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爱欲焚心(九)(2合1)
不一会儿,茯苓便引着一位大夫进来了。大夫姓黄名虞,之前元溪撞鬼后身体不适,也派人请过他。
黄大夫望闻问切一番后,疑惑道:“夫人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目有光华,并无病症啊。”
沈崖不信:“她方才在马车里都昏迷了,怎么会没事呢?”
元溪恼道:“黄先生,你别听他瞎说,我那是睡着了。”
黄虞呵呵一笑,“月前夫人惊悸难寐,确有郁结之象,如今却是大好了。依我看,所谓的昏迷应该只是困倦所致。天色不早了,若无其他事,老朽便先回去了。”
说完他还淡淡瞥了一眼沈崖,似有嫌他大惊小怪的意思。
沈崖忙道:“可是她的脸都烧得红通通的了,身上也比平常烫,这又怎么说?”
“哪有那么夸张啊?”元溪嘀咕道。
黄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捻须道:“或许是心绪激荡,所以气血奔涌,肌表微热。”
沈崖仍是满腹狐疑,还要纠缠。黄虞有些不耐道:“若是嫌脸色不善,不妨饮一盏莲心汤,静坐半日即可。”
元溪一听,忙让丫鬟送大夫回去。
待众人退出房间,沈崖坐到床沿上,“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元溪心里正恼他小题大作,害她在外人面前丢脸,于是道:“我心里不舒服。”
沈崖急道:“怎么不早说?”
“你还说!都是被你气的!”
“我何时气你呢?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元溪不理他,径自穿鞋下床。
沈崖追问道:“你要不要喝莲心汤啊?”却见她捂着耳朵,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一头雾水,自己又哪里得罪她呢?
——
沈崖虽不知元溪在恼什么,但总归是恼了他,心想上床后少不得要多说几句好话,不想待他躺下,还在斟酌要说什么的时候,元溪竟然贴了上来,抱住了他的胳膊。
他心中一喜,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不生气啦?”
忽然肩膀上一痛,却是被她咬了一口。
“怎么又咬我?”
“你忒烦人。”
“明早我要上朝去,就不会烦你了。”
说完沈崖就感觉腿上一沉——元溪将腿压了上来。
他顿时呼吸急促起来,脑子里想起一些不可描述之事,于是低低道:“不是说好今日就安生睡觉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安生睡觉的意思。”
“那你别这样。”
元溪闻言身子一僵,默默移开了手臂和腿,翻了个身,滚到角落,背对着他。
沈崖心知说错了话,连忙解释:“我不是要你走的意思。”
一连哄了几句,却不见回应。他心想元溪的气性越发大了,于是掰过她的肩膀。
“好了好了,我让你压成吗?整个身子压上来也没问题。”
元溪瞪着他道:“好呀,原来你亲近我就是为了敦伦,若不是为了这个,就把我丢一边了。”
“我没有。”沈崖大感冤枉,“我是那种好色之徒吗?”
“你数数你这几日的次数,你不是吗?”
“可是我们已经成婚几个月了,分摊到这些天的话,我都算清心寡欲了。况且你想想,我们认识这么久了,难道我每次亲近你就是图这个吗?”
元溪想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沈崖又道:“过几日,我们一起去坐船看荷花好不好?”
“我都看了好多次,不新鲜啦。”
沈崖咬了咬牙,道:“荷花都要谢了,我还没看过一次了,你陪别人去了,也得陪我去。”
元溪一想他整日忙来忙去,确实有些可怜,便道:“好吧。”
沈崖笑笑:“别不情不愿的,和我一起赏荷,包准和她们的不一样。”
元溪心道,天下的荷塘都差不多,你上哪整什么不一样的来?不过看他暗暗兴奋的样子,也没出言扫兴,在他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今日一靠近他,她脑袋就有些晕晕乎乎的,像喝了酒一般,在他怀里待一会儿就开始犯困。想起黄大夫的诊断之语,她心跳又是一阵加速,幸好沈崖是个傻子,听不出来言外之意。
——
翌日傍晚,两人用过晚食后。沈崖也不说是什么事,直接将元溪带到了郊外。
马车到了目的地后,夜色已深,月亮升到了高空,又圆又亮,照得人间明晃晃的。
元溪掀开马车帘子,发现眼前是一片湖,一半是波光粼粼的湖水,一半栽种着田田荷叶。
元溪恍然道:“原来是这个不同法。”
沈崖伸出手臂,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月下游船赏荷,如何?你与旁人没做过吧?”
元溪摇摇头。
到了湖边,竟是一艘乌篷船停靠在岸边,早有几个仆妇等在一边。
“你从哪寻来的乌篷船?”
沈崖抿嘴一笑:“有心自然就能找到。”然后就拉着她上了船。
这是一艘崭新的长板乌篷船,船身修长,甲板格外长阔,几
乎与两侧的船舷齐平,上覆洁净的木板。船上的人可安然卧在甲板之上,仰望夜空。船儿上方的乌黑篾篷覆住了船的中后段,宛如大鸟的翅膀拢出一只阔窝。
两人没带仆从,一人摇着一只橹,顺顺当当划到了荷叶繁盛之处,近了才发现,里头还有花叶稀疏的水道,可供船只轻松行至藕花深处。
莲叶清圆可爱,莲花亭亭玉立,船行在荷塘中,空气里尽是叶的清香与花的芬芳,以及湖水的微腥。如此近距离地赏荷,倒是令元溪想起在杭州的时节。
只是夜间荷花都闭拢了花瓣,沈崖只顾要与寻常赏荷不同,却忽视了这一关节,因而遭到了元溪的嘲笑。
不过溶溶月色下的荷花,呈现出一种清冷通透的质感,宛如上好的薄胎冷瓷,也别有一番风致。
湖上凉风徐徐,比起白日里的炎热也更加怡人。四下静悄悄的,唯有青蛙和不知名虫儿的啼鸣,偶尔还能见到萤火虫一闪一闪的黄绿色身影。
元溪放下船桨,指挥着沈崖划船,好让她摘莲蓬,摘了几朵莲蓬后,便一粒粒剥开来吃,不时给划船的沈崖送上几粒。
沈崖见她专心致志剥莲蓬的样子,很是可爱,不由微笑,又道:“这水里还养着菱角,你要不要吃?”
元溪俯身看向水面,高高低低的荷叶下,果然还铺着错落有致的菱盘。
她犹豫道:“这东西的叶子怪腥气的,我不想碰。”
沈崖闻言便放下船桨,俯身捞起几簇,摘下藏于叶下的青红菱角,在水里淘洗了一下,用帕子擦了擦,又顺手给她剥了几个,将白生生的果肉递给她。
元溪就着他的手掌吃了,果然清甜细嫩。
沈崖见她白玉般的小脸托在自己掌上,心中一动,又因她的嘴唇碰到自己的手心,便有些想入非非了。
元溪留了一只菱角给他,沈崖往嘴里一扔,食不知味地咽了下去。
“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像以前在杭州的时候?”元溪突然道。
沈崖闻言不禁有些惭愧,人家想的是纯净天真的青葱时光,而他脑子里怎么尽装着些下流不堪的货色!
“当然了,我就是带你来重温旧梦的。”他躲开她的目光,一面干笑,一面暗暗唾弃自己。
元溪不察,反而凑了过来,清澈明亮的杏眼定定瞧着他,“你以前和我一起划船的时候,没想到我俩居然会成亲吧?”
眼神和语气中都带着几分兴味。
沈崖怔了一会儿,艰难开口道:“是没想到。”
才怪!
元溪坐正身子,继续感慨:“我也没想到,我居然会嫁给当年那个常常冷着脸的哥哥,真的太奇妙了。”
“我有常常冷着脸吗?”
“怎么没有哇?你刚来那几个月,对我都没笑过一笑,看我的眼神可冷了。”元溪想起旧事,忽然有些委屈,“你为什么要对我冷冰冰?”
沈崖失笑,也不解释,揽过她的肩膀,轻轻环住。
“当时我要是知道未来你会是我的妻子,我一定不会对你冷冰冰。”
元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如流水般清朗的话语,感受到薄薄衣料下传来的温度,脑子里一会儿是过去清冷倔强的他,一会儿是现在英武温柔的他,一颗心怦怦直跳。
“我要是知道未来你会是我的夫君,我也会对你更好的。”她低声回应道。
此言正好触碰到沈崖心底的伤痕,只是带来的不再是伤害,而是轻柔的抚慰。
他心底喟叹一声,将她搂得更紧。
元溪被他抱了一会儿,晚风一吹,又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于是沈崖提议去船舱歇息,待进了船舱,元溪又嫌弃舱内昏暗,看不到月亮,于是两人又来到甲板上。
甲板此前被清洁过,干干净净,沈崖又采了几朵大荷叶铺在上面,两人就地躺下。
元溪原以为两人玩一会儿还是要回家的,这时候才知道,今晚是不回去了,又有些兴奋起来,爬起来去蹭沈崖的脸,然后被他一把抓住。
绵绵密密的吻落在她的面庞和耳侧,不多时又把她弄得晕乎乎了。
半晌,两人分开,平躺在甲板上,各自平复呼吸,望着高高的明月,静默不语。
沈崖虽然先前有些不可告人的想法,但是此刻清风明月,荷香清幽,小船晃晃悠悠,太过温馨美好,整个人懒洋洋地如同泡在温水里一样快活,便一根手指头也不想抬起来了。
谁知不一会儿,元溪又凑过来,一只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这么晚了,在我身上找什么呢?”沈崖懒懒笑道。
元溪羞红了脸,“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我俩到底是谁不正经?”
元溪抿着嘴,半晌道:“我就不正经了又怎么样?”
沈崖万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愣住没说话。
清冽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显得他俊美非常,元溪莫名生出一股占有欲,忍不住去亲了亲他的唇,力道不浅。
等她移开后,沈崖的目光仍旧清明无波,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元溪有些气恼,又伸手去摸他的喉结,被他按住。
“别闹。”沈崖轻轻斥道。
元溪不听,反而挣开他的手,鬼使神差地掐住他的脖子。
“你这丫头疯了,竟想谋杀亲夫不成?”沈崖剑眉一扬,淡淡道。
“我没有用力。”元溪委屈道。
“那你这样是想做什么?”
元溪不响。沈崖叹了一口气,一个翻身将她按在甲板上,将方才那个吻加倍还了回去。
须臾,他抬起头,见底下的人满面红晕、气喘微微,便一边吻脸,一边不停问她:“好了么?”
见她眼眸汪着水儿,哼哼唧唧,沈崖鼓励道:“想说什么就大胆说出来。”
元溪欲言又止,终是念着他的滋味,一个没忍住,嗫嚅道:“你……你摸摸我嘛”。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便从衣襟里探了进去,激得她忍不住轻哼一声,眼眸漾起秋波。
半晌,似是嫌卧着不方便,沈崖起身,跪在她身体两侧。
对于妻子破天荒的主动,他焉能不喜,只是面上仍是一派冷静自持,不动声色。
元溪见他高高在上地看着自己,月光下的俊容半明半暗。明明在做这样暧/昧的事情,脸上却沉静无波,此情此景,冷冷的脸反而更添了几分诱惑。
她越看越是迷糊,心荡神驰,呼吸急促。
见她起了兴头,沈崖将之前的想法置之脑后,心想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索性成全了她。
元溪已经意乱情迷,忽而想到两人身处湖上,不由惊慌失措,抓住他的手,“去……去船舱。”
“别怕,这里是荷塘深处,没人会看见我们。”沈崖安慰道。
虽然无人,但终归是野外,两人想到这一层,更是情动非常,缱绻缠绵更胜往日。
白壁般的月影沉在水里,不时被水波搅碎,然后又归于圆满,正如、正如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总是循环往复。
良久,沈崖抱着元溪回到舱内,将她安置在舱内的床上,然后回到甲板上勤勤恳恳地清理。
他跪在甲板上,将破碎甚至糜烂的荷叶一片片收了起来,忽而抬头望了一眼天上。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日便是一月之中,月亮最为圆满的时候。
月满则亏,花盛则衰。今夜过后,这皎皎冰轮便要一寸寸地消减了。
沈崖心脏猛地一跳,赶紧低头,按捺住脑中不好的念头,不敢再多看那圆月一眼,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鬼魅一般。
船上成眠终是睡不安稳。翌日,天还黑着,元溪就醒了,一翻身,船一
晃动,沈崖也跟着醒了。
两人困意褪去,静静听着四下的虫鸟啼鸣,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沈崖见元溪神情淡静,不知为何忽然有点发慌,想了半日,道:
“告诉你一件好笑的事,你知道六皇子吧,他前些日子去游船,没想到船行到湖中央,却漏水往下沉,你说倒霉不倒霉?”
元溪心中一动,问道:“他是在哪儿游船的?”
沈崖回忆了一下道:“好像是叫什么莲花湖。”
“你和他不是很要好吗?为何你不担心反而笑他?”
“不过是件糗事罢了,他又没遭什么罪。况且他也没少笑话过我,不影响什么。”
元溪不语,心中诧异,原以为那日抢了自己画舫的是四皇子,没想到竟是六皇子。
只是这六皇子与沈崖关系紧密,为何要挤兑好友的妻子呢?
她也没得罪过他呀。
她思忖了片刻,还是将此事说了出来,末了还问上一句:
“你可知他为何要针对我?”
沈崖暗道不好,强颜欢笑回道:“许是我之前哪里得罪了他,他心情不爽,便拿你出气。你别着急,我自会去说他。”
元溪见他神色闪躲,虽然奇怪,但以为涉及朝堂政事,便也没追问。
——
元溪回家后,方想起避孕一事,暗暗后悔,等到了晚间,忽然发现自己的月事又来了,这才转忧为喜,只是此事不可再拖延了。等沈崖回来后,她斟酌了一会儿,将自己的顾虑告知。
沈崖听罢,以那些汤药太过寒凉、有损身体为由,不让她碰这些方子,另道有一样物什,是羊肠所制,可以避孕,不日将派人寻来。
元溪这才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睡下了。
沈崖开荤没几日,便又被迫过上了清心寡欲的生活,心中无奈,只好劝慰自己来日方长。
弹指之间便到了八月,夏秋之交,天气开始转凉。
一日上午,元溪忽然起意想去附近的街上逛逛,因天气正好,距离也近,她便没坐马车,带着白术便出去了,转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尽兴。
回来时,路过一条无人小巷,忽然一阵香风拂过,元溪与白术两人素来喜爱各种香料,闻到此等异香,双双停住脚步,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正要寻觅香味来源,忽然迷迷瞪瞪,没走两步,便腿脚发软,站立不住。
元溪心知不好,正要呼唤跟在附近的暗卫,却恍恍惚惚瞅见眼前一阵白光闪过,颈后传来钝痛,身子一轻,然后就人事不知了。
两个暗卫虽慢了一步,但也发觉了,身形一闪,便向刚才白衣人的身影追过去。白术见眨眼之间,元溪就被人掳走,吓得魂飞魄散,正要大呼救命,自己也晕倒在地。
——
不知过了多久,元溪悠悠转醒,只觉脖子后面传来阵阵疼痛。
想起昏迷前的事,她猛然睁开双眼,发现眼前是一间陌生的柴房,门窗紧闭,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透着些许光亮。
霎时间,她浑身冰凉,颤抖起来,整个人如坠深井。
完了,完了。
对未来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排山倒海而来,压得她几乎不能呼吸,泪珠下意识地大滴大滴往下掉。
她被绑架了,她要死了,说不定还会死得很痛苦,没有尊严,怎么办?沈崖还在等她。马上就要到中秋了,爹娘也在等着自己归家。明明只是出了逛个街,怎么会这样?早知道她就不出来了,待在家里就不会出事了,都怪她要出门!
她崩溃得蹲下来,抱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到底是谁在害她?是她得罪的人还是沈崖的仇家?还是元家的敌人?对方要干什么?
元溪猛地摇了摇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身子仍是无法遏制地抖个不停。她抖抖索索地扶着墙,走到门边,试图开门,房门纹丝不动,应该是从外面被人锁住了。
眼下别说她已经吓得浑身无力,便是好好的时候,也踹不开这厚重的木门。
坏人眼下没有杀掉她,也没有伤她,只是将她弄晕后关了起来,说明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取她的性命,可能只是把她作为人质扣押起来作为谈判的筹码。
爹娘和沈崖一定会全力营救自己的。
思及此,元溪的恐惧稍稍退却了几分,身上也恢复了些力气,先前只能喘着气掉眼泪,忽然能哭出声了。
想到家人不知要怎样担心自己,坏人不知要怎么折磨自己,她不由嚎啕了起来。
忽然外头传来一道冷喝。
“别吵吵!”
元溪闻言,吓得打了个哆嗦,眼泪立即收住,一动不动。
坏人来了。
听起来像是一个老头的声音。
黑心黑肺该下地狱被火烧被刀扎的死老头!她在心底恨恨骂道。
“小姑娘,你怎么不说话?该不会在心里骂我吧?”
老头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却比方才的厉声还要瘆人。
元溪哆嗦道:“你是谁?为何要抓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老头笑嘻嘻道:“我要是不知道你是谁,怎么会抓你呢?至于我是谁?你想不起来了吗?小姑娘,我们见过的呀。”
这话有些门道,元溪壮起胆子问:“这位大爷,我何时见过你?我对你的声音根本没有印象啊。”
老头儿道:“那是自然,因为我们见面的时候没说话呀。不然这样吧,我现在走到窗前,把脸凑上去,叫你认一认,可好?”
元溪闻言头皮发麻,几乎要尖叫出声,根本不敢看向窗户那边,生怕那高高的窗口突然出现一张可怕的人脸。
老头嘿嘿一笑,“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你那夜撞见的鬼啊。”
元溪打了个寒颤,从那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来月,这人早早就盯上了自己,恐怕筹谋已久。
“我与你何仇何怨?你要这样对付我?”
老头啧了一声,“我与你本无冤无仇,只是你的夫君沈崖是我的仇人。”
“那你抓我干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你怎么不去找他?”
老头狞笑一声:“因为他毁了我的心爱之物,我也要让他尝尝失去至爱的痛苦。”
元溪赶紧道:“你错了,我虽然是他的妻子,却不是他的什么至爱。他是为了报恩才与我成亲的。”
“小丫头,休想骗我。我谢小老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我已暗中观察了你们很久,呵呵,他待你可是情谊深厚啊。”
谢小老?又小又老,好奇怪的名字,元溪从来没听过。
“谢先生,我就是无辜的人呀,我没得罪过你,也没害过人,为了报复沈崖来害我,太说不过去了吧。就算你想毁掉沈崖的至爱,也不该找我呀。一个人的至爱不会是旁人,只会是他自己。我要是死了,他虽然会伤心一时,但用不了多久,他再娶一个妻子,定然就渐渐忘了我。人生在世,旁人都是过客,便是父母骨肉,也是如此,更何况夫妻?我与他只是一时的因缘聚合,就像落叶被风一吹,堆在了一起,再一吹便又散了,变幻无常,何等浅薄,哪里谈得上什么深情挚爱呢?”
元溪似是从他语中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口气说完,忐忑地等着老头子的回应。
半天后,谢小老才慢慢道:“你这番话,不错,不错,和她很像。”
她是谁?元溪不解其意,又听他道:
“但是有一点很坏。”
“请先生指教。”
谢小老暗道:坏就坏在没让沈崖听到,否则他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他眼珠一转,已然有了计策,咳了一声,道:“坏就坏在沈崖这个人啊,上无父母下无幼小,最亲近的也只有你了,我也是没办法。不过嘛,我现在决定不伤害你了,说实在的,我还挺
喜欢你的,我现在就把你先放出来,你可要老实点儿,莫要辜负了我的善意。”
元溪暗暗痛骂,嘴上仍道:“先生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的,退一万步来说,你这么厉害,我敢乱来吗?”
谢小老一边说着,一边摸钥匙开门。元溪攥紧拳头,大着胆子看向房门。
门刚打开,两人见到彼此面容,皆是神情一震,身子往后微微一缩——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万更的,但是昨天有突发事件,导致没写成,今天拼尽全力也只能二更了。
感谢各位读者小天使捧场~
本章揪几个红包
第32章 爱欲焚心(十)
元溪心里一惊,原以为绑架自己的是个老头子,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长相周正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英俊,面色白皙,鼻梁高挺,轮廓较常人要深刻些。
只是他那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不是好人!
而且现在才八月,他的脖子上居然还戴了个风领,真是奇怪。
谢小老也心中一震,瞧着眼前这个原本如花似玉的姑娘,脸上竟然不知何时就冒出了大片红斑。
他心念电转,估计问题出在自己的那副迷药里了。那迷药药性霸道,但对大部分来说,也只是晕得快而已,只要醒来后歇息个一时片刻,便与常人无异了。
只有极少的人因为自身体质原因,会出现其他的症状。
但是像元溪这样脸上冒出大片丑陋红斑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他虽是男子,但从来极为看重自己的容貌,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因为几十年如一日的精心保养下,看起来至多三十来岁。
在他看来,像元溪这样美貌的千金小姐,对自己颜色的在意,比起他来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姑娘眼下还不知晓哩。
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万一寻了短见,可就不好了,毕竟他也不想手上白白多一条无辜人命。
谢小老不禁扶额。
对于长得好看的人,他向来是多几分包容之心的,何况是元溪这样,好好一个美人因为他的过失而毁容了。
其实沈崖那小子长得也不错,只是他为人太可恨,不做人事,便是天神下凡,他谢小老也不会放过他。只不过沈崖武力高强,人又警惕,他不好下手,便想了这么个损招。
元溪见他神色阴沉地盯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奸计,半晌才怯怯开口:“谢先生,你不是要放我出来吗?”
“跟我走。”谢小老转身,袖子一挥,又添了句,“别想耍花招,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你。”
元溪跟在后头,唯唯诺诺。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元溪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座一进的小宅院,围墙高高,院门紧闭,院中连一棵树也没有,只有一口井。
估计还在京中,只是具体是何地,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谢小老把她带进了厨房,指挥她去烧水。
“我不会烧水。”
谢小老叹了口气,“抓你这种千金小姐真是麻烦,什么也不会,便是六岁的孩童也比你济事。”
“我、我有钱。你要是放了我,我家会给你很多钱的。”
谢小老一边生火,一边斜睨了她一眼,“想拿钱来摆平我,那你打错了算盘。就算你给我万两黄金,也难以消除我曾经的痛苦。”
“你的痛苦又不是我造成的。”元溪见他瞪了过来,脖子一缩,讷讷问道:“沈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好好,也教你受个明白罪。”提及往事,谢小老脸上露出痛苦又愤恨的神色。
在他一通激昂控诉中,元溪这才晓得,原来这谢小老是个江湖客,平生最大的爱好便是研究各种药方,常常在山野寻找药材。一年前,他在西域的一处山谷里发现了一株寻觅多年的药草,大喜过望。其草名为琉璃草,因其尚还幼小,生性极为娇气,便一时没有采摘。
琉璃草外形普通,混在草丛里与杂草无异,且山谷人迹罕至,他也不担心被人先下手一步,于是留在当地,日日前来照料。
没想到一个多月后的早晨,当谢小老前去探看的时候,眼前只剩一片被踏平的草丛。琉璃草早已被踩烂在泥土里,汁液干涸。他目眦欲裂,一颗心仿佛在滴血,差点晕倒在地。
当下也顾不上去追查是谁干的,他赶紧试图挽救,将其移栽在其他地方,日夜守候,只是没过几天,琉璃草便彻底枯萎了。
谢小老对着琉璃草的尸体发了半日呆,然后下定决心要报这个仇。经过多日的追查,他打听到事发当日,只有一群打着面沈字旗的骑兵雄赳赳地穿过了山谷。
这自然就是沈崖领兵干的好事。
谢小老恨恨道:“你知道我找了这株草多少年吗?你的夫君毁了我的梦!”
元溪先前听说只是踩烂了一根草,还松了一口气,暗暗觉得此人小题大作,此时听他这般问,又紧张起来。
“谢先生,这琉璃草是做什么用的啊?”
谢小老盯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这属于我的独家秘方,不能告诉你。总之就是非常珍贵,何况还耗费我那么多时间和心血来照料。这个账我一定要讨回来。”
元溪苦着脸道:“那你究竟想怎么样?你之前答应过不伤害我的。”
谢小老嘿嘿一笑,“这个自然,我说到做到,不过就是利用你让沈崖尝尝心痛的滋味。”
元溪呆呆想着,心痛?她看的那些话本子也会写什么“胸口一痛”,但心痛到底是什么滋味?
沈崖真的会为她被劫而心痛吗?
一个人的心,好好的,怎么会痛呢?
等她回过神来,谢小老已经从灶台边起身,站在锅边,从从容容地下起了面条。没想到他这样厉害的人还会自己做饭呢,倒是叫元溪有些惊讶。
渐渐,面条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元溪方感到腹中饥饿,也不知道这人有没有给自己做一份。她打定主意,要是谢小老不主动请自己吃,她便不问。
好在谢小老还不完全是个坏人,真给她做了一碗,只是和他的那一碗有些不同。
元溪吃了几口,发觉这朴素的青菜面竟然出乎意料的美味。
热乎乎的汤食驱除了很大一部分的焦虑与恐慌,元溪放松了下来,随口问道:“为什么我的面里没有鸡蛋?”
谢小老抬头瞧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现在不能吃鸡蛋。”
“为什么?”
“我给你下了毒,鸡蛋会刺激毒药发作。”
面汤猛地窜入气管,元溪立刻放下碗,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半晌,她直起腰,抬着泪眼朦胧的脸,半是委屈半是谴责,“你不是说好不伤害我吗?”
“为了防止你耍花样,我也只能出此下策。”谢小老长叹一声,“不过你放心,我每日会给你一粒解药,保证你无事。”
“要是不服用解药会怎样?”元溪忐忑问道。
“会肠穿肚烂,头发掉光,身上还会长满红斑。而且这毒药是我独门所有,也只有我有解药。”谢小老语气轻松,看着眼前面色发白的人质,又道:“等我报完仇,心里痛快了,就放你走。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元溪捧着面碗,连连保证自己一定为他马首是瞻。
谢小老见状,踌躇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玉瓶,从中倒了一粒棕色药丸给她。
“这是今日的解药,快吃了吧。”
元溪接过来,却不敢服用,最终抗不过他阴沉沉的目光,就着面汤仰头吞下。
吃完晚饭,天色擦黑,元溪又被关进了原先的柴房。她一时咒骂谢小老欺软怕硬,一时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哭泣,一时又希望沈崖与爹娘能尽快来营救自己。还好
八月的天气不冷,她素来心大,哭了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谢小老又把她放出来,说是昨日她看了一遍烧火煮面,今日也该会了,于是把她拎到灶台前。元溪哪里注意那些具体步骤,杵在灶台边跟个傻子似的。谢小老少不得又教了一遍。
用完早食后,谢小老给元溪分配了一样任务,将几样药材捣烂成粉末。
元溪不敢违背,老老实实捣起了药材。谢小老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她神情专注,节奏不疾不徐,看起来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娇弱无用,于是满意地走了,临走前还锁上了厨房的门窗。
元溪等他走了好一会儿,放下石臼和药杵,去踹了踹门,纹丝不动,只好放弃。
但什么也不做又令她不甘心,忽然她眼珠一转,去灶膛里抓了把灰洒在石臼里,继续捣药。
干了半日,元溪有些渴了,便寻思去烧些热水来喝。等她将水倒在锅里,正要盖起锅盖时,忽然在水里望见自己的倒影。
她揉了揉眼睛,几乎要把脸贴到水面上。
这是她?她的脸上何时长了这么多红斑?
毒药!对,就是毒药发作了!
好似晴空一个霹雳,元溪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去,锅盖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过神来,暗忖除了长斑,暂时还没有其他异状,想来还不会死,只要那恶人回来,给她解药就好。
不怕不怕,她还有救。
元溪这样一想,力气也慢慢回来了,在厨房里转了半天,寻到了一只长虫的尸体,拿谢小老的筷子将其夹到石臼里。
下午,一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元溪立马又抱起了石臼。
门吱哑一声,谢小老进来了,见她仍在勤勤恳恳地捣药,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油纸包的肉饼,递给她。
元溪将石臼放下,眉开眼笑地接过肉饼,吃了几口,道:“谢先生,现在是不是该服用今日的解药呢?”
谢小老闻言露出些复杂的神色,半晌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正要倒给她,元溪却眼尖发现了不对。
“谢先生,这只瓶子的颜色比昨日浅些,你是不是拿错了?”
谢小老低头,恍然道:“噢噢,是拿错了,你别急,我找找。”说罢掏出昨日那只玉瓶,将解药给她。
元溪接过解药,转身去倒水。
“你在家烧水呢?”谢小老忽然问道。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随后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嗯。”
身后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元溪努力抑制住自己的颤抖,若无其事地吞下药丸。
“那你……”谢小老顿了一会儿,方道:“记得把今日你捣的药材,用清水调匀,敷在脸上。”
什么意思?元溪攥紧手心,“我不是服用过解药了吗?”
“那是内服的,这是外服的。”
天塌了!
元溪后悔不迭,心中挣扎了片刻,鼓起勇气,转过身期期艾艾道:
“谢先生,有件事我方才忘说了。我在捣药的时候,突然有只虫子从房梁上掉了下来,刚好掉进了石臼里,哈哈你说巧不巧?我一时没收住手,把虫子一杵子捣烂了,你说这……这还能要吗?”
谢小老嘴角抽了抽。
半日后,元溪抱着新的石臼,重新卖力捣了起来。
——
过了一日,元溪脸上的红斑淡了些。
马上就要八月十五了,她可不想和那个谢小老一起过节。她既盼着沈崖赶紧来解救自己,又想等她的红斑褪下去了,他再来也不迟。
她虽然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但谢小老却偶尔给她透露一些外面的情况。她被劫走的消息被沈崖压了下来,她母亲还不知道此事,父兄正在与沈崖一起没日没夜地追查。
说起这些的时候,他脸上洋洋自得。元溪敢怒不敢言。谢小老这个人在她心里,一时是个坏透了的大恶人,一时又是个还有点良心的怪人。
眼见天上的月亮越来越圆,元溪终于失去了耐心。一日早饭后,她冲他喊道:
“折磨我们一家这么久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
“别急,你夫君不久就要找过来了。”
“他要找过来了,你不害怕吗?”
谢小老哈哈一笑,“这不还是有你在吗?”
元溪一阵恶寒,“什么意思?”
谢小老没有回答,只留给她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
然而,傍晚,谢小老突然急吼吼地回了家,把元溪放了出来,领到院子里。
“你可以回家了,待会儿我会把你送到重华门,剩下的路你自己回去。”
自由来得太突然,元溪愣愣地站在门口,不敢迈出去,生怕是个陷阱。
“但是还有一个小问题。”谢小老又道。
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元溪道:“先生请讲。”
“我虽然打算提前放你走,但是你走了,没人继续给你解药,这可如何是好啊?”谢小老故作哀愁。
“……先生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吧。”
“哈哈,其实你只要帮我做一件小事,我就可以把你最后的解药给你。”
“什么事?”元溪心下一沉,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因为沈崖的缘故,被我绑架囚禁加下毒,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你不觉得委屈吗?”
这不是废话嘛?元溪没吭声。
谢小老又道:“明明得罪我的是沈崖,却要你来受苦,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元溪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子,没说话。
“现在,我要你带着同样的毒药回家,将药悄悄下在沈崖的饭食里,事成之后我就会把解药给你,当然,只有你的那份。”
元溪沉默许久,道:“一株草药比一条人命还重要吗?”
谢小老微微一笑:“草药和人命都没有那么重要,而是我的心情比较重要。小姑娘,你不会以为我这几日待你不坏,给你治脸,就以为我有什么医者仁心吧哈哈哈。”
“你确实比我想象得还要坏!”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你还想不想回家?明日就是中秋团圆之日,你不思念爹娘吗?你爹最近为了你,都愁白了头发,你娘也开始怀疑……”
“我回。”元溪打断了他,“把药给我。”
谢小老一愣,谈话居然比他想象得还要顺利。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葫芦递给她,警告道:“这里头只有一粒毒药,一定要准备好了再动手,慎之慎之。”
“我晓得了。”
“那就快走吧。”谢小老掏出一块黑布,“咋俩也算熟人了,这次我就不给你下迷药了,你自己蒙住眼睛,我带你回去。”
元溪接过黑色布条,不禁失笑,不久前她还蒙过沈崖,现在轮到自己了。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两人的关系,快要走到尽头了。
她长呼一口气,利索地绑上了布条,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只能任由谢小老拉着她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行驶得飞快,或许也没有那么快,只是她希望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但终究到了重华门。
她下了马车,解开布条,眼睛慢慢眨了几下,努力适应眼前的光线。
皓月当空,清光如水。
“认识回去的路吗?”谢小老低低问道。
元溪冷笑,这会儿来假好心呢。她点点头。
谢小老见状一挥鞭子,车轮滚动起来,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视野。
元溪在原地怔忡了一会儿,回家,回哪个家呢?
回元家,不行,她现在如此落魄,叫娘看到了,一定要伤心坏了。
但是回沈府,她又要怎么面对沈崖呢?
她想了半日,最终决定先回沈宅。该面对的,总是逃不掉。
元溪不知道的是,这会儿沈崖并不在府中,而是已经赶到了她先前被囚禁的那座郊外小宅。
人去屋空。
沈崖懊悔不已,
一拳砸在墙上,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他弄丢她了,他又弄丢她了。
突如其来的晕眩让他有些站立不稳。连日的奔波与焦心更是让他神色憔悴,唇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但他顾不上休息,元溪一定害怕极了,她还在等着她。
沈崖正闭眼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忽然有一个侍卫匆忙来报,“将军,搜到一封书信。”
沈崖眼睛一睁,立即抓过书信,一把展开来,只见上面写着:
沈将军,你的妻子我已经送回去了。对了,为了让她这几日安安分分的,我给她下了点毒,但是没关系,我告诉她,只要她愿意把这毒药下给你,我就会给她救命的解药。她答应了,想必这个时候已经带着毒药回家了。
谢长君。
沈崖一下子攥紧了信纸,眼眸通红,谢长君,谢长君!
竟然是他!
等找到他,一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转眼间,小宅里的人马迅速撤走,只剩四个侍卫在此守候。
沈崖命两个侍卫立刻去元府报信,自己骑着马向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知道那封信是谢长君的阳谋,但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计策起作用了。
纵然他知道元溪受了天大的委屈,是被逼到绝境才选择带着毒药回来,此时心中也感到一抽一抽的痛楚。
他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多想,但还是忍不住想到元溪放弃了自己。
如果元溪给他下毒,他要不要装作不知道?还是挑破谢长君的计谋?但这有什么用呢?他们两个人,总要死一个。除非还有大夫能解开谢长君的毒药。
但是时间紧迫,此举的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思念、愤怒、痛苦和对未来的绝望充斥了他的胸腔,他的心情就像那张被揉皱了的信纸一般。
黑羽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纠结,步子也渐渐放慢了下来……
然而,将军府的匾额终究还是出现在了眼前。
沈崖浑浑噩噩地下了马,仰头望了望月亮,心想再过一两个时辰,便是八月十五了。
这样的团圆之日,可真是讽刺啊。
管家刘远正在门口迎接,一脸欣喜地走上前来,朗声道:
“将军,将军,夫人回来了!”
沈崖扯出一丝笑容,将缰绳递给他,转身向家里走去。
正院里窗户亮着熟悉的昏黄灯光,却不再令他感到安心。
一场暴风雨正在静静地酝酿。
沈崖在门口站了半晌,终是抬着滞涩的步子走进了屋子。
无论怎样,元溪回来了,都是好事,他应该高兴才是。
听到元溪正在净房沐浴,他竟然松了口气。这些天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但到了真正要见到她的时候,他又胆怯了。
沈崖听着沐浴的水声久久没有停歇,不禁有些心酸,这些时日,她一定是吃了许多苦——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迟了啊啊啊啊啊
第33章 爱欲焚心(十一)
元溪沐浴后刚出净房,便被搂到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她原本有一肚子话要说,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方携手回到房中。
“你受苦了。”沈崖摸着她的脸,低低道。
元溪鼻子一酸,往他怀中一扑,“都怪你。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被抓走。”
“……对不起。”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沈崖心脏蓦然一沉,艰涩张口道:“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我不会拒绝你的。”
元溪垂眸思量片刻,道:“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嗯。对了,谢长君为什么突然放你回来呢?”
“谢长君?他不是叫谢小老吗?”
沈崖叹了一口气,“谢长君是他的大名,谢小老是他的一个江湖诨号。他是闻名西域的用毒高手,你被他关了这么多天……身子有没有事?”
沈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僵硬了几分。
“他给我下了毒,让我安安分分的,但每日给我解药,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吗?那他还不算太坏。”沈崖淡淡道。
“谁说的,他坏透了!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小人!”
元溪说着,便将谢长君让自己毁容,以及每日让她捣药干各种杂活等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最后那个作为交换的条件。
沈崖静静听着,心中既有对她遭难的疼惜,又为她不着痕迹转移话题的举动而感到悲哀。
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他呢?难道在她心中,他尚不值得托付性命吗?
他决定不再追问这件事,低头吻住那多日未见的红唇。
须臾,元溪感到唇上一阵钝痛,连忙推他,“痛……你怎么咬我?”
“抱歉,我太激动了,没控制住。”
“那你好生冷静一下吧,我要去喝水。”
沈崖正要起身为她倒水,却被元溪按住肩膀,“我自己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盯着她一骨碌下床,拖着木屐去桌前倒水。
她瘦了些,寝衣下的身姿窈窕柔弱,宛如藤蔓般不堪一折。
沈崖盯着她背影的动静,见她摆弄了一会儿茶壶,倒了一盏,自己先仰头咕噜咕噜喝了,随后又倒了一杯,转过身来向他嫣然一笑,漂亮得他晃了晃神。
多么皎洁的脸庞,多么纯真的双瞳,还有海棠花瓣一样的殷红嘴唇,美好干净得好像第一次升起的月亮,让人不忍心苛责她的无情,计较她的欺骗。
“这是酸枣仁茶,有益睡眠,你要不要也喝一口?”元溪端着茶盏,款款走过来,问道。
沈崖木然道:“我……现在还不渴。”
“你嘴唇都干得发白了,喝一口润润吧。”元溪殷勤劝道。
沈崖干涩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深深望了她一眼,突然站起身来,高大的身量一下子带来了浓浓的压迫感。
元溪不由后退了一步,盏中茶水洒出了一点。
沈崖夺过茶盏,脸上闪过一抹极为枯淡的笑。他张了张唇,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也没说,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你不是不渴吗?喝这么多干嘛?”元溪嗔怪道。
沈崖不知道她的语气何以如此轻松,难道是因为顺利让他喝下了毒药所以才心情一松吗?
难道她连半分纠结痛苦都没有吗?
他未答言,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床上倒头就睡。
元溪见他一言不发,神色古怪,心里突突直跳。
他不会察觉到了什么吧?
她暗自琢磨了一会儿,自己回家后的举动都很正常啊,沈崖可能只是为连累了她而感到愧疚自责吧。
沈崖躺在床上,准备等待鬼差来索命。他闭着眼,不再看元溪,但是听着她吹灯的声音,走过来的脚步声,上床的窸窸窣窣声,脑子里却自动有了画面。
忽然唇上一凉,什么东西碾了过来。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一把将她肩膀推开。
元溪被他推得往后一倒,满脸不可置信。
“你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在干什么?”沈崖厉声道。
刚给他喝了下了毒药的茶水,现在又来亲他的嘴,她到底有没有常识?死一个人还不够吗?
元溪被他一吼,顿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呢?我哪里做的不对呢?”
沈崖冷冷道:“你不该亲我。”
元溪被他弄糊涂了,这人方才还对自己又抱又亲跟多想她似的,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沈崖扔下这句话,又睡下了,这次却是背对着她。
元
溪呆坐了一会儿,想起自己这些天受的委屈,以及自己回来后沈崖反复无常的表现,越想越气,便扑过去掰他的肩膀。
他不让她干什么,她偏要干什么。
沈崖假寐这会儿,心里已想明白了,元溪这是因为给他下了毒,心中愧疚,想在他临死前与他多亲近亲近,好减轻些良心上的负担。
呵呵,他可不会事事让着她。
突然那人如野狸般又缠了上来,沈崖压制已久的怒火蹭一下得起来了。
昏暗的帐子中,两人扭打起来。
双方力量差距太大,怒气冲冲的沈崖也不再忍让,三两下就把元溪擒住,将她两手按在头顶,不得动弹。
“我说的话,你永远不会听是吗?”
元溪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心里既难过又觉得耻辱,倔强地偏过头不看他。
“随便你,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对你说什么了。我现在就走,彼此都落个清静。”
沈崖说完,松开对她的桎梏,就要下床。
元溪见状,脱口而出一句:“我要和离。”
见男人身形一顿,元溪擦了擦眼泪,提高了声量道:
“我受够了,我要与你和离。”
沈崖此时脑子里正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她竟然如此厚颜无耻,竟然想赶在他死前与他和离。
这样就不用守寡了是吧?打得好一手算盘。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精明呢?
沈崖转过头来,牙齿咯咯作响,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你休想!”
元溪见他退又不退,进又不进,似是精神有疾,懒怠与他掰扯,兀自躺下,想着明日便回家与爹娘商议。
沈崖见她放完狠话,就这么睡下了,跟没事人一样,居然把他一人扔在生离死别的边缘,一时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哈哈,他也不走了!
今晚他哪里也不去,他就要在她的旁边,等待毒药发作!
他就要死在她眼前!叫她一辈子也忘不了他!
就算痛得死去活来,他也不会说一句重话。他要叫她看见,自己是心甘情愿为她牺牲,那时她就会知道,他沈崖有多么重情重义,有多么忍辱负重,对她有多么好。
但这个重情重义、视她为珍宝的人死了,还是被她亲手毒死了。这个事实一定会让她懊悔难过一辈子。
只希望他在这副毒药下的死状不要太狰狞。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作为一个悲情又多情的年轻英俊的将军死去,这样大家围着他哭的场景要好看一些。
想象着元溪抱着他的尸体痛哭的画面,他心脏处传来阵阵抽搐般的痛楚。
同时又夹杂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爽感,令他欲罢不能。
死有什么可怕的呢?他的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那么多的战友也一个个地死了。
多少个夜晚,辗转难眠之时,他为自己设想过很多种死亡的方式。
他早已将死亡置之度外,但老天偏偏一直不收他。
当他觉得这日子还值得一过的时候,死亡却又找到了他。
罢罢,死他一个人,换元家人平安,这样的死法也值了。到了阴间,便是爹娘见到自己,也不能说什么。
沈崖胡思乱想着,渐渐感到头脑昏沉起来,身体也愈发滞重,心想这是毒药即将发作的征兆了,等着等着,不知何时就人事不知了。
……
上午,灿白的阳光透过乳白纱帐,打在男人英挺的五官上。
沈崖眉头一皱,慢慢睁开双眼,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想起昨夜之事,猛地坐了起来:
我怎么还没死?
难道是这毒药发作缓慢?
床头空无一人。想起昨夜元溪的绝情之语,沈崖心下一沉,赶紧穿衣下床。
到了外间,发现元溪正在用早饭,一颗心略放了一放。
看着五花八门的早点摆满了一桌,他又觉悲哀。
平日不见她吃这么多,如今他快死了,她反倒有了这么好的胃口。
好狠心的姑娘。
元溪见沈崖大清早的垂头丧气地立在一旁,不由冒火,但又想到今日是中秋佳节,便决定暂且将那些龃龉搁下。
“还不快洗了脸来吃饭。”她冷声道。
“有必要吗?”沈崖苦笑道。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一个将死之人,还有必要吃饭吗?”
元溪惊得放下了筷子,瞪大眼睛:“你怎么就是将死之人呢?”
沈崖冷笑道:“你别装了,我都已经知晓了,毒药我也是自愿喝的,我不怪你。”
“什么跟什么呀?”
沈崖定定看着她,心想装得还真像。
“昨晚我找到了谢长君囚禁你的处所,只是当时你们已经走了。谢长君在屋子里留下了一封信给我,说是他给你下了毒,以解药逼你去给我下毒,你答应了。”
他顿了顿,见元溪神色不明,继续道:“昨晚你端给我的茶水里,便是放了毒药,是也不是?”
第34章 爱欲焚心(十二)
沈崖的一番话惊得元溪筷子都拿不稳了。
谢老头子这么阴险,居然出此毒计离间她与沈崖的关系。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啊!
她还以为他最终是良心发现,放了个哑炮,没想到竟在这儿等着她呢。
昨晚谢长君离开后,元溪本来是要直接回将军府的。她一边走,一边思索这些天发生的事,试图寻找破局之法,忽然福至心灵,一拍脑袋,真是傻啊,为何先不去找个大夫看看呢?
虽然谢老头子很厉害,说什么独门秘方,但也许他是在吹牛呢。先去看看大夫,也不会损失什么,说不定就有了解毒的法子。
于是她直接去了黄大夫开的回春医馆。黄虞见她一人来访,还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大吃一惊,连忙屏退其他人。元溪隐去自己被绑架一节,中毒之事也含糊带过,让他为自己看诊。黄虞知趣,也不多问,只替她把脉。
出乎意料的是,她体内没有任何异状,虽然瘦了点,但其实比上一次他瞧她的时候,还要健康。因此黄虞还问她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滋补之物。元溪想了想,除了一日三餐,她也就吃了谢小老给她的解药了。
她又掏出那只装着毒药的小葫芦,请他帮忙看看这究竟是什么药,可有毒性。
黄大夫研究了片刻,告诉她这里头主要是熟地黄、山茱萸和山药,有滋补之效,料想应该是无毒,为了以防万一,他又命徒弟捉来一只小鼠吃了。半日后,小鼠仍是活蹦乱跳。
至此,元溪松了一口气。原来谢小老并不是真的想毒死她或者沈崖,只是想吓吓她。但即便如此,这用心也是可恶。还好她先一步去看了大夫,不然真要被愁死了。
元溪请求黄虞为此事保密,拜谢而去。
她也不准备将此事告诉沈崖。他向来多心,要是知道了定然又要乱想,既然只是虚惊一场,又何必节外生枝呢?
何况,她的确动过把毒药偷偷下给他的念头,虽然没有付诸行动,但也着实令她心虚。她摇摇头,压下杂念,都怪谢老头,把她一个老实孩子逼成什么样呢。
元溪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面罩寒霜的沈崖,想起昨夜他的反常,瞬间了然,心里既有震惊,又有丝丝惭愧。
“你不会死的,我没有给你下毒。”
她赶紧将昨晚之事讲给他听。
不料,沈崖的神色并没有因此而轻松。
“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
“我已经解决了呀,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说的。”
“你连这几日吃些什么都与我说了,为何隐瞒这件事?”
元溪嗫嚅道:“我这不是怕你会多想吗?”
沈崖眸色一厉,“你若是把事情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为何会多想?你瞒着我,我才不得不想多一些。”
元溪闻言,懊悔不已,一时也找不出话来回他。
沈崖见她低头抠着手指,不敢看自己,心口处好像忽然塌陷下去一块。虽然昨夜他误以为元溪给他下毒,已经体会过一次绝望,但此时见她心虚的神色,痛苦如沉沉雾霭般再一次降临。
他合上双眸,深深地吸一口气,问道:“如果谢长君给你的真是毒药,你会给我服下吗?”
“不是毒药!”
“如果是,你会给我下毒吗?”
元溪本就抗拒面对此事,见他穷追不舍 ,语气有些不耐:“我没有给你下毒,你也活着好好的,你纠结这个有什么意义?”
沈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似是被铁锤重重一击。
原来,他暗中的挣扎只是一场独角戏,心内的痛楚根本无人在意,所谓的牺牲更加只是一场笑话。
他像个可怜的丑角。
沈崖微微一笑,“所以,你会给我下毒,是吗?”
元溪默然,盯着桌面上的汤汤水水和各色点心,热气早已散了。
她也没了胃口,心里堵得慌,像塞进了一只沉甸甸的大秤砣。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不依不饶地逼问她?
她没有伤害任何人。
凭什么沈崖摆出一副她对不起他的样子?
就你高尚!就你无私!
半晌,她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倔强:“冤有头,债有主。谢长君本来要报复的就是你。我已经被你连累了,凭什么还要我替你去死?”
不等沈崖回答,她连珠炮般说道:“从小到大,我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都是托你的福,才被抓走被囚禁被虐待!被那个老不死的折磨还不够,回到家你还要折磨我!
“你以为你愿意服下毒药,我就会感激得死去活来吗?不会!我告诉你,我已经看明白了,你就是趁机想踩我一头,逼我承认自己就是自私就是胆小!
“好吧,我承认,我不像你这么大义凛然,我就是贪生怕死,你满意了吧!”
沈崖一字一句听在耳里,气得浑身发抖,如同秋日树枝上的一枚片叶,在凛冽寒风中苦苦支撑,然而不久便飘坠在地上,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他心如死灰,良久,薄唇轻启,吐出一句:
“往后,你就当我死了吧。”
……
中秋之夜,夜空中的月亮是那么的圆满,圆满得叫人惆怅。
成亲三个多月,沈崖终于破天荒地收拾东西,去别院住下了。
元溪知道,他不仅今日不会回来,明天以及更远的明天都不会回来了。
回到卧房里,一人躺下,心里空了下来,静了下来,也就有了余量去想沈崖昨夜面对生死之关的心情。
对于早上她在激愤之下说的重话,她心里不是不后悔的。
只是,那时沈崖的内心刚受过一番折磨,她又何尝不是呢?谁又有权力要求对方体谅自己呢?
元溪叹了口气,倒是佩服起谢长君起来,兵不血刃地完成了一场报复。但她又不欠他什么。若是以后还有机会相见,定要跟这死老头讨回来。
——
中秋过后,又过了大半个月。元溪与沈崖仍是分房状态,两人每日各做各的事,好几天难见一次面,便是见着了,也是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彼此一样。
但是很快,元溪的生辰就到了。她的内心隐隐有一些期待,以前两人也不是没有大吵大闹过,也许只需要一个契机
元溪陆陆续续收到不少人送来的生辰礼物,有元家人的,有外祖家的,有京城好友的,还有杭州故交的。茯苓白术她们也给她送了贺礼。
独独沈崖没有任何表示。
甚至一整个白天他都没有现身。
元溪在家里办了一个生辰小宴,喝酒喝得脸儿红通通的。
晚上,她躺在床上,满心燥热,辗转难眠,索性穿衣起床,命白术提着灯笼陪她出去一趟。
这样的日子,她再也不能忍受了。
九月初的夜晚,天气颇有些凉了。元溪却只觉胸内好像塞了一团火。
她只有狂热地疾走,带起周身的凉风,才能摆脱那烈焰的炙烤。
白术闷头跟在她后面,两人在府里绕了个圈,忽而在叠翠院前停了下来。
这是沈崖现在住的院子,院门半掩,几盏灯笼放出昏黄的灯光。
白术见她凝望着门口,神情落寞,于是鼓起勇气道:“姑娘,走了这大半日,我脚有点疼,能不能在这歇一会儿?”
元溪点点头,片刻后深吸了一口气,向门口走去,“我们进去看看。”
白术眼中闪过异色,连忙提着灯笼跟上。
叠翠院中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元溪心中纳罕,到了屋里,让白术守在门口,自己一人进去了。
在沈崖住进来之前,她来过这里好几次,因此屋内的大致布局,她是清楚的,所以很快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疑似沈崖卧房的门前。
屋里好像没有点灯,他可能已经睡下了。
元溪在门口呆呆站了一会儿,怨气忽起,沈崖真的完全忘记她的生日了。不对,他是根本不在意,
她就不该对他抱有幻想!
她想转头就走,却又鬼使神差地踹了房门一脚。
“吱哑”一声,房门竟然开了。
元溪被唬了一跳。
“是谁!”熟悉的声线喝道。
元溪闻声,僵在原地,等缓过神来想逃跑,沈崖已经手持烛台,出现在她眼前。
他穿着一身白色寝衣,似是匆忙下床来不及整理,领口大敞,露出了锁骨和胸口的一大片肌肤。
大概是见闯入者是她,沈崖神情明显一松,转身将烛台放在一旁的桌上。
“你来做什么?”
元溪沉默了一会儿,道:“今日是我生辰。”
“哦,你的生辰,干我何事?”
“不干你的事。”
沈崖转身,盯住她,“那你三更半夜来这里干什么?”
元溪想了会儿,道:“你记得对不对?为什么装作不知道?”
沈崖冷笑一声,“不是告诉你了吗?往后只把我当作一个死人。你做你的将军夫人,办你的生辰宴,自在又快活,不好吗?”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不是活着好好的吗?”
元溪鼓起勇气去碰他的手,见他没有抗拒,便拉过来握住,“你的血是热的,皮肤是软的,你的脉搏还在跳动,何苦这般咒自己?”
沈崖垂眸看了会,将自己的手抽出,语气淡漠:“身体是活的又如何?我的心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又搞迟了,以后还是晚上12点吧[捂脸笑哭]
第35章 爱欲焚心(十三)
元溪见他毫不留情地把手抽回去,顿时觉得有些挂不住面子。
她都主动来找他和好了,给他台阶还不下?
她想转身就走,又见烛光下的他,一双凤眸黑沉沉的,如渊如海。身着白衣,神色淡漠,冷峻挺拔如青松覆雪。
好些日子不见这张脸,她竟有些移不开眼睛。看了会儿,眼神又忍不住溜到他的锁骨处,那领口半漏不漏,实在有些碍眼,叫人生起将其一把扯开的欲望。
元溪一时心跳得厉害,竟迈不开步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久久停留在自己胸口的目光,沈崖垂眸往下瞥了一眼,随即慢悠悠地将敞开的领口拢好,还鄙夷地扫了她一眼。
元溪登时脸上一热,他这般做作,倒显得她像个猥琐的登徒子一般,于是小声嘀咕道:“装什么装?你哪里我没看过?”
沈崖倒也没生气,侧身走到桌前,执起一把小银剪,凑近蜡烛。只听“毕剥”一声轻响,小小的火焰骤然一跳,旋即漾开一团更亮的光晕,将他的侧脸染得柔和了几分。
剪完烛花,他才淡淡开口,“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和你已经没关系了,自然不能让你白白看了去。”
元溪闻言,眼睛有些酸酸涨涨的,便扭头不看他,负气道:“谁稀罕看你?我早就腻了。”
沈崖轻嗤一声,“那你半夜摸到我的卧房里做什么?侍郎家的千金何时做起了贼人的勾当?”
元溪暗想,今儿是自己生辰,人人都捧着她。她真是醉糊涂了,哪里去不得,偏偏
跑来这里受他的闲气!
“沈崖,你别得意!天底下比你好的男子多的是,我再也不来找你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将房门气冲冲地一摔,桌上的烛火随之猛地一颤。
沈崖愣住,元溪不是来跟他低头道歉的吗?怎么没说两句好话就走了?
还有,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当着他的面放话要找野男人的意思吗?
她好大的胆子!
想到这里,沈崖的额角青筋直跳,三两步追过去,喝道:“你给我站住!别走!”
元溪一听,赶紧向外头飞跑,不料身后那人如一阵旋风般袭来。转眼之间,她就被沈崖从背后牢牢锁住。
滚烫结实的男性身躯紧紧地贴了上来,让她一下子慌了神。
“你放开我!混蛋!”
见推拒不动,她抬起一只脚使劲踩了他一下,只听沈崖闷哼一声,还来不及窃喜,背后就传来一股大力,将她一把摁到一旁房间的门上,两手被抓住扣在头顶上方,双腿也被牢牢夹住。
“你个小贼,我这屋子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元溪气急,嚷道:“我不是贼!”
“哪个贼人会说自己是贼?半夜三更,鬼鬼祟祟,摸到我的房间,是不是想偷东西?”
“我没偷你东西!”
“满口谎言!我才不信,待我搜上一搜。”说着便腾出一只手便在她腰间摸来摸去。
元溪一开始被按在门上,当真生出几分小贼被当场揪住的惶然,糊里糊涂顺着他的话答了,不过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忍着身上传来的浓浓不适,央求道:
“沈崖,沈崖,放开我,我不该来打扰你,以后再也不来了,让我走好不好?”
沈崖闻声,动作一滞,心脏蓦然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不来打扰我,那你想去打扰谁?”
元溪连忙道:“我谁也不打扰,我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沈崖沉默了一会儿,放开了她。
元溪揉了揉手腕,怯怯地抬头望了他一眼,“我、我走了。”
“等等。”沈崖阴恻恻地开口,“你方才说,天底下比我好的男子多的是,是何意味?”
元溪垂眸思忖,此时人在屋檐下,还是不要激怒他为好,便道:“我随口胡说的,其实天底下比你好的男子没几个。”
沈崖见她垂着脑袋,手指握拳抠着掌心,声线黯淡下来,“你真的觉得我好吗?我想听真话。”
元溪不做声,不一会儿,眼里就蓄满了泪水。
沈崖看在眼里,淡淡道:“看来那句话才是真的。所以,你要去找别的好男人了是么?”
元溪眨了眨眼睛,一颗豆大的泪珠砸在她的绣鞋上,晕开一小团深色水迹。
“和你有什么关系?”她猛地扬起头,遏制住泪意,攥紧了拳头,吼道:“你不是说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吗?既然如此,我找谁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
一个死人是无法阻止他的妻子另寻新欢的。
沈崖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你不能这么做。”
“你管不着。”
“你、你这样对得起我吗?”
“你谁啊?”
“我是你的丈夫!”
“死人就应该闭嘴。”
沈崖哑口无言,半晌无力道:“那也没有这么快就另寻新欢的。”
元溪冷笑道:“你怎么还是学不会当一个死人?现在我就算寻一百个,你也没资格过问。”
见沈崖瞬间跟一只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她只觉一雪前耻,越发想要张牙舞爪,将眼前这个人抓得遍体鳞伤。
“说来我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了我,我还傻傻地一个人过呢。呵呵,我明日就去找,外头男人多的是,比你长得好的,比你性子好的,比你有权有势的……”
话还没说完,她的嘴唇就被堵上,身子再次被抵在背后那扇门上。
沈崖既怒又痛,亲吻的力道比任何时候都更重。元溪吃痛,去掐他的腰。他抬头恨恨道:“不是想要男人了吗?我来满足你不好吗?”
“我不要你!”
“由不得你。”
说罢,沈崖又腾出一只手去熟练地解她的衣衫。
元溪自然不肯就范,奈何在这种事上,她向来不是他的对手,正气急败坏,忽然想起此人的一样弱点,当下便心一横,义无反顾地探入他半敞的领口。
那滑腻的小手如一条小蛇般侵入,将沈崖从意乱情迷的状态下唤醒了一瞬。
他脑中涌起淡淡的警惕,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兴奋,喉头上下滚动,正在犹豫要不要阻止时,却被那条小蛇狠狠咬了一口!
不好!
沈崖猛然弓起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道近似于呜咽的粗喘。似是是力气一下子被抽干了,他松开对元溪的桎梏,蹲在地上,以手捂胸,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元溪知道此招有效,但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一时惊呆了,又有些想笑。
几息后,沈崖缓了过来,抬起头,见她仍在一脸兴味地观赏着自己的狼狈,缓缓扯出一个寒意渗人的笑容来。
他站起身来,眼神凶厉,一字一顿道:“元溪,你完了。”
元溪突然醒悟过来,这落水狗要变身大灰狼了,于是拔腿就跑,却已经来不及了。她想要故技重施,双手却被他狠狠箍住。
沈崖决心不再怜惜她。
可怜的木门承受着两个人的力道。
从未有过的经历。他有着格外的彪悍与急切。
元溪被迫承受着,嘴上仍是不饶人:“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还能这么折腾?”
“我的心死了,可我的身体还没死呢。你不是想男人了么,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我好人做到底,省得你到外面招蜂引蝶,败坏元家的门风。”
说着说着,沈崖又灵机一动,脑袋里冒出了一个绝世好理由。
“作为你夫君的那颗心死了,但这副身体还是你的沈家哥哥。你如今越来越不像话了,作为看着你长大的哥哥,我自然有义务好好教训教训你。”
“色/鬼,装什么正人君子?”
“彼此彼此。”
“谁跟你彼此彼此?”
“大晚上的摸到我房间,不是为了偷东西,那就是为了偷我呗。”
“我要杀了你。”
“呵呵,恼羞成怒了。”
“色/鬼,我跟你拼了。”
“别这样叫我,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你还是叫我哥哥吧,”
……
不多时,沈崖又抱着元溪到了卧房的床上。虽然怀中的人已经浑身酥软无力,但他不敢放松警惕,生怕她又来那一招,于是令她背对着自己。
元溪羞恼交加,哭一会儿,骂一会儿,嗓子已经半哑,最后只好任他为所欲为。
三更天的梆子声传来,沈崖伏在她背后,仍是不肯退出去。
情潮平复,他在她的耳畔低低道:“你的生辰,我还没有送你礼物,你想要什么?”
元溪没吭声。
若不是感受到她的每一寸肌肤,沈崖真要以为她已经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元溪平静的声音在帐间响起:“送我回去,就现在,行吗?”
沈崖有些讶异,问道:“为什么?这么晚了,就在这里歇息不好吗?明天早上我俩一起回去。”
“我不想明天早上被人看到,我是从你这里出来的。”
沈崖默了半晌,忽而一笑,“我们是正经夫妻,又不是偷/情的野鸳鸯,大大方方的就行,用不着偷偷摸摸的。”
元溪不理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就要下床找自己的衣服。
沈崖静静看了会儿她笨拙的动作,愤怒再度翻涌了上来,起身一把将她拽回床上。
他冷声道:“既然你这么精神,那再来一次,想必也没有问题吧。”
说着就又要覆在她的背后,待要动作,却发觉元溪正在不住地颤抖。
他摸了一把,只觉满手清
凉,张了张唇,原本想说什么忽而又咽了下去,干干地问了句:
“你冷不冷?”
没有回应。
沈崖只好拉过一旁的薄被,轻轻给她搭上。
他跪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伏到她一旁,去摸她的脸,这才惊觉她的脸上早已满是泪水——
作者有话说:抱歉,又发迟了,但我真的不行了,这一章写得我要萎了,先这样吧
——
起床一看进小黑屋了,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掌握过审技巧不会被锁的时候,第二天早上又会被当场逮捕[捂脸笑哭]
——
啊啊啊不要再锁了,为什么总是锁女主偷袭男主的场面啊?真的只是反击啊啊啊
第36章 爱欲焚心(十四)
沈崖见元溪哭湿了脸,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连忙用手指给她拭泪。
“莫要哭了,再哭下去,水都要流干了。”
元溪把头扭向另一侧,不理他。
他发了会呆,起身下床,一会儿后又回到床上,将她的脸掰过来,拿着条汗巾子给她擦脸。
元溪一把夺过汗巾,自己胡乱擦了擦,随后把汗巾掷到他脸上,然后又趴在床上睡了。
沈崖被迎面而来的汗巾子盖住了脸,也没恼,将汗巾攥在手里。半晌,他道:
“你要是想走,我现在送你回去,好不好?”
见元溪既不回应,也不动,沈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侧躺在她身边,低低道:“对不起,方才是我太粗鲁了,是不是弄痛你呢?”
他连声哄了好几次,见元溪没有任何反应,良久,又硬邦邦道:“你若是不想看到我,我走就是了。”
见元溪依旧不言,他沉默了半晌,下床穿上衣裳,轻轻带上房门出去了。
翌日,元溪在叠翠院醒来,见茯苓正在一旁守着,有些不好意思,憋了片刻又问:“你怎么来了?”
茯苓:“是姑爷让我过来的。”
“他人呢?”
“姑爷在正院,这个时候想来已经出门了。”
元溪吃惊:“他回正院做什么?”
茯苓有些茫然:“睡觉啊。”
“他昨晚回去睡觉的?”
茯苓点点头。
元溪心里不知是气恼,还是失落。茯苓已经将她的衣物带了过来,她穿好后没急着走,在屋内转了一圈,随手打开了衣柜,见里头放着不少沈崖的当季衣裳。
他还真把这里当家了。
突然,元溪瞅见一角白色布料落在夹缝中,想来是收拾衣物时散落的,于是拾了起来,想给他叠好,展开后却发现是一方白帕,边角微微泛黄,帕子一角绣着一条丑陋的青虫,针脚粗糙,应是初学女红之人所绣。
她怔了一会儿,攥紧了手指。
沈崖私藏了一个女子的手帕。
原来他有心上人了。
怪不得对她这般粗鲁又冷漠,发泄完火气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
晚上沈崖回到家中,踌躇了半日,还是踏进了正院。
元溪见他来了,正眼也不给一个,“你走错屋子了。”
沈崖愣住,随即故作轻松道:“这是什么话?这里是我家啊。”
“这是我的屋子,你自去你的屋子。”
沈崖走过来拉她的袖子,“夫妻一体,你的屋子不就是我的屋子。”
元溪忍了又忍,暗劝自己冷静,把袖子从他手中拽开,往后退了几步。
“谁要和你一体?你和她一体去吧。”
“我和谁?”
“你的心上人。”
沈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你在胡说什么?”
元溪唇角微微一勾,冷笑道:“你也别瞒着我了,我知道,你与她都已经交换过定情信物了。”
沈崖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做梦还没醒?”
“非要我挑明吗?好,我早上从叠翠院醒来,在你的衣柜里发现你珍藏着一张绣帕,不是你俩的定情信物吗?”
沈崖皱了皱眉,道:“只看到一张帕子,你就断定我有了外遇,也太武断了。是什么样的帕子?你说清楚。”
元溪微微一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是一方白帕,上面绣着一条青虫,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任谁来看都知道,这不是街市上能买到的绣品,定是某位闺阁女子所赠,你还妥帖收藏至今。不是你的相好的送的,还能是谁?”
沈崖语调平静:“你我成婚也有数月,你何时见过我与什么外头女子来往过?”
“十天里倒有九天,你都在外头忙活,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与人交结?何况这帕子是件旧物。”元溪沉吟一会儿,继续道:“你在西北五年,行伍寂寞,有个相好的也不足为奇。”
沈崖喉头滚动,“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不堪的人吗?”
元溪偏过头去,冷道:“在看到证据之前,我从来没这样揣测过你。”
“所以一张小小的手帕,就把我们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以及过去的情谊都抹去了是吗?”
“那不只是一张手帕,而是你有其他女人的证据。”
沈崖目露讥诮,道:“口口声声说是证据,我很怀疑你根本没有仔细看过那张帕子。”
元溪提高了声量,反驳道:“我仔仔细细看过几遍了。”
“是吗?但你根本不记得。”
“我方才已经和你说过这帕子的样式了,是你自己不记得。”元溪顿了顿,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道:“另外说一句,你心上人的女红真的不怎么样,品味也堪忧,连个半大孩子都比她绣得好。”
沈崖也笑了,带着几分轻蔑,“没错,她连个孩子都不如。”
元溪见他如此回答,一时愣住,好半天才开口:“好好,你终于肯承认了是不是?”
“我承认,她的绣工真的很差劲。”
元溪闻言惊怒,随即斥道:“她是你的心上人,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我怎么说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你也不能在背后说人家坏话,这不是君子所为。”
“我不背后说,我当面就说,她的绣工真的很差劲。”沈崖似乎来了劲,盯着她恨恨道:“你说的对,她的品味也堪忧,好的坏的都分不清。还有,她的脑子也糊涂得很,忘性大!人也没心没肺!翻脸无情!娇气任性!胡作非为!”
元溪被这暴雨般的控诉惊呆了,半晌喃喃问道:“你这么讨厌她,那还留人家帕子做什么?”
沈崖的神色忽然就落寞下来。他缓缓眨了眨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方道:
“想她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元溪不知为何,眼睛忽然一酸,转身走到里间,片刻后,她又匆匆回来了,将手中一物掷给沈崖。
“还给你!留着慢慢看吧。”说完又跑去里间。
手帕轻飘飘地落在沈崖前方,被他一把捞住。他站在原地,垂眸不语,手指摩挲了一会儿帕子,苦笑一声,将其摊开在桌上,转身走了。
良久,元溪听外间没有动静,猜想沈崖已经走了,便悄悄走了出来,一眼便瞧见桌上搁着那张眼熟的帕子。
他怎么不拿走!摆在这儿是故意膈应她吗?
元溪气得胸口都有些隐隐作痛了,忙连声呼喊茯苓过来,指着桌上的帕子道:
“你把这帕子送回叠翠院去。”
茯苓正要去拿,又听她说:“等等,别费这力气了。人家自己不保管好,我们操什么闲心?直接把它扔了,烧了,都成。”
茯苓不知所以,走到桌前一看,奇道:“姑娘向来惜物,今儿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毁了这方帕子?”
元溪:“我不想看到它。”
茯苓笑道:“虽然绣工差了些,但这条青虫也颇为罕见有趣。”
元溪见她夸赞这帕子,心里不舒服,反驳道:“有什么趣儿?丑死了。摆出来丢人现眼。 ”
茯苓见她用词激烈,当她是以此绣作为耻,便安抚道:“姑娘那时候还小呢,绣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元溪见她会错意了,恼道:“这不是我的帕子。”
茯苓心中纳闷,拾起帕子,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道:“怎么不是呢?我记得很清楚,这就是姑娘十岁的时候绣的。你那时才学绣花不久,我还劝你绣些蝴蝶花鸟,你不听,说那种样式的帕子多的是,你要绣就要绣不一样的,后来被夫人训了一通,你才开始绣那些寻常花样。”
元溪愕然,瞪大了眼睛,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道:“你没……没记错吗?这……这怎么可能呢?”
茯苓笃定地点了点头。
元溪现在的心情,怎么说呢,就像一座花坛里突然开满了乱糟糟的花。
她心慌意乱,忙不迭跑进卧房,上了床,钻到被子里躺下,蒙住了头,然而安静不到片刻,又忍不住对着被子拳打脚踢。
她的心中涌起了丝丝甜蜜,又莫名感到点点钝痛。这种感觉怪得很。
原来沈崖的心上人是她。
他居然这么早就喜欢她了吗?
怎么不早说呢?
等等,他从头到尾根本没吐露半分啊,何来早不早一说?
元溪又想起两人就帕子一事争执的过程,这才发觉他的话语里早有端倪,只是自己那时满心都是被背叛的愤怒与委屈,没有往别处想。
啊!那他的那些话,岂不正是在骂她!
元溪又愤怒了起来,磨了磨后槽牙,太坏了!这人太坏了!
就算他的心上人是她又如何?
他都不愿意好好对待她,还常常仗着自己力气大就欺负她。
她要这样的喜欢有何用?
——
沈崖回到叠翠院,依旧过起了自己的单身汉生活。在元溪那儿指桑骂槐兼暗暗表白了一通后,他进入了无悲无喜的状态。
临走时,他将那方帕子留下,自然有他的用意。虽然元溪已经忘了帕子的主人是谁,但她身边的丫鬟应该记得,可能会帮助她想起来。到时候她就会知道自己误会了他。
只是,此举会戳破他埋藏多年的隐秘心思。
元溪若是知道了,定会蹬鼻子上脸,以为她能对他手拿把掐,这样的话,他的夫纲便再也不能振作起来了。
所以,这段日子里,他要冷一冷她,好叫她知道,他就算心悦于她,也是有脾气的,不是什么任她左右的可怜虫。
与此同时,元溪自以为捏住了沈崖的把柄,暗暗得意,也打算晾一晾他。
两人都盼着对方先来找自己求和,却谁也等不到对方。
比夫妻和好来得更快的,是沈崖的公务。他的职位快要调动了,人也更忙了,早出晚归,比先前还要忙上几分。
沈崖心想,既然元溪总不来找他,那他何必再将满腹心肠寄挂在她身上。堂堂男子汉,怎能整日为小情小爱愁眉不展?于是便一头扎进朝堂政事里。
元溪以为沈崖倾慕自己多年,定然忍不住先一步来看自己,却见他越发不在府里待了,心下失望至极,也赌气不见他。
时光荏苒,进入十月,沈崖的新调令终于下来了。不日便要南下,前往太平府担任地方总兵兼长江江防稽查使一职。
此次赴任可以携家眷一同前去。
然而元溪已经好些天没有同他碰过面了,沈崖一开始还暗暗失望,现在已经心如止水了。
她定然不愿陪他一起去太平府的。她的爹娘都在京城,太平府对她来说,人生地不熟,况且长途跋涉,奔波受累,也不如在家里待着顺心。
何况她有什么必要陪他一起呢?两人同居一地,都像隔了银河一般。
她根本就不在乎他,心情好的时候和他玩一玩,心情不好了就扔到一边去。
就算他拉下脸去问,她也不会答应,那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赴任的日子临近,沈崖让沐风去知会元溪一声。沐风回来后,说夫人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无下文。沈崖颓然一笑,兀自指挥仆从打点行装。
出发的那天早上,两人倒是见了面。元溪领着家中仆人,在门口送别。夫妻俩在众人面前,半生不熟地寒暄了几句。
十月的清晨,天色淡淡的,两人的神情也淡淡的。
沈崖这些时日消瘦了不少,却见元溪依旧如初,甚至脸蛋的线条还更圆润了些。他心里拔凉拔凉的,叹了一口气,似乎将最后一丝希冀也叹了出去。
马车辘辘前行,日头渐渐升起。
刚出城门不久,沈崖忽然勒止马儿,侧身回头一望。
城门好像一只大嘴巴。
他看着,难受起来,心里空空荡荡的,好像出现了一个豁口,有什么东西从洞里溜掉了一样。
不甘心,好不甘心。
第37章 爱欲焚心(十五)
初冬时节,天清地肃,万物收敛。
沈崖停在城门口不远处,眼底尽是不舍。
这是一个晴朗的上午,天空高而蓝,明净得让他如鲠在喉,简直想立时挽弓朝天上射上一箭,狠狠扎破这块无边的蓝布。
沐风见沈崖踌躇不前,便问:“将军,可是落下来什么东西?要不要派人去取?”
沈崖木然道:“怕是迟了。”
沐风摇摇头,道:“此行路途遥远,至少也得用上一月,就回府这会儿功夫,有什么耽误不得的?我现在回去,包准下午就能赶过来。”
沈崖闻言皱眉不语,脸上晦明不定,半晌神色忽而一松,“你随我回府一趟,其他人先行。”
沐风不知为何他要亲自回去,但还是依言掉转马头,与沈崖一前一后,快马加鞭向城门飞驰而去。
*
送走沈崖一行人,元溪立即眉开眼笑地叫上几个丫鬟,与自己投壶,然而她一连几支都失了准头,好不容易屏息凝神投中了一次,又觉得没趣了,于是拔下头上的簪子作接下来的彩头,叫她们自己玩,转身一人回到屋里。
她翻了会儿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来的难过,索性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干了。
丫鬟们笑闹的声音隔着几道墙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竟像是别人家里的热闹,衬得卧房内愈发孤清。
这下沈崖是真的走了。
太平府与京城相隔千里,可不是将军府两间院子间短短百步的距离。纵然百步,他们也没有跨过去,何况此后各居南北呢?
想到沈崖临别前不痛不痒的寒暄,想到他上马时毫不留恋的背影,元溪的心情好像吃到了一只极酸的橘子,酸得心脏都揪作一团,酸得眼泪都挤了出来。
那些柔情蜜意,那些承诺和保证,都如落花随流水而逝了。
这种感觉,就像两个孩子在一起玩耍,玩得好好的,忽然一个孩子躲起来,叫另一个孩子来寻他。另一个孩子以为是在躲猫猫,找到天都黑了,也没找到对方。她不知道,那个孩子其实早就抛下她偷偷回家了。
沈崖抛下她了。
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元溪越想越是委屈,心里堵得难受,泪珠默默滚落,忽而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般,翻身扑到枕上,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了好一会儿,胸口渐渐没那般憋闷了,只是悲意仍存,又小声啜泣了半日。
忽然,元溪感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还以为是哪个丫鬟进来了,正要叫她走,抬起头来却吓了一跳。
虽然此刻她泪眼朦胧看不分明,但这眼前这人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却说沈崖如离弦之箭般赶回府中,直奔卧室,见元溪一人趴在床上,像个孩童般放声大哭。他的心立时跟油煎了一般,恨不得马上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安抚,又怕她投来厌恶冷漠的眼神。
她的眼神,她的一个眼神,既能即刻让他升到极乐世界,又能瞬间将他打下无间地狱。
沈崖静静在床边立了会儿,见她哭得极为伤心,自己也不知不觉跟着流下了眼泪 。
直到她哭意减弱,他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
元溪发现来人竟是沈崖,血一下子涌了上来,坐起来含泪吼道:“你怎么还没走?”
沈崖见她一双杏眼已肿成了桃儿,嘴唇微张了张,似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只去摸她的脸。
元溪的反应却避之不及,像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一般,狠狠拍开他的手,“滚开!别碰我!”
沈崖动作一滞,须臾又拿了帕子过来,递给她。
元溪没接,自己拿袖角擦了擦眼泪,复抬起头来。方才她视线朦胧,这才瞧见沈崖脸上的泪痕,一时竟忘了生气,呆呆问道:“你哭什么?”
沈崖闻言,才觉得脸上湿湿凉凉的,赶紧侧过身,用手背揩了揩泪,低低道:“无事。”
“无事你回来干什么?”
沈崖默了会儿,“我回来瞧瞧你。”说着又凑过来,拿着帕子要为她擦脸。
元溪再次拍开他的手,瞪着他道:“我好着呢,用不着你装模作样。”
随后想到自己的哭相已经被他看在眼里,她连忙找补道:“我哭是因为方才看了一个话本儿,太悲惨了,这才哭的。不是为自己的事情哭的,真的。”
沈崖并不反驳,只是用一种充满怜惜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元溪此时倒宁愿他与自己吵几句,也不想他这样看着自己。
她怒视回去,然而不一会儿,又忍不住“哇”得一声哭出来,慌得沈崖赶紧搂住她。
元溪被困在怀里,一边使劲捶他,一边大喊:“你不是走了吗?你回来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小人!”
沈崖只觉那一拳拳打在了自己心上,手上力道不由加重,道:“不放,打死我都不放,我不要和你分开。”
元溪哭道:“你都抛下我走了,还说这个话干什么?”
一股混着爱怜的浓重悔意,在沈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将他搅得生疼。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了。我们一起去江南,好不好?”
元溪趴在他肩膀上,一抽一抽地泣道:“不好,我讨厌你,我不要跟你走。”
沈崖闻言,一阵阵心痛,低低乞求道:“溪儿,和我一起走吧。你一个人在京城,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我怎样都和你没关系。我俩没关系了,这是你说的。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不要再见你了!”
沈崖眼里一热,哽咽道:“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别不要我,好不好?”
元溪哭得更大声了,“是你……是你先不要我的。”
沈崖慌忙道:“我怎么会不要你?我最舍不下的就是你了。”
“那你还不理我、不带我一起走?”
“都是我的不对,现在已经改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沈崖轻抚怀中少女的脊背,柔声道:“元溪,我请求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元溪不答,一味在他肩头洒下热泪。
沈崖又在她耳畔溪妹妹好妹妹的,翻来覆去地哄了好多声,元溪才渐渐止住抽噎,在他期盼又紧张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沈崖欣喜若狂,心中暗道:幸好今日他及时赶回来了,否则他真的会恨死自己。
想着想着,他又滴下一行眼泪。
元溪见状,用手抹去。
沈崖见她脸上泪痕狼藉,还给他擦眼泪,胸中涌起一股带着痛楚的甜蜜,也伸手去给她拭泪。
半晌,沈崖幽幽叹了口气,“以后我要是惹你生气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只是不要再不理我了。”
元溪埋怨道:“明明是你不理我,怎么还来倒打一耙?”
沈崖心中酸涩,“我当时以为……以为你不想见到我了。”
“你什么话都不说清楚,就会自己乱想。上次吵架,我已经主动一次了,难道你要一直等着我去找你吗?”元溪想起那晚的情形,又委屈起来,“我主动去找你,你还那样欺负我,还把我一人丢在叠翠苑。”
沈崖忙道:“我以为你生气了,不想和我同睡。我以后再也不走了,原谅我一回好不好?”
元溪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帕子是我送你的,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沈崖脸上一红,低低道,“你知晓了。”
元溪有些不好意思:“是茯苓告诉我的,我忘记了。”
沈崖闻言,诸般滋味在胸中翻腾不休,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没关系。”
提及此事,沈崖和元溪都莫名难为情起来,好像沈崖早早起了心思是不合规矩的一般。
一时无话。
半晌,沈崖忽然道:“把我不好的地方也忘掉,行不行?”
元溪从怀里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他,“你想不认账么?我都记着呢,别想混过去。”
沈崖笑道:“好,和我一起去太平府,一路上任你使唤,你说什么是什么,成不成?”
元溪满意地点了点头,抱住了他,忽然软声问道,“你是不是瘦了?”
沈崖轻轻嗯了一声,“近来饭量减了。”
“你怎么啦?生病了吗?”
“想你想的。”
元溪哼了一声,“谁让你不来找我?我那时常常在想,你今天会不会来找我,要是你来找我了,我要说什么,可是你天天都不来。真可恶!活该你吃不下饭。”
沈崖一听,心里酸甜交织,半晌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么难过,怎么还圆润了?”
“天气冷了嘛,我得多吃些,御寒。”
元溪摸了摸他的窄腰,忽然觉得他怪可怜的,想必这些日子他比自己更加煎熬,于是安慰道:“其实你瘦些也挺好看的。”
沈崖含笑道:“那怎么办?接下来的日子,我恐怕要长肉了。”
元溪看了看他有些憔悴的脸庞,认真道:“唔……还是稍稍丰润一些更好。”
两人依偎了一会儿,忽然感到腹中饥饿,才发现已经到了中午。两人匆匆吃了午饭,着人收拾东西准备赶路。因为之前全然没有准备,一时收拾起来手忙脚乱。
两人商议一番后,决定他俩骑马先走,追上前面的人马。元溪的丫鬟小厮们等打点好行装后,再坐马车出发也不迟。沐风因为要替她们引路,所以也跟着马车走。
趁着这次远行,元溪找出前些日子做的一套男装穿上,摇身一变,活脱脱一个眉清目秀的翩翩小公子,带了个巾帽,背着个包袱,站在沈崖身边,倒像是一对兄弟。
考虑到路途遥遥,地形多变,沈崖不放心元溪自己骑马,坚决要求两人共骑一乘,等赶上大部队,再乘坐马车。
元溪:“可以倒是可以,就是两个大男人骑一匹马,看起来怪怪的。”
沈崖将她从头到脚认真扫了两遍,道:“你脸嫩,这样打扮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还是个半大少年呢,若是外人问起,只说是我表弟。”
元溪气鼓鼓道:“我已经十七了,只比你小三岁了。”
因沈崖生日在十二月,故而元溪每年都能有几个月的时间将两人的年龄差距减上一岁。
沈崖觉得好笑,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帽子。
*
元溪收拾好简便行装,不急着出城,先与沈崖去了元家一趟,拜别父母后,方才往城外而去。夜幕降临,两人在事先说好的驿馆住下,其他人等早已候在那里。
时隔多日,沈崖与元溪又躺在一张床上睡下。十月初,夜晚渐渐漫长,被衾日益寒冷,元溪新得了一个热乎乎的大暖炉,正爱不释手,自是一夜絮絮情语,柔情蜜意。
翌日又是一个干燥而爽朗的晴天。一行人迎着朝阳启程,向南前行。
元溪从前在京城与杭州往返,都是走水路,这还是第一次走陆路下江南 ,仿佛一只出笼的小鸟般,睁着一双明亮水润的杏眼,好奇地张望眼前这个开阔的世界,脸蛋被风吹得红通通的也不觉得冷,反倒觉得整个人被风儿轻柔地托起。
沈崖之前还担心她身体娇柔,不习惯车马劳顿,特地放缓了速度,此时见她适应良好,长松了一口气,便渐渐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十一月,他们一行人终于到了江南行省境内。数日后,行至贵池县,一场罕见的冬雨拦住了众人的脚步,道路泥泞难行,沈崖命令人马在客栈整歇两日。
清晨,雨停了。元溪站在客栈廊下,凝眉遥望着远处连绵的黛色山脉。
她披着一件长至脚踝的大红色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丰软的白兔毛,茸茸地簇拥着她明秀如玉的小脸。穿堂风一过,那白毛便微微颤动,衬得她愈发灵气逼人。
元溪略站了站,透了个气便又回房了,殊不知却被躲在斜对面酒楼里盯梢的人看了个正着。
一个粗哑的声音感叹道:“沈崖这小子可真好命,找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夫人,长得可真带劲。若是让我跟她睡一晚,死也值了。说真的,若是明日这张脸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我还真下不了手,我看不如——”
一个沉闷的男声打断了他,“闭嘴!再啰嗦你就给我回去。”
粗嗓门唯唯称是,转而又道:“这两天可真够冷的,咱们真要在这一带行动吗?”
“再拖沈崖就要到太平府了,你想害大人背罪么?”
粗嗓门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这帮人跟猫儿一样,走路都悄无声息的,我前日想在马槽里下药,差点就被发现了,还好我躲得快。”
“休要再做这种事!若是打草惊走了蛇,我们一帮兄弟的项上之物都保不住,”
“好,好,不击则已,一击必杀!”
第38章 天地你我(一)
沈崖见雨停云散,薄薄的阳光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洒下来,便令众人早早吃了午饭,继续前行,务必在夜幕降临之前,穿过前头的青羊山。
一行人到达山脚,沈崖忽然令人停了下来,环顾四周,脸上浮出警觉之色。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稀薄得像层旧纱,勉强给四下的枯草抹上一点金边。风从光秃秃的枝桠间刮过,发出尖锐的呜咽。青羊山沉默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仿佛一只蛰伏着的骇人巨兽。
前头的那条山道,正如巨兽的舌头。
一旁的沐阳赶紧凑过来道:“将军,这条路可有什么不妥?”
沈崖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一阵“嗖嗖”的破空声传来,偏头一看,一群箭雨正冲着队伍的方向而来。
沐阳高喊:“有埋伏!”
“护住马车!列阵,御敌!”
所有侍卫立刻拔出剑来挥挡箭矢,渐渐有人马被箭射中,一时山道中马嘶声、呼喊声、刀剑声不断,混乱不堪。
元溪坐在马车中,听到声音明白这是遇到贼人了,立时魂飞魄散,软在车厢内,抱着头瑟瑟发抖,只盼沈崖大展神威,带人打跑这帮宵小之徒。
然后这场战斗却显得那般漫长。她缩在车厢正中间,生怕忽然飞来一只箭矢穿透车壁。听着外头持久的厮杀声,闻到空气中渐渐浓郁的血腥味,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恐惧占领了心神,整个人呆若木鸡,眼泪都被吓得流不出来。
对面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难道、难道她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忽然,车帘被人一把掀开,元溪惊叫一下,正要往后缩,却见到沈崖一张带血的脸,面容狠厉,和印象中的他大为不同。
沈崖伸出手臂,“出来,跟我走。”
元溪顾不上害怕,忙不迭地拉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抱到马上,坐在他的前面。她正要看看四周的战况,眼前却是一黑,却是兜帽被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她的眼睛。
耳畔传来沈崖低沉急促的声音,“别看,也不要怕,我带你冲出去。”
元溪砰砰直跳的心脏忽然安定了一瞬,乖乖地不敢乱动,生怕影响了沈崖的冲杀。
沈崖与剩余侍卫拼命厮杀,渐渐冲出了敌人的包围,此时剩下不到十人,皆有伤在身,眼前却只有那条山路可走。沈崖心里一沉,知道前路不祥,然后后头贼子太多,便也顾不得许多。
沐阳身中数刀,仍在队尾支撑,忽然喊道:“将军,你快走,我来断后。”其他侍卫也纷纷道:“我来断后。”
沈崖眸间一热,头也不回地驾马前行。待行了约有一二里,他忽然勒住黑羽,让元溪下马,指着一旁的褐色巨石道:“你去那里躲一躲。”
元溪看着他通红的眼眸,知晓他此刻五内俱焚,颤抖着嗓子问道:“那你呢?”
沈崖勉力一笑,“我待会儿再来找你。快去。”
见元溪摇摇晃晃地跑到巨石后头,却不藏好,探出半个身子呆呆瞧着自己,沈崖立刻掉转马头,向原路返回。
望着一人一马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山间,元溪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都似乎被抽去了,一下子坐倒在铺满枯叶的地上,手脚冰凉,四肢百骸的血仿佛都冻住了。
她不敢想沈崖这一去,会遭遇些什么。
真希望眼前这一切是一场噩梦,等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还在客栈的床上,或是在京城的家里,沈崖会干干净净、英姿勃发地站在她面前,哪怕是回到他俩之前冷战的日子里,她也一百个愿意。
元溪脑海里忽然冒出了沈崖被敌人围攻、身负重伤死去的惨烈画面,不由万分痛苦地低低叫了一声,随即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这画面甩出去。
不,不会的,沈崖在边境五年都能全身而退,他那么有本事,一定会安全回来找她的。
紧接着她又想起了那些倒下的侍卫,他们也多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却倒在了这座青羊山脚,倒在了大齐自己人的刀箭之下。
到底是什么人在追杀他们?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胃里仿佛有一只冰冷的鬼手在胡乱翻搅,搅得她几欲作呕。
……
太阳悬在半山腰上,苍白着张病恹恹的淡黄脸,冷冷瞧着青羊山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沈崖躺在地上,宝剑离他的手掌不到半尺,却没有半点力气去够了。
反正所有人都死了。
那些匪徒都死了。他的手下也都死了。
他也快要死了。
他的腹部、大腿、肩部和胳膊都受了伤,正在流血。他觉得越来越冷,湿热的血液正在带走他身躯里不多的热度。
他怀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此时最好应该咬牙爬起来拯救一下自己,但他最后的力气已经用去杀人了,那群人的头子,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
只有把这些人都杀光了,元溪才能摆脱危险。
沈崖望着高高的天空,眼睛周围忽然泛起了几分热意。
他想起之前两人置气的时候,他曾说过,她想和离,除非他死了,没想到一语成谶,现在他真的要死了。
元溪要做寡妇了,不知道她会不会为他守孝,守的话,又会守几年?她还那么年轻,肯定会重新嫁人的,便是不年轻了,也会有人喜欢她。
她会嫁给谁?
他睁大了眼睛,可视线里只有空荡荡的天空,以及一朵青灰色的残云,像羽毛一样。
许是因为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想起这个问题,他不再像过去那般暴跳如雷,只觉得胸中充满了平静,也不再去想那些匪徒和幕后黑手。杀来杀去的已经够疲倦了。只是原以为自己会死于蛮人的马蹄之下,不想却是死在自己的赴任途中,真是可笑啊。
沈崖不禁扯了一下嘴角,立刻感到嘴边传来一股尖锐的痛楚。
他想起来了,自己的脸也受伤了。不知道会不会毁容,若是被元溪看到这副样子该怎么办?
沈崖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怨恨与不甘。人都是要死的,没错!他二十岁就死了,也没什么
好抱怨的,只是老天爷为什么要在临死前这么糟蹋他!
为什么他就不能体体面面、漂漂亮亮地离开这个人世!
他这一生,就没几件如意的事,便是一时得意,也只是老天爷用来逗弄他的诱饵,很快就被连本带利剥夺了去。
命运何其不公!
沈崖一动怒,腹部原本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微微扯动了一下,又开始流血了。
他立刻又平静了,躺尸一般,继续睁着眼看着天空上那羽毛似的云,见它缓缓移动着,变换着,不知怎么,竟然越来越小,越来越淡了。
沈崖心想,自己同这残云有什么分别呢?人生毕竟如梦如幻。短短二十年,虽有一些快乐的时光,但还是悲伤的时候更多,可那一点点的甜头,却仍旧令他留恋,不舍得离开这人间的戏场。
……
渐渐地,沈崖的眼皮越来越重,正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时,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地面上,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有人踩着落叶走来了。
是元溪吗?
——
元溪在巨石后等着等着,总不见沈崖来找自己,心情从刚开始的焦急惶恐,逐渐转为枯井般的死寂。
唯一的希望就是虽然沈崖也没过来,但也没其他人过来。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她终于等不下去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跺了跺僵冷的双脚,提着裙子,鼓起勇气,向沈崖离开的方向走去。
不管发生什么,总是要面对的。
不多时,元溪忽然听到前方山坡上传来巨大的“呼呼”声,似是山石塌陷之声,其中还夹杂着男子的呼喊声,只是辨不清音色。她心头一紧,赶紧加快了步子,踉踉跄跄地跑过去。
片刻后,元溪一眼看到前方的地上,一片狼藉,大大小小的石头落了一地。
地上还倒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不是沈崖是谁!
她双腿一软,几乎委顿在地,随即又在大腿上狠命一掐,这才生出了几分力气,小跑过去。
元溪一看沈崖身上到处是血,压抑了许久的眼泪,顿时就大颗大颗往下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默怀,默怀,你醒醒啊。”
元溪跪坐在他身边,轻轻摇晃着他的脸,只见他双眼紧闭,对自己的呼唤毫无反应。即便做了心理准备,此刻也如如五雷轰顶一般,傻在原地,口里喃喃唤道:“你不要死,不要死……”
完全没注意到附近还有一个人,正在一声声地喊她帮帮自己。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数月不见的谢长君。
此时的他狼狈得很,大腿上被刺了一刀,血流汩汩,偏偏身子还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见元溪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赶紧出声寻求帮助,然而呻吟叫唤了半日,元溪却置若罔闻,跟聋子一般,心里气极了,又只能暗暗劝自己,莫要跟一个小寡妇计较。
谢长君耐着性子,等她回过神来开始啜泣的时候,开口叫道:
“元小丫头,别哭了,他一时还死不了,你先快来救救我啊。”
元溪闻声,抹了把泪,转头一看,震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不等谢长君答话,她脸色一变,捡起沈崖手边的长剑,冲过去指着他:“是你!是你害了我们!”
谢长君慌忙解释道:“不是我,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路过,方才山石滑落,我不小心被压住了,巧合,巧合而已。”
元溪语气冰寒:“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说着用剑尖戳了一下他大腿处的伤口。
痛得谢长君立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第39章 天地你我(二)
谢长君嗷嗷叫唤了半晌,缓过来后冲着元溪破口大骂:“你这个丫头好生歹毒,不但见死不救,还要落井下石,亏我以前对你那么好,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狗。”
“你这老头真会颠倒黑白!你在大街上绑架我,设计离间我们夫妻感情,还在这里埋伏我们,杀了这么多人,你这也叫好心?”
元溪越说越气,新仇旧恨一起涌来,提着剑又是往前逼近一步。
谢长君急了:“我说了不关我的事,你怎么不信呢?用你的脚趾头想一想,我一个独来独往的江湖客,要是有本事召集这么多杀手,当初还要一个人吭哧吭哧带走你吗?”
元溪垂眸思忖了一会儿,觉得有几分道理,语气和缓了下来。
“那你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要是再敢骗我,我就一剑杀了你。”
谢长君扯起嘴角,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此事说来话长,你想知道,我可以慢慢给你说,只怕你那夫君等不起。”
元溪闻言望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沈崖,眼睛瞬间被他一身的血再度灼痛,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谢长君见状赶紧道:“你赶紧给我移开这块石头,帮我救出来。我医术尚可,还能保住这小子的性命,要是你再瞻前顾后,只怕真要做小寡妇喽。”
“你满口谎言,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这小丫头真叫人寒心!好好,我是骗过你,但我最后也没把你怎么样吧,你生病了我还给你治,给你吃珍贵的补丹。你再不帮我出来,就看着我和沈崖一起见阎王吧。我还能撑上很久,你那夫君可没剩几口气了。呵呵,想来过奈何桥的时候,他还能走我前面,给我探探路。”
元溪心内已经动摇,只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真的愿意为他诊治?你不是把他当仇人吗?”
谢长君没好气道:“该讨回来的,我都讨回来了,恩怨已经两清。你放心,你帮我移开石头,就算对我有恩,我谢小老向来有恩必报,一定帮你救治他。”
说罢他在心里默默嘀咕了句,但是救不救得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元溪下定决心,立刻上前帮他移开压在身上的大石头,谢长君也一起使劲,谁料两人推了好一会儿,仍是推不动。
谢长君害怕起来,脸色惨白,颤抖着嘴唇:“都这个时候了,你可不能藏着掖着啊,有多少力气通通使出来啊。”
元溪站起身来,摩挲了下通红的手掌,不理他,环顾了下四周,快步走了。
谢长君见她离去,心里大急,却见她停在一株盖碗粗的树前,打量了几眼,随后用剑将其砍断,拖着树干又回来了。
元溪将树干努力插进石头底部与谢长君上身的缝隙里,自己往后退了几步,握住另一端,用力往下压,巨石果真被撬松了几分。
谢长君大喜,“再使些劲,快了,快了。”
元溪一面跳起来往下按树干,一面催他:“你别干躺着,也推一把啊。”
谢长君屈起酸麻的手臂,哼哼唧唧了半日,重新积蓄起力量,待身上的压力轻了一些,便猛力一推,身子顺势一滚,便从巨石下滚了出来。
元溪赶紧跑到他跟前:“太好了,谢先生,你出来了,快去救救沈崖吧。”
谢长君喘了好一会儿,见她神色焦灼,也顾不上自己腿上的伤,一瘸一拐地走到沈崖面前,探了探鼻息,又把了脉,从怀中掏了半日,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凑到沈崖苍白的唇边。
元溪见状,连忙微微托起沈崖的上半身,让他的头仰起来。谢长君捏住沈崖的下巴,试探着往里喂药,原以为要费些劲,没想到青褐色药液竟然顺着口腔缓缓流了进去。
谢长君满意道:“伤成这样,还有意识喝药,多半能救得回来啦。”
元溪闻言心下一松,鼻头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方才他要死了,你还有心跟我闲话,现在他有救了,你哭个什么,晦气!让开让开,我看看他身上的伤。”
元溪连忙抹去泪水,不敢再哭,帮着剥开沈崖的铠甲和衣裳,这才发现沈崖肩后、小腹、大腿和胳膊都是狰狞的伤口。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惨烈的伤情,几乎晕厥过去,身体上也莫名感到一阵疼痛。
谢长君一边查看,一边啧啧感叹:“真强悍啊,流了这么多血,居然撑到现在,求生意志还挺强的么。”
见元溪瘪了瘪嘴又要哭,他虎着脸道:“去去!我处理病人,你不许偷看,给我取些清水和干净的布条过来。”
哪里有干净的水和布
条?
元溪愣了一会儿,扭头往之前被埋伏的方向跑去,穿过一路横七竖八的尸体,终于找到了马车。马车里放着不少物资,她爬进去,也不管有的东西眼下用不用得着,直接抱出一大包东西,飞一般地跑回去。
谢长君见她满载而归,奇道:“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东西?”
“我的马车里。”
“你怎么不把马车赶过来?他现在不能动了,难道你要让他一直在地上躺着挨冻吗?”
元溪听罢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将怀中东西放下,再次慌慌张张地往马车那边跑。马儿已经受伤死去,元溪琢磨着解开了套具绳索,自己推着马车缓缓前行,走个十几步歇一会儿。
等她将马车弄到二人旁边,谢长君已经处理好沈崖腿上最后一处伤口,上了药,正在包扎。
元溪赶紧给沈崖的上身盖上一张毛毯,轻轻趴在他的身上,对着他的脖子哈气,企图将自己的体温分一些与他。
忽然,她一抬头,瞧见谢长君额头上一层豆大的汗珠,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歉疚:“谢先生,你自己的伤……”
“我这是皮肉伤,不要紧。”谢长君哼了一声,“先前你还拿剑戳了我一下,现在后悔了吗?”
“对不起,都是我错怪你了,还好您大人有大量,不跟小辈计较。”
谢长君将最后一个结打好,长呼一口气,“再怎么说,你把我从石头下救了下来,我不跟你计较,但是他么,我还是要计较一下的。”
元溪大惊:“谢先生,你先前不是说恩怨两清吗?”
“不错,我是说从前的恩怨两清,但是你可知道我腿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元溪结结巴巴道:“不是说……说你只是路过吗?沈崖怎么会伤你呢?”
谢长君重重哼了一声,“这事待会儿再说,天要黑了,我先处理自己的伤,你且快弄些东西与我吃。”
元溪只好按下疑惑,转头去马车上寻找吃食。
——
谢长君包好自己的伤口,神情轻松地吃着元溪递过来的干粮,见她举着炊饼,嘴巴却紧紧闭着,眉宇间忧思重重。
谢长君:“吃不下也得吃,我们两个病人,可都指望着你呢。”
元溪闻言,小脸皱成一团,狠狠咬了一口炊饼。
二人吃过,谢长君便令元溪将沈崖抬到马车里。
元溪犯了难,她怎么抬得动人高马大的沈崖啊?但是谢先生也有腿伤,不靠她自己又靠谁呢?
无可奈何,她只好跪坐在地上,尝试着抱起沈崖。
她将手臂探到沈崖身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吃奶的劲,没想到刚抱起半边身子,就脱了力,整个人往前一扑,沈崖也被她摔在地上,滚了半圈。
似乎还传出一声细若蚊吟的呻吟。
“谢先生、谢先生!”元溪带着哭腔大喊;“你快来!快来啊!沈崖要被我摔死啦。”
谢长君气急败坏地拖着一条腿跳过来,“废物,废物啊!吃了我那么多大补丹,怎么连个男人都抱不动?别把老子的缝线给绷开了,起开!”
说罢,他忍着腿上的隐隐疼痛,抬起沈崖的上半身,并指挥元溪抬起沈崖的脚。二人合力将他抬进马车里。
“今晚你就在马车里照看他。”
“那你呢?”
“我在外头守着,若是他有什么不对,你就叫我。”
元溪大为感动,“谢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我答应你救他,自然说到做到。你现在呢,去捡些柴禾来,我要生个火。”
谢长君虽说自己是为了报恩,但元溪此刻也把他当作恩人,对于他的吩咐,自然无有不从,立即去就附近搜罗了一堆树枝和落叶来。
马车里有火折子。火焰很快就点亮了这个凄冷的黑夜,带来了浓浓暖意。
元溪有心让沈崖也受些火气,便把马车往火堆边一直推。
谢长君喝道:“够了!莫要再推了,万一把马车点着了,看你怎么办?你夫君还在里头,到时候烧起来连棺材都省了。”
元溪停住动作,又想哭又想笑,片刻后道:“谢先生,你心肠是好的,就是讲话真真不中听。”
谢长君幽幽一笑,“现在无事了,我们聊聊你俩和我之间的恩怨债吧。”
元溪心里咚咚打起了鼓,强作镇定道:“洗耳恭听。”
“第一呢,我当初掳走你,虽是因你夫君欠我在先,但毕竟不关你的事。这件事上,我对你有愧,可是你在我那儿的时候,我一没伤你,二没骂你,供你好吃好喝,事后还亲自把你送回家,这般的待遇有几个人能享受得了?何况,你还吃了我不少珍贵的补药。这个嘛,就当是我的赔礼,也不跟你要钱了。”
元溪今日已听他提了好几次什么补药,之前无暇细究,现在终于有机会问了。
“什么补药?我不记得我吃过你什么补药?若说是毒药,我倒吃了不少。”
第40章 天地你我(三)
谢长君嗤笑一声,“除了一开始的迷药,我根本没给你下过毒,你脸上生出红斑是因为你的体质与迷香相冲,且后来我也给你治好了。为了让你安安分分待着,我才说你中了毒,需要我的解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肉痛的表情,“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解药,而是一味滋补的珍贵药丸啊,可以固本培元,驻颜益寿,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一年也就得个**粒。”
说着他又指了指自己,“你看看我这张脸,我这样的精气神,就该知道这药丸有多珍贵了吧?”
元溪摇摇头:“我不懂医术,看不出来。”
谢长君瞪了她好一会儿,才道:“你猜我今年多大年纪?”
“四十?”元溪小心翼翼报了一个数字。
“哈哈哈哈哈,其实我已经五十多了,看不出来吧?呵呵,看在你受了牵累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那几粒药丸了。”
元溪心里嘀咕:又不是我要吃的,你不抓我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不过此时此地,她与沈崖还需仰仗谢长君,便乖乖点头称是。
“第二嘛,就是沈崖刺了我一刀。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救了他,但是这个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元溪疑惑:“谢先生,沈崖都伤成这个样子了,怎么能伤得了你?还有一件事,我实在好奇,你为何会刚好出现在这里呢?”
“难道这青羊山是你家的?旁人就不许进来?我进山采药不行吗?”
“行,当然行,只是这也太巧了。”
“哼,我老家就在贵池县,从小就经常上青羊山采药。之前与你分别后,你夫君到处搜捕我,逼得我没法在京城安生待下去,这才先回老家避避风头。这番上山也是为了挖黄精而来,不想刚下山,就撞见沈崖一个人流血倒在地上。
“乖乖,当时可把我乐坏了,心想你也有今天,于是我就走过去,用——”
谢长君说着说着,眉飞色舞起来,瞥到元溪脸色沉了下来,又清了清嗓子,严肃道:
“其实我的仇已经报过了,那会儿我想着恩怨已清,所以看到他倒在地上,就起了恻隐之心,想走过去看看他,没想到这小子包藏祸心,趁我不注意,爬起来就给我一剑,还好他虚弱无力,加上我反应得快,这才只在腿上受了些皮肉伤。反倒是他,体力不支昏过去了。”
元溪虽有些不信,但还是顺着他的说辞,为沈崖找借口:“在你看来是恩怨两清,在他看来可不是。之前你用计离间我们,导致我们冷战了好些时日,他心里肯定恨着你呢。”
“苍蝇不叮无缝蛋,要不是你们心里本来就有隔阂,我那点儿小玩笑能起作用吗?”
元溪抿抿嘴,决定不理他。
谢长君继续道:“我被他刺了一剑,正痛得厉害,一时惊慌失措,没注意山上呼啦啦地往下滚石头,也是倒霉,刚好就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动弹不得,还好我上山采药一直穿有软甲,脏腑这才不至于受损。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元溪眨了眨眼,道:“冤有头,债有主。谢先生,这次沈崖就在这里,你就不要拿我顶缸了。等他醒来,你就直接跟他算账吧。”
谢长君哼哼一笑,“好啊,我自找
他算账,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我不会阻挠的。”
“行了,你去马车里看看他吧。记着给他喂些水。”
元溪点头,回到马车上,见沈崖依旧人事不省,脸色白得可怕,心里又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取出水囊。
方才在火堆边烤了半日,里头的水已经温热。只是水囊的囊口有些宽,不好喂给他。元溪想了一会儿,自己含了一口,再俯下身子,慢慢渡给他。
一天之前,他还活蹦乱跳的,若是被自己这般对待,他定是要纠缠个不休。可是现在,他却一动不能动了。他才二十岁。
元溪思及此,鼻头一酸,掉了几滴泪,又赶紧擦去,抬头望着车顶。不能哭,哭出去的都是水。他们的水不多了,要节省着用。
奔波了一天,元溪已经疲乏至极,揭开毯子一角躺了进去,握住沈崖的一只手,这才睡下。
……
“你这懒丫头,还睡呢,你夫君服药的时辰都被你耽误了。”
马车外传来谢长君嗡嗡的声音。
元溪一惊,想立刻坐起来,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连一根小指头都抬不起来,身上好像压着一座大山,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死手,快动啊!千万不能耽误沈崖吃药啊。她的内心狂跳起来,拼尽全力挣扎,想要突破身上的无形桎梏。渐渐地,从手指开始,她能发力了,于是努力往沈崖那边够。
摸到了!
咦,夫君怎么硬硬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了出来。
沈崖、沈崖死了……
元溪忽然如至冰窟,一股强烈的情绪堵在胸口,令她想要呕吐。
她“哇”得一下哭了出来,紧接着身上一轻,脑袋一摇,睁开了眼睛。
望着黑乎乎的车顶,她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原来是被梦魇住了。方才那不是真的。
元溪赶紧翻身去摸了摸沈崖,还好还好,是软的,是热的,是活的。
等等,好像有点儿不对劲,是不是热得有些过分了?她又伸手就摸了摸他的额头,同样烫得厉害,心里慌了起来,赶紧爬下马车。
“谢先生,谢先生,沈崖他、他发热了,身上烫得厉害。”
谢长君正靠在马车边,裹着条毯子打瞌睡,闻声立时惊醒,打了个哆嗦,睁开眼见火堆只剩下一簇虚弱的火苗,便先拨了拨火,添了几根柴。
“发热很正常,别慌,我来看看。”说着举着一根短短的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马车。
元溪见谢长君表情从容,放下心来,接过火把,替他举着。谢长君把了半天的脉,又在沈崖的伤口处鼓捣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元溪一下子又紧张起来:“谢先生,你为什么要叹气啊?”
谢长君幽幽道:“因为我发现,这马车里确实比外头暖和很多啊。”
元溪:“……”
“这小子身上烫得很,我正好暖暖手,你不介意吧?”
不等元溪回话,谢长君便将一只手贴在沈崖的额头上。
元溪目瞪口呆,甚至怀疑要不是自己就在这里看着,谢长君说不定还要用病人暖脚。
他真干得出来!
片刻后,两人又合力给沈崖喂了一次药和温水,又用冷水打湿巾子给他擦了擦身体。
谢长君打了个哈欠,懒懒道:“行了,你去睡吧,我也要睡了。晚上不睡觉会长皱纹的,明天再作理会。”
可是元溪哪里睡得着?方才的梦魇依然历历在目,只要一回想起来,便立刻又感到令人窒息的恐惧。
黑暗中,她紧紧抓着沈崖的手,仿佛洪水中的人紧紧抓着一根浮木,在心里默默念着自己所知道的所有神佛的名号,祈求让沈崖平安渡过此劫。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再度沉沉睡去。
天还蒙蒙亮,元溪又醒了,迷迷糊糊着去摸沈崖的额头,发现不那么烫了,差点高兴地跳起来。她拉开车帘,借着晨光细细端详沈崖的脸,见他苍白俊美的脸上,不复昨天的死寂,心中宽慰,又见他嘴唇干到起皮,于是摸来水囊,给他润了润唇。
做完这些,她侧着躺下,环住他的肩膀,喃喃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我真的好害怕……”
“醒了,醒了就给我找些吃的吧。”
车外传来谢长君的声音。
元溪不敢怠慢,一骨碌爬起来,从马车里又翻出一些干粮和净水,与谢长君分着吃了。
“谢先生,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啊?水和干粮都不多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你在外面也受不住啊。”
“先等他醒了再说吧。”谢长君沉吟半晌,忽然神色一变,道:“昨天给我忙糊涂了,竟然没问是什么人追杀你们?虽然沈崖这小子确实招人恨,但动了这么大手笔,要把你们赶尽杀绝,对方来头不小啊。”
见元溪露出茫然惶惑的神情,谢长君暗道不妙:“糟了,要是有人活着回去报信了怎么办?就算都死了,幕后的人没收到消息,也会尽快派人过来调查的。”
元溪也焦虑起来,“那怎么办?这里是不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可是他还昏迷不醒,这深山老林的,我们能去哪里?”
谢长君“蹭”得站起身来,背着手绕着马车慢慢踱了几圈。
“为今之计,只有先去我那洞里避一避了。不等他醒来了,你马上就推着马车跟我走。”
“洞、洞里?”
“嗯,我因为经常上山采药,有时候天色晚了不好下山,因此在此山深处寻了一处洞穴,里头还算开阔干净,里头也有一些简单的家伙什儿,以备不时之需。”
元溪喜出望外:“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走。对了,这个山洞……远吗?”
谢长君瞥了她一眼,“就路程来说,是不远的,只是山路难行,你多担待吧。”
“我、我能行!”
二人怕后面来人发现此处过夜的踪迹,收拾了一会儿,将篝火的残灰用带树叶的树枝扫去,至于地上的血迹一时却是处理不尽,若要翻土遮盖,必然会留下痕迹,弄巧成拙。
元溪还想回到最初遭劫的地方,去其他马车里找找干粮和衣物,却被谢长君制止。
“多动多错。等把沈崖送到山洞,这辆马车也不可留。你得尽快把它再推回这里,然后推到悬崖下,制造你等已经车毁人亡的痕迹。”
元溪听着心惊胆战,对未来又多了分恐惧。
谢长君见眼前这少女脸色发白,厉色道:“要尽快,赶在有人过来之前,否则你俩小命不保。”
元溪哆嗦了一下,像受惊的兔子般,立刻蹿过去推车。
谢长君找了根滑溜溜的笔直树枝当作拐杖,走在前面带路。
太阳渐渐从东方升起,乳白色的山岚萦绕在山间。
一个娇滴滴的落难小姐,一个一瘸一拐的老头,外加一个昏迷不醒的伤者,缓缓向深山前进。
终于到了谢长君所说的那个山洞,元溪几乎力竭,赶紧松开酸麻已久的双臂,却没注意到自己站在一个下坡上。
她一放手,车轮便开始向前滚动。
“啊啊啊啊啊——”
元溪尖叫着向前跑去,顿时腿也不麻了,手也不酸了。
“砰”的一声,马车正好撞在一株大树上,止住了下滚的趋势。
车子随之一震。
车上之人感受到了震动,双睫如蝶翅般微微颤抖,随后缓缓睁了开来,眼神中透着些许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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