌,缠斗了半晌,元溪如愿以偿地再次滚到了地上,只不过落地的时候,后脑勺在地上磕了一下,还怪响的。


    骆宇白连忙把她的头托起来,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没事吧?痛不痛?”


    元溪瘪了瘪嘴,泪光莹莹,“不用你扮好人。你根本不会心疼我。”


    “我和你只是萍水相逢,为什么要心疼你?把你从甲板上带回来已经是我仁至义尽了。”骆宇白重新把她抱到椅子上,站起身来,语气严肃,“待会儿热水送来,你就老老实实洗个澡,衣服我会派人叫你的丫鬟送来,弄好后你就自己离开。”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元溪忙拽住他的袖子,“你要去哪里?”


    骆宇白夺过袖子,面无表情道:“我也是人,身上湿了也要洗澡换衣裳。这屋子让给你,我去别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这般让着我?不是说不会对我怜香惜玉吗?你说话不算话。”


    “元姑娘,下次船靠岸的时候,你一定得去找个医馆看看脑子,再拖下去会出大事的。”骆宇白一边阴阳怪气,一边走到衣柜跟前,打开柜门翻捡衣物。


    元溪撇撇嘴,起身环顾了下四周的陈设,随后目光落在窗前的桌上。


    桌上放着被拆开的信封,旁边是一张书信,上面寥寥几行字,还盖着一个通红的印章。


    元溪瞧见几个字眼,浑身忽然一寒,正要哆哆嗦嗦凑过去细看,信纸却被骆宇白一把抢走,迅速塞入怀里。


    “你看见了?”


    看着男人突然阴下来的目光,元溪怔怔道:“没、我没看见。”


    骆宇白的目光如刀,紧紧攥着拳头,一步步逼近,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不知道不可以私自窥视他人的信件吗?你以为这是你家吗?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胡作非为?”


    元溪看着发怒的骆宇白,垂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拳头发泄般乱捣。


    “是你!就是你!你要是不带我过来,不就没这回事了吗?我在船尾躺得好好的,你为什么非要把我带走呢?你为什么不能直接走掉呢?既然不想管我,那就彻底一点!你为什么总是做不到?”


    骆宇白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好好,都是我的错,我的一番好心全给办成坏事了!既然如此,我现在就送你回去,让你继续躺在甲板上装王八!”


    他扬起眉毛,握住元溪的手臂,就要把她往门口拽。


    “我不走!我偏不走!你以为你是谁啊?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元溪拼命往后退,但抵不过他的力气,眼见就要被拖到门边,索性去咬他的手。


    这口用了狠劲,逼得骆宇白将手一缩。元溪一逃脱他的桎梏,便立刻蹬蹬跑向房间里头。


    骆宇白急道:“你跑什么!别跑,会吵醒别人的。”


    元溪见他追在后面,高大的身躯和修长的臂膀像一只大雕扑来,连忙跑到桌子边,绕着桌子跑起来,嘴里嚷着:“别追了行不行?我真的没看见,我不知道你们的秘密。  ”


    说着她不知怎么地又伤心起来,泪珠滚滚而落,“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妨碍你的。”


    见元溪跌跌撞撞地绕着桌子椅子躲,骆宇白生怕她突然撞到什么拐角上,不敢再追,只道:“好,我相信你。我不追你了,你快停下。”


    元溪哭着摇摇头,摇摇摆摆地又往门口跑。


    骆宇白的心提起来,以为她就要这样出去,却见她跑到门口又折回来,这下却是沿着墙往床的方向跑。


    骆宇白拧着眉头问道:“没人追你了,你还在跑什么?”


    元溪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朦胧的视线中,骆宇白已经停了下来,但她还是想哭,还是想跑,一跑起来就停不下来。便是骆公子的舱房,也并不宽敞,她不知道要跑到那里去,只知道跑起来的时候,胸口的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于是她跑得更起劲了,胸腹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炭,五脏六腑都被烫得大叫。


    她在房间里横冲直撞,看见屏风在眼前也不躲,直接一脚踹开,然后又跑到床边,将帐子一把扯开,抓住一只枕头就从屋这头狠狠扔到屋那头,转头见到桌上还搁着套茶壶茶盏,想也没想,便抬起桌沿全给通通掀了。


    “哗啦啦”一阵刺耳的声音炸起,紧接着屋外也传来些动静。


    见她发狂一般在自己房里造孽,骆宇白终于忍不了了,从后面一把扣住她。


    “冷静一点!你这是怎么呢?”


    元溪奋力往前挣,气喘吁吁,“我没怎么啊,我很好啊。你的房间为什么这么香啊?香的我好难受啊,你为什么要用熏香?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要闻!不要闻!”


    这时门外传来几道剥啄之声,然后是小厮弱弱的询问:“公子,热水来了。”


    骆宇白赶紧道:“水来了,你快洗澡吧,洗完澡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不要洗澡,我不要,你松开啊,我很痛——”元溪像一只被困的小兽般挣扎着,哭叫着。


    骆宇白将她转了过来,见她满脸通红、又是汗又是泪,心中有如火烧一般,“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要、我要呕——”元溪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一股酸意从胃里急速涌了上来,还没反应过来,便哇啦啦一下吐了出来。


    骆宇白眼疾手快,见她神色痛苦、肩膀抽搐,似是要呕吐,连忙用手接住。


    元溪在他手掌中吐了几口,神智渐渐清醒,不哭也不叫了,方才脑中混乱痛苦的感觉似乎也随着胃中的秽物一同排除,身上也轻松了许多。


    只是低着头,不敢看骆宇白的脸色,


    骆宇白转身走到角落的小桶前,清理了下手掌,用帕子简单擦了擦,正想着倒水给她漱口,又想起桌上的茶壶茶盏都已经被她掀光了。


    他回头见元溪跟缩头鹌鹑一样,便淡淡道:“怎么不作呢?继续啊。”


    “站到屏风后面去。”骆宇白叹了口气,随后走到门前,打开门让小厮进来,命他将热水放好,然后叫两个人来清理下狼藉不堪的室内。


    片刻后,室内的地上被打扫干净,倒掉的桌椅复归原位,桌上也摆上了新的杯盏。下人打着哈欠退了出去。


    屏风后的元溪一阵阵脸红。


    骆宇白洗了手,倒了杯水,冷冷道:“过来漱口。”元溪挪着步子出来了。


    漱完口,又打了盆热水洗脸。元溪见他黑着脸给自己忙来忙去,不由又红了眼圈,“对不起,骆公子,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骆宇白不动声色道:“人清醒了就好。水不太热了,我再让人送些热水过来,这次不要闹了,收拾好就回去。你方才吐了,明天记得找船上的大夫看看。”


    元溪点了点头。


    骆宇白又道:“除了你们几个,船上都是我的人,他们不会乱说话,你放心好了。”


    “谢谢你。”


    ——


    被元溪这么闹了一通,骆宇白身上的湿衣都半干了,安排好那孽障,他赶紧借隔壁管事的房间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


    窗外,天边隐隐发亮,已经快到卯时了。四下静悄悄的,只听见隔壁屋传来的水声、女子的窃窃私语声,良久,这些声音都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推门的吱呀声,轻轻的脚步声。


    听到元溪和她的丫鬟已经远去,骆宇白的眼睛眨了一下,随后又缓缓戴上那银色的面具。


    人去屋空,灯也灭了,屋内却还弥漫着湿热的水气。骆宇白在黑乎乎的房间呆立了一会儿,无声苦笑了下,一晚上没睡,他却一点困意没有。


    他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点灯,摸到床上准备躺一会儿,不想竟然摸到鼓鼓囊囊的一处。


    床上有人!——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发迟了!有点事耽误了


    第54章 心字成灰(七)


    “你怎么还没走?”


    听见骆宇白气急败坏的控诉,元溪闭紧了眼,继续装睡,直到他将灯点亮,又过去粗鲁地扯动枕头,才假装悠悠醒转,揉了揉眼睛,“嗯……你怎么来呢?”


    “这话该我问你吧。”


    “哦,我困了,就先睡下了。”


    骆宇白有些抓狂,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你这样像什么话?睡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合适吗?”


    元溪嘀咕道:“是你把我带回来的,还让我在你这里洗澡,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合适呐?”


    “那不还是因为怕你浑身湿透生病死在我的船上,你又不肯说自己的舱房。”骆宇白气得攥紧了拳头,骨节都有些泛白,“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说你洗好了就回去,不再给我添麻烦。”


    “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元溪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对了,我想喝水。”


    骆宇白语塞,转身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没好气道:“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元溪坐起身,喝了两口水,又把杯子还给他,见他目不斜视,根本不敢看只穿着寝衣的自己,忍不住勾起嘴角,然后用手拎着衣领,浅浅扇了扇风。


    “好热,你在水里放了什么?”


    “……”


    骆宇白又开始烦躁地踱步了。“我现在才知道,好人难当,一旦被缠上了真是没完没了。元姑娘,我再说一遍,你打错主意了,我不是那种人,我对你也没有那种意思。之前我有些话说的不妥当,那也是为了吓唬你。你一个姑娘家,虽然已经嫁过一次人了,但还是要自重自爱。”


    元溪愣住,委屈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骆宇白走近床前,目光严厉,“我说的哪点不对?”


    元溪蹭得一下站起来,“我一个姑娘家,被你抱也抱了,看也看了,好吧就算这些你都能找到借口,那你亲我是怎么回事?”


    骆宇白喉结滚动了一下,被噎得说不话来,背过身去。


    元溪气咻咻地继续道:“你说的这些,做的这些,不就是想勾搭我吗?怎么又临阵脱逃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骆宇白被“勾搭”这个字眼给刺激到了,一下子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如寒潭,似是在一寸寸地审视眼前的女人。


    “那你又是什么意思?你想跟我勾搭成奸?”


    “你会不会说话啊?食色性也,这叫郎情妾意。”


    “我这么丑的男人,你也有意!我看你真的是饥不择食了。”


    “你说得对!”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骆宇白走到桌旁,坐在椅子上,咳了一声,“看你年纪不大,你才和离


    多久,就这么急着找新男人?”


    “我已经和离好多天了。”


    骆宇白冷嗤一声。


    元溪柔声劝道:“骆公子,这船到京城还要不少时日吧。整天待在船上多无聊啊。既然我没有丈夫,你没有妻子,我们俩玩一玩不也挺好吗?”


    骆宇白闭上眼眸,沉默半晌,冷冷道:“那你又错了。我已经有妻室了。”


    元溪没想到他居然这样说,愣了一会儿,问道:“你们的关系好么?”


    “当然了,相濡以沫,琴瑟和鸣。”


    元溪挖苦道:“你的妻子对着你这张脸还能和鸣得起来真是不容易。”


    “我的妻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她才不会因为外表或是钱财这些世俗的眼光打量我。我爱她、重她,我是不会背叛她的。”


    元溪怔住,心头蓦然一酸,带着哭腔喊道:“你骗人!”然后一头扑在枕头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骆宇白兀自坐着,身形纹丝不动,“元姑娘,我以为你虽有些顽劣,但并不是一个坏人。你应该也不会想去抢其他女子的夫君吧?”


    元溪见他油盐不进,还用这么残忍的话来刺她、戳她的伤疤,心里又气又痛,一下子又抬起头来,跪在床上,一双泪眼狠狠瞪着他。


    “你是不打算跟我好了是不是?那你为什么要见我?为什么要担心我、照顾我还把我带到这里来?为什么要一次次给我希望?”


    骆宇白的指甲攥进了掌心,“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昨晚一定不会留下,不,也许我就不该让你上船。”


    “我不管,你已经让我上船了,你已经抱过我亲过我了,你就得负责。”


    骆宇白猛地站起身来,胸膛起伏不定,好一会儿才按压住汹涌的情绪,缓缓说道:“元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说。其实最开始的时候,白老板为了让我答应捎上你,跟我说了不少好话,他为了让我心软,还跟我说了你前夫背叛你的事。想必你非常痛恨男人不忠的行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请你不要逼我做这样的事。”


    “他才没有背叛我。”元溪眼眶又是一热,“我的夫君是最好的男子。”


    骆宇白背过身去,“你疯了。一个见异思迁、背信弃义的男人,你居然——”说着喉头一哽,顿住不言。


    “不许你说他坏话!”元溪泪珠滚滚而落,“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的夫君?”


    骆宇白冷笑一声,“这种负心汉,我为什么不能骂?他都爱上别的女人了,你还念着他,不觉得可笑吗?”


    “你一个外人知道些什么!我夫君他没有变心!”


    “是么?那你们怎么还和离了?他怎么不陪你去京城呢?该不会是要忙着陪其他女人吧。”


    元溪怔怔地凝望着他,忽然浑身的力气都抽走了一般,颓然倒在床上,抽泣道:“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才会故意推开我的。他从来学不会惜命,却总是希望我能……好好活着,不再挂念他。”说罢便情不自禁地痛哭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舱房里再次传来骆宇白的声音,低哑而艰涩。


    “若是如此,那你更应该往前看,好好过日子,让他放心才是。”


    元溪抽噎着,“我知道,可是我……我忘不掉他,我每天都在想他……我好想见到他,和他……和他待在一起,我不要离开他。”她摇了摇头,再次泣不成声。


    骆宇白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她哭碎了,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胸腔里扎刀子,扎出了一个大窟窿,冷飕飕的,从头冷到脚。


    他抬手抹了抹下颌,转身跪在床前,语气近乎乞求,“不要这样,你还会爱上别的人,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元溪哀伤地望着他,“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了,他走了,我的心也会死的。”


    骆宇白的声音变得彷徨而急切起来,“不会的,不会的,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人。”


    元溪攥着枕头,摇头哭道:“我不要别的更好的人,我只要他,我只要他。”


    骆宇白再也忍受不住了,一把揽住她,在她耳畔恳求道:“那你要我好不好?你不是想和我好吗?我答应你,你不要再想他了好不好?”


    元溪哭着推开他,“我不要你,你一点也不好。”


    骆宇白柔声哄道:“你之前不还说我像他吗?你可以把我当作替身,我会对你很好的。”


    元溪止住了眼泪,偏过头望了他一会儿,而后瘪了瘪嘴又想哭,“你已经有妻子了,我不做抢别人夫君的坏姑娘。”


    骆宇白恨不得回到过去抽自己几个嘴巴子,急道:“我没有娶妻,之前是骗你的。”


    “真的吗?”元溪呆呆地望着他。


    骆宇白点点头,“我长相丑陋,成天戴着面具,二十四岁了还游手好闲,没有女子愿意嫁给我,因为怕你瞧不起我,所以才说已有家室。”


    “你是真心愿意和我好吗?还是只是因为同情?”


    “当然是真心的。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要不然怎么会牵挂你、照顾你,还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他顿了顿,又道:“只要你不嫌弃我的脸。”


    “我不嫌弃。你不丑。”元溪终于摸上了他的面具,触感凉而坚硬。


    “你之前还叫我丑八怪来者。”骆宇白握住她的手,继续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打补丁,“你不要看我生得高大威猛,其实我心里对这一点很敏感,因而之前才屡屡拒绝你。”


    元溪吸了吸鼻子,“好了,我相信你了。那我们现在就算在一起了。”


    骆宇白点点头,顺手去摸了把枕头,果然湿凉一片,便道:“我给你换个枕头。”


    元溪看他去拿枕头,忽然瞥见窗外天色,惊呼道:“天亮了。”


    “闹了一晚上,天亮了也得睡。”骆宇白换下湿枕头,而后又打了盆热水,唤道:“过来洗把脸再睡。”


    元溪磨磨蹭蹭地过去洗脸。凑近了,骆宇白才发现她眼睛附近的皮肤上竟然泛起了一些小红点,显然是哭得太用力所致。


    他蓦然想到未来,胸口又是一痛,像被铁锤重击了一般,半晌回不过神来。


    见他神情恍惚,元溪拉了拉他的手,“你怎么啦?想什么呢?”


    骆宇白喃喃道:“我没事,溪儿……”


    话一出口,他猛然醒转过来,身上一冷,讷讷不能言。


    元溪抬起头,睁着乌黑的杏眼望着他,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不是白老板跟你说的?”


    骆宇白点点头,将她揽到怀里,缓缓道:“你不要怪他,因为当初我不愿意让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登船,所以他才跟我说了许多。”


    “没关系,我很善解人意的。”


    ——


    天边的红日已经探出了小半张脸,宽阔的河面上荡漾着浅金色的粼粼波光。船上其余房间陆陆续续传来各种动静,元溪这厢方回到床上躺下。


    因两人已经算是情人,骆宇白也不再提什么让她回自己房间的话了,毕竟先前一通事就是他要赶她走惹出来的。


    家便如此,他自己仍不肯上床。


    骆宇白:“大家都起来了,要是被人看见了,对你名声不好。”


    元溪怪道:“你不是说这船上除了我的人,就是你的人吗?有谁会乱说话呀?”


    骆宇白:“……白日我还有事要处理。”


    “你都二十四岁了,一晚上没睡,身体怎么吃得消哇?有什么事睡一觉起来再说嘛。”


    被元溪连拉带哄着,骆宇白无法,只能上了床,拉上帐子,躺在她身侧,仍是有些紧张,“先说好了,不要动我的面具,我对这方面很敏感。”


    元溪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甜甜地道:“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帐子内虽然光线昏暗,但终不是夜晚。骆宇白迷迷糊糊睡了半晌就醒了,见元溪睡得香甜,看了一会儿便蹑手蹑脚下了床,拉好帐子出了房间。


    一


    出来,所有人看见他都面带异色,又神情惴惴不敢多话。


    第55章 心字成灰(八)


    骆宇白一言不发,走到船头,背手而立。


    巳时已过了大半,河面上仿佛跳跃着无数片金光,强烈的日光和耀眼的水波让他感到微微眩晕。两岸风景飞快地后退,河流的尽头如烟似雾。


    船舶已行至临清河段,至多不过一个月就要到达京城了。


    纵然此刻相聚,也终究逃不过来日的分离。那时候,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骆宇白惶惑起来。女人的眼泪攻势太过猛烈,他着实抵挡不住,但是这样的选择,真的对吗?


    元溪又是何时发现和离之事另有隐情的?骆宇白之前无暇细想,此刻从头思索起来。昨天之前,元溪还一切照常,看来问题多半出昨天的集市之行上了。从江南行省一路到现在,元溪一直终日恹恹地闭门不出,加上他的有意控制,她一直处于消息闭塞的状态下。


    因此,她尚不知道三皇子即将被立为太子,而旻王殿下,则因府上被搜检出了巫蛊之物,被皇帝关禁了起来。旻王一派的势力已经摇摇欲坠。


    然而昨天她去了集市。


    他看着她下了船,不好阻拦,也不愿阻拦,毕竟她好不容易愿意下船走走,他是有些欣慰的,所以只派了暗卫跟在后面保护。根据他们的禀报,她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些东西,最后去茶馆喝了会儿茶。


    想来便是在那时听到了一些有关消息。此城虽不大,却是交通要道,离京城也更近。这些天了,消息传到这里也不足为奇。


    只是他不确定,元溪眼下到底知道了哪些事情。


    她是不是已经看穿自己的真面目了?


    有好几次,骆宇白都觉得元溪已经透过面具和脸上的伪装看破了他的身份,但是他又不敢往这方面想。


    他宁愿她只是为了忘却痛苦而去找一个看得顺眼的陌生男人寻欢作乐,也不想看她留在过去的感情里越陷越深。


    他终究是要离开她的。旻王殿下对他恩重如山,如今他一朝失势,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的。既然老皇帝认定他们有谋逆之心,不顾骨肉之情和过往功勋,那何必白白担了个虚名!


    此行危险重重,搞不好就是身败名裂而死。好在“沈崖”已经于去年死在赴任途中,是作为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死的,与接下来的事情无关。大齐一向不杀文官,只要元建山明哲保身,元家在乱局中保全自身应该不成问题。


    元溪回到家中,和她的亲人待在一起,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骆宇白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掠过前方的桅座,忽然停了下来。


    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孤单地躺在桅座上。不知道是何人把它丢在了这里。他摇了摇头,走上前去,拾起这枚铜钱,忽然心中一动。


    他双手合拢,虚虚握住铜钱,心里默念着,若是正面,就表示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若是反面,就表示她知道了但没有点破。


    他扬起手掌,在空中摇晃了几下,随后屏住了呼吸,将铜钱置于左掌之上,再缓缓移开覆在上方的右掌。


    然而就在露出铜钱的边缘一角时,他忽然停住了。


    骆宇白闭上了眼睛,脸上闪过挣扎之色,片刻后,将铜钱攥在右手里,朝着远处一掷。铜钱在半空中划了一道漫长而优美的弧线,然后便安静地沉进了水里。


    ——


    晚上,元溪沐浴后,破天荒地穿上了件粉嫩嫩的新衣裳,钗鬟半卸,垂下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又让人整扫了屋子,桌上摆好茶水小食,再点上两只壮壮的红烛。


    弄好这些后,她便让其余人退下。茯苓出来后,瞧见沐风正蹲在不远处发呆,便过去打了他一下,“想什么了你?”


    沐风摸了摸头,见是茯苓,连忙站起身来,垂头丧气地道:“茯苓姐姐,姑娘真的和那个骆公子搅在一起了么?我刚刚听说今天中午姑娘是从——”


    “住口!”茯苓低低喝了一声,“姑娘的私事是你能编排的吗?”


    沐风委屈道:“不是我说的,我是听厨房的二贵说的。等等、你这反应,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


    茯苓扶了扶额头,没说话。


    沐风见她这副表情显然是默认的意思,更是着急,“姑娘和那人好上了,那我们将……”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不对,急中生智转了个音,“将来回家了怎么办啊?”


    茯苓瞪了他一眼:“姑娘自有分寸,要你操什么闲心!”


    沐风抓了抓脑袋,“姑娘这才和离几天啊,你不觉得这也太快了吗?”


    茯苓冷笑一声:“快吗?哪里快呢?只许你前主子放火,不许我们姑娘点灯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沐风跺脚道:“哎呀,总之我就觉得那个骆公子不像好人呐,哪个正常人会天天戴着面具啊?我还隐隐听说,他曾经毁过容貌,那面具下的脸啊,能吓死个人!姑娘就算要找,也得找个像样的男子吧,你说是不是?”


    见茯苓垂头不言,沐风又道:“姑娘平日最信任你了,你可要劝劝她啊,这是个火坑,不能往里跳啊!长相不能见人还在其次,关键这人整日阴恻恻的,看起来就像是会打女人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花言巧语哄了姑娘,哼!他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沐风我。不就是个富商家的儿子嘛,等明日我就去会会他,看他——嗷!你踩我干什么?”


    “骆公子,好巧啊。”茯苓干笑道。


    沐风吃了一惊,连忙转过头去,看见那阴恻恻的高大男子就立在自己身后,银色面具泛着寒光,凤眸幽幽如两口冰封的深潭。他不由打了个哆嗦,方才的大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赶紧跟着茯苓一起行了个礼。


    骆宇白没吭声,慢慢踱到元溪的房门前,然后停下脚步,扭头看了呆在原地的沐风与茯苓一眼,目光沉沉似有威胁之意。


    茯苓见状,赶紧拉着僵住的沐风走了。两人走到舱外,方才敢大口喘气。


    沐风喃喃道:“茯苓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骆公子有些熟悉啊?”


    两人皆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骆宇白,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人,尽管这两人外形相差明显,但莫名就是散发着一种类似的气场。


    “没有,你想多了吧。”茯苓摇了摇头,心里却道:看来姑娘就是喜欢这一款的。


    *


    舱房里,暖黄的烛光将一男一女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些部分交叠着,颇为暧昧。


    骆宇白一进门,便被元溪扑过来抱住。他回抱了会儿,又掰开她的肩膀,“你是不是太着急了些?我们才认识不久呢。”


    元溪笑眯眯道:“不会啊,虽然才刚认识,但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骆宇白神色有些不自然,侧过身去,“是吗?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看起来比较面善吧。”


    元溪抿嘴一笑,拉过他的手道:“百年修得同船渡,也许我们在前世、前前世甚至很多世以前就认识了了,所以现在才会一见如故嘛。”


    骆宇白盯着她握住自己的手,“我怎么感觉这像是你给动手动脚找的借口呢?”


    元溪哼了一声,“你不喜欢可以甩开啊。”


    “没有不喜欢,只是一时还不习惯而已。对了,我想了想,我们的事还是隐蔽一些为好,方才我进来的时候,你的仆从竟就在旁边一直盯着,太不像话了。”


    “没事儿,她们不会乱说话的。”


    骆宇白摇摇头,“人多口杂,难免以后不会传出去。我毕竟不是你的正头夫君,这样肆无忌惮地来找你,不好。”


    元溪目露警惕,“那你想怎样?不会又要反悔了吧?”


    骆宇白微微一笑,“以后我尽量避着人偷偷来找你,好不好?”


    “怎么个偷偷法呀?”元溪睁大了眼睛。


    “我爬窗户来找你怎么样?到时候你听见敲窗三下,就过来接我  。”


    元溪心想原来他还喜欢这样的玩法呀,于是含羞一笑,点了点头,然后拉着他坐在桌前,令他与自己同看一本绣像本传奇。这是她近来最喜爱的故事,已经看过两遍,一边与骆宇白重温,一边叽叽喳喳地评论。


    骆宇白素知她的习性,但怎么也没想到两人的第一次私会竟然是在一起看书!


    他不喜欢看话本,此刻也只好假装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还不时附和她几句。耐心地等了半晌,他才以晚上看书伤眼睛为由,劝她放下书册,并保证自己会看完。


    两人上床躺下,不知为何,突然都有些束手束脚起来。


    骆宇白嗓子有些发干,寻思还是先聊聊天吧,想了一会儿话头,咳了一声,道:“你真的相信人有前世吗?”


    元溪正有些紧张呢,听到这话,身上松泛下来,心想他这个问题约莫是她先前那番关于一见如故的话引起的。再度提起,可见他内心是在意这件事的,于是便道:“我信。”


    “那你也真的觉得我们已经认识不止一世了吗?”


    “嗯!”


    骆宇白嘴角勾了勾,牵住她的手,忽而声音又低沉下来,“不知道我和你前世到底是什么关系?”


    今生要经历这么多的分离,才能短暂地聚在一起。


    元溪想了想,道:“也许有一世,我们是两只偶然遇见的小鸟,一起蹲在枝头唱歌。还有一世,我们是两只小老虎,冬天的时候躲在山洞里一起睡觉。”


    骆宇白眼睛湿了湿,笑道:“怎么就不能当个人?”


    “别急嘛,后来我们就转生做人了。”


    “然后呢,这次我们又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青梅竹马呀。”


    第56章 心字成灰(九)


    烛芯“毕剥”一声,骆宇白的心脏也跟着一颤,紧接着一阵热流冲上眼眶。


    他死死按捺住颤抖的喉间,张开唇深深地呼吸,心中庆幸自己戴着面具,可以遮盖住肆意涌流的情绪。


    元溪见他忽然沉默了,便偏过头去瞧他,“你怎么不给我一点反应啊?”


    骆宇白见她就要探头过来,连忙把头扭向另一边,哑着嗓子道:“我听着呢。”


    元溪不满意,爬到他身上,伸手要将他的脑袋掰过来,“我在这边呢,真没有礼貌。”


    她命令道:“看着我。”


    骆宇白没法子,又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眶,伸手往床边迅速一抓,抓了一块凉凉滑滑的布料捂在自己脸上。


    元溪觉得好生奇怪,正要一把扯开他的蒙面之物,然而定睛一看,那块桃粉色的绸缎是她的肚兜呀!


    她脸上一红,忍不住扑哧一笑,然后又凑到他耳畔低声问道:“你这样是为哪般呀?”


    骆宇白不知所以,答道:“这光有些晃眼睛。”随即便感觉一只温凉的纤纤玉手贴了上来,像一条滑腻的小蛇般游进了自己的寝衣里,然后缓缓向下探去。


    他霎时间想起一些过去的画面,寒毛直竖,心道不好,立时捉住那条顽皮的小蛇。不料另一条蛇又尾随其后,正深入腹地,他慌慌忙忙又将其擒住。


    元溪忍住笑意,柔声嗔道:“你干嘛?弄疼我了。”


    骆宇白闻言将手松了一松,“不要闹了,天色不早了,好生睡觉吧。”


    元溪假装生气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骆宇白忽然明了,悲哀地想到自己是来做这姑娘前夫的替身的,心下叹息一声,“你下来,我去把蜡烛吹了。”


    “别了,蜡烛灭了不方便。”


    “……我害羞,有光照着不行。”


    “那我下去,你躺着吧”


    元溪不待他回答,便一骨碌翻身下床,蹬蹬地跑到桌边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然后又蹬蹬地摸黑跑回来,刚到床边,就被一股力量拖到床上,随后又被揽进一个滚烫而坚实的男性的怀抱。他箍着她,不让她作乱,自己手上的力度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忽然骆宇白停了下来,一手伸到自己的脑后动作了几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将什么东西扔在了床尾。


    元溪知道,那是他的面具,心跳不由加快了速度。


    她晓得,在黑暗中,他的封印解除了,他的力量回来了。


    “不可以摸我的脸。”骆宇白沉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明明是很低哑难听的声音,仿佛喉咙里含着许多小石子一般,但元溪此刻却听得浑身发颤。


    她声若蚊吟地嗯了一声,被放平躺在床上,等待着即将要承受的重量,不料却是空候一场。


    他、他竟然在下面……


    她的呼吸渐渐乱了,觉得怀中空荡荡的,想要抱住什么,但他好像离她很远,因而只好情不自禁抓紧了身下的被单。


    ……


    片刻后,她失神地望着上方,感觉自己飘荡在一个黑乎乎的世界里,正回味着,却听见骆宇白又窸窸窣窣地戴上了面具。


    “你怎么不继续呢?”


    “已经好了。”


    “胡说!你当我傻啊?”


    “一次已经够了,纵欲伤身。”


    “可是你一次也没有啊!”


    “我不需要,我是来伺候你的。”


    元溪气笑了,撑着坐起来,猛地探出手,“你管这叫不需要?”


    骆宇白嘶了一声,忙制止她的动作,声音中带了些怒意,“我不还是为了你好!”


    “怎么又是为了我好?”


    “你已经和离了,要是这时候有孕了怎么办?”


    元溪愣住,半晌后道:“不会的,我和他一直没怀上,怎见和你一次就有了?”


    “万一呢?”


    “那就生下来呗。”元溪无所谓道。


    骆宇白的呼吸声粗了起来,“然后让他做一个没有爹的孩子、做一个野种吗?”


    元溪怔住了,无言以对,又因这一句话想到两人渺茫的未来,只觉当下一切都无趣起来,不禁流下眼泪,默默地卧在床里一侧。


    骆宇白自知失言,摩挲着她的肩头安抚道:“等下次船靠岸,我去购置一些羊肠等避子之物可好?”


    元溪心头正不爽,遂赌气道:“我不要,我不喜欢。”


    骆宇白皱眉想了一会儿,“可是那些避子汤,效果不佳姑且不说,对女子身体也有所损伤。”


    “谁说我要喝药?”


    “那你到底是怎么盘算的?”骆宇白摸到她的手握住,忽而眉头一松,带了些笑意,“我知道,你是怜我不得纾解,也罢,这样也可。”说着便要拽着那只手往自己身上带。


    元溪毫不客气地抽回手:“你想得美,是你自己说的要来伺候我,不是反过来。”


    骆宇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颓然倒在床上,“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元溪翻过身来,拽住他的胳膊,“我想要你,只想要你……你不想要我吗?”


    骆宇白的意志力又摇摇欲坠起来。


    他纠结了半晌,欺身过来,在她耳畔轻声道:“服了你了,但是说好了,我不做到最后一步。”


    方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河,在热情下又开始迅速融化。然而船只却因为大幅度的动作而摇晃起来,想到旁边还有其他人,元溪一时害臊起来,不得不暂时停下。


    不开这个头倒还好,一开了头,骆宇白就有些把持不住了。急切的渴望让他灵机一动,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元溪咬着嘴唇,简直悔青了肠子。


    *


    翌日,晨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元溪醒来后,立即感到身上传来久违的酸麻,眉头一皱,打算继续眯一会儿,又见枕边人还在睡着,银色面具依旧牢牢戴在脸上。


    她的困意忽然全消,怔怔地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摸了上去。


    顺着面具的边缘,她又摸到了他的脸,然后是与头发的交界处……


    骆宇白眼眸安然地闭着,丝毫不觉。


    元溪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须臾,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缩回了手,躺下继续睡觉,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


    到了晚上,骆宇白又如约而至,只是这次他是从窗户里爬进来的,对他而言,多了几分刺激,仿佛在偷人家小媳妇一样,虽然实际上也是如此。


    事毕,他正要搂住那小媳妇睡下,她却道:“你想不想回自己房间去睡?”


    “什么意思?你要赶我走啊?”


    “我


    觉得你在我这里,睡得不好,整日戴着面具,你不难受吗?”


    骆宇白沉默了一会儿。


    元溪:“不然你就不要天天来,隔一两天来一次。”


    “……也好。”


    船只再次靠岸的时候,骆宇白还是去买了羊肠等物,只是去元溪那儿的次数渐渐没那么勤了,一开始隔一天,后来隔两天,现在已经是隔三天了。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上一次就是因为分得太快了,快到两个人的心底里都反应不过来,才搞得彼此都很痛苦。


    这一次要慢慢来,要温柔地、淡淡地、彻底地断掉这份感情。


    *


    船航行到天津时,骆宇白下船去办事,三天后才返回。


    一回来,他便感到了元溪的焦虑不安,她像要把他勒断气一样,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抱住他。


    为了安抚她,天还没黑下来,他就开始与她缠绵,一直做到月亮升到高高的夜空上。


    轻纱般的月华笼罩在船上,像一只温暖而轻柔的茧,将他们俩与整个沉沉的水上黑夜隔开了。


    元溪盯着窗外的月亮,喃喃道:“京城就要到了。”


    骆宇白摸了摸她的头,“很快你就能见到你的亲人了。”


    “有时候我会希望这艘船永远不要停下来,一直就这样行驶下去……你会觉得我不孝吗?”


    骆宇白想了一会儿,道:“不会。这只是你偶尔升起的念头,每个人每天都会有很多个念头,有善念也有邪念,一个念头不能说明一个人的品性。因为如果你真的不想回京城见父母的话,是可以随时下船返回的。但你只是想想,并没有这么做。”


    “到了京城,我们就要分手了……你会怪我吗?”


    “那你会怪我吗?”不等她回答,骆宇白又道:“我的答案和你是一样的。”


    元溪凝望着他,忽而轻轻笑了笑,“我突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什么?”


    “我觉得你不像人。”


    骆宇白开玩笑道:“那我像什么?禽兽么?”


    元溪摇了摇头,幽幽道:“我觉得你好像一只鬼,一只来自将来的鬼。”


    骆宇白沉默了半晌,握住了她的手,“那你怎么还敢跟我待在一起?”


    “我不怕。就算你真的是鬼,我也不怕。”


    “好好,你等着。就冲你这句话,我以后做鬼也要来找你。”


    “记得晚上来,敲三下窗户。”


    “你也要记得给我开窗,别睡死了,上次把我关在外面喂了好久的蚊子。”


    “还不是你回来得太晚!”


    两人嬉笑了一会儿,元溪又闷闷问道:“到了京城,你还会来找我吗?”


    半晌,骆宇白低低开口:“有机会的话,我会去找你的。”


    元溪眼睛微微一亮,“那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我行踪不定,怕是难以收到,还是算了吧。”


    元溪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骆宇白轻笑一声,道:“我忽然想起一句诗——等等,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闲暇时也会读诗文的好不好?”


    元溪笑了,“那你且说说看。”


    “这句诗是我的一个朋友跟我提的,出自李太白的《月下独酌》。”骆宇白咳了一声,缓缓诵道:“‘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作者有话说:引用注明:李白《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第57章 心字成灰(十)


    自元溪离开京城,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这段时间里,元直的长子出生了,小名叫磐儿。元棠去年年底定了亲,对方是光禄寺少卿的次子,两人婚期定在后年。


    甄氏的模样没有大变,鬓边却多了几缕白发,元建山却一下子老多了。两人听说元溪和沈崖已经于五月和离,都伤心了一回。甄氏在伤心之余,还有气愤,而元建山则是对女儿的愧疚。


    元二姑娘突然活着回了家的消息小小地轰动了一下,宫中还因此派人接见了元溪。面对一切关于当初被截杀的询问,元溪只道自己摔下山撞了脑子记不清了,是山下村民救了自己,至于沈崖,的的确确是尸骨无存了。


    太后怜惜她,赏了不少金银珠宝,然而没几日,元建山又因言语触怒圣上被夺了职。老皇帝的脾气和他的病情一样越来越坏了,喜怒不定,就连刚刚被立为太子的三殿下也常常被他斥责。


    元建山虽然嘴上说无官一声轻,但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忧愁。自从旻王失势,元家故交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现在他也收拾包袱滚蛋回家了,元家便彻底门可罗雀了。


    被隔在朝堂风云之外的元家人,老老实实又提心吊胆地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转眼到了秋天。一日,元溪在逗小侄子磐儿玩的时候,忽然一阵恶心,弯下腰干呕不止。一旁的嫂子苏芷兰赶紧要派丫鬟去请大夫,却被元溪拦住了。


    见纸已包不住火,元溪索性对家人坦白了自己已经怀有两个月身孕的事实。


    甄氏一听就晕了过去,被人扶了起来,还没缓过神,便开始大骂沈崖忘恩负义、抛妻弃子。


    骂了几句,见丈夫孩子个个脸色不对,她忽然想起来元溪才怀孕两个月,而和离是发生在四个月之前。


    她差点又要晕厥过去,颤抖着嘴唇问元溪,“你老实告诉我,这孩子是谁的?”


    元溪垂着头,红着脸,半晌回道:“是我的。”


    甄氏抚了抚胸口,喘着粗气道:“我是问这孩子的爹。”


    元溪:“没有爹。”


    甄氏被气了个倒仰,“好啊,你长大了,出息了,娘管不着你呢是不是?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以前多听话多可爱啊,什么话都跟我说,现在连有孩子了都要瞒着爹娘,你好有本事啊元二姑娘!”


    元溪小声辩驳道:“我这不是跟你们说了吗?”


    “要不是你嫂子发现了痕迹,你会坦白吗?”甄氏流泪道:“你出了趟远门,就和我不亲了。都怪沈家那个混账,把你带坏了!要不是他,你也不用在江南受那么多苦。要不是他同你和离,你也不会怀上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


    “不是野孩子,是我的孩子。”


    “你一个人怎么有的孩子?”甄氏瞪着她,忽而想起另一种可能性,慌了神,“溪儿,你有没有……有没有受欺负?”


    元溪红着脸摇了摇头,“娘你想到哪里去呢?这孩子是我想要生下来的,你也别管我是跟谁生的了,反正都是你的孙儿。”


    一直沉默的元建山叹了一口气,拉住还要追问的妻子,“溪儿不想说,你也别逼她了,她现在不能受气。”


    “你现在做什么好人?这事不还得怪你!要不是你,我的女儿怎么会嫁给沈家那个混账!”


    甄氏转头骂了丈夫一通,气渐渐消了,看着元溪怯怯地坐着,脸蛋比去年瘦了一圈儿,又心疼起来,将她揽在怀里哭了一阵,也不再逼问这孩子的生父是谁了。


    虽然大齐民风开放,但寡妇怀孕,还是不光彩的。元溪有孕这件事,家里可以瞒住一时,也瞒不了一世,毕竟生产时还要请稳婆大夫,说不准哪个环节会走漏风声。而且孩子生下来,也是要出去见人的,不


    能总是藏在家里。


    元建山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女儿大大方方地把孩子生下来。至于孩子的爹么,还是让沈崖来当。


    虽然在外界看来,沈崖是去年就死在赴任途中,元溪是今年才有了身孕,但这也可以说这是夫妻情深,有感而孕。


    或者也可以称元溪早已有孕,因遭遇坠崖和丧夫之事,悲痛惊吓过度导致子宫血涸,胎儿不得如期而产,直到归家后得到亲人关爱,身心舒缓下来,方才得以临盆。


    这种情况可不是他元建山胡诌的,而是切切实实有史可考的!


    然而,当他把这条妙计告诉妻子女儿时,又被甄氏骂了一通。


    “这些话你自己能相信吗?本来不大的事,被你这么一宣扬,到时候弄得满城都知道了。你还整日啰嗦什么圣上不明,我看昏了头的是你自己吧。”


    元建山急道:“那你说怎么办?”


    甄氏道:“如今之计,还是得偷偷生下来,孩子出生后,过个一年半载,再记到直儿名下。”


    元溪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摇头道:“爹,娘,这就是我的孩子,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已经不打算再嫁人了,以后便是再结鸢盟,也只会招婿。”


    “招婿就招婿,但这孩子还是得有个来路啊,不然怎么跟外头人交代?”


    “哪里需要这么多交代?爹你也不想想,我们家的门槛多少天不见外人踏进来了。便是问起,只说我在江南的时候招了个女婿,就是这孩子的爹。”


    “那……这个女婿人呢?”


    元溪抿了抿嘴,没说话。


    甄氏哼了一声:“就当他死了呗。”


    *


    秋日肃杀,京城的上空风云大变。萧瑟寒风中,鲜血染红了宫廷里的一片片枫叶。


    然而元溪却与世隔绝一般,不听不问,在家专心待产。元家人得了什么消息,一般也不告诉她。


    直到尘埃落定,元建山方才满脸喜色地告诉女儿,旻王殿下不仅被放出来了,还被立为太子,而前任太子因为弑父篡位的阴谋败露被当场射死。


    翻过年来,老皇帝退位成了太上皇,旻王登基践祚,年号承钧。


    元建山官复原职,加封太子少保。元家上下喜气洋洋。


    来年四月,终于快到了元溪的临盆之时。


    谢长君来了。


    他依旧还是老样子。元溪看到他,忍不住湿了眼眶,喊了一声谢先生,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谢长君的到来大大缓解了她对生产的恐惧与焦虑。次日,她开始发动。生产很顺利,是个眼睛很大的女婴。


    元溪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宝儿。


    谢长君一边给她把脉,一边与她闲聊,“宝儿姓什么?”


    “随我,姓元。”


    “唔,元宝儿,不错不错,很是富态。”谢长君啧了一声,又道:“对了,听说宝儿的生父已经去了?”


    元溪的眼眸黯淡下来,没有回答。


    “你不要灰心,外头人都说虽然你已经没了两任丈夫,但你大难不死,必是福气深厚,前头那两个是命薄压不住福分,所以以后你要挑个命格贵重的丈夫来配。”


    元溪:“……”


    谢长君呵呵一笑,“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啊,多亏了我的丹药给你打好了底子,啧啧,你呀,真得好好感谢我。”


    元溪:“先生的恩德,我没齿难忘,只愁不知如何报答。既然来了,不如在这里住上几个月。”


    谢长君:“啊,不了不了,我还有要事在身,这次是特意来看顾你生产的,不日就要回去”


    元溪这才觉得有点奇怪,“先生你怎么知道我临盆的日期?你之前是待在哪里?”


    “我嘛,我就在京城啊,你的事我打听推测一下,不难知道。”


    元溪心里又涌出打听沈崖的念头,然而望着谢长君轻松的笑脸,却又不敢问下去。


    他说过,如果有机会,一定会来找她的。


    但他并没有来。一丝消息都没有。


    谢长君见元溪露出疲惫的神色,不敢再让她说话耗气,连忙叫她好好休息,然后转身离开。


    *


    元宝儿满月宴的时候,端阳公主来看元溪,跟她讲述了去年惊心动魄的夺权之争。说到当时惨烈的战斗时,她的语调都紧张了起来,见元溪神色淡淡,不由感慨她经历了生死之劫后,从容冷静了很多。


    端阳公主走后,还来了一个令元溪没想到的人。


    章瑞。


    隔着屏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很不喜欢你,元二小姐。”


    元溪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伤害过一个人,让他痛苦了很久。”


    元溪心中一痛,“如果要算账的话,为什么他自己不来?”


    “因为他来不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女子低低的抽泣声。


    章瑞冷笑了一声,“你别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只是为他感到不值。”


    元溪咽下泪水,尽量用平稳地语调问道:“前年夏天,抢我游船的人是你吧?”


    “不错。不过你倒应该感谢我,因为那艘船好好的漏水了,本王莫名替你背了个灾。”


    元溪没吭声,她当然知道,那是谢长君干的。


    “现在我不会做这种事了。我只想跟你聊聊。”章瑞坐了下来,平静地跟她絮叨了许多旧事,末了又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明明没见过你却讨厌你。你在他口中就是这样令人反感的人。”


    元溪冷静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吃饱了撑着。”说完他转身就走。


    *


    元宝儿一岁半的时候,元建山升任工部尚书。次年,元直中了进士,不久被派到杭州来任知县。


    元溪得知,也想带着女儿回杭州宅子住上一段时日,便跟着兄嫂一道去了杭州——


    作者有话说:快速过渡一下。下章男主回来


    第58章 作茧自缚(一)


    仲冬时节,昼短夜长,清寒入骨,杭州城渐渐露出嶙峋萧瑟的面貌。


    元溪虽是与兄长一同来到杭州,然而元直任临安县县令,平日与妻子是不回主城的,因而只有元溪带着一岁多的女儿住在元家旧宅里。


    重回童年故屋,眼前的一草一石都倍感亲切,元溪的失眠症好了不少。然而近来却渐渐转重,凌晨后常常从梦中惊悸而醒,再难入睡,听见屋外的树枝摇动的声音,都有些疑神疑鬼。


    而守在房间外的丫鬟护卫们却是一个睡得比一个沉,有时她夜间叫人都要喊上半天。元溪心生疑惑,又想不出所以然,只好令家中的高管事去换一批护卫来。


    高管事这几年一直在杭州打理事务,不到两日就找到了四个新护卫,夜间轮流在屋外值守。不知是不是心理的原因,元溪的症状果然渐渐好了,便命高管事赏了四个护卫一些东西。


    然而这一打赏,倒是惹出了一番小小的事故。


    原来这四个人中,有一对兄弟,一个叫赵文,一个叫赵武,这两人其实是高管事的远房侄子。他俩平日里仗着这层关系,合起伙来暗暗欺负另两个护卫,总是抢着轮值上半夜,而那两人因初来乍到、没有助力而一直忍气吞声。


    如今高管事去分发赏赐,那两人自然分到了更多。其中一个叫宋进的新人侍卫,不满这样的分配,与其他人吵嚷了起来,还动了手。


    元溪听罢白术的禀报,皱了皱眉头,道:“将高管事交给哥哥处置,把赵文与赵武的工钱结了,不再雇佣。另外,将宋进和……还有一个人叫什么?”


    白术想了想,回道:“好像是叫沈离。”


    元溪眉目一凝,“哪个沈?哪个离?”


    “三点水的沈,离开的离。”


    白术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名字的不好来,小心翼翼道:“要是姑娘不喜欢,可以给他起个新名字。”


    元溪摇摇头,“不必了。给这沈离和宋进的工钱涨一倍,再从之前的护卫里抽调两个人与他们轮值。”


    白术领命而去,还没走出房门,又被元溪叫了回来。


    “这沈离你见过吗?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方才见过的。”白术回忆了一番,伸手比了比个子,“大概这么高,身形偏瘦,看起来二十多不到三十岁,长相普普通通,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


    什么?”


    白术:“这人脸上戴着半块面具,说是之前受过伤留了疤,不能见光。”


    屋子里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响起元溪平静的声音。


    “此人现在还在府里吗?”


    “在的。”


    “带我去看看。要悄悄的,不要惊动别人。”


    *


    白术觉得好生奇怪,明明上一刻姑娘还在秉公处理,怎么在看到那个沈离后就突然转了性子,不仅不赏赐宋沈两人了,还把惩处赵文赵武兄弟与高管事的成命都收了回来。


    这沈离到底有何怪异之处?不过只是与沈崖同姓罢了。天下姓沈的多了去了,为何偏偏这沈离遭了姑娘的厌恶?难道是这个“离”字的原因?可若是不喜,直接可以把他辞了,为何又要留在家里碍眼呢?


    同样不解的还有高管事。当事情被捅到元溪那里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估计得卷铺盖回家了。可是没想到居然什么事也没有,给赵文赵武多分的赏赐甚至没有被收回。


    难道……难道姑娘是默许他这样做的意思?


    高管事踱着步,摇了摇头,不对,还是不能冒险,起码不能做得太过。不过说起来宋进那小子真真可恨,明明是他给了他这份肥差,竟然还不知足,反过来攀咬恩人一口,还有那沈离,呵呵,忘恩负义的狗崽子,走着瞧吧。


    *


    侍卫房里,宋进气得直跳脚,“没想到元小姐居然青红皂白不分,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那赵武拿着那点赏赐在我们门前走了几趟了,挤眉弄眼的真叫人恶心!我真想出去跟他打一架。气煞我也!气煞我也!沈兄,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被他换作沈兄的人坐在墙角的一盆火前,闭着双目,淡淡道:“你要是再跟他打架,这份差事就保不住了。”


    “我也没多想干。”宋进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是想去元县令那里,但谁叫他们不缺人啊。”


    见沈离不言语,宋进又道:“这下我可知道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了,有元姑娘这样的主子,不就有高管事那样的奴才嘛?”


    “止语。”沈离忽然睁开双目,冷冷喝道。


    宋进被吓了一跳,心里仍是不服气,但是看到素来老实沉闷的沈离忽然凌厉起来,只好把要反驳的话慢慢咽下去。


    “我说沈兄,你有这么好的身手,为什么要来这里做一个看家的小小护卫呢?岂不是明珠暗投?”


    沈崖没说话,缓缓站起身来,拿着条扫帚默默扫起了地。


    宋进气得大叫:“真是开了眼了我!你这样的性子,他们不欺负你欺负谁啊!老天爷为什么不把你的功夫给我啊?我保准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一语成谶。


    见元溪根本不管这件事,赵文赵武更不把沈离、宋进放在眼里了。排班的时候,两人还是占着上半夜不放,不仅如此,吃饭的时候,还欺负沈离总是慢吞吞的,故意撞翻他的盘子,气得宋进差点又和他打了起来,幸好被周围众人拉住了,这才没再生出事来。


    吃完晚饭,回到屋里,沈离照旧要烧火取暖。虽然眼下才十一月,他却像是比一般男子畏寒很多,只要有机会,定要坐在火盆边上,哪怕是守夜的时候。


    然而,没想到盆里不知何时被泼了水,湿漉漉的,燃不起来了。


    宋进骂道:“定是赵武那贱种干的,我们现在就去找他算账!走!”


    沈离拉住他,摇摇头道:“无凭无据的,还是算了吧。”


    “除了他还有谁?你还是个男人吗?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这么能忍?”宋进不可置信道。


    沈离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我的心中并没有怒火,又有什么需要忍耐的呢?”


    宋进睁大了眼睛,瞪了他半晌,道:“他没气到你,但是气到我了!何况这本来就是在欺负人,就算你不生气,为了阻止这等恶意之举,也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宋兄弟,我感谢你为我打抱不平的好意,但是我只想平静地当完这份差事,不想再惹出是非,引人注目,希望你能够理解。”


    “可是你越是忍让,他们必然越会蹬鼻子上脸,不让你有平静的日子过的啊。”宋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八面狂风过,一舟古井平。”沈离抱起湿透了的火盆往外走,淡淡道:“我只求自己的心静。”


    “……我真是服了!沈兄,沈大师,你来这屈才当什么护卫啊,你去灵隐寺当和尚吧!”宋进跟在他身后唠叨,“你还会武功,直接去当个武僧,多好。哎!等等,难道你本来就是个僧人?虽然你有头发,但说不定是在带发修行,是什么俗家弟子……”


    *


    三更时分,又到了沈离与宋进守夜的时候。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廊下,一人身前一盆火。宋进本来自恃身强体壮火力旺,是不烤火的,但自从他怀疑沈离是什么神秘大师后,就认定他有什么养生的诀窍,便也学着弄上一个火盆。


    沈离未置一词,闭着眼端坐在火盆前。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来。幽幽茫茫的夜里,一个女子袅袅娜娜地从屋里走了出来,背后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丫鬟。


    宋进认识,是那个叫白术的大丫鬟。


    他守了这么多天的夜,还是第一次见到主人家出来。虽然他以前也远远见到一两次元溪,但还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望着她,瞬间被来人的美貌与气质惊呆了。


    她、她竟然还走到了他的面前。他甚至都能闻到她周身淡淡的香气。


    宋进蹭得一下站起来,结结巴巴地打招呼:“姑、姑娘好。”


    元溪抿嘴一笑,“你是宋进,还是沈离?”


    “我是宋进!”宋进胸膛一挺。


    “原来就是你打了赵文赵武。”


    “是他们欺负人,我气不过才、才动手的。”


    “不管怎样,你先打人总是不对的。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宋进红着脸点头,“是。”


    “我现在有件事要你去办。”


    “任凭姑娘吩咐。”


    白术走上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盒子递给宋进。


    元溪:“把这盒子送到我兄长那里去,你应该知道怎么走。”


    宋进:“是!”说完转身就走,随即想起了什么,面露疑惑地问道:“姑娘是要我什么时候去送。”


    元溪微笑道:“现在。”


    “宋进必不辱命!”


    见那冒冒失失的青年离开了视野,元溪方才慢慢踱到那个一直受冷落的侍卫跟前。


    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火盆的边缘,“我怎么不见赵文赵武守夜时烤火?是谁教你们这么做的?”


    沈离垂着头,“是我怕冷,自己弄的火盆。宋进也是跟我学的。”


    “这般娇气,到我家当什么护卫?守什么夜?”


    元溪轻笑一声,鞋尖勾住火盆弯曲的边缘,然后一用力,豁然将火盆踢翻。


    火焰一下子被扑在下面,瞬间偃旗息鼓,只剩下少部分火苗还在里面跳跃着,橘色的火光从倒扣的火盆缝隙里露出来。


    沈离垂眼望着,一声不吭。


    “从今以后,不许自带火盆来守夜。”元溪收起笑意,冷冷道:“若是受不了,打哪来的回哪去。”——


    作者有话说: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不该让元溪生孩子啊[爆哭]……裸更的坏处


    还好孩子很小,不到两岁除了吃就是睡,不会有多少戏份[化


    了]


    另外,恭喜男主(身体)完整地回来了,因为我本来打算让他残疾……裸更的坏处啊,想一出是一出[化了]


    第59章 作茧自缚(二)


    沈离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是。”


    “面具摘下。”


    是命令的语气。


    沈离头垂得更低了,“小的面上有伤,不宜见光,请姑娘见谅。”


    元溪闻言唇角微勾,一边绕着沈离慢慢踱步,一边饶有兴味地盯着他道:“你知道吗?你长得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我很好奇,你面具下的部分……还像不像他?”


    话音落下,正好把沈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沈离如芒在背,沉默了片刻,动手摘下了那半张铁质面具。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普普通通,毫无记忆点。除了一道从眼角蔓延到下颌的疤。


    像条细长的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元溪的眼里露出失望的情绪,“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


    “是的。”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女子略带惋惜的声音。


    “看来是我想多了。”


    沈离赶紧垂下头来,见那淡黄色的裙摆慢慢消失在视野,方才松了一口气。


    深夜寒风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腹部忽然传来一阵绞痛。


    他赶紧盘腿坐下,运转心法,默默调息,抵御外部的寒气与内部的隐患。


    没有火盆的冬夜,于如今的他而言甚是难熬。


    宋进的那盆火还在烧着,但他不敢靠近。


    那不是属于他的温暖。


    ……


    卯时的梆子响起,守夜结束了。


    沈离回屋,一进门就差点倒了,扶着墙给自己倒了杯水。


    可惜是冷的。


    他也顾不得了,仰头饮尽,随后打了个寒噤,摸到床上,扯开冰冷的被子躺下。


    浑身像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的痛楚,与他的困意在反复拉锯。


    也不知道是太困了还是痛昏了,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等醒来时,已经到了正午,门口传来些动静。


    宋进刚从外面回来。


    年轻就是好,一宿没睡还精神百倍,脸颊红扑扑的,眼眸亮晶晶的,任谁也会喜欢这样的青年吧。沈离暗想。


    宋进一进门,就兴奋地说:“方才我去回话,白术姑娘跟我说,以后我不用守夜了,直接跟在沐总管身后做事。对了,沈兄,昨晚后来姑娘可给了你什么好处?”


    沈离摇了摇头,心想一脚踢翻他的火盆算吗?


    宋进喜色稍黯,安慰道:“没关系,不急于一时,你好好干,终有被看到的一天的。”


    沈离勾了勾唇,“借你吉言。”


    “走,我们去吃饭。”


    “你先去吧,我才睡醒,过会儿再去。”


    “还是我帮你带回来吧,省得那赵武又来找茬。”


    “如此便多谢了。”


    宋进出去后,沈离长长呼出一口气,睡了一觉后,脑子清楚了不少。回忆起昨夜细节,他心里五味杂陈。


    没想到这么快又被怀疑上了。


    她还是这么敏锐。哪怕他如今易容的功夫精进了,她还是能迅速察觉出来。


    她应该是很生气的,但是又很快控制住了。


    她是想稳住自己,继续周旋。


    像以前在船上那样。


    沈离苦笑了一声。他最好尽快离开这里。


    心里这里想着,身体却是一动不动。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默念着,我是一定要走的,看也看过了,心愿已了,离开也无憾了。


    等天黑下来,他就走。


    *


    上半夜的时候,宋进通常都在床上大睡特睡,今晚也不例外。


    沈离待他呼吸变得轻缓,便背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带上自己的哨棒,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贴着墙根前行,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开护卫,半晌后来到了元宅后院。


    这道墙跃过去,他就不能再回来了。


    沈离抚着冰凉的墙壁,回忆起这些夜晚来无人发现的陪伴,几欲落泪。


    以后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正要爬墙,忽然墙上映出了火光。


    “快看!他在那里!别让他跑了!”


    沈离吃了一惊,转头一看,身后竟追过来了一队侍卫,正向他快速逼近。


    为首的正是沐风。


    沈离赶紧攀墙,不想却被沐风赶来,一把剑向他猛然刺来。无奈之下,他只好拿起哨棒与他对战。


    “大胆逃奴,赶紧束手就擒,否则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沐风喝道。


    沈离心中暗暗叹气,转变了招式,继续与他缠斗。


    渐渐地,沐风的表情渐渐从愤怒到疑惑再到震惊,最后是一派恍然大悟,“你、你……”


    沈离见他已经认了出来,低声道:“放我走。”


    “我、我……”沐风脸色变幻莫测,手上仍是未停,忽然眼前一亮,“姑娘来了,你跟她说罢。”


    沈离心中一震,哨棒随之顿住,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女子冷冷的喝声。


    “给我拿下。”


    见那些侍卫围了上来,沈离握紧了手上哨棒,看着满面为难的沐风,迅速做了一个嘴型:帮我。


    两人又假模假样打了两下,沈离瞅准一个时机,正要再次攀墙,忽然颈后一阵钝痛袭来,眼前一黑,昏迷前不可置信地望向托住他的沐风。


    “将军,对不起……”


    *


    月亮升到高空,透过窗户洒在床头。


    沈离从昏迷中醒来,艰难地眨了眨眼睛,呆呆地望着模糊的帐顶。


    什么时候呢?他怎么还在睡?得去给元溪和宝儿守夜了。


    守夜!


    他昏沉的脑袋猛然清醒。


    昨晚他逃走时被抓住了!


    现在他又是在哪里?等等,被子怎么这么软?房间里还香香的!


    这、这难道是她的厢房?


    沈离心里一惊,正要坐起,抬手却发现手腕处被一种沉重的力道按住了。


    他反手一摸,是一圈滑溜溜的金属圆环。


    是锁链!


    他的手被锁住了!


    紧接着,他又发现自己的脚同样被束缚住了,牢牢地。


    他被锁在床上了!


    沈离徒劳地挣扎了几下,随即泄气般沉沉躺在床上,心中哀叹:沐风啊沐风,你可害苦我了。


    静静躺了几息,混乱到爆炸的大脑平静了下来,他这才感到身上有些异样来。


    这被子固然轻软暖和,比他往常盖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可是这个触感好像有哪里不对……


    沈离蓦然想到了什么,心中更慌,在被子里动来动去,试图确定一个答案——


    天菩萨啊!他的衣服呢?谁干的?


    还来不及害羞,他马上又想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他的脸!


    如果他的手能动,此刻一定摸上自己的脸了。但此情此景,他只能安慰自己冷静下来,靠感受去一寸寸确认答案。


    还好,还好,他的人皮面具尚在。


    虽然这已经成了一张一捅即破的窗户纸,但她既然没捅破,就说明她心里还是有顾虑的。


    如此一来,也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沈离平静下来,思考起接下来的对策。


    黑暗中,房间里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不许你用火盆,就想逃工?”


    语调冷冷清清,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线。


    沈离震惊地转过脑袋,循声望去,模模糊糊瞧见一个黑影坐在角落里。


    那黑影站了起来,亭亭地走了过来,走到月光投进来的地方。


    薄薄的月光凝在她身上,浑身像笼着一层轻雾,如玉的脸庞半明半暗,睫毛低垂,双眸黑沉如深潭,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像一株幽美的不知名草木。


    沈离张了张唇,喉头干涩,不知道说些什么。


    “为什么要逃跑?”她又问。


    沈离决定顺着她的话说:“我向来怕冷,受不住寒。姑娘不是跟我说,若是受不了,打哪来回哪去吗?”


    元溪轻笑一声,睫毛颤了颤,在眼下垂下一大片毛茸茸的阴影。


    “你不是


    很能忍吗?怎么这点冷就受不了呢?昨日不还是‘八面狂风过,一舟古井平’吗?”


    听着她不急不徐地念着自己胡诌的诗句,沈离脸上一热,这才晓得原来昨天起元溪就已经派人暗中监视他了。


    他想了想,回道:“一是因为我性子平和,不喜与人冲突,便是别人对我不好,排挤我欺辱我,只要不伤及身体,我都能置之度外。二是因为赵文赵武的捉弄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我并未放在心上,也伤害不了我。”


    “所以他们这样对你,你真的不生气吗?”


    “不生气。就像走在路上被石头绊了一跤、被风吹迷了眼,我也不会跟石头和风生气一样。”


    元溪淡淡道:“你年纪不大,心境倒是老成。”


    沈离无声苦笑,回道:“小的是苦命人,经历的事多了,自然就想开了。”


    “那你为什么生我的气?”


    沈离解释道:“我也没有生气,只是顾虑自己的身体,才出此下策。”


    “所以只要不伤害你的身体,你就会忍耐下去。”


    沈离沉默了,对方话语里的陷阱昭然若揭,他再傻也不会直直跳下去啊。


    见他不答,元溪坐到床边,柔声道:“像这样把你锁住,把你脱光,你也不生气吗?”


    沈离加重了语气,“我是生气的,还请姑娘尽快把我放开。”


    “可是我看你方才的表现,分明是没有生气呀。”元溪拍了拍他的脸,然后又捏住了他的下巴,“一个人生气的时候可不是你这个样子的。”


    沈离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元溪用拇指摩挲了下他的唇,语气愉快,“我们俩之间,现在只有一个人在生气,你猜是谁?”


    “……我错了。”


    “哦,你哪里错呢?”


    “雇期未到,不该私自逃跑。”


    “那你打算怎么补救?”


    “继续为姑娘守夜。”沈离咬了咬牙,“不带火盆。”


    “想得倒美。你可知道像你这样的逃工被抓回来,是要受刑的。”


    元溪嘴唇一勾,将手慢慢伸进被子底下,摸到那温热的身躯。


    “八面狂风过,你可要守住啊。”


    第60章 作茧自缚(三)


    略带凉意的手指刚碰到皮肤,沈离就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心知自己已是俎上鱼肉,躲不了一顿磋磨了,索性闭上眼睛,默默忍耐。


    然而肋骨处刚有一点感应,就消失了。


    被子塌陷了几处。


    她上来了。


    沈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元溪调整了姿势,跪坐在一侧,冷不防掀开了一角被子。


    沈离的上半身瞬间暴露在清冷的空气里,寒毛直竖,泛起了细小的颗粒。


    “冷吗?”


    “……冷。”


    沈离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企图唤起对方的怜悯。


    她是个心底善良而且体贴的姑娘,也许会放——


    沈离猛地绷紧了身子,一声短促的闷哼从喉间逸了出来。


    “冷也受着。”


    “当初逃跑的时候,你没想过今天这样吗?”


    “这就是惩罚。”


    元溪感受着掌下陌生的触感,看着他难忍的表情,心中莫名涌出一股快意。


    大量的快意。


    好像长久以来得不到满足的某种情绪忽然找到了倾泻口。


    不仅仅是今晚的,也不止是过去两年的,而是在更久以前,要追溯到很久以前的某天清晨。


    “怎么不说话?这个时候不叫我别碰你呢?”


    她加重了力度。


    严丝合缝。


    沈离咬紧了牙关。越是这种时刻,他越要忍住,不能输人又输阵,叫她小看自己。


    “你不说话,是在默默享受吗?”


    她松开了些,往后退了退,开始划着圈儿玩。


    他吸了口气,睁开眼,艰难开口。“我……没有。”


    元溪动作一顿,俯下身子,把脸凑到他面前,“那你是觉得……难受吗?”


    沈离下意识地想点头,电光石火间又醒悟了什么,连忙摇了摇头,“不、不难受。”


    “那你哭什么?”元溪狐疑地问道。


    沈离眨了眨眼,“我没哭。”


    “那你的眼睛怎么亮晶晶的还冒泪花儿了?”


    “因为……因为很舒服。”


    元溪笑了一声,“那让你更舒服一点好不好?”


    沈离想摇头,脖颈却违背意志地向后仰去,暴露出突出的喉结。四肢被缚在床上,身躯弯成一张弓,仿佛是无声的邀请。


    “这么敏感么……”元溪感叹道。


    他听得脸上一热,很快连同脖子都像烧起来了一样。他想控制,颤抖却像涟漪般从被触碰的中心扩散至全身。


    见他闭紧双眼、闷不吭声,元溪似是有些厌倦了,“啪”的一下拍了一巴掌,声音有些恶狠狠的。


    “我要审你。你必须给我说实话,否则……呵呵。”


    沈离得了喘息的机会,睁开眼睛,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玉面判官,恳求道:“望大人开恩,小的一定老实交代。”


    “啪”的一声,这次巴掌是拍在了他的脸颊上。


    “谄媚!”元溪斥道。


    沈离不敢再多言。


    “你叫什么名字?”


    “沈……离。”


    似是不满意这个回答,那玉面判官又开始上刑。


    “再答一遍,你叫什么?”


    “沈离!”


    “好,好!那你再说说,你潜伏在我家是何居心?”


    “挣钱。”


    “你是从哪知道我家招护卫的?”


    ……


    沈离一边忍受着身体上的煎熬,一边还要留心回答她乱七八糟的问题,备受刺激的身心已经感到疲乏乃至麻木,意识也逐渐昏沉。


    好在那蛮横的判官似乎也问累了,停了下来,起身下床倒了杯水。


    他听着她咕噜咕噜喝了一气,心中羡慕,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抬头道:“我……我也想喝水。”


    元溪二话不说,走到床前,自己先含了一口,然后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将水渡给他。


    他起先还有些害羞,但对水的渴求让他放下了羞耻,努力扬着头去含住对方的嘴唇。


    这比之前的刑罚更加让他头晕目眩。


    水渡完了,他仍沉浸其中,昏了头,甚至开始夺取她本身的水分。


    忽然,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将他按了下去。


    元溪站起身来,擦了擦嘴,冷冷道:“贪心不足,得寸进尺,该罚。”


    梅开二度。


    这位玉面判官,既有着陶匠般的专注,审视着手下的陶泥,一步步地度量、塑形、打磨,又有着厨子般的耐心,从容不迫地揉着面团,细细感受其温度、形状与肌理。


    她不满足于技艺的娴熟,而是将自己的心魂灌注其中,以慢为快,在重复中追求极致。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这是一种匠人精神!


    沈离的魂儿都要飞了。每一个触碰都被他的感知拉长、放大。抬起、移动、落下……等待下一次的间隙里,脑海便不受控制地想象着她下一步可能的去处。


    这比触碰本身更加难以忍受。


    甚至,与痛苦一起滋长的还有……渴望。


    “快点……给我个痛快。”


    他喘着粗气,嘴唇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


    元溪似乎如梦初醒,百忙之中抬头看了他一眼,惊讶道:“你流泪了。”


    “……是爽得。”


    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点点头,“看得出来。”


    沈离用祈求的目光望着她。


    她点评道:“你眼睛湿漉漉的,好像一条小狗。”


    她点了一下他的鼻子,“但你一点也不乖。要不是我把你锁住了,你早就跑了。”


    沈离忙道:“我不会再跑了,姑娘帮帮我吧。”


    “这么说,你愿意留下来了是吗?”


    “嗯。”沈离点头。


    “可是我不想让你守夜了。”元溪苦恼道:“你还会做什么呢?”


    “我什么都会做,但凭姑娘吩咐。”


    元溪想了想,说:“那你以后就贴身伺候我吧,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可愿意?”


    沈离心一横,“我愿意。”


    元溪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裳。


    沈离又是紧张又是期待,不由吞了吞口水,却见她脱到中衣就住手了,随后躺在他身侧。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沈离提醒道。


    “忘了什么?好像没有吧。”元溪抱住他,打了个哈欠,给两人拉上了被子,“累了,睡觉吧。”


    沈离闻言,一颗心顿时比之前不盖被子时还要凉。


    好在,他的身体也随之渐渐偃旗息鼓了。


    身心都平静下来,一种强烈的自我厌弃感又涌上心头。


    说好的要离开,他居然又厚颜无耻地躺在了她的床上,虽然非他本愿,但他最后居然还腆着脸跟她求欢。


    若不是双手被束缚了,此时定要扇自己一个耳光!


    他躺在床上,一时懊恼,一时悲哀,一时绝望,又一时甜蜜,胡


    思乱想着,直到天光透亮,方才入睡。


    *


    翌日,沈离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到高空,榻边自然已经无人。


    想起昨夜种种,他猛地坐起身,随后才惊喜地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能动了。


    她给自己解开了!


    他自由了!


    沈离正要兴奋地下床,一抬脚却感到脚腕仍旧套着坚硬的铁圈。


    但明显和昨晚的不一样。这次能移动。


    他掀开被子一看,只见脚上换了一副镣铐,不再锁在床上,而是两只脚环由一根锁链连在一起,整体上也更加粗硕沉重。


    沈离知道这种镣铐,这是给犯人用的那种样式,让人能够自行行走,但又走不快。


    她居然这样对待他!


    他发了一会儿呆,又瞥见一旁的架子上挂着一套下人的衣裳,知道是为自己准备的,便起身下床,浑浑噩噩地穿了起来。


    忽然,他的手无意蹭到胸口,竟然传来隐隐痛楚。


    他赶紧掀开领口,低头一看,却看不太清楚。


    见房中摆着一扇穿衣镜,沈离赶紧拖着沉重脚镣,挪到镜子前。


    他不顾寒冷,连忙解开衣衫,袒露出上身。


    镜子中,男子白皙挺拔的胸膛上果然遍布着斑驳红痕。


    她、她真的太过分了!


    “哎呦!”屋外传来一声惊叫。


    沈离大吃一惊,连忙拢好衣裳,扭头看去,却是沐风急匆匆闯了进来,一进来就大作悲声:


    “将军!将军啊!你受苦了!姑娘她人怎么这样啊!哎,您也别挡了,方才我什么都看见了。”沐风哭丧着脸道:“姑娘她也太不知道心疼人了,将军你在外面定是受了很多罪,好不容易回来还要被姑娘欺辱。”


    沈离脸都青了,一把把他扯开,喝道:“你懂什么?快滚!”


    沐风扭着身子道:“我不滚,我是来伺候你的。”


    沈离胸膛起伏,“这时候知道我是你主子呢?昨晚你在做什么?要不是你,我会落到这步田地吗?”


    沐风一下子缩起头来,“当时姑娘在看着呢,我不敢啊。你走也就走了,我却走不掉啊。况且,将军为什么要离开呢?自从船上一别,你半点消息都没有,我都以为你不在人世了,暗地里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沐风说着说着,抹起了眼泪,“更别说姑娘了。她还怀了孩子,别人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我却是知道的。也不怪姑娘生气,她这两年真的太苦了……”


    沈离默然,低声道:“我知道……你也辛苦了。”


    “我不辛苦。”沐风擦了擦眼泪,“将军回来了就好,我来伺候你穿衣吧。”


    沈离避开他的手,自己迅速穿好衣服,“你现在是沐总管了,而我只是一个新来的小小仆从,怎好劳动你?”


    沐风惊讶道:“为什么?姑娘应该认出你了啊。对了,你怎么还顶着这张脸啊?”


    沈离苦笑道:“这事你就别问了,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你记住,我现在只是护卫沈离。”


    不对,他现在连护卫也不是了。


    沐风低下头来,半晌悻悻道:“我知道了,将军还是想离开,怨不得姑娘这样对你!”


    说完他就扭头气冲冲地走了。


    不一会儿,他又风一般地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衣服穿得胖嘟嘟的小孩。


    “将军,我把你的女儿抱来了,你看看。”沐风把小孩放下来,“一岁半了,叫宝儿。来,小小姐,这是你爹爹。”


    元宝儿见到眼前这个陌生高大的男人,眼中露出些好奇,一边啃着手指,一边拿手指着他的脸,嘴里咿咿呀呀的。


    沈离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蹲了下来,想要抱她,又不敢妄动。


    元宝儿见他蹲下,大着胆子用手指去戳他脸上的疤痕,口齿不清地说:“虫。”


    沈离眼眶一湿,也用手指轻轻蹭了蹭她粉嫩的小脸蛋。


    沐风在一旁鼓励道:“抱一下吧,没关系的。抱完我就要送回去了。”


    沈离伸手就要揽过元宝儿,却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冷喝。


    “住手。”


    来人正是白术。元溪与茯苓走在后头。


    沈离赶紧把手一缩,站了起来。


    白术迅速跑过来,把元宝儿抱起来,狠狠瞪了沐风一眼。


    她把孩子交到元溪手上,“姑娘,沐风居然趁我们不注意把宝儿偷出来。”


    沐风立马上前,垂头道:“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元溪抱着女儿逗了一会儿,又把她交给茯苓,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


    “是。”


    等其他人走后,元溪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离——


    作者有话说:我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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