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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5章 爱欲焚心(三)


    时值五月,暑气渐盛。


    朱红床帐里,少年男女绞缠在一起,呼吸如热烫的夏风,拂过对方每一寸的肌肤,渐成燎原之势。


    元溪越是推挡躲闪,那人越是缠得紧,恰如一句俗语——木棍打蛇,蛇随棍上。


    不到片刻,她就被弄软了身子,气喘吁吁。


    “你……你出尔反尔。”元溪含泪呢喃,双颊滚烫有如火烧。


    沈崖抬起头,深深凝望着她。素日清冷的眸子,此刻却染上浓重的欲色,暗潮汹涌。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中用。”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得意。


    “胡说,我明明捅了。”


    “你那点气力叫捅吗?还不如被蚊子叮了一口来得痛。”沈崖轻笑道。


    元溪正要反驳,他柔软的嘴唇又碾压了过来,将她的话堵在喉间。


    长长的睫毛如蝶翅般轻颤,最后还是无力地闭上。


    似是压抑了许久,沈崖褪下先前那些夜里的款款柔情,肆意逞凶,攻城略地。


    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所经之处,引发了阵阵战栗。


    沈崖看她眸中水光潋滟,嘴上哼哼唧唧,胸中柔情又占领了上风。


    “你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紧张吗?”他低低问道。


    元溪觉得自己全身都快烧起来了,这人还在恶意戏弄自己,可真够坏的,于是恼羞成怒道:


    “要做就做!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不会就下去。”


    沈崖心想他憋得都要炸了,恨不得提枪就上,因怕伤着她,才强力忍住,她居然还不领情!遂道:


    “你想我马上进来,我偏不如你的意!”


    虽如此说,手下的动作却是柔缓了很多。


    两人折腾了半日,终于冰雪消融,春意盎然。


    箭在弦上时,他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伏在她颈边,喘着气问道:“真的可以吗?”


    此时元溪已经头昏脑涨,闻此言,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又听他说: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沈崖快速说完,不再等她回应,直接动作。


    仲夏的夜晚,潮热的屋内,一阵清风透窗而来,令人神清气爽。桌上的灯火随之一抖,颤动不休,却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了。


    ……


    沈崖解了渴,没有先前那般着急了,不禁又想要和她说话。


    “还要和离吗?”他低低问道。


    见那张熟悉的俊脸近在咫尺,额头上汗珠细细,臂膀肌肉紧绷,元溪的眼神无处安放,正要开口,声音就被撞碎在喉间,只溢出细碎的呜咽。


    “之前为何不捅我?”沈崖继续逼问。


    “是不是舍不得伤我?嗯?”


    元溪泪眼朦胧,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说话?”


    “还是说,你想要我但不好意思直说?”


    元溪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恨恨地偏过头去。


    那人又不满意了,伸手把她的脑袋扶过来。


    “看着我。”


    淡淡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然而,正所谓“世间好物不坚牢”,弓弦拉得太满容易崩断。他还没得意多久,很快就到了强弩之极,霎时间如玉柱般倾倒。


    “结束了吗?”元溪一愣,懵懵懂懂地问了句。


    这就没了?原来竟是个银样镴枪头?她心里嘀咕道。


    帐子间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


    方才还絮絮叨叨的沈崖终于闭嘴了。


    他深深呼吸几回,迅速将气息调匀,咬了咬牙道:“没有。”


    话音未落,她惊呼一声,“你——”


    不等她说完,身子又被抛入那浮浮沉沉的海浪中。


    ……


    不知过了多久,沈崖终于鸣金收兵,小心翼翼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元溪已经一句字也说不出来了,整个人如加了太多水的面团般软瘫在沈崖怀里。


    待气息平稳,沈崖摇铃唤来丫鬟。


    茯苓白术等人早就听见屋里床榻摇晃声、喘息声不断,心知二人已经圆了房,早就备好巾盆等物,听到呼唤,赶紧进去服侍。


    沈崖让人站在屏风外边,自己也不嫌麻烦,来来回回几趟,先给元溪喂了几口温水,又用热巾子给她擦了擦身体,又吩咐人去准备沐浴之事,待元溪缓了过来,便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步入净房。


    元溪的大脑仿佛锈住了一般,心知此事羞耻,身体却又无能为力,只好眼睛一闭,由他去了。


    还好这厮还顾着些体面,没有在净房妄动干戈。两人洗完澡回到屋内。床榻间已经里外一新,从朱红色换成了水红色。


    元溪累极了,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沈崖内心仍是躁动不已,过了三更,方才合眼。


    不到卯时,他又醒了  ,想起昨夜活色生香的一幕,心情激荡不已。


    然而元溪睡得正香,他知她昨夜困乏,不敢打搅,只轻轻环住她的腰身,嗅着她发间的清香。


    休沐之日已过,他今日还有事务需得处理,于是只躺在床上享受了一会儿,便起身下床。


    临出府时,沈崖又踱到床前看了看,可是元溪依然没有醒,连睡觉的姿势都没换一个。


    昨天夜里,她做完也是马上就陷入昏睡。


    听说事后的女人,最需要抚慰,何况他俩先前又是冷战又是吵架,隔阂重重,沈崖有心趁此机会,好好软语温存一番,都找不到机会。


    沈崖心中暗暗道怪,她哪里来这么多的觉要睡?


    见她脸颊睡得粉粉的,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指戳了戳,软软弹弹的很好玩,便又多戳了几下,嘴角不由泛起微笑。


    他在床沿略坐了一会儿,见元溪始终双眸紧闭,只好抱憾而去。


    ——


    巳时正,太阳升到半空。明亮的光线穿过窗户,透过帷帐,最终将暖红色的光投在元溪脸上。


    她费力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帐子,刚一动弹,便觉得双腿酸胀沉重,随即想起了昨夜之事,不由心慌意乱。


    她竟然和他圆房呢?她还没有准备好呢。


    而且本来不是要和离的吗?


    怎么吵着吵着就和他上了床呢?


    这下要怎么收场呢?


    更多的画面和细节在她的脑海里想鼓泡泡一般冒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可恶啊!不是她太软弱,而是沈崖太无耻!


    想到昨晚的后半场,沈崖就像一匹拽不住的奔马般肆意奔驰,而自己只能予取予求,她就烧红了脸,把头蒙在被子里,满床打滚,无声尖叫。


    茯苓听到动静赶紧进来了,见被子鼓鼓囊囊的,小声问道:“姑娘可醒了?”


    元溪闷闷地应了一声,待心神稍宁后,便从薄被中探出头来。


    仍旧是往日那张秀美动人的芙蓉面,或许是蓬乱的乌黑长发,亦或许是睡多了产生的红晕,让她今日看起来有些不同,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慵懒和妩媚。


    粉面含羞,眼波如水,水红色的寝衣领间好像还有若隐若现的红痕。


    茯苓怔怔看了会,复又挪开视线,把白术也叫进来。两人照常帮元溪梳洗。


    元溪坐在梳妆台前,见镜中女子双颊上的红云久久不散,心中羞恼,想到罪魁祸首,便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白术马上应道:“姑爷今日卯时就走了。不过,就在姑娘醒来不久前,他派了几个随从回来取些东西,还叫我们收拾出近日的衣物送过去。”


    元溪不解:“他这是要做什么?”


    白术有些讶异,道:“姑娘你还不知道吗?姑爷要去剿匪了。”


    元溪的心蓦然往下一沉。


    茯苓笑道:“你这丫头也是傻了,剿匪是临时的命令,姑爷恐怕也是今儿上午才知道的,那时候姑娘还在睡着呢,如何能得知?”


    说完她小心觑了觑元溪的神色。


    元溪听了茯苓的话,非但没有对沈崖这一行为产生谅解,反而想到沈崖作为自己的夫君,却远远不如茯苓贴心。前脚刚连哄带骗地和自己行过夫妻之事,后脚就屁也不放一个地走了。


    他一个炙手可热的将军,有旻王做靠山,难道消息闭塞至此吗?


    明明就是无心告诉她。


    她越想越是委屈,眼眶一热,又不想在丫鬟们面前落泪,只好努力睁大眼睛,含住泪水。


    茯苓和白术见她垂着头颅,泪水盈睫,手指紧紧扣着衣角,知道她素日心性,不想在旁人面前露出伤心模样,遂都再不敢多言,也不去看她,转身找些事儿做。


    好半晌,元溪缓了过来,语调平稳地问道:“可说要去哪里剿匪?要去几日?”


    白术道:“听沐风说,是要去山东一带。他叫我们准备了七八套的内外衣物,大概要不了几天就能回来了。”


    元溪冷笑一声:“去山东剿个匪还要备着七八套衣裳,洗一洗不知能轮着穿多少天,他这是打算待个一年半载呢。”


    白术虽觉此话夸张了些,但还是姑爷对不住自家姑娘在先,便点头附和。


    茯苓见状,赶紧打了个岔,将此事混了过去。


    ——


    整整一日,元溪身上和心上都不自在,白天尚能装作若无其事,和丫鬟们顽笑,在府中闲逛,看看书,喂喂凝华。


    到了晚上,夜幕降临,她去洗澡时,脱下衣物,看见身上遍布暧昧的痕迹,不由心烦意乱。


    沐浴后,独自躺在床上,她又无法自控地想起昨夜发生在这间屋子里的事。


    想起沈崖逼她捅他时的种种狂态,想起他在床笫间时而霸道、时而温柔的举动,想起他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低语,还有那无法忽略的那样物什,令她害怕又令她晕眩……


    她还情不自禁地想象起他下床后就袖子一甩无情离开的样子,虽然没有见到,却在脑中演绎得生动逼真,宛如折子戏一般。


    在脑中演了几场悲情戏码后,她忍不住滴下泪来,深深感觉自己被他玩弄了一遭。


    第26章 爱欲焚心(四)


    元溪晚上虽哭了一场,中心如噎,然而到了第二日,又开始有说有笑,跟没事人一样了。沈崖离开,家里更为清静,这样一想,也不是坏事。之前说好要与元棠一起去游船,后来因韩俊到访而耽搁了,这下她索性派人把元棠接了过来,在家中住上一些日子。


    姐妹俩一时去什刹海游船,一时去城隍庙逛街,好不快活,便将各自的女儿心事放在一边。


    恰逢端阳公主举办宴会,邀请了多位相熟的京城贵女去她的漱玉园赏荷,元溪与元棠也在其列。


    六月初,漱玉园的湖面上荷叶田田,荷花大多只是羞怯着抱成个尖角儿。


    端阳公主向来以为这时节赏荷,最是清新有趣,因此每每赶在荷花盛放之前,办一场小荷宴。


    自元溪婚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端阳见元溪改了少女发式,梳了个新鲜的倭堕髻,整个人多了分慵懒妩媚的气质,定定看了好一会儿。


    趁四下无人时,她打趣道:“新婚不到一个月,沈将军居然抛下你一走了之,若换成我,必然不舍得让你独守空房。”


    元溪脸红:“姐妹们相聚,提臭男人干什么?”


    端阳笑笑,转开话题:“这次划船比赛,我和你们姐妹一队,怎么样?”


    端阳公主生性好动,她举办的小荷宴,除了赏荷之外,还有一项在湖中划船的比赛,与会的姑娘们都拿出一份珠宝首饰,作为前三甲的彩头。


    元溪笑道:“你我都是个中好手,去年就联手拿了个头名,这次若还是如此,倒叫其他姐妹没有争先的劲头了。不如抽签组队,更加新鲜有趣。”


    端阳闻言,眸中一亮,抚掌笑道:“此计甚好!就这么办。”


    夏意渐浓,湖上新荷初绽,亭亭立于圆圆碧叶之间,暖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比赛定在午后。园中水阁早已布置妥当,瓜果清茶,时兴点心,一应俱全。姑娘们身着各色轻罗软纱,云鬓珠钗,三五成群,谈笑风生,仿佛一群花蝴蝶般在园林中翩跹来去。


    侍女备好签筒,众女依次抽取。一时间,惊呼声娇笑声此起彼伏。巧的是,元溪与元棠刚好分在一组,其余两女,一人姓周,一人姓黄,虽与元家姐妹不相熟,看起来也是好相处的。


    分组既定,七八条轻巧小舟已泊在岸边。水阁边的高台设下赤色大鼓,鼓手执槌侍立。


    待号令一下,众女便纷纷挽起袖子,露出皓腕,奋力划动木桨。各色小舟纷纷破开平静绿波,向前滑行。


    桨声欸乃,水花四溅,更有鼓声澎湃,好不热闹!


    说是比赛,不过是玩耍。京城少水域,真会划船


    的女子少,多半只是划着玩儿,不到一刻钟,已经有两只船儿在湖面上滴溜溜打转儿呢。上面的姑娘有的还在高声指挥,有的已经笑弯了腰,桨板都拿不住了。


    端阳公主所在的小舟自然遥遥领先,夺得魁首。元溪的队伍初时不利,后来竟慢慢追了上去,取得了第三,拿到了最后一份彩头。


    上岸后,众人皆是香汗淋漓,脸上带着红晕,在园子里三三两两闲逛起来,或饮酒作诗,或钓鱼下棋,直到申时,方才渐渐告退。


    因元棠已在将军府住了十来日,其母罗氏日前已经派人来催过一次,因而这日参加完宴会,便直接打道回府了。


    元溪目送三妹妹的马车离开,心里空落落的,在原地怔忡了半晌,方才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缓缓带她驶向那座御赐的华美宅子。


    她在宴会上喝了不少酒,靠着小窗坐了一会儿,便神思困倦起来,忽而一股淡淡幽香飘来。


    “停下——”


    元溪掀开帘子,瞧见后面的路边坐着一个衣着破旧的小男孩,看起来八九岁大,手里抱着一捧玉簪花。


    花枝挺拔,绿叶莹润,花朵洁白纤长,如玉如簪,幽香四溢。


    自从到了京城,她还没见过玉簪花。元溪出神片刻,命茯苓前去买下这孩子的花儿。


    那男孩见一个衣着不俗的姑娘走来,便一骨碌站起来,神色激动。


    “姐姐要买花吗?这是刚摘下的,只要五十文。”


    茯苓点点头,从袖中数了五十文给他。


    那男孩得了银钱,连连道谢,还对着马车鞠了一躬。待马车走了,他眉飞色舞,跑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买了两根糖葫芦,一手一支,边朝家走,边举着一支舔起来。


    拐到一个冷冷清清的小巷,男孩突然觉得眼前一暗,抬头一看,一个戴斗笠的圆脸男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明明是六月,这人穿着一身轻薄白衣,脖子上却裹着围巾,真是怪事。


    男孩让了让,继续走路,不想肩膀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让他不得动弹。他艰难地转过头去,见那男子咧嘴一笑。


    “小鬼,我问你,你可知道京城有个姓沈的小将军?刚从西北回来不久,大概二十岁上下。”


    这男子面白肤紧,看起来是个中年人,没想到一开口,声音却比相貌苍老很多。


    男孩愣愣点头:“知道。是沈崖沈将军。”


    怪人眸中一亮,“那你可知道他住在哪儿?”


    “住在将军府。”


    “呸!小混蛋,将军自然住在将军府,我是问你他的宅邸怎么走?”


    男孩战战兢兢,不敢答言。


    怪人见状,又咧开嘴:“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准有你的好处,不然,哼哼……”


    小男孩冷汗涔涔,给他指了路,也不敢指望什么好处,只要他能放过自己就谢天谢地了。


    那怪人得了路线,复冲他咧嘴一笑,“你最好没有骗我。”


    男孩点头如捣蒜,“不敢欺瞒老爷,沈将军家就是这么走的。”忽然眼前一晃,那人已经消失。


    他在原地呆立了半天,回过神来才发现左手里的糖葫芦已经不翼而飞。


    ——


    元溪回到家中,困倦至极,也不用晚食,只饮了一小碗解酒汤,洗沐一番后便倒头就睡。


    睡了三个多时辰,她忽然醒了。


    刚好这时街上传来悠长的梆子声,好像很近,好像又很远。


    她凝神去听,是四下,四下过后,是无边的磅礴的静。方才那点子声响,仿佛一粒小石子投进海里,顷刻间便了无踪迹了。


    元溪一点睡意都没有了,甚至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桌上的蜡烛只剩下短短一截,跳动的火苗给室内带来暖黄色的光。


    她起身来到窗前,外头是一弯细细的上弦月。


    守在外间榻上的白术也醒了,听见她下床的这点动静,赶紧过来侍候。


    两人皆无困意,也无话。


    白术点了油灯,元溪在桌前枯坐了半晌,拿起一卷书来看,看了半日,一个字也看不进心里去,便让白术磨墨。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白术一面研墨,一面看元溪写字,见她反复抄写同一首诗,有些讶异,却也没问。


    元溪一连写满三张宣纸,方感有些手酸,但精神依旧饱满,便又要白术掌灯,与她去庭院看看。


    两人走到廊下立了片刻,月光浅浅,放眼望去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忽而一阵冷风出来,元溪不禁打了个寒颤。


    白术忙道:“姑娘,今晚的月亮没什么好看的,外头风凉,咋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元溪抱着胳膊,轻轻应了一声。


    忽然不远处一抹白影闪过,飘上了屋顶,跳了几下,而后迅速又消失了。


    元溪呼吸一窒,头顶发寒,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拎住了头发。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然后扭头看了看白术。


    白术刚好也在缓缓看向她。


    两人的神情都是一样的惊恐而呆滞。


    “鬼啊——”


    凄厉绵长的惊叫声刺破了府里的寂静。


    ……


    ——


    翌日,元溪和白术都神情萎靡,窝在屋子里不出来。主仆俩昨夜被吓了够呛,三魂丢了两魂半。


    闹鬼这事,说出去不好听,因此元溪命令瞒住此事,除了正院的人和管家刘远,其他人一无所知。


    事情压下去了,但她却多了一块心病。夜夜不得安睡,时常惊悸而醒。


    刘远请了和尚来家里悄悄做了场法事,也请大夫开过安神汤药,见都不管用,他又建议再找个道士来看看。


    元溪叹道:“一事不烦二主,想来求神拜佛也是这个理,既然已做了法事,想必什么妖魔鬼怪是不敢来的了。”


    刘管家见她黛眉微蹙,脸色忧惧,便道:“夫人莫要多想,现在正院每晚都有侍卫巡逻,府里也加强了防卫,不管是什么东西,料想都不敢再来。”


    “如此甚好,辛苦你们了。”元溪顿了顿,又疑惑问道:“可是人间的兵器能震慑住鬼物吗?”


    “这……自然是可以的。鬼终究是人变的,人对刀剑的惧怕是刻在了骨子里,想来变成了鬼,也忘不了吧。”


    刘远信口胡诌,见她听得一脸认真,再接再厉道:“何况我府上的侍卫多是战场上退下的,他们的刀剑也是染了敌人的血,煞气重得很,定能震慑住牛鬼蛇神。”


    元溪闻言大喜,“你说得有理,给我也找一把剑来,要染过血的,煞气重的,越重越好。”


    刘远心里一抖,连忙劝止:“夫人,有侍卫在外巡逻已经能保安全无虞。”


    元溪摇头道:“他们只能守卫屋子,我的房内谁来守护?”


    “要不给您的贴身丫鬟们配上刀剑?”


    “刘管家,我这是心病,心病还得心药医,在旁人身上下再多的功夫,恐怕也难有成效。”元溪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唯有壮大自己的胆量,方能治本。”


    刘远见她执意如此,只好领命而去。


    半日后,他站在兵器库里,对着满墙的兵器,陷入了沉思。


    夫人说要染过血的剑,煞气越重越好。


    而家里煞气最重的剑,不就是将军在西北打仗时用的剑吗?


    第27章 爱欲焚心(五)


    话说刘远在仓库里思忖半日,最终选择了沈崖曾经常用的宝剑之一。


    这把剑曾经痛饮过不少蛮人骑兵的鲜血,不仅煞气重,而且它的外观不俗,想来夫人会满意的。


    元溪拿到剑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乌木剑鞘,光泽内敛,鞘口处雕刻着细细的云雷纹,边缘处已被摩挲得圆润生光。


    拔出一看,剑刃巍巍翼翼,寒光似冰,凝练而森然。


    “这把剑可有名字?”


    “回夫人,此剑名为照雪。”


    “照雪,倒是个好名字  。”


    她颔首微笑,看了半晌,缓缓收剑入鞘,又让茯苓拿一款干净的软布仔仔细细擦了几遍,方将它悬挂在床栏上。


    到了晚上,元溪躺在床上,一挨枕头,脑子依然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晚的鬼影,后脑勺发凉,胆儿发颤,于是强迫自己去瞧那照雪剑。


    说来也是奇怪,当她看着那照雪剑上,倒真的不胡思乱想了。


    可是当她的目光移开不久,一些恐怖的画面便再度涌上心头。她只好又扭头去看那照雪剑。


    反复几次后,元溪无奈地坐了起来。


    目光在那剑上逡巡片刻后,她忽然下床,将照雪剑小心翼翼取下来,然后坐在床沿,将剑身平搁在膝上,定定看了一会儿,忽而想到:这把宝剑悬在床栏上,我看几眼便有效果,那贴身放着岂不是更好吗?


    那些传奇话本里,武功高强的大侠和侠女出门在外,都是剑不离身,连晚上睡觉都是抱着剑睡。


    她为何不这样试试呢?


    这样想着,元溪便有学有样,抱着剑重新躺在床上。


    剑身沉重,但是冰冰凉凉的,如抱住了冰雪一般,在六月的夜晚带给人的感受,不亚于冬夜被窝里的暖炉。


    元溪脑中思绪纷飞,自觉已然是一个逍遥于江湖的潇洒剑客,尽管心中欢喜,却尽量绷着一张小脸。


    剑客都是不苟言笑的。


    她回忆着曾经读过的故事,将自己代入其中,幻想去浪荡江湖,行侠仗义,想着想着,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


    时光如梭,转眼就到了七月,沈崖还未归家,连信也不曾来过一封。元溪也不打听剿匪事宜,便当家里没这个人。府中上上下下把这对新婚夫妻的动向瞧在眼里,并不敢多嘴。


    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不久前还是骨朵儿的荷花已经进了盛放之期。元溪又约了元棠去莲花湖游玩。


    茯苓已经提前定好一艘青雀造型的精美画舫。姐妹俩先去了周边的寺庙园林逛了一圈,又上酒楼去用饭,午后方不急不忙地去了莲花湖。


    这日是休沐日,岸上游人如织,湖上一眼望去,也有十几只大大小小的游船。


    元溪本来还庆幸茯苓早早定下了船,谁知到了湖边,却被管事的告知,她们的船就在刚刚被人包下了,眼下已经离了码头。


    茯苓气红了脸:“这船明明是我们先定下的,做生意难道不讲信用吗?”


    管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了一双眯眯眼,眼泡却又大又红。


    大眼泡一脸愧色:“真是对不住,我岂不知这样的道理?只是开口要包下画舫的主顾大有来头,小人不敢得罪。”


    “那你就选择得罪我们?难道我家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嗐,实话告诉你吧,初时我也告诉那位爷,这船被沈将军家的女眷包了下来,谁知他完全不在乎,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茯苓急道。


    大眼泡睁大了眼睛缝,觑了觑她的神色,“还说,那他更要包下这艘船了。”


    茯苓愣了一下,冷静下来,“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眼泡脖子一缩,小声道:“这人虽没明说身份,身上却有皇室之物。”说罢又指了指天,“你说,我敢得罪吗?”


    茯苓沉吟片刻,“既然如此,那可还有空船?我们换一艘船,也是一样。”


    “有的有的,只是剩下的游船都不大,也不如青雀舫这般精美。”


    “无妨,尽快让我们登船便是。”


    茯苓回到元溪身边,将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知。元溪心头一沉,她得罪过的皇室中人便只有四皇子呢?莫非就是他?


    她有心回避,但看着元棠期待的笑脸,又将心思压了回去。


    莲花湖这么大,未必就会碰见,待会儿她在舱内不出来便是,何况她身边还跟着两个侍卫。这么多人,就算冤家路窄撞见了,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一行人上了一艘新的游船,嘻嘻哈哈地往湖中央驶去。


    莲花湖,人称小西湖,因广种莲花而得名。这个时节,接天的莲叶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水面,荷花或粉白如玉,或绯红灼灼。莲蓬逐渐涨大,青绿如玉碗。


    夏风过时,满湖的花叶微微颔首,送来一阵阵清香。


    一船人正欣赏着湖上风光,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


    茯苓不待吩咐,立刻出了船舱,问甲板上的侍卫出了何事。


    一个侍卫眯着眼睛,努力眺望道:“像是有人落水了,在救人了。”


    另一个侍卫立刻反驳:“不对不对,你眼神真不行,明明是那艘船要沉了,上面的人在喊救命呢。”


    茯苓循着喧闹声望过去,只见那艘船的甲板上站了好几个人,太远了看不清,可船身倾斜的幅度是越来越明显了。好在正有四五艘小舟如利箭般飞驰,前去救援。


    等等,看那船的大小和造型,不正是她昨日定下的那艘青雀舫吗?


    茯苓顿时心跳加快,嘱咐了船夫几句,莫要往人多的地方开,便慌忙回到舱内。


    元溪听闻此事,却是乐得合不拢嘴,见元棠不解其意,便将之前与四皇子的过节以及画舫被抢之事一并告与她。


    元棠蹙眉道:“这四皇子真是心胸狭窄,连人家定好的画舫也要抢,这下船沉了,他不会把这个亏也算在姐姐身上吧?”


    “随他怎么想,又不是我叫人把青雀舫给弄沉了。咋们行的端坐得正,坦坦荡荡。”


    元棠点点头,转而又道:“青雀舫也是这湖上一等一的画舫了,怎么会突然沉了呢?”


    元溪也觉得有几分怪异之处,管事的明知道是贵人登船,应该会紧急检查一番吧,怎么会出现沉船这种大事故?


    不过,此事总归与她们无关。


    元溪笑道:“看来还要感谢四皇子强抢画舫,让你我免受船沉之惊。”


    几人在湖上又悠闲游览了半日,方才归家。


    ——


    夏夜,月明星稀,长街寂寂。


    沈宅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洒满了如水的月光。


    突然,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


    茫茫夜色中,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般而至,随即停在门口。


    男人们下了马。


    一人语气里有些幽怨,“看来府里还没收到我们提前赶回来的信儿了。”


    另一人笑道:“将军思妻心切,日夜兼程起来,驿站的人马都得甘拜下风啊。”


    沈崖道:“贫嘴!还不快去叫人开门。”


    说着就扔开马,大步走到墙边,也不等人开门,直接一个翻身跃了过去,把剩下的侍卫们看得目瞪口呆。


    沈崖快步走进正院,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两个守夜的丫鬟见到他,吓了一跳,忙跟在后面等着吩咐。


    他走到卧室门口,又顿住了脚步,踌躇半晌,转头低声吩咐那两个丫鬟给他备水洗沐,手脚轻些,不要闹出太大动静,以免惊动其他人。


    两人领命而去,片刻后,净房中衣物热水已经备好。


    沈崖卸下铠甲,脱下衣物,一进澡桶,水流便热情地毫无缝隙地拥着他的身体。


    他感到全身都放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双臂随意地搭在桶沿,肩臂的曲线如连绵起伏的山脊,背后的肌肉块垒分明。


    与元溪分离一个多月,他方才站在门口,竟有些不敢进去,这大概就是诗里说的“近乡情更怯”吧。


    沈崖默默一笑,没错,元溪自然就是他的乡。他虽然读诗不多,但自觉这句诗用在此刻正是无比贴切。


    想到离开前两人如胶似漆、耳鬓厮磨的缠绵景象,想到她在床上乖顺诱人、楚楚可怜的模样,他的内心更是一片火热。


    元溪一定很想很想很想自己吧,就像他想念她一样。


    不对,不对,她对他的思念怎么会及得上他对她的思念?都不知道能不能有他的一半多,哼,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子。


    其实有一半也不错呢,他是十分的思念,那她便也有五分。两人成婚还不久,分离的时候倒比相处的时候多。


    日久天长,他总能慢慢拢住她的心,叫她对他死心塌地。


    沈崖一边洗澡,一边胡思乱想着。水温渐渐变凉。他出了澡桶,正要穿衣裳,忽然瞥到桶里的水,皱着眉头,定定瞧了


    一会儿,然后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又沉声喊人换一桶干净的热水来。


    半晌后,他再度踏进澡桶,仔仔细细地把自己从头到脚又洗了一遍,还用了香喷喷的澡豆。


    这次洗完后,他又看着水上细细的皂沫不顺眼。


    既然已经洗了两遍,那再洗一遍又何妨呢?


    沈崖一边再次唤人换水,一边忍不住暗暗责备自己,真是魔怔了!他一个男子汉,又不是千金小姐,洗澡还要换三遍水!传出去得让人笑死,不行,得让那两个丫鬟闭嘴。


    不过他这样做,可不是自己爱讲究,而是为了照顾妻子的感受。这样一想,沈崖的心里就好受多了。


    最后一次洗完后,他换上轻薄的白色寝衣,悄悄走进卧房。


    元溪向来留着一只蜡烛睡觉,此时的蜡烛已经将尽,一点烛泪映着火光,晃晃悠悠。


    第28章 爱欲焚心(六)


    沈崖悄无声息走到床前,一手拨开银红色纱帐。


    心心念念的人儿正侧卧在床上,那床藕色杭绸薄被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到一边。她的上身只着一件杏子红绫肚兜,一双雪臂尽数露在外头。


    他喉头发紧,眼前这幅景象让他移不开眼,好似在沙漠中行进了一个多月的人,突然瞧见一捧冰雪,恨不得马上贴上去,每一寸骨肉都紧紧贴上去。


    不可。他猛地闭上眼,摇了摇头,按耐住浑身叫嚣的冲动。这样做她会不高兴的。


    他扶着床柱缓了一会儿,复睁开眼,视线落在她的怀中。嗯?


    是一把剑。


    她抱着一把剑干什么?


    等等,这不是他的照雪剑吗?


    沈崖的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惊喜像烟花般在他脑中炸开。


    他不在的日子里,元溪连睡觉都要抱着他的剑。


    她竟然思念他至此!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感到一阵晕眩,立马扶了扶额头。


    好想叫醒她啊。


    他忍了又忍,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决定不打扰她睡觉。因元溪睡在中间,他斟酌了一会儿,目测里间的空地要大一点,便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拉上帐子。


    沈崖侧躺在内侧,且不睡下,一只手支起脑袋,静静端详她婴儿般恬静的睡颜。


    朦胧的烛光透过银红纱帐照进来,将她的肌肤映得粉红一片。蓓蕾般的胸脯,随着轻缓的呼吸一起一伏。


    沈崖的呼吸也不自觉放缓了下来,随着她的节奏而一呼一吸。


    忽然,他的心里冒起一个怪异的念头,觉得眼前熟睡的元溪,渐渐泛起一种非人的美丽,好似一株从《山海经》里走出来的奇花异草,幻化成一位标志少女躺在他的床上。


    凝脂般的皮肤下隐隐是青蓝色的血管,不正像草木的脉络吗?她睡着了,花瓣收拢起来了,但是等天一亮,她就会再度绽开,对他微笑。


    或许也不是什么花草,而是一只小兽所化,所以有时候才那么狡黠任性,张牙舞爪。白天变作凡人的模样,晚上的时候,她身上某些本质的部分就会悄悄冒出来。


    沈崖痴痴看了片刻,任思绪纷飞。不久前山林中的厮杀声、号角声和马蹄声都远远地去了,身上躁动的欲望也默默地平息了。


    他紧张的混乱的内心仿佛重新注满了一碗清水,安宁,平和。


    久之,他的目光又落在她怀里的照雪剑上,心里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人都回来了,还抱着这剑干嘛?硬邦邦的抱着睡也不舒服啊。


    他起了善心,坐起身子,小心翼翼握住剑柄,准备把剑身从她怀里悄悄抽出来。


    刚抽出一半来,元溪似是被这细微动静惊醒了,嘤咛一声,长睫颤颤,竟是要睁开眼睛来。


    沈崖动作一滞,此刻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愣在那里。


    恰好此时桌上的红烛燃尽了,屋子里刹那间全黑了。


    元溪睡梦中感觉手臂之间有异动,星眸微睁,迷迷糊糊中瞅见眼前竟然有一个人,好像正在偷她的剑!


    她顿时困意全消,浆糊般的脑子猛然清醒了,而帐间突然黑下来的变化,又令她魂飞魄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握住剑身就要抢回来。


    谁知那人力气颇大,借着剑一拉,反而把她拉到近前。


    元溪大骇,这鬼居然不怕煞气。她一时六神无主,握着拳头就往前乱捣。


    咦?怎么是硬邦邦的?还是热的。鬼的身体也和人差不多吗?


    她正惊疑不定,忽然手臂被那鬼影拽住,随即被拉入怀中,身体被紧紧环住,右边肩膀也被沉沉压住,动弹不得,刚要失声尖叫,却听这鬼开口:


    “别怕,是我。”


    这声音……是沈崖?


    沈崖知道自己吓到她了,一面将她搂住,一面解释,见她安分下来,缩在怀里像只鹌鹑似的。他心下怜惜,摸索着亲了亲她的耳朵,低声道:“是我,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怀中的少女又动了起来,瞬间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


    沈崖受了七八拳,虽然不太疼,但却叫他摸不着头脑。


    “你怎么呢?我回来了,你不该高兴吗?”


    不说还好,一说元溪更是双眼喷火,发疯般锤他、推他,却奈何不了这铜墙铁壁般的体魄,最后只好一口咬上他的肩膀。


    沈崖感到肩上一痛,不由“嘶”了一声,却没有放开她。


    “你这是怎么呢?谁招惹你呢?我回来了,有什么事便和我说。”


    元溪不答。她咬了一会儿,力气也用尽了,便伏在他肩膀上抽泣了起来。


    沈崖见此情状,心里愈发慌乱,连忙柔声安抚个不停。


    “到底出了何事?莫要哭了。”


    元溪流了一会儿眼泪,方止住心中的委屈,道:“你怎么这么可恶?一回来就吓唬我。”


    “对不起,吓着你了,都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沈崖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原来只是因为自己刚才吓着她了。他松开她的肩膀,“要不要把蜡烛点上?”


    元溪点点头,随后才意识自己身上穿的是肚兜,脸臊得通红,还好黑乎乎的他看不见。趁沈崖下床,赶紧摸索着寻出一件小衫穿上。


    沈崖趿拉着木屐,摸到火折子,拔开筒盖轻轻一吹,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倏忽燃起,随即凑到一只新烛的烛芯上,将其点燃。做完这些,方回到榻上。


    这下元溪又滚到了里间,背对着他。沈崖在她身旁躺下,想把她掰过来,却受到了阻力。


    沈崖只当她还是在为先前的事情怄气,“方才是意外,我不是故意吓唬你的,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们这么多天没见面,你不想我吗?”


    见元溪不搭理自己,他又道:“反正我每晚都梦见你,要是再见不到你,我怕是都要急疯了。”


    “花言巧语。”元溪抠着枕头,闷闷道。


    “天地良心,这话半点儿作不得假。”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元溪转过身来,盯着他问。


    沈崖忽而有些心虚,移开目光,“我为了早点回家见你,日夜兼程往回赶。”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僵持了一会儿。


    元溪眼睛红红的,“你以前也是这样,说走就走,一声招呼都不打,一封信都不寄给我,回来后又拿这些假话哄我,你当我是小孩这么好糊弄吗?”


    沈崖闻言,心紧紧揪了起来,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两人的矛盾一扯到从前,他便觉得很累,累到嘴巴都张不开。


    即使他能以此积累自己吵架的底气,从而合情合理地埋怨元溪,但每翻出这些旧账,也像在提醒他,在那段时间里,他是个输家。


    沈崖沉吟良久,道:“这次去剿匪,我也是那天上午才得知,原本领命的不是我,只是那位将军临行前旧病突然发作,这才派我顶上。”


    他顿了顿,见她不作声,叹了一口气:“我之所以没有给你写信,是因为我……我不知道写什么。”


    “那就是没有话想对我说喽。”


    “怎会?”


    “那就是你不会写字喽。”


    沈崖气笑了,咬了咬牙,“写字和写信不


    一样。”


    “你想说什么,写下来不就成了,说什么不会写信,就是借口。”元溪气鼓鼓道,“你给别人写过信,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垂眸微笑了一会儿,道:“我以前给你写过信的,那年你去你外祖家消暑的时候。”


    元溪一愣,有吗?可能是有的,不过这几年确确实实是一封信都没有的。


    “后来,你回家后说我的信……”沈崖深吸了一口气,“毫无章法文采,读起来如嚼干草一般枯燥无趣。”


    元溪圆睁着眼睛:“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我不记得啊。”


    沈崖龇了龇牙,笑道:“你还把韩俊给你的信拿出来,跟我炫耀他的词句华美考究,叫我多学学。”


    元溪回忆了一番,她十岁左右的时候,专爱一些辞藻华丽的文辞,对韩俊的信笺也有几分印象。


    她讪讪一笑:“那你学了吗?”


    学个屁!他本来就不擅文墨,后来一心习武后,更是将以前学过的也丢了个七七八八。更别说让他学韩俊的文风,他看着就犯恶心,辞藻堆砌,不说人话!


    他轻哼一声:“你说呢?”


    好吧,他不仅没听进去,还从此不给她写信了。


    “你气性怎么这么大?这么久的小事还耿耿于怀。”


    “你居然还倒打一耙?”沈崖一脸不爽,去捏她的脸。


    元溪往后瑟缩,沈崖便去挠她的痒痒。她一边笑着喘气,一边连连求饶。


    沈崖与她闹了一会儿,见她果然不追究先前的事了,又覆在她上方,低低问道:


    “我走了这么多天,你有没有想我?”


    “没有。”


    “我不信,你口是心非。”


    “是你自欺欺人。”


    沈崖挑了挑眉毛,唇角微勾,“连睡觉都要抱着我的剑,还说不想我。”


    元溪震惊,一骨碌坐起来,“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你的剑。”


    沈崖冲她笑了笑,并不反驳:“嗯,你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元溪气急,打了他一下,“是刘管家给我找的,他根本没跟我说过是你的剑,不信你去问他。”


    “他给你找剑做什么?”


    元溪便将夜间撞鬼之事对他一一道来,描述得绘声绘色。


    沈崖听着听着,脸色沉了下来,待她说完,摸了摸她的头发,若有所思道:


    “后来那个白影就没有再出现了吗?”


    元溪摇摇头,“后来我晚上就不敢出门了。侍卫们夜夜巡视,没有人发现。”


    沈崖沉吟半晌道:“无妨,现在有我在你身边,你不用担惊受怕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才吓过我。”


    沈崖这才晓得她之前的反应为何那么大,于是又道了一回歉,然后继续追问:


    “分开这么多天,你真的一点也不想我吗?”


    “不想,我一个人在家可快活了。”


    “有多快活?比那晚我们圆房还要快活吗?”沈崖凑近,故意用低沉的调子问道。


    元溪恼羞成怒,见他越靠越近,伸出食指要把他的脸戳开,不料手指却被顺势含住了。


    霎时间,她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往回缩,可手指又被他不轻不重地咬住,头皮不由发麻。


    沈崖脉脉地看了她一眼,松了牙齿。


    元溪这才顺利抽出手指,见上面沾了亮晶晶的口水,目露嫌弃之色,便在他领口上揩了揩。


    “你恶不恶心?”


    沈崖闻言露出些受伤的神色:“之前我亲你的时候,你不还吃得挺开心吗?”


    啊啊啊啊啊!


    元溪听不得这些,赶紧去捂他的嘴,“住口!不许说!”


    随即手心处传来异样的感觉,慌得她又像被火苗燎着了似的,忙不迭缩回来。


    她瞪着他,憋了半天道:“你、你要点儿脸行不行?”


    沈崖笑了半日。


    元溪不知有何好笑的,气鼓鼓地转身躺下,自己先睡了。


    片刻后,那人的手臂又探过来,若无其事地搭在她的腰上。


    “我人眼下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抱我?”


    “我为什么要抱你?”


    “我比照雪剑好用。”沈崖自信满满。


    “莫名其妙,快点睡吧你。”元溪没好气道。


    “这把剑又硬又沉,有什么好的?你抱着它睡觉,不如抱我啊。”


    “怎地?你是又软又轻?”元溪讥讽道。


    那边顿时没了动静,她只当他词穷了,没想到身上旋即一重,被他压了过来。


    “今晚时辰太深了,我本来没想和你怎么样,但你既然这样说了,想必是对我在榻上的表现有些不满意,那我不得不自证一番了。”


    元溪才醒悟过来,自己方才的话语有歧义,可惜悔之已晚。她一边躲避他的胡乱亲吻,一边告饶:“我没有不满意,我随口瞎说的。”


    沈崖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抹兴味,“哦,那就是说你很满意我圆房时的表现喽?”


    她连连点头。


    “展开说说,你满意哪些方面?”


    “……”


    “怎么?一处令你满意的都没有吗?”


    “有的有的,我对你……你温柔的态度很满意。”


    元溪福至心灵,继续说道:“你会征求我的同意,很有风度,我最满意这一点。”


    沈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看起来有些瘆人。他将她脸庞上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眼神晦暗如深海。


    “我不记得我对你有过什么风度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没有记错,你就是这样的君子。你要相信自己。”元溪一把握住他的手,眼神真挚。


    沈崖垂眸望了望两人交握住的手,“好吧,那我现在要征求你的同意,能来一次吗?”


    元溪傻了,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


    “你同意吗?快说。”他催促道。


    “我……我不同意!”元溪鼓足勇气道。


    “为什么?我们是夫妻,现在不应该是小别胜新婚吗?”


    “……今天太晚了,明天好不好?”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你说的明日可有个定数?”


    “七月十……十四,对,就是七月十四!”


    沈崖闻言,粲然一笑,立刻埋头动作起来,羞得元溪去拍他的后脑勺。


    “停下,停下,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快起开!”


    “你自己说的七月十四,现在已经是啦。”沈崖抬起头来,脸上很是得意,就差没写上“没想到吧”四个大字了。


    元溪愣住,险些气哭,知道自己被他耍了,“都凌晨了,你不睡觉,我还要睡觉呢。”


    “待会儿让你睡,马上就好。”


    ……


    “两把剑你喜欢哪个?照雪,还是我?”


    “不吭声的话,就代表你更喜欢我的。”


    ……——


    作者有话说:甜一章[三花猫头]


    明晚还有一更


    第29章 爱欲焚心(七)


    年轻夫妻初尝人事,食髓知味,又被硬生生分开了一个多月,眼下两人凑到了一块,又哭又闹后将误会说开,便迅速亲密了起来,一个故意挑逗,一个半推半就,迅速如干柴烈火般燃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重逢的时机确实不太妙,夜实在太深了,虽然两人血气方刚身体好,但甄氏向来注重养生,元溪跟在母亲身边,多多少少染上了一些,一次之后,便坚决不同意了。


    饶是如此,两人身上也出了一身细细的汗,因元溪不好意思这时叫水,沈崖只拿帕子给两人擦了擦,便胡乱睡去。


    第二日元溪醒的时候,枕边那人还在沉睡,想来是近些日子太过疲惫了,到了巳时方才醒来。


    沈崖起床后,洗漱一番,便坐在桌边,风卷残云般地吃了几个梅花包子和两碗荷叶鸡丝粥。


    元溪看不过去,道:“你吃这


    么快做什么?又没人和你抢。”


    “吃完我还有要事。”沈崖头也不抬地答道。


    “哦。”她心下莫名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然而,半日后,当沈崖要把她往床上抱的时候,她立刻反应过来他所说的要事是什么了。


    她挣扎着下来,推开他,“不行,大白天的像什么话?传出去脸还要不要呢?”


    “怕什么?这里除了你我,只有丫鬟们,谁敢说闲话?”


    沈崖开荤后就与新婚妻子匆匆分开,旷了一个多月,着实煎熬。何况他还身处军营,那些大老粗们一到晚上就爱聊些俗的,以前沈崖未经人事时,听他们谈起这种话题,心里还有些鄙视。这下他也默默听着,心中起草了诸多计划。


    昨晚不过是浅尝辄止,今日他要大展宏图。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元溪双颊滚烫。


    “为什么不行?”沈崖不依不饶。


    “……白天太亮了,我害羞。”元溪环住沈崖的腰,轻轻靠在他怀里,抬头眨了眨亮晶晶的眸子,娇声道:“你就体谅体谅我嘛。”


    沈崖极少见到她对自己撒娇的样子,闻言立刻酥了半边身子,心里想立刻应了她,身体上又恨不得马上办了她。


    他感到喉咙发紧,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喉结随之上下滑动。


    元溪见他神色纠结,大概有戏,便又加了把火,连声央求道:“好不好嘛?默怀哥哥。”


    沈崖搂住她细细的腰肢,低头认真道:“你若是真心求我,便不该这样勾我。”


    说完就不顾她的惊呼,把她打横抱起,一把放到床上,自己随后也上了床,拉上帐子。


    见他来势汹汹,高大长阔的身材像一座小山般欺来,眼睛还灼灼发亮,元溪心里砰砰直跳,身子也开始发软。趁着理智还占着上风,她赶紧和他讲条件。


    “等等,你……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说。”


    “你不许看我。”


    “好,那我闭上眼睛,保证不看你。”沈崖强力忍住不笑,认真说道。


    “哼,我才不相信你。”


    “你昨晚还夸我是君子来着,怎么现在就不相信我了?”


    “呵呵,那不还是你自己把路走窄了么?”


    一想到他利用自己不知时辰这点来诱骗自己,元溪胸中还是有些愤愤。虽然后来她也得了趣儿,但是这种被他耍了的感觉,仍是令她有些不爽,心里一直念着早晚给他还回来。


    这话本来也只是一句平常的斗嘴之言,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崖一时呆住,仿佛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他脑海深处中的迷雾。


    其实沈崖很久之前就知道元伯伯有意将元溪许配给自己。


    五年前,在元宅的一个夜晚,他睡不着,便爬到后院中一株高大的香樟树上吹风。


    忽然树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凝神细听,原来是元建山与甄氏散步至此。


    沈崖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忽然从元建山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时愣住,便没有从树上下来。


    他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却听元建山说什么再过几年,崖儿和溪儿就可以订亲了,随后甄氏说溪儿才多大,现在说这个为时太早。元建山又嘿嘿笑了一声,说知道,我不跟旁人透露,只与你说说。


    后面两人还说了什么,沈崖就听不见了。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简直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在里头疯狂地跳舞。


    在此之前,他虽已经意识到自己对元溪的心意,但以为两人身份云泥之别,他的渴慕是那镜中花,是那水中月,只能偷偷埋藏在自己心里。没想到元伯伯不嫌弃他的家世,居然有意让他做女婿。


    直到蹲麻了腿,他才从树上下来,一瘸一拐又飘飘然地回了房间。


    至此以后,他便对元溪多了几分占有欲,心底以她的未来夫婿的身份自居。


    不想这样的心态,反而在后来,激化了他与元溪的矛盾,以至于在两人口不择言大吵一架后,他负气选择了离开。


    若非如此,他俩又何至于分开两年?若不是重逢后,恰好有四皇子来搅事,他俩岂不是要生生错过彼此?


    他俩本该是一对,可以顺顺利利地成亲,是他自己把路走窄了。


    好在上天怜悯,兜兜转转,又让她回到了他的身边。


    元溪见沈崖神情呆呆地,不知在想些什么,便推了一下他,“你说话呀。”


    沈崖回过神来,见她目光专注地盯着自己,顿时心中生出无限柔情,伸出手臂轻搂住她,道:


    “你说得对,是我自己把路走窄了。”


    元溪得意地轻哼一声:“那你说说看,你现在要怎么做?”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说话要算话!”元溪眼珠子一转,狡黠一笑,“为了保证你不偷看,我要把你的眼睛蒙起来。”


    “……”


    见他一脸惊愕,连凤目都睁大了几分,元溪忍住了笑意,作势要起身下床,“你不答应,那就不做了。”


    沈崖见状连忙拉住她,“我答应你就是了。”


    元溪按捺住雀跃的心情,立刻寻了一块长长的玄色布条过来,仔细对叠了一次,然后把沈崖的眼睛蒙住。


    沈崖的视线一下子全黑了,布条勒得他很不舒服,当然最不舒服的是他忽然就成了被摆弄的那一方。


    他眉头皱了皱,道:“我觉得有些过紧了,你看是不是可以放一点量?”


    “不可以,绑松了的话,半途掉下来了怎么办?”元溪一面说着,一面毫不客气地在他的脑后打了个死结。


    “好了。”


    见他没有反应,她又提高声音喊了一声:“好了。”


    沈崖嘴唇动了动:“我知道。”


    “那你愣着干什么呢?”


    “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连你在哪都不知道,如何行事?”


    “我就在这里呀。”元溪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沈崖握住她的手,不慌不忙道:“然后呢?我要一点点摸索着笨拙地行事吗?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好像你嫁了一个盲人丈夫似的。”


    “你不会想耍赖吧?”元溪心头涌起不妙的感觉。


    “我都答应你了,眼睛也蒙上了,自然不会出尔反尔。只是——”沈崖拖长了调子,“我看不见你,你却看得见我,应该是你主动才对。”


    元溪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掉坑了,正要往后缩,手上传来的力道更大了。


    “你不会不敢了吧?”沈崖唇角勾起,语气有几分挑衅,“现在反悔也来得及,赶紧给你夫君把这劳什子解开,我大人有大量,便不与你计较啦。”


    元溪涨红了脸,“谁不敢呢?谁要反悔?你等着瞧吧,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沈崖笑意更深:“我等着。”


    元溪努力回忆着曾经看过的图册,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推倒了再说。


    ……


    虽然两人已经几度坦诚相见,元溪仍是不太敢瞧沈崖的身体,这下他的眼睛被蒙住了,她倒是敢放肆大胆地看了。


    底下的人仿佛一头休憩中的猎豹,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身体蛰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左臂上有一道浅褐色的伤疤,这是她知道的。胸膛右下方也有一道颜色浅些的疤痕,这是她不知道的。


    她心中一动,伸手去摸那新认识的疤痕。


    手下的身体一颤,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不要……”


    元溪动作一滞,“什么?”


    沈崖深深呼吸了一次,咬了咬牙,语气里带着祈求:


    “不要碰那里,行吗?我会难受,其他地方随你。”


    元溪在心里“哎呀”了一声,想起来了,新婚第一天,他就说过这事来着,她刚刚怎么给忘了,真是不好,不好。


    看着沈崖蒙着黑布的脸上,流露出难忍的神色,她感到有些抱歉,立马移开了手。


    虽然发生了这么一个小波折,但她心里仍是涌起了一种别致的愉悦。


    原来在上面……是这样的感觉。


    高高在上,掌控一切,为所欲为。


    “你快点儿行么?别折磨我


    了。“沈崖喘着气,终是忍不住催促道。


    元溪嘿嘿一笑,“你别急,我在思考。”


    沈崖暗暗咬牙,心想我再忍你片刻,等会儿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


    不知过了多久,原先的上位者似乎是大势已去,虽然仍能维持自己的地位,但实际上已经成了被人支配的傀儡,随波逐流,而原先的下位者却精神抖擞,搅弄风云。


    ……


    到了午后,沈崖让人把饭菜直接送到房里来,摆在桌子上。


    他倒是神清气爽,坐在桌边看了看今日菜色,扭头冲着床榻问道:


    “你不起来吃饭吗?”


    元溪有气无力道:“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儿吧,毕竟刚刚耗了不少气力。”


    “我不想吃,我想吐。”元溪没好气道。


    沈崖闻言走了过来,“想吐?莫不是怀孕呢?”


    元溪恼怒:“你才怀孕了!”


    沈崖笑笑:“想来也不会这么快。”


    这茬儿倒是提醒了元溪,她先前只顾着身体上的欢愉,却是忘了怀孕的可能性。


    她才不要这么早就怀孕!


    沈崖见她神情恹恹,当她确实没有胃口,便自己坐下先吃了起来。


    沈崖剿匪归来,今日的菜色和份量比平时多些。桌上摆着清炖狮子头、酸笋冬瓜老鸭汤、鲜蘑菇炒鸡、水晶肚、糟鹌鹑、山家三脆、拌豆腐、炒菱白及几样银碟小菜。


    他吃了一会儿,又盛了一小碗酸笋冬瓜老鸭汤,端到床前,“这酸笋鸭子汤很是开胃,你多少喝几口吧。”


    元溪一听,确有些想吃,便撑着坐了起来,就着他的勺子喝了起来。


    喝了些汤后,气力和食欲恢复了些,她索性也下床用饭。


    她和沈崖已经好些日子没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虽然此时两人的衣裳都穿着好好的,动作正正经经的,元溪却没由来地感到一阵阵脸热。


    沈崖注意到了,笑问:“吃个饭而已,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天气太热了,一吃饭更热了。食不言,寝不语,你怎么这么多话?”她嘟囔道。


    “好好,是天热。”


    “待会儿我要吃冰酥酪!”


    “行。”


    ——


    到了晚间,元溪简直要疯了。她实在受不了他似乎无穷无尽的欲望了。


    “你懂不懂什么叫节制?留着明日做不好吗?”


    “明天七月十五,是中元节,阴气重,不适宜行事,因而今日要把明日的补上。”沈崖说得头头是道。


    元溪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那也太多了,依我看一天一次是最好的,不仅明日,连后日、大后日的都补上了。”


    沈崖:“我们还分开了一个多月,缺了五十多次,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元溪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是因为你的缘故,凭什么要我给你补偿?”


    “确实,是我不好,让你独守空房,只能抱剑而眠。”沈崖停顿了下,表情极为诚恳,“不过没关系,我以后可以慢慢补给你。”——


    作者有话说:又甜一章


    作者一写饮食男女就发狠了,忘情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捂脸笑哭]


    第30章 爱欲焚心(八)


    都说小别胜新婚,元溪与沈崖在房中厮混了一日,都没怎么出过房门,饭菜都是让人送到房里来。


    沈崖虽然情火如炽,但仍时不时注意着时辰,到了亥时正,说停就停了下来,赶在子时前,匆匆洗澡上床。


    第二日,两人倒是早早醒了,在床上默默依偎了一会儿,沈崖怕擦枪走火,不敢留恋,自己先起了床。元溪经了昨日的折腾,犹是骨软筋麻,便在床上合眼假寐。


    中元节休沐一日。沈崖洗漱后,不急着用早食,先在院子里打了套拳。元溪听着从窗户传来的呼呼拳风,倒真有些佩服他的精力,又想到昨夜他在床上挥汗如水的样子,不由面红耳热,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崖回到房间时,见她还未起,便在桌边坐下,瞧见左上角放着一摞书册,随手取了一本游记,翻了几页,正要放回去,忽然发现下面竟是一溜儿的话本。他眉头一跳,赶紧取了一本过来,只是一套侠义传奇,方放下心来。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书册底下的几张纸上,上头墨迹若隐若现。


    大模大样放在这里,看看应是无妨。沈崖想着,一手托起上头那几本书,抽出其中一张纸来,发现上头抄着一首耳熟能详的五言诗,用的是行楷,字体飘逸秀拔。


    他看了个开头便将其撇开,又抽了一张,竟然还是那首诗。他眉头一凝,坐下来细细读了一遍。


    元溪听见动静,欠身拉开纱帐,刚好撞上沈崖看过来的目光。


    她有些不好意思,刚要拉上帐子,却见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于是问道:


    “大清早的,你叹什么气啊?”


    沈崖摇摇头,“我在叹你的寂寞。”


    “什么?”


    沈崖拿起桌上的一张宣纸,踱到床头,对她道:“这是我不在家的时候写的吧?”


    元溪看了眼,随即明了,“有天晚上睡不着,随便写几个字,打发下时间。”


    “哦,原来是想我想得睡不着才写的。”


    元溪觉得好笑:“你好大的脸?何以见得就是因为你?”


    “若只看前面几句,我尚不能确定,但这倒数第二句泄了玄机,‘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交欢后又分散,不正好合了我俩圆房后就分别的事实吗?”


    元溪:“……”


    她深吸一口气,道:“这里的交欢,不是交合的意思。”


    沈崖笑道:“李太白不是这个意思,焉知你没有这个意思?你夜里失眠,为何偏偏写这首诗?可见这首诗合你当时的心境,是也不是?”


    “不错。”元溪也笑了,“但实不是因为你的离开。”


    沈崖眉头微皱,“不是因为我,那是因为谁?”


    元溪便将那日端阳公主办的小荷宴的情形略说了一说,然后含笑看着他泛红的俊脸。


    “好好,算我自作多情。”沈崖有些羞恼,转身就要走,袖子却被拉住。


    “不许走。”


    “你又不想我,还留我做什么?”沈崖语气幽怨。


    元溪不做声,把他往床边拽了拽,将他的右手带到自己枕头上,然后将脸轻轻枕了上去。


    沈崖见她温润的小脸枕在自己手上,乌溜溜的眼睛就这么瞧着自己,心里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霎时间,他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颜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独她是清晰的,是鲜活的。一切的觉知只在他的右手掌上,温热的,柔软的,细腻的,像托着举世珍宝一般,他用生着茧子的粗糙手掌托着她的脸。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一时无话。


    沈崖的手渐渐有些麻意,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想说些什么,元溪又放开了他的手。


    “好了,你走吧。”


    沈崖:“……”


    他出了房门,走到院中,方才惊觉,自己本意不是要走啊,怎么刚才跟失了魂魄一般傻乎乎的?


    ——


    既是中元日,少不得要在家中设香案、摆供品以祭拜祖先,晚上烧完纸钱,元溪又拉着沈崖去护城河放河灯。


    护城河上莲灯万点,顺流而下,暗色水面被晕开一团团温润的光。


    放完灯,两人牵着手慢慢往回走,到了一株柳树下,沈崖忽道,“你的手怎么比往常热?  ”


    元溪没在意:“许是现在天气热了。”


    沈崖停住脚步,细瞧了瞧她的神色,见她脸颊也红通通的,用手背一试,果然也是热乎乎的。


    他顿时有些紧张,“你是不是发烧呢?”


    元溪闻言也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额头,没摸出来什么,“我没发烧,精神好着呢。”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生病,她还往他跟前靠了靠。沈崖顺势搂住她,见她眼睛晶亮有神,不像是生病的样子,但整个人摸起来又确确实实比平时烫手。


    想到民间传说里,今日是鬼门大开之日,阴气盛行,且前些日子元溪撞鬼之事还未查明,沈崖心有顾虑,便催促道:“我们快些家去吧。”


    元溪闻言不仅没动,反而双臂环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与他贴得更近了,瓮声瓮气道:“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元溪没说话,只是一味抱住他不放。


    这很反常,很反常,沈崖心想,不止现在很反常,其实今儿一整天,元溪都很反常。


    好几次两人说着话儿,她突然就不做声了,眼神定定的,不知在想什么,这可不像她。


    此外,她今日老是往他跟前凑,黏糊得有些过分了。虽然他也挺乐意这样,但这是不正常的。


    沈崖心中涌起千头万绪,任她抱了一会儿,又轻轻拍拍她的背,“你身上可有不适?或是什么特别的感觉?”


    元溪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想睡觉了。”


    沈崖把人从怀里拉出来一看,见她的小脸比之前更红了,急道:“还说不是发烧呢?”


    说罢便不容分说地拉着她上了一直跟在后面的马车。


    元溪此时也疑惑了,难道自己真的发烧了?可是她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啊。只是身子骨有些软软的没力气,脑袋好像也有些晕乎乎的,神思不属。


    马车辘辘而行,她歪在沈崖怀里,在有节奏的颠簸里,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竟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床边还围了好几个人。


    “姑娘醒了!”白术高兴地对外喊道。


    “怎么回事?”元溪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


    沈崖闻声走过来,面容沉肃,“你在马车上昏迷了,现在才醒。”


    “我只是睡着了呀。”元溪不满地叫道:“我太困了。”


    沈崖紧紧握住她的手,“大夫马上就来,到时候自见分晓。”——


    作者有话说:元溪抄的那首诗是李白的《月下独酌》(不知道这种要不要引用,反正标明了不会错)


    全诗如下: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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