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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天地你我(四)


    元溪见马车被大树挡住了,松了一口气,赶紧走过去想把马车弄上来,却发现往上拉的动作颇为费劲,无奈之下,只好朝洞口方向喊:“谢先生,你能不能过来搭把手?”


    谢长君正在洞里收拾,闻声出来一看,长叹一口气道:“元小丫头,你何时能学会怜老惜弱?我这条腿正是愈合的关键时期,可经不起你反复折腾。”


    元溪不好意思道:“那你在那儿别动,我找个绳子系住马车,


    你往上拉,我往上推,成不成?”


    谢长君还能说什么,只好应了。两人费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将马车重新拉回来,停在平坦的地方。


    元溪此刻只觉两条手臂快要不是自己的了,便钻进马车,打算歇一歇,却意外发现沈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正目光直直地盯着车顶。


    “你醒了!”


    元溪惊喜地扑过去,“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刚才没吓着你吧?你感觉身上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沈崖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飘向元溪,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张开。


    元溪想起好半天没给他喂水了,他的上下唇因为长久的闭合都粘连在一起了,于是立马取来水囊,给他喂了口水。


    苍白干裂的双唇沾了水,看上去恢复了一点血色。


    元溪看着高兴,柔声问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什么?”不等他反应,她又想起了什么,扭头迅速钻出马车。


    “谢先生!谢神医!沈崖醒了,你快过来瞧瞧啊。”


    谢长君方才听到动静,已经知晓了,心中颇有些惊异,一面感慨沈崖这小子的恢复力真是惊人,一面琢磨着待会儿怎么震慑住他才好。


    他慢慢踱到马车边,拿着腔调道:“我可不敢走近看他,若是又被刺了一剑,怎可是好?”


    元溪忙道:“不会的,他现在根本伤不了你,不是,他从现在开始不会再伤害你了,我保证。”转头又对沈崖道:“默怀,你受了重伤,是谢先生救的你。他现在是我们的恩人,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沈崖闻言闭上了眼睛。元溪只当他答应了。


    “谢先生,沈崖已经知道了,只是他现在还没力气说话,你放心过来吧。” 说罢让出了马车上的位置,交手站在一旁,先前眉宇间的愁惧之色去了大半。


    谢先生哼了一哼,上了马车,见沈崖眼皮都不抬一下,正想讥讽他几句,却听身后传来元溪不安的声音。


    “谢先生,沈崖才醒过来,虚弱得很,之前他刺伤你的事,可不可以过些时日再议啊?”


    谢长君闻言,压下心中的不爽,“我晓得轻重。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他从马车上弄下来,然后你把车子弄回去毁掉,明白么?”


    说着,他探身过去,用底下的毯子把沈崖裹起来,往外一拖,与元溪两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沈崖连人带毯子一起抬到山洞里去。


    自沈崖醒转过来,元溪心情松快了许多,此时见他高大的身子被毯子包成长条,被她和谢长君抬来抬去,很是滑稽,有些想笑,又有些难受。


    谢长君的这处山洞,从外头看,满眼皆是重重藤蔓,如群蛇般交缠错绕,是个绝佳的隐蔽之所。掀开这层藤蔓,便能见到一处半人高的窄小洞口,人要进去须得弓着身子。进了洞口,往里走几步,便渐渐开阔,能站直身子了。


    将人抬到洞里,元溪马上掀开毯子,见沈崖仍是闭着双眼,眉头微微皱起,似是不快的样子,便摸了摸他的脸颊,安慰道:“你受了重伤,现在还不能走动,我们只能这样了。”


    见他没有反应,元溪微微有些失落,但想到他经此大劫,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心神定然受了很大的冲击,一时缓不过来,便不计较他的冷淡。


    “我要去忙了,你在这里乖乖的,听谢先生的话,好吗?”


    说完她就要起身,却感到小指被轻轻拉住了。顿时,元溪的心里仿佛也有一根弦被轻轻扯动了一下。


    见沈崖重新睁开双眼,昔日凛凛生威的凤目里,此刻盛满了无助与茫然,她鼻头蓦然一酸,含泪在他脸颊般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你在这好好养伤,不要胡思乱想。我回来……回来再跟你说这两天的事。”


    谢长君这时走过来,一副被酸掉牙的神情,“快走快走,都什么时候了,还给我演依依惜别这一出!迟一刻便多一分的危险,知道么?”


    沈崖一听,勾住元溪小指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眼里也多了几分急色。元溪不去看他,掰开他的手,利落地起身。


    “谢先生,沈崖就拜托你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你不要欺负他。”


    谢长君瞪她一眼:“我是那种落井下石趁人之危的人么?”


    元溪讪笑一声:“不是不是,谢先生最是重道义之人。我先走了。”说完就钻出洞外,没影了。


    谢长君听着洞外的脚步声远去,这才回头看向沈崖,见他眼巴巴望着洞口。


    两人视线相撞,沈崖又一脸厌弃地闭上了眼睛。


    “嗐!你这臭小子,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么?”


    “怎么,还在恨我昨日踢了你一脚?还是对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


    “啧啧,这都是你应得的,也别怨我。老老实实受着吧,你还有的是苦头吃呢。”


    “你还生气?为了救你,我和元丫头费了好大的力气,你还有脸生气!好个白眼狼!”


    “啊呀,忘了给你换药了,哈哈,你放心,我下手很轻的。”


    “咦,你怎么不喊疼啊?难道这块肉坏死了没感觉吗?不可能啊。”


    “你抗拒也没用,反正我承诺过元小丫头,要把你救下来。嘿嘿,你知道她是用什么作为交换的吗?”


    沈崖蓦然睁眼,冷冷盯着聒噪个不休的谢长君,哑着嗓子问道:“什么?”


    “哟,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伤了哪处筋脉变成哑巴了呢?”


    沈崖不言,突然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谢长君动作一顿,笑道:“你别逞强。现在我把你扔下山去,你都只能干瞪眼。我是看在你妻子的面子上,才帮你医治的。虽说我昨日踢了你一脚,但你也刺了我一剑,相比之下,你还是欠我的。我说几句话你就受不了了,那可怎么行?”


    见他仍是固执着不松手,谢长君有些无奈,解释道:“昨天你昏迷过去后,那处山上突然有山石滑下,我刚好被压在一款大石头下,是她移开石头,救我出来,因此我才答应救你的。”


    沈崖闻言松开谢长君,方才的举动耗费了他为数不多的力气,于是又沉沉闭上双目。


    “你别睡啊!还得喝药呢,起来自己喝,现在可没人喂你。”


    ……


    因往回走是下山,且车上少了一个大男人和一些杂七杂八的物什,元溪这次轻松了不少,加上她害怕撞上坏人,因此将马车推得飞快。


    找到一处山坡陡峭之处,她狠狠心,将陪伴自己一路的马车推了下去。马车跌跌撞撞滚下山坡,很快就四分五裂,看不见了。


    做完这些,她立即回转,不敢停留。


    初冬的山谷静悄悄的,只有不时的鸟鸣和风儿穿过林木的声音。


    走过几道弯,见到一片干燥平整的草地,元溪忽然脱力,直接往地上一倒,就这么睡下了。


    其实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只是身体太累了,意志力和体能已到了极限。之前对未来的恐惧大大激发了她身体的潜能,此刻完成了谢长君交代的任务,便再也支撑不住了。


    冬日的阳光明亮但不刺眼,像一块轻轻柔柔带着暖意的丝绸,盖在她的身上。即便闭着眼睛,眼前也并非一团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干草的清芬,微风还不时带来丝丝缕缕的陌生气味,像是果实成熟的气息。


    她躺在地上,感觉自己就像一滩烂泥,身子在一点点往下沉。


    但她并不害怕,因为与此同时,她也感到自己被托住了,被身下这片土地托住了。


    广袤而深沉的大地永远在默默托着她。


    元溪不禁流下了泪水,泪珠滑过鬓角,落在草地上。


    她无声地哭了一会儿,感到自


    己渐渐与这座山融为一体,感到自己被天上的太阳、身下的草地以及山间的微风所保护着、所支持着,方渐渐对未来的日子有了信心。


    元溪,你可以的。


    慢慢往前走,不要怕。


    ……


    日头渐渐升高,元溪恢复了些气力,精神也振作起来,一骨碌爬起来,继续往回走。回山洞的路上,不像之前那样要赶时间,她便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注意可有什么成熟的果子。


    运气似乎好转,她还真找到了一株野山梨树,树上挂着不少圆圆的梨子,虽然又瘦又小,但也令她喜出望外,赶紧跳起来摘了低处的几个梨子,用衣裳一角搂着。


    走了几步又远远瞧见一丛矮矮的灌木,上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色小果实,便又兴冲冲过去摘。虽然她不认识,但想来谢长君是认识的,回去问问看能不能吃。


    这样一想,她忽然觉得遍山都是宝,可惜自己带不了许多,后面只沿路摘了一些黄褐色的蘑菇。


    *


    谢长君收拾完沈崖的伤,便在洞外坐着晒太阳,见元溪回来了,扯了扯嘴角:“哟,收获不少啊,都是些什么啊?”


    元溪喜滋滋道:“野梨子,红果子,还有鲜蘑菇。”


    说着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松下衣角,将怀中之物通通摊在地上,给他看!


    谢长君往地上扫了一眼,差点蹦了起来:“我好不容易从阎王那里抢回一条人命,你居然想一下子送走三条!你们夫妻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吗?”


    元溪睁大了眼睛:“所以不能吃吗?不会吧,这个不是梨子吗?”


    见她一副无辜茫然的表情,还怪可爱的,谢长君一下子熄了火,淡淡道:“是野梨,能吃,就是不好吃。不能吃的是蘑菇,这叫毛锈伞,有毒,赶紧扔了。”


    元溪低头看着那几朵蘑菇,还怪可爱的,居然有毒。她又指了指那红色小果子:“那这个呢?”


    “这是火棘果,好吃的。”


    元溪松了口气,三样有两样能吃,他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那沈崖能吃吗?”


    “火棘果是可以的,梨子先不要吃了。”谢长君指了指身旁一堆东西道:“这是我前日挖的山药和葛根,待会儿吃这个。你顺着那条小路往前走,看见一片竹子就转弯,前头有一条小溪,你去把这些东西洗洗。”


    “待会儿去。”元溪扔下这句话,一头钻进洞里。


    第42章 天地你我(五)


    元溪一进来,又要给沈崖喂水,但他这次抿了一口就摇摇头不喝了。于是她又捡了几粒饱满的火棘果塞到他嘴边。沈崖慢吞吞地吃了,又用眼神示意她自己吃。


    元溪便将掌中剩下的全吃了,酸酸甜甜的汁液顺着口腔滑进食道,冰冰凉凉的。


    两人默默相望了一会儿,元溪笑笑道:“我要出去了,不然谢先生又要催我。”


    沈崖点点头。


    元溪出了洞,谢长君已经把要清洗的食材放在一个竹篮,一提就能走。她按照他的指示,很快就找到了那条山间小溪。


    溪水清澈寒冷,让冬日从来不碰冷水的她冻得龇牙咧嘴。快速洗了一番手和脸后,她直接放整个篮子浸在溪水里使劲摇晃,反复几次,冲洗掉山药和葛根上大部分的淤泥,然后再一根根拿出来清洗,最后又洗了几只梨,一边提起竹篮往回走,一边啃一个梨子。


    果肉板结,酸啾啾的,确实不好吃,好在还有不少汁水。元溪吃完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回到山洞,谢长君在洞里生了一堆火,柴火上架着一只铁锅,锅里的水正咕噜咕噜冒着白气儿。元溪赶忙放下竹篮,将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放在热气上暖暖。


    谢长君将山药和葛根放进锅中。


    元溪诧异道:“怎么不去皮?这样如何能吃?”


    谢长君盖上了锅盖,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讲究什么?有口热的就谢天谢地了。”


    “等等。”元溪走到一旁,从马车上扒拉下的物什里找出了一包肉干,“把这个也放进去。”


    谢长君满意道:“不错不错,还有肉干,这下连盐也不用放了。”


    元溪:“……”


    “谢先生,你住在山洞里的时候,不吃肉吗?”


    “要是有兔子撞死在我这洞口,倒是会开一回荤。”


    “你劫人不是挺熟练的吗?怎么不会打猎呢?”


    “我又不是猎户,为什么要会打猎?你要是想吃野味,可以找上山的猎人交换。”


    “这山里还有猎户?我怎么没遇过?”


    “当然有了。我就认识一位,本事大得很,只是冬天不常上山。”


    元溪忧愁道:“沈崖他受了伤,失了那么多血,最好是吃一些肉补补。”


    “我已给他吃了补气生血的药,你不用担心,他命硬着呢。”


    元溪闻言,略放了心,又听他道:“元丫头,我告诉你,男人啊,不能惯着,你越是惯着,他越会蹬鼻子上脸。你看看,你为了他忙活来忙活去,他却屁都不放一个。哎!我一个外人都替你不值。”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元溪心中警铃大作,这老头子又开始使他那攻心之计了。


    她嘟嘴道:“沈崖才不是这样的人。”说完往沈崖那边瞥了一眼,见他盯着自己,连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别听他胡说,我们好着呢。我不去他那儿了,就在这里陪着你。”


    谢长君冷笑一声,揭开锅盖,拿勺子搅拌了几下,食物的香气幽幽飘了出来。


    元溪闻到肉汤的香气,肚子咕噜一声,有些坐不住了,忍了片刻又期期艾艾地蹭过来:“谢先生,汤做好了没有啊?沈崖很久没进食了。”


    谢长君不耐烦道:“他不是吃了不少药么?饿不死。”


    元溪唯唯诺诺,顺势又在火边坐下。


    半晌后,谢长君终于揭开锅盖,拿出两只陶碗,“我一个,你们俩用一个。”


    元溪等谢长君盛了一碗山药葛根肉汤,自己再盛了一下碗,用勺子将山药葛根压烂,走到沈崖身边。


    沈崖摇了摇头,“你先吃。”


    “那你喝口汤,暖暖身子。”


    “你不吃,我就不吃。”


    “你吃一口,我再吃。”


    “啊——”谢长君突然咆哮一声,“我是造了什么孽啊?你们俩这样折磨一个独身老人的耳朵,还有礼义廉耻吗?这是我的山洞,不是你俩的卧房!你们的脑子是坏掉了么?再推来推去谁也不要吃了!”


    元溪闻言脸色爆红,不再推让,赶紧埋头吃了起来。


    山药软糯,葛根绵软,煮了半日的肉干咸度适中,热乎乎的汤汁一口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暖和了起来。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事故,此时坐在昏暗的山洞里,坐在火堆旁边,慢悠悠地用上一碗又香又浓的肉汤,她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三人将一锅汤都吃完后,都有些懒洋洋的了。


    谢长君冲着元溪道:“你待会儿去把锅碗洗了。”


    元溪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待会儿去,我要睡一会儿。”


    谢长君没吭声,他也打算眯一会儿。山洞条件简陋,睡觉也不过是在平整的地上铺床被褥而已。这里是他的山洞,他自有盖的。


    马车上有两张毛毯,元溪都给留了下来。此时一张垫在沈崖身下,一张盖在他的身上。虽是初冬时节,但这洞口朝南,没什么风,加上火堆烧着,并不冷。


    元溪钻进毯子里,想着之前谢长君骂他俩不要脸的话,便离沈崖远了些,规规矩矩地躺着,过了一会儿,又从毯子下面悄悄去拉他的手。


    躺了一会儿,她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还没多久忽然被沈崖摇醒。


    沈崖一脸焦急:“有人正在逼近,赶紧灭火。”


    元溪顿时睡意全无,立马起来,跑到谢长君身边,使劲推了推他:“谢先生,有人正在逼近,赶紧灭火!”


    “啊?”谢长君揉了揉惺忪睡眼,不


    敢怠慢,立即踩灭了火堆,然后一个闪身,缩到洞穴最里头,紧紧贴在墙壁上。


    沈崖也撑着墙站了起来,元溪还来不及惊喜,就见他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赶紧去扶他。


    他摇摇头,低声道:“拿我的剑来。”


    元溪惊道:“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出去。”


    “我不出去,只为了以防万一。”


    元溪只好取了他的剑来,沈崖一手执剑,一边扶着墙,艰难挪到靠近洞口的地方,然后坐了下来。


    见元溪跟在自己身后,他眉头一拧,用气声道:“你到谢长君那里去。”


    元溪不走,还拉住了他的袖子。


    沈崖缓缓眨了下眼睛,低低安慰道:“我说话很累。你乖一些,好吗?”


    元溪见状,只好退到最里头。谢长君见她眼中泪光闪闪,喉头滚动了一下,须臾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瓶子,往沈崖怀里一掷,然后脖子一歪,做了个翻白眼吐舌头的表情。


    沈崖明白了,这是毒药,遂点了点头,将瓶子攥在手里。


    三人躲在洞里,大气也不敢出。


    时间过得极为缓慢,洞外的一阵风声、一声鸟啼都被无限放大。片刻后,洞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连呼吸都要忘了。


    好在,这几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藤蔓后还有一个山洞,就这么走了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元溪松了一口气,但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刻,谁也说不准那几个人会不会突然回来。


    半日后,之前的脚步声又近了,隐隐约约还有说话的声音。


    “依我看,多半是摔下悬崖了,被狼吃了也说不定。”


    “知府大人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哼!他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山这么大,路这么难走,天还这么冷,叫他来试试!”


    “你也别埋怨,我们就是干这个事的,上头的吩咐照做就是了。”


    “我倒想了个主意,反正大伙儿进山寻了一遭都没找到,那也别再折腾了,就在山脚下守着呗。就算沈崖和他夫人命大没死,还躲在山里,终究也是要出山的。”


    “妙极妙极,这样我们也少受些罪,就在几处路口等着,来个守株待兔!”


    “是也是也,你也学乖了。”


    ……


    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了。沈崖脱力般往壁上一靠,手也软垂下来。元溪赶紧过去,捡起他的剑收在一旁,扶着他回来躺下。


    谢长君在洞穴一角捣鼓了半天,找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团黑乎乎的不知什么东西,递给沈崖,淡淡道:“嚼着吃。”


    沈崖接过,也没问是什么,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谢长君道:“安全起见,我们今天都不要出去太远了,锅碗也不必洗了,好在还有水和干粮,一时饿不死。”


    元溪担忧道:“听他们的意思,是要在山下守着,那我们要怎么出去啊?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谢长君哼了一哼,“下山的路那么多,我不信他们能把青羊山围得密不透风。过些时日,我们就下山。”


    ——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洞穴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谢长君心有余悸,不敢烧火,万幸三人下午刚饱餐一顿,又没什么消耗,眼下也不饿。


    谢长君幽幽叹道:“睡吧,睡下就暖和了,就不用惦记着火堆和晚饭了。”说罢自己倒头就睡。


    元溪觉得有理,也同沈崖躺下了,只是睡不着,趁谢长君此时看不到这边的动静,便伸手环抱住了沈崖。


    洞外,风声渐紧,在山间呼啸着,时大时小,时尖时粗,有些可怖。


    洞内的寒意更甚白天。


    元溪摸黑起身,将自己那件狐皮斗篷搭在毯子上。这下暖和多了。


    外头北风呼啸,危机四伏,但洞内寂静又安全,毯子里更是温暖如春。


    他们像窝在母亲的子宫里一般,静谧而安宁。


    元溪搂紧了沈崖,挨着他温热的身体,忽然感叹:


    “我们好像两只小兽啊。”


    沈崖没说话,摸了摸她的头。


    元溪继续道:“天黑了,所以我们就睡下了。”


    “明天天亮了,我就出洞去寻找食物。”


    “我觉得我是一只小老虎,你呢,你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这个部分,我是打算走温馨风来着,大冬天看点暖暖的[三花猫头]


    第43章 天地你我(六)


    他是什么呢?


    黑暗中,沈崖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随口道:“我跟你一样。”


    嗯?元溪歪着脑袋,有些不满地咕哝道:“你学我干什么?我觉得自己是一只小老虎,那是因为我属虎,你又不属虎,你怎么能是老虎呢?你是属狗的,你应该是一只小狗。”


    沈崖默然不语。


    元溪以为他不高兴做小狗,又道:“那你是一只大狗,行了吧?”


    沈崖嗯了一声。


    元溪见他兴致缺缺,遂哄道:“好吧好吧,你也是老虎。我们是一样的,是好伙伴,白天一起玩,晚上挤在一块儿睡觉,你说好不好?”


    “好。”


    元溪说得起劲,继续道:“我们现在不是人了,只是两只小老虎,所以什么也不用想,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你说是不是?外面的风刮得再厉害也没关系,我们的窝里是暖暖和和的。你可以安安心心地睡到大天亮——”


    背后突然响起谢长君阴恻恻的声音:“其实我也未尝不会打猎。”


    元溪吓了一跳,赶紧噤声,往沈崖怀里钻了钻,合眼酝酿起睡意。


    谢长君冷哼了一声,暗暗磨了磨后槽牙。作为一个断情绝爱的五十多岁孤寡老人,他真的很讨厌有男女在他面前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什么两只小老虎,他听得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愚蠢无聊的年轻人,刚逃出生天就有闲心谈情说爱,简直昏了头!不知前途险恶,把光阴和体力耗费在虚幻的情爱上,可笑可笑!


    要不是被他出言打断,他俩说不定就要在他谢长君的领地里啃起来了。


    成何体统!岂有此理!他坚决不能让此事发生!


    元溪那边已经静悄悄的了,谢长君仍是气闷,带着一肚子邪火睡下了。


    ——


    因昨晚睡得早,次日天刚蒙蒙亮,元溪就醒了,刚揭开毯子一角,就感到一股寒意缓缓渗了进来,遂又缩了回去,作了好一会儿心理斗争后,才悄悄起身。


    虽然昨日听到那搜山的人说不上来了,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因而她要借着模糊的天色,去溪边把该洗的东西都洗了。


    清晨的溪水更是刺骨。元溪以前哪里受过这等苦,洗着洗着就想哭,可是想到沈崖的伤势,人家受了那样重的伤都不吭声,她碰碰冷水算什么呢?便是谢长君,腿上也被刺了一个口子,更不要说那些死在山谷的侍卫们。一行人里,她已经幸运至极,还抱怨什么呢?


    元溪给自己打着气,笨拙而慌乱地洗好了器具和一些衣物,便匆匆回了山洞。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谢长君已经起来做好了早饭,仍是一锅肉干山药葛根汤。


    不同的是,今天的汤里多了几根翠绿的……草?


    谢长君翻了个白眼,“这不叫草,这是野蒜。你们这些公子小姐,就是没见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傻得冒泡,叫人寒心。”


    一旁无辜躺枪的沈崖:“……”


    元溪讪讪一笑:“谢先生,这是你早上出去找的吗?你的腿可大好了?”


    “那当然了。这点皮肉伤算什么?”谢长君顿了顿,话音一转,“不过嘛,我毕竟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还是要多多休养。等会儿我告诉你几个挖野菜的好去处,你去跑一趟。”


    元溪听说是要自己去挖野菜,顿时有些要去打猎的兴奋感,赶忙答应了。


    沈崖:“我和你一起去。”


    元溪急道:“不行,你伤还没好,怎么能出去?”


    “我已经能走了。”


    元溪先是一喜,然后又生气道:“谢先生破了个口子都知道要安生休养,你受了重伤怎么这么不知轻重?谢先生,你说是不是?”


    谢长君咳了一声,道:“元丫头说的是,你现在不要多动,就在洞里好生待着。反正你都这样了,陪她一起去又能帮什么忙呢?不拖她后腿就不错了。”


    说罢见沈崖脸色发白,他隐隐有些快意,转头又对元溪道:“你放心去吧,我替你在洞里看着他,保证不让他乱跑。”


    元溪点点头,垂下头迅速扒完早饭,然后跟谢长君问清楚了要去哪些地方,背着他给的竹篓,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到了洞口,她又踌躇了,思忖了一会儿还是转过身来。见沈崖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心下一软,往回走了几步。


    沈崖今日的气色已经好了不少,之前眼睛下方不知为何,隐隐有些青黑。眉头拧着,皱出两道小小的褶子。


    元溪伸出拇指去按了按他的眉头,想把那碍眼的皱褶抚平。


    沈崖垂下眼眸,看不清神色,默默地由着她摆弄,似是知道自己错了。


    元溪瓮声瓮气地道:“我要去打猎了,你在家里等我。”说罢也不等沈崖反应,便掀开藤蔓出去了。


    元溪一走,山洞里只剩下谢长君与沈崖。


    两人坐在火堆边,相对无言。半晌,沈崖扭过头去。


    谢长君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道:“元丫头可怜哟,明明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从小千娇百宠着长大,谁能想到成亲后却受了这么多罪,哎,说到底还是遇人不淑啊。”


    说完他觑了沈崖一眼,见他腮帮鼓动,心中暗乐,继续戳人肺管子:“我看啦,元丫头还是很走运的一个人,只是跟在不走运的人身边,运气也跟着不好了起来。眼下虽然暂得喘息之机,可往后嘛,难说难说。”


    沈崖缓缓扭头,直视着他,“怎么说?”


    谢长君按捺住兴奋,慢条斯理道:“虽然我从前与你们夫妻有些过节,但我倒是挺喜欢元丫头的。她有难,我看见了,怎么也得帮一把,何况她还救了我。要是只有她一个人,我不日便能带她下山,避人耳目将她送回元家,可是眼下多了一个你,那就难说喽。”


    沈崖沉默半晌,艰难开口问道:“我还有多久才能康复?”


    “哈?你还想着康复?”谢长君惊讶地摇摇头,叹道:“你也是遇到了我,才能保住一条命。至于康复,那是难于登天、痴人说梦。”


    沈崖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我今日已经感觉好多了。”


    “不错,你是好多了,但也就这样了。”


    “什么叫就这样了?”


    火堆里的干柴突然一声爆响,冒出小小的金色呲花。


    谢长君拿起火钳,闲闲地拨了拨火,淡淡道:“之前元丫头在这里,我不好说。现在实话告诉你吧,也叫你有个心理准备。”


    沈崖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谢长君,等着即将来临的命运的审判。


    “你已经是半个废人了。”谢长君望向他,目光中罕见地露出一丝怜悯,“别说能跑能跳,就是恢复到正常走路,也要看运气。带着你这么个拖累,也不知元丫头何年何月才能下山?”


    沈崖脸色瞬间煞白,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神智:“你是故意吓唬我的,对不对?为了报复我之前刺你的一剑。”


    谢长君微微一笑,道:“不错,这正是我的目的,但我说的也是事实。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感受不出来吗?不要欺骗自己了。你见过谁受了如此重伤,还能活蹦乱跳的?虽然我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出来,但你的元气也大为损伤,说句不好听的,还能活几年都未可知。”


    见沈崖不做声,死死地盯着自己,仿佛还不肯认命,谢长君又道:“其实除了医和毒,我对玄学也有所涉猎。你的情况,我也大致了解。幼年丧母,少年丧父,没有一个活着的血亲,成家后又事故不断,身边的侍卫跟着你葬身山谷,妻子受你连累不止一次,奔波受苦,朝不保夕。”


    他顿了顿,觑了眼摇摇欲坠的沈崖,想起那张灵秀可爱的脸,忽然有了几分顾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心一横,说了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啊。但凡与你亲近的人,都会被你克到。若是对方气运旺盛,倒还不会太倒霉。一般人,非死即伤。”


    ——


    元溪按照谢长君的指示,先是到离山洞最近的竹林去挖冬笋。


    初冬时节,竹子傲然挺立,郁郁苍苍,放眼望去,地上冒出不少尖尖的笋头。元溪心喜,放下竹篓,拿出一只铁铲,就地挖了起来。一开始她还不熟练,一连铲烂了好几颗冬笋,渐渐摸索出了技巧,便能挖出一整颗肥硕的冬笋了。


    等竹笋装满大半个竹篓,她又去找酸枣树。一路上,她的眼睛注意着脚下,见到有野荠菜和野蒜,便挖下来带走,走走停停,半日后到了小酸枣树前。树上的枣子虽然不多,风味却是不错,酸甜可口,枣香浓郁。元溪把能够得着的全摘了,高处的便让鸟儿们吃去吧。


    摘完枣子,竹篓已经沉甸甸的了。元溪想了想,见日头还不高,山谷静悄悄的,弥漫着清冷微甘的气息,心情轻松,决定再往前走走看。


    没走几步,她竟然看到不远处有棵柿子树,几只红灯笼般的柿子颤颤巍巍地挂在枝头。


    元溪大喜,快步走了过去,到了树下才发现柿子离自己颇高,便是跳起来也摘不到。


    那是红通通的柿子啊,甜蜜柔软的柿子。


    元溪舍不得就这样离去,踌躇了一会儿,放下竹篓,卷起袖子,决定爬树!


    她小时候是会爬树的,现在生疏了,折腾了半日,只攀上最矮的一个树杈。不过这样也能摘到一只柿子。


    她极力伸着手臂,去够那近在咫尺的柿子。那柿子却狡猾得很,被她一碰就溜走了。反复几次,元溪失去了耐心,准备打柿子一个措手不及。


    她一手攀住树干,身子往前一冲,手终于抓住了柿子。然而,还来不及高兴,她便一个重心不稳,从树上掉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元溪被摔懵了,屁股和背后传来钝钝的痛,右手上湿湿凉凉的,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柿子,她的柿子!


    被她一掌按烂了,全是泥!流出来的橘红色果肉和汁水仿佛在昭示着它曾经的甜美诱人。


    元溪愣愣瞧着自己的右手,突然伤心地哭了起来。


    坏柿子,坏柿子……


    半晌,她止住眼泪,爬了起来,本想赌气将手中的烂柿子一把扔了,砸个稀巴烂,又不舍得自己辛苦摘来的果子全打了水漂。可这柿子脏兮兮的,她也没法吃。


    最后,她将烂柿子放在树杈上,这样也许会有鸟儿来吃。


    这样想着,元溪心情好了许多,背上竹篓往山洞的方向走。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思念沈崖。


    她想要他在自己身边。


    第44章 天地你我(七)


    元溪背着竹篓往回走,经过小溪时,远远瞥见一个人影蹲在前方,唬了一跳,忙不迭躲在一棵树后,随后定睛一看,却是谢长君来到溪边洗菜。


    她放下心来,快步走过去招呼:“谢先生,你怎么来呢?我夫君若是要人照顾怎么办?”


    谢长君闻声转过头来,斜睨着她道:“我就洗个菜的功夫,他就病死了不成?你久久不归,若指着你,我怕是要先饿死在洞里了。”


    元溪干笑一声,将竹篓放下,先洗了洗手上残余的柿子汁,再去清洗冬笋上的淤泥。


    “谢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现在的伤势怎么样呢?”


    谢长君不耐烦道:“他不是已经好多了吗?都能扶着墙走了,你看不见吗?”


    元溪沉吟半晌,语气带着些微紧张:“我是想知道,这么重的伤,他……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谢长君觑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下来,“他的伤势看着吓人,其实都避过了要害,


    没有伤到骨头,若是及时救治加上好好调养,恢复个七七八八,是没问题的。只是眼下在深山,条件简陋,药物不丰,效果肯定是要打些折扣的。”


    元溪闻言,不由咬了咬嘴唇,眉宇间又泛起忧思。


    谢长君:“你也别太担心了,你这个夫君体魄强悍得很,便是现在把他扔了,估计也能活下来。”


    元溪瞪了他一眼,咕哝道:“我才不会扔下他。”


    两人在溪边洗完菜蔬,一前一后地往山洞走。进了洞,还来不及卸下竹篓,元溪忽然心头一跳,洞里空空的,沈崖人呢?


    “谢先生,沈崖去哪里呢?”


    洞外的谢长君忽然有些慌神,“啊?他不在里头睡着吗?”


    元溪双腿一软,明明知道那平坦的毯子下不可能藏着一个人,仍是大步迈过去,将其一把掀开。


    空空如也。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击中了她,抓着毯子的手不由颤抖起来。


    谢长君讷讷道:“说不定是出去转转了。”


    元溪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含泪看着他:“毯子里一点热气都没有了,可见他已经出去好一会儿了。他伤得那么重,自己能去哪里呢?他会不会是被人抓走了?”


    “不可能,这里里外外都没有被人闯入的迹象。”


    “那他到底去哪里呢?他的剑也不见了。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离开呢?”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从她的眼眶里冒了出来,“你答应的,我不在的时候,你会照顾他的。他怎么被你照顾得不见了?”


    谢长君跺了跺脚,心里暗骂沈崖给他找事,“我怎么知道?我出去洗菜也是错吗?我洗菜不还是为了做饭给你们吃吗?我帮你还帮错了吗?”


    元溪闭上眼眸,止住眼泪,吸了吸鼻子,摇摇头道:“谢先生,对不起,我不该怪你。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沈崖不见了,我……”


    她哽咽了一下,不再说话,直接冲到洞外。


    谢长君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下一沉,跟着出去了。


    “你要去哪里?冷静一下,说不定他没事呢。”


    元溪头也没回,带着哭腔回道:“我冷静得很,我要去找他。”


    谢长君见她竹篓都忘了卸下来,就这么去找人了,一时五味杂陈,朝她吼道:“好好,我也去找,行了吧?你去东边,我去西边。”


    *


    元溪一边走,一边悲悲切切地抹眼泪。她知道现在不应该哭,泪水打湿眼眶就看不清四周的景象了,但是眼睛后面好像藏了个湖,有无穷无尽的水要淌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已经好起来了,为什么生活又给她沉重一击?


    她已经很努力了,她带回来那么多能吃的东西,急于跟沈崖分享收获的喜悦,为什么他消失了?


    她还没跟他说自己摘柿子摔了一跤的伤心事,为什么就让她再次体验失去的感觉?


    元溪心中一阵抽痛,视线再一次模糊,等她揩去眼泪,忽然发现远处一个小坡的下方,蹲着一个身影。


    沈崖!


    她睁大了眼睛,立刻如离弦之箭般朝他飞奔过去。


    沈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暗自神伤,忽然听到上方的山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心里立刻咚咚打起鼓来,不敢去看,还立时往后缩了缩,垂下头来。


    元溪一边跑,一边愤怒地叫道:“沈崖!沈崖!你别躲!我看见你了!”


    沈崖闻言,心中说不上来是喜是悲,一时不知该逃该迎,怔忡了半晌,扶着剑站了出来。


    只见元溪正飞快冲自己跑来,小小的身影渐渐变大,背后的竹篓还一颠一颠的。沈崖顿时眼睛一热,心脏仿佛被什么攥紧了一样,连忙拄着剑,从一条斜斜的小道走到上方的路上。


    刚走上来,元溪也赶了过来,一把扑到他怀里,沈崖被撞得一个趔趄,不由退后一步,“嘶”了一声。


    元溪猛地抬起头来,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你刚才躲什么?你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沈崖嘴唇微微颤抖,并不回答,伸手要为她放下竹篓。


    元溪推开他的手,自己把竹篓往地上重重一撂,继续红着眼继续质问道:“出门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我叫你好好的在家等我,你为什么不等我?”


    见沈崖垂眸装死,元溪泪水又夺眶而出,“不是说不会再丢下我吗?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沈崖猛地抬起眼,“没有,我没有想丢下你,我只是……我只是很痛。”


    “你哪里痛?是肩膀还是肚子,还是腿?我们去找谢先生,他一定有办法的。”


    “我哪里都痛,身上痛,心里也痛,每天都在痛,我真的受不了了。”沈崖深吸了一口气,惨然一笑,“谢先生救不了我。何况这样破败的身子,我、我也不想要了。”


    元溪怔怔地看着他,小脸渐渐露出凄惶之色,颤抖着握住他的手:“你会好起来的。你都能走这么远的路了。谢先生说你恢复得很好,我再让他给你用最好的药。”


    沈崖一听她提谢长君,心中更加绝望,喃喃道:“我不要治了,我不治了,别费力气了,溪妹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已经足够了。你对我已经仁至义尽,容我自生自灭吧,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啪”!


    沈崖脸上多了个淡淡的巴掌印,愕然地望向她。


    “你发什么疯!你既然求死,为什么之前不直接死掉?为什么要在我和谢先生辛苦救回你后想着去死?为什么你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为什么你老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让我难受的事?”


    一口气骂完,元溪又哭着抱住他,“早知如此,还不如我们俩当初一起死了。”


    沈崖闻言,一股尖锐的痛意迅速从胸口扩散到全身,令他几乎站立不住,泪水不禁涌出眼眶,连连摇头:“不,你不会死的。你的命很好,你会好好活下去的,你还有很多福没有享。”


    “你死了,叫我怎么好好活下去?我不要失去你。不要动不动就离开我,好不好?”


    沈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离开我,你也可以活下去。和我在一起,反而有可能给你招致灾祸。”


    他顿了一会儿,苦涩道:“我的命不好。”


    “胡说八道!既然你说我的命好,那能做我夫君的人,怎么会命不好呢?而且你二十岁就打胜仗做将军了,你很好!我看你还是太久不读书了,才会被这种怪力乱神之语扰乱心智。”


    沈崖默了一会儿,“我现在这样只会拖累你。要不是我,你早就可以下山了。”


    “你没有拖累我!你醒来了,我不知道有多庆幸。只要你还能喘气,就是在帮我。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害怕的事就是你不在了。我求求你,不要再吓我了。”


    “若不是跟着我,你怎么会受这么多的苦?还有沐阳他们……都是我害了大家。我每天都忘不了他们在我面前倒下的画面。”


    元溪心中一紧,她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露出水面了。“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钻这个牛角尖了。明明罪魁祸首是坏人,你也是受害者,为什么要对罪责大包大揽?


    “你觉得是因为跟着你赴任,大家才遭此飞来横祸,但要是圣上不给你这个任命,不就没有这回事了吗?要是你没有打赢蛮族当了将军,朝廷又怎么会重用你?照这么推下去,所有人受了罪就应该怪自己的爹娘,若是没有被生下来,也就没有这么多痛苦了。但爹娘也是自己的爹娘生的,算来算去该去怪谁?”


    沈崖心头震动,半晌无言。


    元溪继续道:“你的部下们若是在天有灵,难道会想看到你寻死觅活吗?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养好身体,等待时机复仇。”


    沈崖艰涩开口:“我


    怕是……好不了了。”


    元溪猛地摇头:“不会的,谢先生说你能恢复个八成,他跟我保证过。”


    “他、他真的跟你这样说?”


    “当然了,他还说你身体比一般人强悍很多,恢复速度快,要不是在这里缺药少食,还会好得更快。”


    “若是我不走运,以后还是不能像常人一样生活怎么办?你不嫌弃这样一个虚弱的丈夫吗?”


    元溪瞪着他:“你什么意思?你打量我是那等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吗?”


    沈崖连忙摇头:“不、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委屈你。”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就算万一不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也没关系。每个人都会经历生老病死,年纪越大,经受的病痛也就越多,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幸免。我也会生病,要是我生病了,病得很重,你会嫌弃我吗?”


    沈崖长臂一舒,将她纳入怀中圈紧,摇头道:“你会一直好好的。”


    元溪轻抚着他的后背道:“所以不要对自己这么苛刻,对自己宽容一些好吗?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已经受了这么多的伤,就不要再自己伤害自己、自己欺负自己了。”


    沈崖心中酸痛,半晌点了点头。


    元溪现在有些不敢信他了,道:“你是真心的吗?要是又骗我怎么办?”


    沈崖松开她,捡起方才扔在地上的剑,环顾了一下四周,挪到附近一株年轻构树前,拔剑出鞘,寒光一闪,树干顷刻断为两截。


    他咬牙道:“我沈崖日后若再不珍重此身,便如此树!”


    元溪一呆,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下你放心了吧?”


    元溪愣愣地点了点头。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群峰生岚,层林尽染。元溪背着竹篓,沈崖拄着佩剑,两人慢慢往回走,心情渐渐从激荡转为宁静。沈崖听着元溪说摘柿子从树上摔下来的事情,心中又怜又痛、又愧又悔,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专心养伤,早日支棱起来。


    ——


    元溪回到山洞,见谢长君还未回来,急道:“不好,谢先生也去找你了,哎呀,但愿他找不到就快点回来吧。”


    沈崖默不作声。现在想来,谢长君早上对他的一番话是半真半假,去寻找他多半也有心虚的原因。他不打算把谢长君刺激自己的那番话告诉元溪。毕竟她与谢长君相处得还不错,谢长君也挺照顾她的,何必让元溪与这么个医毒双绝的江湖人士生了嫌隙呢?


    见元溪愁眉苦脸的,沈崖道:“谢先生对青羊山熟得很,应该不会有事。山里这么大,你要是去找他,路上多半会错过,到时候更麻烦。不如我们就先做饭吧,等他回来了,刚好能吃上。”


    元溪思忖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又道:“那我把竹篓放在路边,他一见到就知道我们回来了。”


    沈崖点点头,去坐在谢长君往前的位子上,生起了火。


    元溪把锅加上,放入肉干和大量洗好的山药和葛根,倒入清水。沈崖本来还想剥几只冬笋扔进去煮,但两人皆觉得这样煮好像有点奇怪,遂又放弃了。待山药和葛根煮烂了,元溪又往里头加了野荠菜和少许盐。


    煮好后,两人坐在火堆边等着,一会儿望望锅里,一会儿望望洞外。


    元溪摸了摸肚子,咽了咽口水,“要不你先吃吧,你要养伤,谢先生知道了不会怪你的。我等着他就是了。”


    沈崖摇摇头,“我等他。你忙活了大半日,先吃吧。”


    “你饿坏了,身体更难养好了。”


    沈崖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里头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是之前谢长君给他的黄精。


    “我吃这个就好了,反正药食同源。你不要等了。我俩共用一个碗,一直是轮流吃,你现在吃了,等谢先生回来后,我就可以直接吃了。”


    元溪纠结了一会儿,终是揭开了锅盖,泱泱白汽瞬间扑面而来,食物朴素而温暖的香气氤氲在洞里。


    沈崖见状,又拄着剑出去了,“我去外面等他。”


    元溪捧着陶碗,连连点头。


    沈崖在山洞前的路边站着,一边嚼着黄精,一边眺望着初冬时节的山间景致,片刻后,看见西边的一处小路上,远远走来一个瘦高的人影,便也慢慢迎了过去。


    不多时,谢长君便走到了近前。


    他瞪大了眼睛,素来平整的脸庞似乎都多了条皱纹,哆嗦着嘴唇道:“好小子!你耍我是吧!”


    沈崖欠了欠身道:“先生误会了,我当时是真的想一走了之,只是被元溪找了回来。”


    谢长君根本不信:“没想到你除了会打仗,戏也唱得不错,呵呵,倒是小瞧了你。”


    “不管先生信不信,总之上午我们之间的对话,我一句也没有和她说。”


    谢长君狐疑地瞅了他几眼,“你打的什么算盘?”


    沈崖长叹一声:“我的命是先生救的,就算从前我心存怨怼,现在也尽消了,不敢打什么算盘。只是想求先生勿要再捉弄我,告知我到底能恢复到几成?”


    第45章 天地你我(八)


    元溪听见洞外传来动静,赶紧出去一瞧,果然是沈崖与谢长君回来了。


    “谢先生,你终于回来了,午饭已经弄好了。”


    谢长君淡淡“嗯”了一声,元溪这才发现他的手上还拎着一只断了气的兔子,惊讶道:“这是你捡的吗?”


    “你出去给我捡一个试试?”谢长君瞥了她一眼,“我方才在路上遇见了之前跟你们提过的那个猎户朋友,是他送我的,今晚我们炖兔肉吃。”


    “那太好了,他明日还上山吗?”元溪期待地望着谢长君。


    “不上山。”谢长君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一个人先进了洞。


    元溪看了看沈崖,“你们刚才在外头说什么呢?”


    沈崖微笑道:“我和他有什么可聊的?只是谢他出去寻我罢了。”


    元溪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过迟迟的午食后,日头已经西斜。谢长君称自己走了半天累了,要睡上一觉,指使沈崖去处理兔肉,又令元溪去清洗锅碗和他沿路摘的蘑菇。


    元溪想到晚上能吃上兔子炖蘑菇,欢喜不已,一溜烟地去了。等她回来后,沈崖还在洞口处理那兔肉。元溪往洞里张望了几眼,见谢长君还在睡着,便坐在沈崖身旁,捧着脸看他用匕首有条不紊地切割肉块。


    “你怎么会这些的?”


    “行军打仗的时候,也会碰到这种情况,看别人做过,自然就会了。”


    “你真厉害。”


    沈崖微微一笑,收拾好最后的部位,“谢先生要清炖,这肉最好清洗一遍,待会儿我们一起去溪边。”


    元溪忙道:“我自己去就好了,你在这里歇着吧。”


    沈崖摇头道:“我跟你一起去,我也顺便洗洗手,怪腥气的。”


    元溪这才同意了。下午的天色黯淡了下来,天色阴沉沉的,给萧瑟的山谷添了几分凄清。两人慢慢走到溪边。淙淙溪水冰寒刺骨,沈崖心里忽然又沉重起来,回首见元溪正痴痴盯着小溪,便问:“你在看什么?”


    元溪指了指溪边的水底道:“这里趴着一只螃蟹,你看到没?要是能抓住就好了,螃蟹很好吃的。”


    “一只怎么吃?”


    “先抓一只养着,后面抓多了再吃。”元溪说着,捋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悄悄向螃蟹探去,结果那螃蟹像是感应到了危险,倒腾着八只腿飞快爬走了。元溪遗憾离场。


    沈崖看着有些好笑,见她小手冻得红通通,便伸手将一双冰手包住,给她暖了一会儿。


    元溪快活地道:“你看你,手都比我热了,身体已经好多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沈崖抿嘴一笑,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否则谢先生醒来见不到人,又要发火了。”


    两人搀扶着往回走,半路上居然下起了雪粒子,如天上窸窸窣窣撒下来一把盐来,随风斜扬,落地无痕。二人惊叹了一回,加快了步伐。


    雪势渐渐大了起来,等元溪与沈崖回到山洞,谢长君仍旧未起。元沈二人不敢擅动,将兔肉与清水下在锅里,另在洞口处生了一堆火取暖。


    沈崖将挡在洞口的藤蔓捆住,扒拉到一边,然后与元溪坐在洞口烤火赏雪。


    先前还是盐粒般的雪霰,此刻已成了气候,柳絮般纷纷扬扬,轻柔曼舞。黄昏已至,天色朦朦


    胧胧,山野昏昏茫茫,地上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细雪敷山,天地一色。


    元溪靠在沈崖没受伤的一侧肩膀上,二人紧紧挨着,一时无话。橙红的火焰跳动着,形成了一团看不见的温暖气流,阻挡着寒冷的侵入。雪片儿只能在洞口炫舞,偶尔从地步溜进来,又迅速消逝,只留下浅浅一层湿痕。


    谢长君醒了。


    他默默坐了起来,见洞外一白,便知道是下雪了,刚想叹一口气,又止住了。


    那对小儿女正亲亲热热地坐在火堆前,仿佛寒冬枝头的两只小麻雀紧紧依偎在一起。


    谢长君的心忽然像是被毛茸茸的鸟羽给挠了一下。他沉默了半日,方咳了一声。


    元溪回首一看,爬起来走过去,“谢先生,你何时醒的?我们已经把东西都备好了。”


    谢长君点了点头,背着手走到锅前看了看,对沈崖道:“直接把锅架在洞口,不用再生火了。”


    几人忙活起来。不一会儿,火苗舔着锅底,溪水咕嘟作响。谢长君将焯过血水的兔肉重新下锅,丢进一块野姜和几根野蒜,片刻后又将野蘑菇丢进去。等到鲜美的香气一阵阵地往外漫,他再次揭开锅盖,撒入碾碎的山胡椒和盐粒。


    几日以来,三个人头一次见到新鲜的肉食,还有鲜美的蘑菇,皆说不出话来,闷头便吃。


    吃完后,天色也黑得彻底,雪也渐渐停了。元溪与沈崖感到倦意涌了上来,便跟谢长君打了一声招呼睡下了。谢长君因下午睡了一觉,便独自坐在洞口烤火。


    翌日,元溪刚从梦中醒来,就听到门外有个陌生人在与谢长君交谈。声音粗狂洪亮,听着像个中年男人。


    元溪慌忙爬起来穿衣服。沈崖大概是听见她起床的动静,从外头进来了。


    “外头那人是谁?发生什么事呢?”


    “正是昨日送我们兔子的那位好心的猎户大叔。昨晚有一头野猪进了他的陷阱,他过来找我们帮着处理一下。”


    元溪呆呆道:“处理?”


    沈崖笑道:“就是请我们一起把野猪烤了的意思。”


    烤野猪!雪后吃烤肉!


    元溪喜之不尽,整理了下形容,出门拜见。猎户姓徐,名大有。元溪称呼他徐叔。几人草草吃过早饭,便忙活起来。


    徐大有在洞外找了块地,挖了个坑,用来生火,又在上面支了个架子,将处理好的野猪用粗枝穿了,架在火上缓缓地烤。


    渐渐地,火焰滋滋地响,油珠子不时滚下来,砸进火里,“啪”地绽开一朵小小的呲花。野猪肉的焦香混着柴火气弥漫开来,皮色泛起均匀的金红,卖相比起昨日的清炖野兔更胜一筹。待火候透了,徐大有拿匕首一划,“嗤”地一声,露出里头滚烫的肉来,令人垂涎欲滴。


    烤好的野猪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几人坐在雪地里,满手油亮地大嚼,唇齿间尽是那蛮野踏实的肉香。


    吃饱喝足,徐大有见元溪眉眼弯弯地向自己道谢,忽然一拍脑袋,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元溪,“这是我自家炒的锥栗,姑娘不嫌弃的话,拿去吃吧。”


    元溪哪里会嫌弃,连连感谢,走到一边兀自剥了起来。


    徐大有向谢长君道:“昨日的雪虽然不大,但这场雪一下,马上就要大冷了,你们若是仍在山洞里住着,我看难熬。”


    谢长君指了指沈崖道:“我这侄女婿负了伤,走不了多远。我腿上虽然还不太利索,但自己下山倒是没什么问题。你可有什么办法?”


    徐大有想了一会儿,对沈崖道:“我家有头驴子,可以驮着你下山,只是你们只能从小路悄悄下山,我想多少会有些颠簸。”


    沈崖早就盼着下山,哪里顾得上颠不颠,忙道:“深谢徐叔。我的伤势已经好多了,便是颠簸些也无妨。”


    元溪在一旁听着,亦是欢喜,到了山下,药材食物充足,对沈崖养伤大有裨益,便高兴道:“那我们尽快下山吧。”


    谢长君皱眉道:“你们也太性急了,且不说他的伤势,便是这雪后的路也不好走哇。”


    徐大有哈哈一笑:“谢兄还是这么谨慎。不过就这薄薄一层雪,太阳出来半日就化了。依我看,明日下山正好。”


    谢长君迟疑了一会儿,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约好明日傍晚来山洞相见后,徐大有带走一只烤猪腿,将剩下的野猪肉留给他们,便一个人先下山了。


    明日便能下山了,洞穴内洋溢着轻松的气氛。元溪把剥好的栗子分给沈崖,转而听见谢长君重重哼了一声,又赶紧给了他几个。


    元溪问:“默怀,你骑过驴子吗?”


    沈崖:“……没有骑过,但想来跟骑马是差不多的。”


    谢长君冷笑一声:“这般托大,到了明日跌下来,少不得又要麻烦我。”


    元溪道:“谢先生,多亏有你在,要不然我们俩真得死在这里了,我们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得啦,别再给我找事就好。”谢长君顿了顿,又道:“下山后,我们得麻烦徐家一些时日。他家人少屋子多,我们刚好住进去。”


    元溪问道:“他家都有什么人?”


    “只有徐大有夫妇并一个小儿。”谢长君觑了沈崖一眼,道:“下山后,我再看顾你们几日,便得走了,后面的事……你俩自己看着办吧。”


    元溪闻言,如同一盆冷水泼下来,“谢先生,你要去哪里?”


    “我得去京城。”


    元溪眼睛一亮:“那到时候可否替我带封信到元府?京城路途遥远,我爹娘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出事的消息,但再过些时日,恐怕就要听说了,我怕他们承受不住。先生要是能替我们报个平安,就再好不过了。”


    谢长君点点头:“这个自然。”


    “对了,还有一件事。当初我们南下的时候,还令一队车马比我们迟一日出发,因而幸免于难。她们皆是我家的丫鬟和侍卫。现在多半还在江南行省境内。”元溪抿了抿嘴,忐忑问道:“谢先生要是路上听说了她们的消息,可否也帮我们带个信?”


    谢长君皱了皱眉,道:“好。”


    元沈二人放下心来,感激不尽。谢长君给沈崖又细细换了一次药。因明日就下山,元溪也不用再去采集食物,整个下午便在洞内悠闲度过。


    翌日傍晚,三人收拾了东西,等徐大有一来,便趁着茫茫夜色悄悄下山。


    第46章 天地你我(九)


    徐大有就住在青羊山下的羊角村,村头第一家便是。因房舍恰好坐落在河流的拐弯处,与最近的一家邻舍也隔着一湾小河,正好便于元沈二人藏匿。


    元溪一行人到徐家的院子时,天色已经黑透,夜空中闪着几颗星子。徐大有的妻子陈翠云早已在家等候多时,一听徐大有在院子外咳了一声,便立刻迎去开门,身后还跟着一个八九岁大的儿子和一只摇着大尾巴的黄狗。几人见礼后,徐翠云连忙去厨房热饭,元溪要去帮忙,却被挡了回来。


    夜深人静,几人不敢喧哗,默默吃过饭后,徐大有便领着三人去了后屋。徐家有前后两排土屋,后面三间屋子本是分给他弟弟的,后来弟弟齐家搬去了城里,便将屋子都予了哥哥。现在一间屋子作了粮仓,剩余两间被收拾出来,沈崖与元溪住一间,谢长君一人一间。


    因三人这几日在山中过着野人一般的生活,个个蓬头垢面,陈翠云趁着他们吃饭的当儿,早已烧好一锅热水,给他们洗澡,随后又拿出自己和丈夫的干净衣物让他们替


    换。徐家夫妇都是热情爽朗之人,见沈崖行动不便,元溪又是个女娃,硬是将热水送到房间里才走。


    徐大有憨憨一笑,对沈崖道:“这热水先让人家用,等洗完了,我再给你送热水来。”


    沈崖面色微红,“多谢徐叔。”


    徐大有摆了摆手,道:“今儿你们都道了多少声谢呢?我们夫妻俩听不惯,往后也别跟我们客气了。谢大哥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你们是他的子侄,便也是我们家的贵客。好了,再说下去水要凉了,让人家姑娘洗澡,我们走了。”


    说着便和陈翠云一前一后出去了。刚走到门口,徐大有忽然转头,看着沈崖纳闷道:“你怎么不走?”


    陈翠云掐了他一把,“胡吣什么?你走你的!”说着贴心地将门带上。


    元溪站着发了会愣,望着热气腾腾的澡桶,有些不知所措。


    沈崖提醒道:“你再磨蹭,水就要凉了。”


    元溪应了一声,开始慢吞吞地脱衣服,忽然就见沈崖凑了过来。


    “你干什么?”


    “我来帮你,更快一点。”


    “不行,你走远一点。”


    “为什么?我又不是没帮你洗过?”


    元溪脸色一红,那都是他在她浑身无力意识模糊的时候干的,现在她清醒着,哪里肯让他帮忙,何况好几日未曾沐浴,身上脏兮兮的,她可不愿让他看见。她好说歹说,才让他放弃了这一想法。


    沈崖:“那我在一旁帮你加加热水,总行吧?”


    元溪点了点头,心想这人前日还一脸丧气地要死要活,一想到这种事儿,忽然身上也不疼了,人也活泼起来了,呵呵,男人。


    然而令她目瞪口呆的事情还在后头。她洗着洗着,水温有些凉了,便让沈崖舀些热水加进来,谁知沈崖帮她加过热水后便不走了,像个无赖般蹲在近前,趴着澡桶边缘,与她对视!


    元溪把身子往水里一缩,嗔怒道:“你看什么呢?”


    “看你的脸啊。”


    “脸不是天天看吗?有什么好看的?”


    沈崖认真道:“好看。你的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像个果子。”


    元溪:“……你这样我都洗不下去了。”


    沈崖:“需要帮忙吗?”


    回答他的是一句无情的“走开。”


    直到热水用尽,水温渐渐变凉,元溪才恋恋不舍地出来。冬天洗完澡擦干身体穿衣的时候最冷了,见元溪背对着自己,手忙脚乱地哆嗦着,沈崖忍不下去了,赶紧过去助人为乐。


    元溪气鼓鼓地穿好衣服,道:“等下你洗澡的时候,我也在边上看着。”


    沈崖没吭声,将澡桶一点点往外挪。元溪见到,忙道:“等会儿,我和你一起。”两人一人抬着一边,才将洗澡水倒了。半日后,有了新的热水,沈崖才开始洗沐。


    元溪这才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的伤还没好,能碰水吗?”


    “不能泡水,我擦洗擦洗就好了。”


    “需要帮忙吗?”


    沈崖想说不要,倒并不是因为害羞,而是不想让元溪见到自己身上的丑陋疤痕,然后只靠他自己,想要擦拭背后的部分实在有些难度。


    他抿了抿嘴唇,“需要的时候,我再叫你。”


    元溪一骨碌从床上下来,“我现在就来帮你。”说着便走到他跟前,却见他脸上先前的轻松笑意已经无影无踪,又讷讷退回去,“记得叫我哦。”


    沈崖嗯了一声。


    他这几日来消瘦了不少,但身形依然颀长挺拔,肩宽背阔,只是肩后那道肉粉色伤疤看着骇人。这些天换药的都是谢长君,元溪还是第一次仔细瞧他的伤口,盯着盯着,便也觉得自己的同样部位也隐隐痛了起来。


    等到沈崖让她帮着擦洗背后的时候,她将伤口看得更清楚了,忍不住模糊了眼眶。


    沈崖听见背后低低吸鼻子的声音,心中长叹一声,催促道:“快些吧,我有些冷了。”


    元溪一听,连忙将澡巾拿热水又浸了一次,给他速速擦拭完毕,一边帮他穿衣,一边闷闷问道:“为什么不想让我看你的伤,我又不会嫌弃你。”


    沈崖垂眸,抹去她的泪痕,“不让看又生气,看了又掉眼泪,这可叫我怎么办呐?”


    元溪心里一软,顺势抱住他的腰,娇声道:“那你以后不要再受伤就好了。”


    “好。”


    两人再次合力倒了洗澡水,便关上房门,熄灯上床。在山洞里打了几日的地铺,眼下躺在柔软的棉花被子上,二人不禁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所谓饱暖思人欲,再加上两人穿着中衣入睡,皮肤的触觉比前几日敏感很多,因此抱着抱着,皆有些意动。


    不一会儿,被子底下,两人已经衣衫散乱。元溪忍着身上的阵阵酥麻,心里挣扎了一会儿,嗫嚅道:“你伤还没好,不能乱动。”


    沈崖埋在她颈间低低喘气,“无妨,就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元溪还没反应过来,情不自禁地惊呼一声,随后又被堵住了嘴唇,好半天才被放开,正溢出一声娇吟,却听沈崖低声道:“隔墙有耳。”


    哎呀不好,忘了这遭!元溪心里一紧,赶紧死死咬住嘴唇,片刻后,便如小猴抱树般紧紧抱住身上的男人。


    ……


    徐大有家中有二十几亩田地,农闲时还进山打野物,饭桌上常见荤腥,在村子里算得上殷实人家。陈翠云更是里里外外的一把好手,尤其蒸得一手蓬松暄软的好馒头。徐家夫妇中年得子,儿子小石头今年才八岁,长得虎头虎脑的。为避人耳目,谢长君三人的餐食都由小石头送到后屋。


    在徐家住着,虽然比起山洞的日子安逸不少,但不敢外出和大声说话,却也无聊。一日,小石头前来送饭,跟元溪说家里的大狗前月生了两只小狗,他娘问她要不要抱一只来解闷。


    元溪之前就听到徐家院子里传来小狗嘤嘤的叫声,早已心痒难耐,因想到给徐家添了不少麻烦了,便没有开口,现在听小石头这么说,便欣然答应。


    小石头马上给她抱来一只白色的小奶狗,“这只不怎么叫,乖得很,正好给你玩。”


    元溪摸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又摸摸它活泼泼的尾巴,喜之不尽,“它叫什么呀?”


    “还没名儿,我们平常就喊小狗。现在是你的了,你自己起一个吧。”


    “看它白白的跟雪团儿一样,眼睛又这么大这么黑。”元溪沉吟了一会儿,道:“就叫它小白吧。”


    “小白,这个名字好,顺口又好听。”


    一旁默默看着的谢长君和沈崖:“……”


    自从有了小白,元溪一整个下午都在逗狗,连沈崖都不怎么搭理了。


    沈崖近日来在谢长君和徐家的照料下,伤势好多了,已经能正常走路了,气力也在恢复,但形势所迫,只能龟缩在小小的农家后院里,心情不免郁闷。


    眼下见元溪一颗心系在小白身上,他的眼神愈发幽怨起来。


    尤其是当他看到元溪伸出纤纤玉手,在小白狗的头上一下下抚摸的时候,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瞧那小贱狗,舒服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呵呵,连叫都不会的蠢狗,有什么好的!


    为什么元溪从来不这样摸他的头?


    他也想被她这样摸。


    沈崖坐在屋内的椅子上,盯着屋外的一人一狗,想象了一下元溪伸手长长抚过自己头顶的感觉,整片头皮骤然收紧,一股酥酥麻麻的快感自后脑升起……


    良久,沈崖忽然出声:“你过来一下。”


    元溪回头看了一


    眼,以为他也想和小狗玩,便抱着小白兴冲冲进了屋子。


    沈崖嫌弃地瞥了眼她怀里,“把它放下来,我有事和你说。”


    元溪不解,放下了小白。小狗围着沈崖绕了一圈,然后就倒腾着四条小短腿溜走了。


    沈崖拿来一张帕子给她擦手,擦着擦着又叹了口气。


    元溪觉得莫名其妙,“你又怎么啦?”


    沈崖垂眸道:“心里膈应。”


    “我不就摸了摸狗吗?吃饭前我自会洗手。”


    “现在就去洗。”


    “不要,我待会儿还会摸的,洗来洗去很烦。”


    沈崖按下方才的念头,目光落在元溪的唇上,心中仍是蠢蠢欲动,便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圈在怀里深深吻了下去。


    心神与舌头一同被捉住了,脊背还传来不轻不重的抚摸,鼻间耳畔尽是彼此温热的呼吸,不一会儿,元溪就软成一滩春水,将小白抛之脑后。


    两人沉浸在亲吻中,冷不防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喝。


    “呔!你俩背着我在吃什么东西?”


    第47章 天地你我(十)


    谢长君的喝声如一道惊雷般劈来,元溪与沈崖双双被唬了一跳,忙不迭地分开彼此,理好衣裳站起来,面红耳赤,好不尴尬。


    元溪像鹌鹑般垂着头,干笑一声道:“没、没吃什么……谢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谢长君心中得意地偷笑,面上哼了一哼,“我要走了,来跟你们道个别。”


    元溪与沈崖俱是一惊,没想到分离之日来得这么快。


    元溪:“今日就要走吗?怎么这么急?”


    谢长君道:“青羊山下官府的人手前日已经撤走,风头没那么紧了,今早我去县城转了转,找到了一个做船运的老朋友。他手下正好有船要去京城一趟,顺带可以把我捎上,明早就启程。”


    “谢先生,不知道你在县城可听说了关于我们的事?”


    “这个嘛,隐隐有些传闻。”谢长君看看元溪,又看看沈崖,嘴角抽了抽,“据说,你俩已经坠崖身亡了。”


    虽然这是他们想要的效果,但真听到了又是一种感受。


    “也不知道消息传到哪里呢?”元溪咬了咬嘴唇,转身从床铺底下取出一封厚厚的信封并一枚润白兰花玉佩,“这是给我爹娘的信件和信物,还望谢先生到京城后为我转达。”


    谢长君接过来,点点头,“我那位搞船运的好友姓白,叫白一帆,是个可靠的。他在县城有些人脉,我会托他帮你们打听你家仆从的下落。”转头又对沈崖道:“你的伤势已无大碍,外伤药继续用着,后续汤药的方子,我也尽跟你说了,你可记住了?”


    沈崖点点头,欠了欠身子,拱手道:“深谢先生。先生为我俩忙前忙后,我们夫妻二人感激不尽。”他略一沉吟,从屋里头取来一只包裹,笑道:“身困山野,身上的金银细软都无用武之地。先生北行,自然需要盘缠,这点物什聊作我二人的小小心意。”


    谢长君也不客气,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叠银票和一些金银之物。


    “这些东西我收下了,不过我用不着这么多,就将此分为三份,一份我留着用,剩下两份,我帮你们给徐家一份,感谢人家多日来的收留照顾,一份给白一帆,让他帮忙打听寻人。”


    元溪忙道:“那再好不过了,我每每想送徐家婶子些东西,都被挡了回去,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谢先生出面,他们一定会收下的。”


    “他们夫妻俩都是心实大气之人,哪里会要你们小辈的财物?但是我的话,他们还是听的,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对了,虽然眼下都道你俩已经没了,但这事儿的风头还未过去,你们仍旧住在这里,不要妄动。”


    元沈二人点点头,几人又叙了一会话,而后谢长君回屋收拾行装。待吃过晚食,他与众人告了别,便趁着夜色头也不回地走了。


    隔壁的屋子空了出来,元溪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沈崖也沉默了些,还好有刚住进来的小白,偶尔嘤嘤叫几声,驱散了冬夜的冷清。沈崖虽然不待见它,但还是用自己的旧衣给它做了一个窝,让它睡在床脚边。


    ——


    腊月一晃就到了。


    朔风呼啸了一夜。清晨,元溪醒来后,从窗口望见外头屋顶纯白一片,知道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连忙想叫沈崖看,却见他双眼紧闭,呼吸均匀,仍在沉睡,想到他昨夜劳累,便自己蹑手蹑脚地起了床。


    开门一看,但见乾坤一白,碎琼飘坠,地上的积雪已有一尺左右,空气冷冽中带着雪意的微甘。


    青羊山近在眼前,却大变了个样,云絮裁山,千峰缟素,意境苍茫。


    这时小白也醒了,哒哒地走了过来,在元溪脚边嗅了几下,然后用前爪刨了几下积雪,松软洁白的积雪上霎时多了一个小脚印。这还是狗生第一次见到大雪,水灵灵的黑眼珠里闪烁着好奇。


    不一会儿,小白似乎是发现眼前的世界是安全的,便一下子跳到雪地上,四只小短腿在雪中一隐一现,嘴筒子还时不时伸进雪里。


    元溪看着它肥肥的小屁/股和欢快摇动的尾巴,不禁失笑,不顾雪还在下着,也走了出来,每踩一步,脚下便传来悦耳的嘎吱嘎吱声。


    她走了几步,又蹲了下来,不顾寒冷,团了一个圆圆的雪球,又搓了一个小些的雪球,而后将两个雪球按在一起,再走到院子里的松树边,折了两根松枝插上去做雪人的手臂,摘了两只松果做眼睛。


    元溪捧着雪人回了屋,将其放在桌上,一边呵气暖手,一边想着用什么做雪人的嘴唇,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无果,转头却见沈崖已经醒了,正盯着桌上的雪人瞧,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元溪坐到床沿摇他:“下雪了,你快起来。”


    沈崖见她小手冻得通红,连忙拽进被子里暖着,“小心生了冻疮,可不是好玩的?”


    元溪得意道:“我年年玩雪,从来不生冻疮。你醒了就快起来,陪我一起玩。”


    沈崖眯着眼,柔声道:“天色还早呢,外头又这么冷,好妹妹,再让我睡一会儿吧。”


    元溪不依,“我都不怕冷,你一个男人怕什么冷?”


    沈崖面不改色地道:“我身子虚,你体谅一下吧。”


    身子虚?就他?想起昨夜的情形,元溪脸色微红,放在被窝里的手摸到了他的胸膛处,威胁道:“再不起来,有你好看。”


    沈崖的心尖颤抖了一下,无奈地起来穿衣服,“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元溪哼了一哼,转身出门了。


    沈崖见她往前院走了,呆了一呆,他一起床,元溪怎么就走了?太不负责任了吧。


    见桌上的小雪人有融化的迹象,他摇了摇头,起身托着雪人走到屋外,放在窗台上。院子里一地银白,还有一只傻狗在跳来跳去。


    吃过早饭后,鹅毛般的大雪渐渐停了。沈崖在门口铲出一块空地,元溪往地上洒了些小米,而后两人便回屋坐下,对着炭炉静静烤火,小白也乖乖趴在一旁。


    片刻后,便有几只鸟儿飞了过来,鬼鬼祟祟地停在院子里的松树上,倏而飞到地上叼起一粒米,然后又迅速飞走,见屋里一直没有动静,胆子才渐渐大了起来,安心地垂头啄起米来。


    俊鸟映雪,寒松缀玉。宅兹小屋,一炉如春。


    沈崖的心中也像落了一场大雪般,坑坑洼洼的心底渐渐平整起来,焕然一新。却听元溪冷不防道:“雪停了,我想出去走走。”


    他扭头看过去,见她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一时不忍拒绝。


    元溪央求道:“今天下大雪,外头肯定没什么人。我们好久都没出去过了,就出去走一会儿吧。”见沈崖沉吟不语,她又道:“待会儿我们多穿点,裹得严严实实的,就算遇到村民,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沈崖捏了捏她的手,“那你答应我,待会儿不要乱跑。”


    元溪连连点头。两人穿好衣物,到前屋向徐大有和陈翠云说了一声,见四下无人,便悄悄沿着墙根出了门,小白也屁颠屁颠跟了出来。


    走出羊角村,元溪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雀跃起来,望着不远处高大而美丽的青羊山,忍不住欢呼一声,深一脚


    浅一脚地跋涉过去。小白也兴奋起来,跟着跳了起来。


    沈崖在后头看着,心下无奈,两个都是撒手没。他也不去追赶,仍慢悠悠地缀在后头。


    雪拥云深,天地一色。


    一片白茫茫里,裹着青色棉袄的元溪踏着乱琼碎玉,摇摇摆摆地走着,憨态可掬,停下来的时候,又如一棵秀气的小青松。


    须臾,沈崖走到她近前,“怎么停下了呢?”


    元溪的脸蛋红通通的,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被冻的,一双剪水双瞳乌黑发亮,在雪色的映衬下,整张脸愈发清俊。


    她指着远处道:“你看,柿子!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柿子。”


    沈崖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果然满眼纯白中,有一抹亮眼的橙红色,像天地间一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你要吃吗?我去帮你摘下来。”


    元溪摇摇头,略带遗憾道:“还是不要了吧,有点远,柿子也有点高,你不一定能摘到。”


    沈崖牵住她的手,往前走去,淡淡道:“没关系,走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每次一想起元溪在山上摘柿子摔下来大哭的事,心中就隐隐钝痛,此番有了弥补的机会,势必要为她摘下一枚柿子。


    元溪自然也想起了此事,偏头瞧了瞧他,见他侧脸英挺、神色安稳,高大的身材微微挡在她前面,遂心内一暖,主动往他身上靠了靠,挽起他的手臂。


    半晌,两人终于到达了树下,仰头望着悬在高枝上红通通的柿子。沈崖不待她开口,就三下五除二地蹿了上去,将那小灯笼般的果子摘到手了,又一溜烟地爬下来,送到元溪手里。


    元溪终于得了柿子,又看到他的身姿矫健灵活如初,心中十分欢喜,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柿子如捧着稀世珍宝一般。


    沈崖面带红晕,微微喘气道:“天气太冷了,柿子都冻硬了,回去放炉子上烤一烤再吃。”


    元溪迫不及待道:“那我们快回家吧。”


    “嗯。”


    再次鬼鬼祟祟地回到徐家,一路平静无事,两人遂卸下一口气,开始围着炭炉烤柿子。等柿子逐渐变得柔软起来,小夫妻俩便分享了这藏在深冬里的甜蜜,自是不必多说。


    这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就这样停了。


    两日后,路上的冰雪刚化了大半,徐家突然就闯进了几位不速之客。


    “他们就住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换成早上更新后我睡得更迟了,还是改回晚上12点左右了[捂脸笑哭]


    第48章 心字成灰(一)


    薄暮冥冥,徐大有听见院外传来叩门声,心头一紧,待从门缝里一看,见为首的人是白一帆,瞬间把心放下来了,“可算把你们等来了。他们就住在这里。”


    徐大有引着几人到了后屋。元溪沈崖刚吃过晚食,听见前头动静正惊疑不定,却见来人里有一个熟面孔——沐风!


    主仆相见激动非常。其余人见他们眼睛都红了,显然有很多私密话要说,便识趣地退开了。


    问了会儿要紧话,沐风哽咽道:“我们不相信你们真的没了,一直留在贵池县守着,我悄悄来这里找过几次,却没有找到,想是错过了。”


    沈崖道:“你们如今在哪里落脚?”


    沐风:“贵池县新任的县令唐大人是个好人,当初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时候,是唐大人找到了我。他怕有人要伤害我等,便把我们安排到他的一处私宅。那地儿宽敞,将军和夫人今晚就过去把。”


    “唐大人?可是叫唐且歌?”


    “正是。”


    沈崖点了点头,对元溪道:“这人可以相信。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走吧。”


    元溪想着马上就能见到茯苓白术等人,自然喜悦,于是三人赶紧收拾了行李,带上了小白狗,拜别了徐家人,坐上马车,离开了羊角村。


    马车辘辘前行,青羊山的深沉轮廓渐渐模糊,消失在黑夜里。


    *


    三更天,一行人方才到了沐风所说的那处私宅。茯苓等人早已在等着,主仆相见不免又是一场抱头痛哭,闹到凌晨方才睡下。


    翌日一早,还不等沈崖他们去找唐且歌,唐且歌自己就先来了。他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肤色白皙,脸型瘦削,倒是文质彬彬,只是常常斜着眼看人。


    唐县令劝他们安心住下,暂时不要抛头露面,寒暄过几句,又请沈崖私下说话。


    等沈崖回来后,元溪便问他那县令说了何事。


    沈崖道:“他说目前朝野上下,大多认定我二人已经亡故。圣上震怒,派人严查此事,前贵池县县令于被审期间自尽而亡,现在所有的矛头却指向了池州知府。”


    “池州知府?真的是他吗?”


    沈崖摇摇头:“他是否参与我不知晓,但幕后主使另有其人是板上钉钉的事。圣上的态度看来是想糊弄过去。唐且歌力劝我们暂且不要跳出去。”


    二人一时沉默下来。


    沈崖扯出一个笑,捏了捏她的手:“怎么办?我俩成黑户了。”


    元溪也想笑笑,却是笑不出来,半天才垂眸道:“不知道我爹娘怎么样呢?我想回去,都快要过年了。”


    沈崖默了一会儿,才道:“谢先生这几日应该到京城了。若是你放心不下,可以写信让唐且歌帮忙寄出去。只是,我们必须得在这里待上几个月。”


    元溪点点头,“幸好我们俩还在一处。”


    ——


    从深山寒洞到农家土屋,再到官员私宅,元溪的处境在一步步好转,尤其是收到了爹娘的回信,更是让她轻松了很多,只是仍旧不得自由。还好天气越来越冷,外头北风凄厉,刮在脸上像刀子一般生疼,因而她倒也不太想出门。


    只是沈崖却出去得愈发勤了。元溪一问他,他便说是朝堂之事,支支吾吾,不肯多说。元溪便知道他们被截杀这事儿还未明朗,她们仍旧只能在贵池县当黑户,久而久之,便也不问了。


    沈崖的生日便在年底。生日那天,元溪亲自下厨给他做了碗寿面,沈崖也没出门,一天就其乐融融地过去了。


    不久就到了年关。


    沈崖以前很是讨厌过年,哪怕是当初在杭州与元家一起过年也是如此。在别人都一家团聚的时刻,他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如今,他成亲了,元溪是他的家人了,因而他的心情比自己过生日时更要激动。


    两人厮混到凌晨,方在爆竹声中沉沉睡下。


    严冬正在退去,虽然春寒料峭,但地上渐渐有了绿意,河水恢复了往日的欢腾,人们的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沈崖近来……也不一样了。


    自从他身体好了,两人的房事便渐渐密切起来,只是不管再怎么上头,他也记着避孕之事。然而,元宵节后的一晚,他突然正色告诉元溪,他想要个孩子了!


    元溪虽吃了一惊,心里倒不抗拒,身体上也想与他更亲密些,况且孩子嘛,也不是说有就能有的,现在备着也不坏,便应了他。


    只是不知为何,闺房之乐还不如从前了,许是沈崖如今惦记着生孩子的任务,就不像从前那般花样百出了,事后也经常倒头就睡,不再与她温存许久了。她问了几次,沈崖都道是因为累了。


    元溪心里有些失落,然而这种事不好向别人诉说,只好安慰自己有了孩子就好了,然而身子却总不见动静。


    她的身子自然是没问题的,这可是谢长君亲自认证的。


    难道是沈崖的原因?


    但这个也不好就这么大刺刺问人家。元溪苦恼起来,再看沈崖还是常常早出晚归,便有些不顺眼了。


    “你叫我别出去,你自己怎么总是出去?”


    沈崖拧着眉头道:“我每次出门都是冒着风险的,让你安安心心待在家里还不好么?”


    元溪委屈道:“我都待了几个月了,都快憋坏了。外头春光正好,我既不能出去玩,你又不在家里陪我。”


    “我眼下不能整日陪着你,你懂事一些好不好?”


    “我不懂,你都查无此人了,整日在外头混些什么?”


    沈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正因为我俩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才要外出求变。你不该这样恶意揣测我。”


    元溪


    闻言,手有些发抖,“你到底在求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反正不是为了我。”说罢转身就走。


    沈崖连忙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元溪望着他明显憔悴了些的脸,心下一软,执起他的手道:“其实你没必要这样辛苦的。我家养得起我,也养得起你,我们早日回京城好不好?我爹娘对此肯定一百个愿意的。”


    沈崖的眼神瞬间一冷,面罩寒霜,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我没想到你心里打的是这个主意。”


    元溪急了,“事已至此,你还惦记着世俗的功名荣耀做什么?”


    沈崖转过身去,好半天才道:“你觉得这些不重要吗?”


    “不重要,至少没那么重要。”


    “但我觉得很重要。”沈崖缓缓转过身,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如果我不是将军,仍旧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你当初还会愿意嫁给我吗?”


    元溪闻言一怔,垂眸思索片刻后道:“我愿意的。”


    沈崖轻笑一声,“不,你不会。”


    “你不该这样恶意揣测我。”


    “非是我恶意揣测。”沈崖闭上眼睛,好半天才道:“你还记得我从军前你跟我吵了一架吗?那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元溪一懵,他、他怎么突然扯起这个呢?


    “你又不记得了吗?那让我帮你来回忆回忆。”沈崖淡淡一笑,“那时你我发生了一点小口角,我叫了你一声黄毛丫头,你生气了,就叫我黄毛小子,然后我一时嘴快,便说黄毛小子和黄毛丫头正好是一对。


    “然后你就觉得深受大辱,气势汹汹地说‘谁跟你是一对?我爹是朝廷大官,我娘是富家闺秀,我是千金小姐,你是什么东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胡说八道!你配得上我吗?’


    “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你可认?”


    元溪浑身颤抖起来,周身渐渐泛起凉意。她今天只是心情不好想抱怨几句,为何会突然发展成这样?


    明明是她说过的话,如今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却成了扎向她的一把把尖刀。


    “你心里一直记着这些吗?”


    沈崖冷冷地看向她:“我一个字也不敢忘。”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成亲?”


    “因为你是元伯伯的女儿。”


    元溪心中一痛,泪水夺眶而出,“你要报恩,娶了我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与我亲近?你心里既然一直恨着我,那当初干嘛不答应和离?为什么赴任途中还要跑回来把我带上?为什么宁愿自己死也要把我救出来?我家只给过你几年饭吃,你有必要做到这样吗?”


    她说着说着突然泣不成声,蹲了下来,抱住瑟瑟发抖的自己。


    元溪此时只觉身坠冰窟,好冷好冷,内心仍期盼他能说句软话,将自己拉出来,然而等了好半天,却是茯苓白术慌慌张张进来,把她搀扶了起来。


    沈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茯苓一边侍候她洗脸,一边道:“你们俩也真是,越大越跟小孩似的。一离开对方就要死要活的,在一起久了又吵得不可开交。”


    元溪闻言,本来灰掉的心忽然又生出了些希望,试探着问道:“你们觉得,他……恨我吗?”


    茯苓忙道:“姑娘想到哪里去呢?姑爷怎么会恨你呢?便是不论平常点点滴滴的相处,就问哪一个人会拼死拼活救自己恨的人呢?”


    元溪不语,她方才也这样质问过他,但沈崖却一言不发地走了。


    其实她自己也不相信,他真的会恨自己。若不是今日他提起这桩往事,她压根不会往这个方面想。


    今天的沈崖,真的好可怕,与平常的那个沈崖判若两人。


    这到底是为什么?


    ……


    大吵一架后,元溪不知道沈崖今晚还会不会回来,忐忑地等到了天黑,也不见人影,不由又伤起心来,被茯苓白术劝了半晌,才睡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还是黑沉沉一片。元溪罕见地睡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身上被子一轻。


    有人上床了。


    第49章 心字成灰(二)


    熟悉的气息袭来,元溪猛地清醒了,心里怦怦直跳,不由屏住了呼吸。


    那人悄悄在外侧躺下了。她等了半日,不见动静,心中又是着急又是不甘,索性假装翻身,迷迷糊糊地将手臂搭在男人腰上。


    结果刚碰上去,就被对方无情地拿开了。


    元溪心头一梗,过了一会儿故技重施,然后又被沈崖拿开。


    黑暗中想起他清冷的声音。“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元溪一听,精神一振,睁开双眼,一下子翻上去,抱住他娇声道:“你怎么知道的?我以为我装得挺好的。”


    “下去。”沈崖冷冷说道,却没有再动作。


    “我就不下去。”借着月光,元溪摸了摸他的脸,“你下午去哪里呢?我在家一直想你。”


    见他闭眼不答,一副冷淡又别扭的样子,元溪愈发来了劲,撒娇弄痴,不消片刻,便感觉到他起了兴致,不由轻轻笑了一声。


    沈崖似是觉得受了嘲笑,勃然小怒,旋即翻身,反客为主,声音沉沉,隐隐带着不满。


    “我们已经吵架了。”


    元溪睁大了眼睛,故作茫然道:“你说的是什么时候?”


    “……你自己心里清楚。”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元溪感到他勃发的欲望,不由呼吸急促了起来。她压制住身体下意识涌出的熟稔的渴望,赌气道:“我不清楚!你反复无常的,都要把我搞糊涂了。”


    “好,那你现在给我听好了:这么多年来,其实我一直没忘记你曾经对我的轻慢与侮辱。”沈崖顿了顿,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恨你。”


    元溪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脑海中立时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他在撒谎,但胸口仍是一痛,大声道:“你骗人!”


    “接受现实吧,元溪。”


    “现实就是你又对着我发/情了!你嘴上恨我,这里怎么不知道恨我?你没通知它吗?”


    沈崖忍不住喘了一声,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恨恨道:“因为我好色,男人就是这样的。”


    元溪只觉得好气又好笑,也不管他如何抗拒,手脚并用地缠上他,“我不信我不信!你说的是气话对不对?你才不会恨我,你最喜欢的人就是我。”


    沈崖一边掰开她的手,一边冷漠道:“放开!我不喜欢你了。”


    元溪闻言动作一滞,泪珠瞬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掉落下来,啜泣道:“我知道你说的不是真的,但是你不要再这样说了,我听着好难过。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黑暗中,沈崖看不清神色,只剩一下下粗重的呼吸声。


    元溪吸了吸鼻子,又抱住他道:“我不要出门了,就在这里陪你,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你不是说要孩子吗?我们——”


    “你怎么还没怀孕?”沈崖突然出言打断了她。


    她愣住了,半晌道:“这个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呀。你多努努力,说不定就有了。”


    “怎见得是我不够努力的问题?”


    元溪支支吾吾,还没说句什么,忽然感到身下一凉,惊呼起来:“你怎么这样?”


    沈崖自顾自动作着,声音平稳,“你说得没错,我还需要你给我生个孩子。”


    这话说得怎么这般难听?把她当什么呢?生孩子的工具吗?


    元溪立刻挣扎起来,却敌不过他,加之身上也起了反应,只好含着泪一个劲儿地道:“你快说你爱我,说你最喜欢我。”


    沈崖摩挲着,淡淡道:“不说就不让我进去了吗?”


    冷不防被撞了一下,一阵酥麻感涌上来,她无力推拒,沉默了一会儿,又瓮声瓮气地道:“让。”


    “为什么这么好说话?”


    元溪偏过头去,轻轻道:“因为我爱你,不管你爱不爱我  ,反正我爱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胸中万般情绪无声翻涌着,顷刻间酝酿起一阵疾风骤雨。


    感受到突如其来的粗狂,她还来不及震惊或是生气,又下意识地配合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帐子间安静了下来,元溪躺在床上等着呼吸渐渐平复,忽然察觉他要离开,便伸出手臂环住他,低低祈求:“不要走。”


    沈崖止住动作,“就这么离不得我吗?”


    元溪脸上一烫,“嗯”了一声,勾住他的脖子,恳切地说道:“默怀,我现在真的很喜欢你很在乎你。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不应该那样说你,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沈崖听罢半晌不言,却缓缓动了起来。


    元溪见自己几次放下面子敞开心扉,他都置若罔闻,几乎气结,但身体被他弄得很舒服,完全讨厌不起来,只好随他去了。轻波缓浪之中,她渐渐困意来袭,恍恍惚惚进入了梦乡。


    ……


    沈崖收拾好床榻,走到一旁桌边坐下,忽然神色痛苦地撑住额头。


    不应该这样,他应该要忍住的。


    但是她太可爱太柔软了,水汪汪湿漉漉的,一次次大胆地向他打开自己,一次次用柔情容纳他的冷硬,他忍不住不去爱她。


    这不是明智的选择。既然已经决定好了,要让她远离自己,就不应该有所松动,以致让她越陷越深。


    这样下去,很不好,很不好……


    唐且歌说的对,他不应该再拖延下去了。


    ——


    翌日元溪醒来,见沈崖不在身旁,虽然失落,倒也不惊讶。然而当沐风向她禀告,说是沈崖这次是出了县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却有些坐立不安了。


    思来想去,他不会是复仇去了吧?元溪心里七上八下的,忽然又想到他近来想让她怀孕的急迫心情,难不成……难不成他是觉得自己要活不成了所以想留个后?


    元溪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不,不会的。沈崖曾经对她深夜倾诉过自己的丧亲之痛,他不会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的。


    罢了罢了,他不愿意说,甚至跑得远远的,她也拿他没办法。元溪安慰着自己,不管前路是险是顺,是福是祸,该经历的都会经历的。


    十日后,再一次见到亵裤上的血迹,元溪心中的忧闷又多了一重。


    为什么她还是没有怀上呢?


    要是下次沈崖回来,她真的得让他去看看大夫了。


    元溪正神思不属地在院子里散步,忽然见到沐风神色焦惶地从外头进来了,连忙叫住他。


    “出了什么事呢?慌慌张张的。”


    沐风连忙低头作礼,回道:“夫人,我方才……方才在街上听到一个消息。”


    元溪心里一个咯噔,“什么消息?和我们有关吗?”见沐风欲言又止,连忙催促道:“快说,不管是什么消息,我都承受得住。”


    沐风觑了她一眼,低头道:“说是太平府的知府李云修在家中被人刺杀,眼下生死不知,那刺客逃走了,官府正在四处缉拿。”


    元溪一愣:“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忽然她似乎醒悟了什么,“那刺客是……”


    沐风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元溪发了一会儿呆,问道:“他为什么要去刺杀太平知府?”


    “听将军说,青羊山下的截杀就是这狗官的手笔。”


    “他总不会是单枪匹马去的吧?有人保护他吗?”


    沐风忙道:“不是的,还有唐大人呢,虽然眼下还在被被追捕中,但、但应该是无事的。”


    “这些你都知情?沈崖走之前都告诉你呢?”


    沐风的头垂得更低了,讷讷道:“将军……将军不想让夫人担心。”


    元溪冷笑一声,“他想去逞英雄,我难道还会拦着他吗?我原以为他和唐且歌时不时凑在一起密谋,还能商量出什么惊天谋略来,结果还是只有一腔莽夫之勇,人家太平知府还知道雇一群杀手,他倒好,自己提刀就上了,还以为自己是一年前的身体吗?”


    沐风沉默了一会儿,道:“将军说……说李云修的人头,只能由他亲自取下。”


    元溪闻言怔怔堕下泪来,片刻后对他道:“从现在开始有任何关于此事的消息,你都要立刻向我禀告。”


    “是,夫人。”


    *


    沐风自打这一遭后,一在街上或者县衙里收到什么消息,便立刻回来报告。听说李云修已经重伤不治,官府一直抓不到刺客,元溪虽然还是生沈崖的气,但也略略放了心。


    好歹人还活着。


    元溪:“那他现在到底去哪里呢?有消息吗?”


    沐风:“将军还在太平府地界,眼下已经安全了,住在唐大人安排的地方。”


    元溪觉得有些奇怪,“既然已经安全了,他为什么不回来呢?距离刺杀都过去大半个月了。”


    沐风又支支吾吾起来,“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将军定有他的考量吧。”


    元溪见他神色犹豫,似有隐瞒,兼而想到沈崖这么多日来,一封信也没有给她,所有关于他的消息都是从沐风口里得知的,疑心愈发重了。


    见沐风垂着头唯唯诺诺的样子,她突然提高声量,厉声问道:“沈崖他是不是死了?”


    沐风被吓了一大跳,连忙解释:“没有没有,将军还活着,真的!我们怎么敢在这种事上欺瞒夫人呢?”


    元溪冷道:“不敢在这种事上骗我,那到底是在哪桩事上骗的我?人还活着,却迟迟不回来,他又受伤了是不是?”说着她自己都轻笑一声,“李云修身边定有重重守卫,他怎么可能会毫发无损呢?到底伤得怎么样呢?你如实告诉我吧。”


    沐风冷汗涔涔,带着哭腔回道:“将军确实受伤了,但是伤情如何,我也不知。是唐大人、唐大人也没告诉我。”


    元溪沉吟片刻,道:“你备好马车,我们去拜访一下唐县令。”


    沐风为难道:“将军临走前说,不能让您出门。还是我再去县衙问问吧。”


    元溪:“唐且歌要是愿意告诉你,早就告诉你了,还是得我亲自去一趟。”


    沐风只得依言去准备马车。


    到了唐府,唐且歌却不在府上,是他的夫人张氏出面接待。张氏温婉和气,平时与元溪素有往来。元溪气势汹汹来找唐且歌,却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张氏拉着她在园子里逛了好一会儿,却对沈崖行刺受伤之事一问三不知,安慰元溪在家静候便是,若是无聊,可以来寻她说说话,只要出行做得隐秘些,便也无妨。


    元溪见问不出什么,待了半日,吃了下午茶便要告辞。临走时,张氏忽然拉住她的袖子,吞吞吐吐,脸上现出为难之色。


    元溪心中一动,“姐姐可是知道些什么,但又不好告诉我?”


    张氏长叹一口气,“我本来是答应夫君不告诉你的,只是我见你忧心忡忡,茶饭不思,同为女人,我也于心不忍。”


    元溪心里直打鼓,握住她的手,“到底发生了什么?姐姐悄悄告诉我吧。”


    张氏犹豫再三,在元溪的催促下终于开了口,红着脸啐道:“沈将军哪里是因为受伤不归?他怕是被女人绊住了脚,这才一直流连在太平府。元妹妹,你千万莫要再为这种男人伤神了。”


    元溪想过种种可能,但万没有想过是这等原因,一时如遭雷击,动弹不得,半晌才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张氏叹道:“谁敢相信呢?沈将军平时看起来那么正直的一个人,竟还有这些花花肠子。我家那人叫我莫要外传,但我平生最是看不惯这等事,这才想悄悄告与你。”


    元溪定了定神,问道:“你可知道那女子是什么人?他们又是怎么遇上的?”


    张氏:“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大概听说沈将军在逃跑途中,被一个姓殷的女人所搭救,这个女人懂些医术,替他治了伤。后来我们的人找到沈将军时,他见那殷氏一人生活孤苦伶仃,便以报恩为由,将她一起带走。眼下这两人就住在太平府的一处宅子里。”


    报恩?又是为了报恩!元溪晃了晃神,道:“或许只是为了感谢搭救之情,并没什么……”


    “我夫君也是这么说。”张氏哼了一哼,“可是你想想,若真没什么事,为何沈将军迟迟不归呢?据我所知,他并没受什么重伤。其二,既然坦坦荡荡,为何他又要联合其他人一起隐瞒你呢?”


    元溪的心脏处木木的,脑子也锈住了一般,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来。


    张氏又道:“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推测,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常言道,捉奸要拿双,依我看,妹妹你不如悄悄去太平府瞧瞧,眼见为实,岂不比跟我打听强?”


    元溪木然问道:“姐姐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吗?”


    张氏点了点头,见她神色苍白,摇摇欲坠,怜惜道:“妹妹要是想去,我一定帮你。”——


    作者有话说:被锁了四次,真的没招了[爆哭],再锁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改了,不要再消耗新人作者的创作热情了好吗?好的。


    第50章 心字成灰(三)


    元溪同意了捉奸的提议,张氏遂派自己的心腹戚嬷嬷陪她一道前往。元溪跟着戚嬷嬷坐上了唐府的马车,带着沐风与茯苓,当天便启程去太平府。


    翌日戌时,到了庐州城东的一处宅院。门庭洒扫得十分干净,檐下挂着两只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马车停稳后,戚嬷嬷上去敲门,与里头的人说了几句话,引着几人进去了。既是捉奸,那就得得悄悄的,不能打草惊蛇。按照事先的计划,元溪换上了丫鬟的服饰,跟在戚嬷嬷后头,以唐夫人送东西为由,去一探究竟。


    穿过几道走廊,来到一间院子外头,戚嬷嬷停了下来,跟门口的小厮说话。元溪心头一紧,这就是沈崖现在的屋子了。


    离真相越近,她越发惶然。一路上她都在想,张氏虽然言之凿凿,亦没有欺骗自己的动机,但毕竟不是她亲眼所见,这其中也许有什么误会。


    她一向对自己的直觉很自信。


    然而,直到走进了这座清幽的宅子,看到里头的下人们从容有序地往来着,安静但不乏生气。她的自信仿佛烈日下的冰块一样飞速融化了。


    张氏所说的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里的模样。沈崖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好像这里才是他的家一样。


    近了,近了,她垂着头跟在戚嬷嬷身后,茫然地往前走,她停她也停,好像两条腿不是自己的一般。越来越近了,她好像听到里头的说话声了,有女人的声音……


    元溪的心一下子乱了,步子也跟着乱了,“啪嗒”一声,绊了一跤,人没摔倒,手上的陶罐却掉在地上,摔碎了一个豁口。


    声音引来了屋里的人。先出来的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瞧打扮应该是个丫鬟,后面的是一个身形婀娜的容长脸女子,姿容秀媚,衣着服饰明显不是下人。


    “哎呀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可是给沈大人的外伤药啊,金贵着呢。”


    戚嬷嬷赶紧把罐子捡起来,一边训斥元溪,一边向屋里出来的人笑道:“这丫头是新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手脚也不利落,夫人让她跟在我身边历练历练,不想一来就把事情办砸了,回去我一定罚她。方才没惊着沈大人吧。”


    “嬷嬷严重了,不过是摔坏了个口子罢了,没什么要紧的,待会儿拿好罐子装起来是一样的。天色暗,看不清路很正常,何况你们是第一次过来,我看还是别吓唬这姑娘了。大人正在沐浴,方才听见动静叫我出来看看。”那长脸女子抿嘴一笑,“还好没什么事,两位吃口茶再走吧。”


    戚嬷嬷连忙推拒,道是天色晚了。那女人也不再多说,请小丫鬟送她们回去。


    元溪一见到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了,神魂仿佛都凝固住了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戚嬷嬷推她,才如梦初醒般收回了视线。


    她往外直直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然后以令所有人始料不及的速度,一下子冲进了屋里。她的脑子嗡嗡的,充斥着对沈崖背叛自己的痛苦和愤怒,也不管旁人的惊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


    元溪很愤怒,但心里还存有理智,环顾了四周的陈设,迅速找到了厢房,一脚踢开了虚掩的房门。


    一只浴桶映入眼帘,桶上还有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


    水汽后是沈崖愕然的脸。


    真的是他。


    他真的在这里。和那个女人。


    一瞬间,元溪的心中涌起了一个狠戾的念头——早知如此,她当初就应该让他死在青羊山!


    然而一念即出,她又想起沈崖当初带她奋力冲出匪徒包围的情景,于是两行清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沈崖就被元溪冲过来甩了一个巴掌。不等他反应过来,元溪便掉头就跑。


    “戚嬷嬷,我们走。”


    戚嬷嬷见元溪像小豹子一样冲进屋子,心惊胆战,正在犹豫自己要不要进去看看,忽然又见她风风火火跑了出来,连忙答应了一声,跟在后面。


    谁知这姑娘光顾着埋头跑,没看清路,一头撞在一株枇杷树上。虽然只是棵手腕粗的树,但额头生生撞了一下,也够疼的。


    戚嬷嬷见元溪蹲在地上捂着额头,呜呜咽咽哭个不住,心里一酸,搂住她安慰道:“姑娘,好姑娘,别伤心了,抬起头我给你看看。哎哎,看你哭,我的心都一抽一抽地疼了。都是这树坏,我替你打它几下好不好?”说着就伸手啪啪打了几下枇杷树。


    元溪听到这样的软语安慰,胸中的委屈悲痛更深,恨不能嚎啕大哭,只是忽然想到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她已经被背叛了,再不能叫对方看轻,于是拼命遏住哭意,狠狠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抽噎道:“嬷嬷,我不疼了,我们走吧。”


    只是没走几步,元溪忽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


    次日,太阳升到半空中,元溪方才悠悠醒转,睁眼看见一脸焦急的茯苓,昨晚的一幕幕电光石火般闪现在脑海中。


    她按住胸口,支撑着坐了起来,看着周围陌生的陈设,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这是哪儿?”


    茯苓转身去拿衣服,讷讷道:“还在唐家的宅子里,昨晚你晕倒了,我们只好留下了。”


    元溪沉默了一会儿,“收拾一下,我们马上走。”


    “姑娘你身子还未好,大夫说要静养几日……”见元溪面沉如水,茯苓又改口道:“好,收拾好就走,姑娘先起床把药喝了,我跟戚嬷嬷——”


    元溪闭上眼睛,打断了她,“不,收拾好我们的东西,立时就走。”


    “既然来了,又急着走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沉沉传来。


    元溪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登时躺下,背对着来人。


    “起来先把药喝了。”见元溪不说话,沈崖沉吟片刻,“既然你已经看到了,我也不瞒着你了。宛娘你昨晚也见过了,她于我有救命之恩,对我亦颇有情意,所以我打算……纳她为妾。


    “我知道你不开心,但作为妻子,你也要理解我的心情。沈家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如今又干着刀口舔血的营生,我怕万一……总之我需要子嗣,而你总不见有孕,就算没有这一出,我迟早也是要纳妾的。


    “不过你放


    心,你始终是我的正妻,我们从小的情谊不是其他人能越得过去的。”


    元溪听得身上一阵阵发冷,慢慢转过身来,“你真叫我恶心。”


    沈崖胸膛起伏了几下,“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没关系,我们会等你想通的。来,先把药喝了。”


    元溪一把将药掀翻,瓷碗“啪”地摔个粉碎,深色的汤汁洒溅在他身上。


    沈崖剑眉一挑,声音中带着怒气:“你脾气愈发大了,昨晚还打了我一巴掌,哪家妇人像你这般?”


    元溪寒声道:“不必多说,马上和离。”


    沈崖背过身去:“我偏不和离!为什么要和离?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过是纳个妾而已,你、你也太狠心了。”


    元溪冷嗤一声,闭目不言。


    “你再好好想想吧。”沈崖扔下一句话走了。


    元溪的心脏处已经麻木了,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下床穿衣,正要出门,去发现门被从外面锁住了。


    她唇角勾了勾,原来自己爱的就是这么个龌龊而卑劣的小人。


    一向沉稳的茯苓见她不急反笑,慌得流下了眼泪,也不知说什么好。随即敲门声响起,两个小厮送来新的汤药和食盒,元溪见状就要夺门而出,不想被门外的侍卫拦了回来,气得她又将药丸食盒通通掀翻。


    “我什么也不要。告诉沈崖,我不会喝这里的一滴水,不会吃这里的一口饭,直到让我们离开。”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赶紧收拾好一地的狼藉,匆匆告退。


    元溪虽不能出去,但当茯苓央求着要出去的时候,门口的侍卫却让开了。元溪见状,等茯苓回来后,便让她去外头街上买一套文房四宝。茯苓明白了她的意思,含泪点了点头。


    自从去了唐家,再到坐马车来太平府,元溪就开始食不知味,每日吃不了多少东西,现在更是不吃不喝,加上心神大受打击,很快就憔悴至极,躺在床上仿佛大病了一场。


    等茯苓买了纸笔回来,她又撑着起身,写起了一封和离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让茯苓交给门外的侍卫。


    “告诉他,如果他还念着和元家的旧情,就把签好字画好押的和离书给我,然后放我离开,否则我就把自己饿死在这里。”


    其中一个侍卫咬了咬牙,接过和离书一溜烟地跑了。


    心中悬起来的石头终于砸在脚上了,虽然很痛,但也不再晃晃悠悠地叫人不安了。看着茯苓泪汪汪的眼睛,元溪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来,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慢慢地喝了,“骗他们的,我没那么傻。”


    到了傍晚,侍卫带回了沈崖的口信,说是可以放她们出去,但是和离书他是不会签的。


    元溪也没多说什么,吩咐茯苓叫上戚嬷嬷和沐风一道回去。因天色晚了,一行人便先找了个客栈住了一晚,翌日再赶回贵池县。


    元溪又一次浑身充满了行动力,一回到家,顾不上休息,便又开始写信。一封是写给爹娘,告诉他们自己不日就要回京的消息,一封便是便是给张氏,感谢她的襄助义举。两封信都交予戚嬷嬷,请她代为转寄。


    写完信,她又盯上了沐风。


    沐风被那双幽黑冰冷的杏眼盯得头皮直发麻,鼓起勇气道:“夫人,你有什么吩咐就直说吧,不要再这样盯着我了。”


    元溪:“你是沈崖的人,我与他已经恩断义绝,不敢再吩咐你了。”


    沐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不是,姑娘,我既然跟你回来了,就是你的人了,不、不对,我本来就是你的侍卫,自然是要跟你一起的。”


    元溪摇头:“你走吧。”


    沐风跪在地上不起来,“姑娘莫要赶我走,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你去找他。”


    “不,就算姑娘不要我,我也不会去他那里了。”沐风咬牙道:“要不是姑娘,他早就死了。我的兄长死在青羊山,我不恨,我知道这不能怪他。但是他现在居然移情别恋、哄骗恩人,我沐风绝不会为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效劳。”


    元溪见他言辞恳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你帮我做一件事。”


    “请姑娘吩咐。”


    “尽快去租一间宅子,不用挑剔,大小合适即可,我们要尽快搬离这里。”元溪顿了顿,瞥了他一眼,“这事一定要瞒着别人,若是被人尤其是沈崖知道了,那我就不会留着你了。”


    “沐风定当尽忠!”


    *


    沐风在贵池县混了大半年,对各种事务颇为熟悉,不到三日,便赁下一座小宅。


    元溪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将沈崖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放着,若是两人共用的物件,或是来往的礼物,能烧就烧了,能扔的就扔了,连茯苓都惊异于她的冷静。


    处理完这些杂事,她便带着丫鬟们迅速搬进了新屋子,随后提笔写信给沈崖,告诉他若再不将签好的和离书送来,她就去官府举报他诈死,而且还杀了太平知府!


    若是他不想鱼死网破,就在三日之内,将和离书签好送到唐夫人处。那么,她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对此事守口如瓶。


    信自然又是通过张氏送去的。张氏自从知道她决意和离后,便深感不安,写信给她,道是自己本来只想帮助元溪拿住丈夫的把柄,好压一压对方的气焰,没想到却导致了鸳鸯离散。她自觉愧对元溪,便打定主意帮人帮到底,元溪的一概需求,无有不从。


    两日后,签好的和离书便辗转回到了元溪手中。


    只是还缺了官府画押。


    然而两人此时都是“已死”之人,一时也无法正式和离。元溪逼他签下和离书,也不过是以防他日后纠缠不休。至于如何让官方认证和离和她的身份问题,等她回到京城,与爹娘商量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处理好这些事务,见自己的处所没有暴露,沈崖没有找上门来,元溪便对沐风放了几分心,遂令他即日去找白一帆,帮她们安排一艘合适的船回京。


    几日后,白一帆写信告诉元溪,船只已经安排好了,六月初一刚好有一艘快船前往京城。船是被他的一位熟客包了下来,没有闲杂人等,清静得很,正适合掩护她们秘密离开。


    至于这位熟客,乃是江南的一位富商之子,姓骆,性情冷淡不爱见人,本不欲与外人同船而行。他好说歹说,再三保证她们一行人出身清白,不会给人惹麻烦,也不会在船上随意跑动。


    这位高冷的骆公子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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