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茧自缚(四)
“我的女儿可爱吗?”
“可爱。”
“你自己没有女儿吗?为什么要抱别人的女儿?”
“……”
看他吃瘪,元溪走近了几步,往下瞄了瞄他的脚铐,“这个戴着还习惯吗?”
沈离垂眸不语。这副枷锁不仅限制了他的行动,而且无时无刻不在压迫着他的脚腕。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解开?”
“看你的表现。”
沈离勉强一笑,“总得有个定数吧,就连坐牢都还有期限呢。”
元溪直视着他,“在我成婚之前。”
沈离的心脏似是被小木锤锤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要和谁成婚?”
“现在还不知道。”
他一时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扯开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要是你一直不成婚,那我岂不是得一直戴着这劳什子?”
“怎么?你以为我嫁过人、生过孩子就没人愿意结亲了吗?”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会一辈子为前夫守着吗?”元溪目光如刀,咄咄逼人,“区区几百天的夫妻缘分,难道值得一个女人搭上后面几十年的光阴吗?”
沈离转过脸去,讷讷道:“你能这样想,是好事。”
元溪哼了一声,“总之,我的事与你无关。”说罢就要拂袖而去。
沈离忙叫住她,“等等,你不是说要我随身伺候吗?”
元溪顿住脚步,笑了笑,“当时是晚上,我没看清,一时糊涂了。你这副形貌,跟在我身边,岂不寒碜?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吧。要是愿意出去走走,也无妨。”
说完,她的眼睛又往他的脚上瞟了一眼,意思很明显,要么他就这样大刺刺拖着脚镣出现在众人面前,要么他就缩在屋子里头别出来。
这是她布下来的惩罚。变相的囚禁。
沈离心里滋味难明,注视着她离去的倩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将视线收回来,环顾起屋内的布局。
他这时才恍然发现,这根本不是元溪的什么房间,而是他自己曾经的屋子,只是换了部分陈设。
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了这里,沈离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屋里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比和宋进合住的侍卫屋好多了,只是
脚上镣铐不便。好在不多时,便来了一个叫柳儿的小厮,自称是姑娘派来照料他的。
小院里只有两个人,空荡荡的,一直到晚上,也没有第二个人来。
黄昏时刮了几阵北风,天黑后就下起了雨。屋里屋外都是凉飕飕的。
沈离坐在门外的杌子上,望着昏黄灯光下的斜风细雨,身上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突然,腹中隐隐的绞痛打断了他的出神。
他赶紧撸起袖子一看,只见肘窝处隐隐发乌,心头一紧,忙向一旁的柳儿道:“劳烦你帮我烧个火盆。”
柳儿摇了摇头:“没有火盆。”
沈离心下一沉,“怎么说?火盆不难寻到吧。”
柳儿一脸为难,“是姑娘提前吩咐了,不许你用火盆。”
沈离沉默了半晌,“那可有暖炉或是汤婆子?”
“姑娘说了,取暖之物,一概不给。”
沈离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连身上的寒冷和痛楚都忘记了。
他如今的身子已经大不如以前,她不是不知道。
他现在很怕冷,她也不是不知道。
她都知道的,但她还是踢翻了他的火盆,给他套上沉重的锁链,把他囚禁在屋子里还不许他烧火取暖。
从前他受伤,她哭得像个泪人,比任何人都要担心他的健康。
但是现在,她好像真的变了,变得再也不怜惜他的身体了。
沈离胸口蓦然一阵抽痛,一股淡淡的甜腥气涌了上来。他赶紧按下万千愁绪,运转心法以对抗痛楚的发作,过了好半天,才将其压制了下来,僵硬的手脚也缓和了起来。
他摩挲着冰凉的脚镣,想起昨夜混乱的画面,血液又是一热,激得他微微发昏。
她只是太在意他了,所以才会如此。只是小惩大诫一番罢了。
是他想岔了。
*
冬雨淅淅沥沥下到半夜才停止。翌日又是一个晴天。
刚吃过早饭,元溪就见白术急急忙忙赶来,面容扭曲。
“发生什么事呢?”
白术绞着手,道:“那个人他……他出来了。”
元溪顿时警觉起来,“他去哪呢?怎么出来的?”
“没去哪儿,就在府里逛了逛,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白术叹了一声,“他脚上还带着那玩意儿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府里头乱逛,好多人都瞧见了,唉!这……”
元溪闻言,心下有些讶异,问道:“他是什么反应?”
“他倒是脸皮厚,没什么反应,脸都不红一下,别人指指点点,他还面不改色跟人打招呼哩。”
元溪嗤笑一声,“反正丢的也不是他的脸,他才不在乎了。”
*
当沐风和宋进听说沈离戴着沉重的脚镣在府里艰难行走时,都惊呆了。前者更是又急又气,连忙命令下人们不许议论此事,不许在他经过的时候抬眼看他,更不许给他难堪。
宋进抽了个空找到沈离,见他正坐在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晒着太阳,神情泰然自若,仿佛今日元家的风云人物是旁人一样。
他不理解,但是大为震撼。
沈离看到了他,微笑着点头示意,“宋兄弟,好巧啊。”
宋进慢慢踱过去,“沈兄,我现在是真的佩服你了。你是真的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
他找了沈离对面的一块石头坐下,“若是我有沈兄这样的定力与心量,何愁做不出一番事业来。”
沈离淡淡一笑,“没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我只不过想出来晒晒太阳。你也知道的,我素来畏寒。”
宋进咋舌,“沈兄的话大有深意啊。你的境界实在是高,高啊。只不过——”
他话音一转,眉头一皱,眼里露出些关切,“你好好的是怎么得罪姑娘的呢?我听说,她一向对下人很是宽厚啊。”
沈离苦笑一声,“我大概就是那个例外吧。其实也还好,除了走起路来有些吃力,也没什么。”
宋进睁大了眼睛,半晌道:“不过,我还是觉得这种惩处对你的名誉有碍,要不然你还是少出来走动吧。想晒太阳的话,在门口也使得。”
沈离道:“宋兄弟所言甚是,只是我一人在屋里无事可做,好不憋闷。”
宋进暗暗吃惊:“姑娘没有安排你做什么吗?”
沈离摇摇头,“她大概把我忘了。对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但说无妨。”
“我闲着无事,想做一些木工活,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我弄些木料和工具来?”
——
宋进记下沈离要的木材品种、大小和数量后,正想着抽空帮他准备,然后又被沐风叫了过去。沐总管问了一番两人的谈话后,自己揽过了这桩事。他的效率很快,第二日便将沈离要的东西送了过去。
沈离孤单单锯了三日木头,无事发生。
除了柳儿和偶尔偷偷溜过来的沐风与宋进,他这屋子也见不到其他人。
第三日晚上,他做完木工活,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还好元家不限制他的热水,没有火盆,他就天天晚上洗到浑身发热,再上床睡觉,这样就不冷了。
然而在床上躺了一段时候后,被窝还是慢慢变凉了。
那锁链更是吸走热气的大怪物。
沈离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怀中一热,被窝里钻进来一个什么东西,像个烫呼呼的小番薯。
还是香喷喷的。
他一下子就抱紧了。
几个呼吸后,他混沌的脑子忽然清醒了,松开怀中的“番薯”。
他低低说道:“你不是嫌弃我形貌寒碜、上不得台面了吗?”
紧接着,他“嘶”了一声。
喉结被人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所以我这不是夜里来找你嘛?”怀里的女子嗔道。
“我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一个逃奴,你还想怎样?”
沈离顺着她的脸摸到后脑勺,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是啊,我也不明白,我一个小小逃奴,一无是处,相貌丑陋,怎么还能引得元小姐兴致大发呢?”
“你也不是一无是处,你很敏感,又很耐玩。”
元溪语气暧昧,手指开始慢慢往下滑。
沈离身子一颤,迅速捉住了那只手,又气又羞,“这是你一个女孩子家该说的话吗?”
“我不是什么女孩子了,我自己都有孩子了,男人也有几个呢。”
沈离听着心头一软,将脸凑近,与她额头相抵。
她的身体温热柔软,呼出的气也暖呵呵的,让他止不住地想要贴紧她。
简直想要融化在她身上。
他柔声问道:“有哪几个?说给我听听。”
“才不告诉你。你一个下人也敢打听主子的私事。”元溪闷闷说道。
“哦,我知道了,其实你没有男人对不对?要不然怎么跑到我一个下人的床上来了?”
“我有!要不然宝儿从哪来的?”
“看来还真有。可是他人呢?”
“一个野男人,早就跑了。”
沈离心中一酸,黑暗中试探性地啄吻了一下她的嘴唇,见她没有避让,又密密地吻了一会儿。
半晌,他移开嘴唇,低声问道:“那你恨他吗?”
“和你没关系。”元溪呛了他一句。
沈离语塞,想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和你之前的男人相比,你最喜欢谁?”
“我现在最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在我身边。谁能陪着我,我就喜欢谁。”
沈离闻言,心脏处似有蚂蚁啃噬,忍了一会儿问道:“就这么简单吗?”
“很简单吗?”元溪轻笑一声,“可是有些人就是做不到啊。”
沈离沉默了。屋子里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轻缓的呼吸。
“不过没关系。”轻快的女声忽然打破了寂静,“我以后会找一个能陪在我身边的男人成亲。”
沈离知道自己不该生气,也没资格生气,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吗 ?
可是他的心还是不争气地抽痛起来。尤其是想到她以后会这样软软地躺在另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他就理智全无,又酸又恨,气得不得了。
抚在她背后的手掌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
“轻一点啦,夯货!”
沈离松开手,抿了抿唇,“既然你已经打算再婚了,那还是别来找我了。这样对你的影响不好。”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再说,一个有钱的寡妇养个把男人算什么大事呢?”元溪不以为意。
沈离悟了,原来她是把自己当面首了。
一个既没有自由也没有钱的面首。
甚至连两人相见,她都要趁着夜色悄悄前来,生怕让人知道。
等等,这好像是禁/脔吧。
哈哈!这下连面首都不如了。
沈离悲哀起来,静静躺着不再吭声。好在元溪也没有继续闹他,只是把头埋在他颈间,呼吸清浅。
*
沈离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看到怀中的人还在安安静静地睡着,他艰难地从被窝里出来,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穿衣。
女子的衣物就乱七八糟地搁在一旁。
沈离看不过去,伸手就给她整理了起来,忽然一个硬物从中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他定睛一看,是一把钥匙。
他弯下腰,把钥匙捡了起来,忽然心中一动,鬼鬼祟祟地看了眼床上的人。
她没醒。
沈离鬼使神差地握着钥匙,试着伸进了脚镣上的锁孔。
“咔哒”一声,钥匙竟然顺利转动了。
锁链开了!
怎么会这样?他只是随手一试啊。
他惊慌失措起来,连忙再次向床上瞥了一眼。
她还是没醒。
沈离看着断开的锁链,彻底呆住了。
第62章 作茧自缚(五)
镣铐一解,他就自由了。
他可以走了。
他也该走了。
沈离缓缓站了起来,望了望窗外,又望了望元溪。
然而——
不告而取是为盗。
他好歹也是读过几本圣贤书的人,自然不屑做此宵小之行。
好险,差点就行差踏错了。
沈离又蹲了下来,将脚镣快速锁好,钥匙也重新塞回去,然后将衣物打乱,装作没动过一样。
又过了一刻钟,元溪悠悠转醒,见男人正坐在床边支着脑袋看着自己,不由莞尔一笑,伸了个懒腰,“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伺候我穿衣。”
沈离起身去拿衣裳。
一个东西从衣裳里掉了出来,又被他眼疾手快抓住了。
他握着钥匙,故意问道:“这是什么的钥匙?”
“还给我!”元溪急道。
沈离将钥匙递给她,识趣地不再多问。
窗外天色熹微,元溪匆匆穿好衣裳就要离开。临走时,她瞥了一眼他的木工活计,“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打发时间罢了。”沈离顿了顿,忍不住问道:“明晚你还来吗?”
“既然你说了,那我就来看看你吧。”元溪负手答道。
*
冬季更深了,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沈离白天摆弄木头,有时候拖着脚镣出去转转。
到了晚上,就是元二姑娘给逃奴送温暖的时候了。
沈离觉得自己像一个妃子,每日翘首等待着皇帝的临幸。这皇帝目前好像也没其他枕边人,但也不怎么亲近他。虽然常常踏足小院,也与他交颈而眠,但也仅此而已。
等他的第一件木工活做好以后,他托沐风将东西送到了元溪跟前。
那是一只供幼童玩耍的小木马,不算精致但也有种笨拙的可爱。
他想象着元宝儿坐上去一摇一晃的模样,心里就短暂地快乐起来,像黄昏时的池塘,荡漾着一圈圈蜂蜜色的柔波。
沐风回来后,他迫不及待地问他,她们有什么反应,孩子喜欢吗?
沐风说姑娘在忙,还没有看到。沈离说再探再报。次日,沐风又说了,小小姐今日去上街了,回来就睡下了,没有玩这个木马。沈离说那好吧,等她有空再玩也是一样。
第三日,不等沈离询问,沐风便气鼓鼓地来到小院。
“小小姐新得了很多玩具,恐怕没空坐木马了。”
沈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没关系。”
沐风愤愤道:“将军,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和大家相认?你再这么拧巴下去,是会孤独终老的。”
沈离苦笑了一下。
沐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明明你才是姑娘的丈夫、宝儿的父亲,却成日躲在这里锯木头。姑娘青春尚好,要是让什么牛鬼蛇神趁虚而入了怎么办?”
“别说了。”
见男人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沐风更气,“我还没说完呢!你知道宝儿新得的许多玩具是哪里来的吗?是那个韩俊!他又回来了,不仅送了一堆东西,还邀请姑娘有空出去玩。”
沈离心头一震,“她们一起出去呢?”
“还没有。”沐风顶了顶腮帮子,“不过姑娘应下了。你再不支棱起来,这也是早晚的事。”
沈离默然。
又是韩俊。居然又是韩俊。
怪不得他一直以来看他都不顺眼,看来这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事了。
若真是他,也好。
*
晚上元溪又过来了。两人躺在床上,沈离终是没忍住,问道:“最近有什么新鲜事说说吗?”
“没有啊,还不是老样子。”
“你的亲事可有眉目呢?”
“怎么,你着急脱身啊?”
“我就随口一问。”
“那可要让你失望了。”
沈离憋了一会儿,语气随意地问道:“听说近日来客人了,是什么韩家大公子?”
“他呀,他回来过年啊。”元溪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笑道:“你吃醋了吗?”
沈离不自然地别过了脸,“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元溪捏了捏他发热的耳朵,忽然道:“过几日,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沈离心弦一动,随后又黯淡下来,“我这副样子,不便爬山。”
“近来你表现不错,我可以让你把脚镣卸下来一日,前提是你得保证不许跑。”
“好,我保证。”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太阳出来了我们就去爬山。”
沈离轻轻“嗯”了一声,心中有些惊异,她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让自己卸下脚镣外出了。
*
然而天公不作美,一连几日不是阴天就是下着小雨,爬山之约便只能往后拖一拖了。
一日午后,沈离坐在墙角闭目养神,忽然沐风沉着脸进来了,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将一把大刀放在他面前,示意他拔出来看看。
沈离将其拔了出来,只见刃上寒光凛冽,拎在手里比一般的刀要沉上不少。
沈离感叹:“是把好刀。”
沐风道:“这是我特地为将军寻的。”
沈离将刀还给他,“我要这刀作甚?你不见我已不用刀剑了吗?”
沐风接过刀,摇头道:“将军有所不知,这把刀削铁如泥,正适合你用。”
说着他猛地朝下一劈。
沈离脚下的锁链顿时断为两截。
“你干什么!”沈离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似乎那刀不是砍在锁链上,而是砍到了他的脚。
沐风收起刀,绷着脸道:“拖了这么些时日才为将军解开束缚,是属下失职。”
沈离身子颤抖起来,瞪着他,“我有让你插手这件事吗?”
“没有。”沐风昂着头道:“是我自己看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之前我以为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恢复身份留下来。但现在姑娘都要定亲了,你还是无动于衷,玩物丧志。既然将军不想留下来,那就走吧。留在这里,你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尴尬。”
他背过身去,“你在我眼里一直是那个英气勃发的将军。我实在不想看你堕落。”
半晌,沈离喃喃道:“你走吧。我晓得了。”
沐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离失魂落魄地坐下来,望着脱落的脚镣,浑身一阵阵发冷。
这下束缚他的枷锁彻底没有了。
让他不得不留在这里的理由也没有了。
沐风说的没错,他确实该走了。
沈离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子重重往墙上一靠,目光上移,停留在不远处那株高高的乔木上。
冬日
的树木,叶片早已脱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庞杂而纤细的树枝。
沐风砍断了他的镣铐,破除了他的矫饰,也叫他看清了自己弯弯曲曲的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沈离握紧了因为寒冷而僵住的手指,心中暗暗对自己道:沈默怀,你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这么短视。如果你还有道德、还有骨气,就应该立马离开,再也不回来。
这是他一个人的冬天。
他不应该把其他人也一同拖进来。
下定决心后,沈离回屋简单收拾了些行李,正要出门,却发现元溪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后,目光沉郁地盯着自己。
沈离愣住了,“我……”
“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对不起。”
“是沐风帮你的,对吧?”
“你别怪他,是我命他这么做的。”
“你有什么资格替他求情?”元溪冷冷一笑,“他既然不认我这个主子,那我也不必留他了。你俩这么要好,干脆一块儿滚出元家。”
沈离沉默半晌,“是我的错,我既然答应待到你成婚之前,就应该说到做到。”
说完他抬头,眼神恳切地望着她,“我一时犯糊涂了,你能不能原谅我一次?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元溪眼含讥诮,面罩寒霜,“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我这次会把脚镣戴好。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用更粗的……”
元溪打断他,“断了就断了,相同的手段我不会再用第二次了。”
沈离想了一会儿,道:“那我用沐风的性命担保,行不行?”
——
沈离再一次留了下来。
这次他的四肢都能够自由活动了。只不过先前的脚镣,还是给他的脚腕磨出了一圈硬硬的茧子。
元溪似乎没找沐风的麻烦。沐风傍晚时分又溜了过来。见他虽然没走成,但也不用再戴着脚镣,沐风还以为自己歪打正着,让这两人的关系缓和了,颇有些高兴。
晚上,沈离已经做好了独守空房的准备。毕竟元溪今日才生了好大的气。
但夜幕降临后,她还是来了。
沈离讷讷道:“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
元溪捶了他一下,恨恨道:“我不止今晚来,明晚也会来,天天都来。你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要物尽其用。”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罐,硬邦邦道:“拿着。”
沈离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淡黄色的膏状物,隐隐有腊梅的芳香,“这是什么?”
“给你抹身体的。最近天气干燥,你不好好保养下皮肤,怎么伺候我?”
沈离闻言便收了。
两人躺在床上。
见元溪一直背对着他,沈离有些忐忑,小心问道:“等天晴了,我们还去爬山吗?”
喊了她几声,都没有回答。
沈离正暗自神伤,忽然被子一凉,身上一沉。
元溪翻身坐到了他的身上,一双纤纤玉手拢在他的脖子上,用了些力道。
“我要掐死你。”
一缕带着凉意的发梢落在他的脸颊上,弄得他痒痒的。
“那你动手吧。”
元溪真的收紧了双手。
沈离不由扬起下巴,呼吸急促起来。
“死到临头了,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她压低了嗓音,骑在他身上,像个恶霸。
沈离笑了笑,艰难地开了口,慢慢说道:“等天晴了,我们还去爬山吗?”
元溪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松开了双手。
“去。”——
作者有话说:快要结局了
再虐下男主
第63章 情归何处(一)
连续的阴天过后,太阳终于舍得从云层中露出半张脸。
沈离早早起来,满怀心事地在屋里屋外踱步,时不时出去转悠一圈。
阳光虽然稀薄得像湖面上初结的冰层,但也是个小晴天吧。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天气好。
但等到巳时,元溪还没有来,也没有派人来叫他,他就知道了。
今天不去爬山。
那么,他俩自然还是晚上见。
到了下午,沈离才醒悟过来,以前他行动不便,现在他已没有了枷锁,自然不用老是待在屋里等她过来。再说,天气越来越冷了,元溪总是夜里清晨跑来跑去的,多辛苦啊。
他应该主动一些才是。
打定主意,他便悄悄去了元溪的院子,趁人不注意,悄悄躲在屋顶上,然而蹲守了半日,却见不到她的身影,也听不见她说话。
难道她不在家?
沈离白跑一趟,失落地回了屋。他有心去找沐风问问,但奇怪的是,也不见他的人影,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问了柳儿。
“你知道姑娘在哪里吗?我有事跟她说。”
柳儿道:“我又不是跟在姑娘身边,哪里晓得姑娘的行踪?不过听厨房的婶子说,姑娘今日出门了,恐怕要晚上才回来。”
“出门?她去哪里呢?”
柳儿摇头,“这我可就不清楚了。”
不知为什么,沈离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见天边浅黄色的太阳渐渐西垂,他按捺不住,决定去门口等等看,若是她回来了,他也能第一时间看到他。
*
稀薄的阳光毫不留恋地走了,天色一点点黑下来。沈离蹲在墙角的一株高大的枇杷树上,耐心守候着。
暮色很好地把他掩藏住了。
元宅门口的灯笼亮了,在清寒的冬夜中,散发着昏浊而微暖的光芒。
终于,两辆马车在门口停住了。
身穿大红色袄裙的元溪仿佛一团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沈离眼睛一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指头,忽然从后方马车上又下来一个人。
是韩俊。
他呆住了。
他缩在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元溪和他笑意盈盈地说话,刚听见“皋亭山”三个字,便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浑身又冷又痛,像被无数的冰锥猛扎一样。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想象她和别人在一起和真正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是两回事。
他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宽厚无私、云淡风轻。
两辆马车走了。
来了一道冷风,在屋舍和树木间踅来踅去,一路呜呜地悲叹,又迅速无影无踪了。
一弯残月升起来了,微茫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冷冷清清。
他似乎被冻在了树上,成了树影的一部分。胸口残余的那点儿生命之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已经过去很久了,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沐浴完上床了。元溪也差不多该来了。
然而,没有人发现他。也没有人来找他。
他冻得像个冰人了,却丝毫不想动弹。
一直待下去的话,真的会冻死在树上吧。他的心里不受控制地涌起了一股怨意。
如果、如果自己就这样冻死在这里,她会后悔吗?后悔放了他的鸽子去和别人一起爬山吗?后悔在最后的日子里这样对待他吗?
沈离在心里悲愤地哀鸣:你以为我是在欲擒故纵吗?你以为我是在故意拿乔吗?不、不是的!我是真的要走了!我就要永远地离开你了。反正你这两年也习惯了不是么?
突然,他的头顶上方传来几声粗亮的鸟鸣。一只大乌鸦绕着枇杷树飞了几圈,“啊啊”地叫着。
沈离不由打了一个哆嗦,从刚才自怨自艾的状态里陡然醒转过来。
他在想什么?
不可以这样!沈默怀,就算是死,也不要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狼狈地死去、怀着怨恨死去。
他冷静了下来。
他简单活动了下手腕脚腕,见四下无人,便从树上跳了下来,不想因肢体僵冷而摔了个趔趄,强烈的冲击力从脚心撞到体内。
腹腔立时剧痛起来,胃里一阵痉挛,他连忙捂住胸口,一股浓郁的腥甜不可遏制地漫了上来。
“哇”得一下,他吐出了一口鲜血。
沈离扶着树干,痴痴望着地上的血迹,缓了好一会儿,方才站直了身体,用脚拨了拨旁边的腐叶碎石,将血迹掩住。
云师告诫过他,除了药物和保暖外,一定要修心,心平气和,不怨不嗔,方能延缓他的病情发作。
他一犯再犯,想来死期已然近了。
——
沈离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也不点灯,摸到冰凉的衾被,就径直和衣躺下了。
种种可怖的念想时不时在他心头徘徊,任他如何用一些浩然正念驱赶,也是无用。
他昏昏沉沉
地睡过去了。
醒来后,已是第二日的中午。天气好像暖和了很多。
沈离疑惑地发现自己正好好地睡在被子里,肚子上放了一个汤婆子,一旁的架子上还搁着他脱下的外衣。
他艰难地扬起头,发现元溪不知何时过来了,屋里竟然还烧着火盆。
“你醒了。”她走了过来,“昨晚我忘记叫人告诉你不去了。你一直在等我吗?”
沈离望着她红润娇妍如春花般的小脸,摇了摇头,“没有等很久。你昨天很忙吗?”
元溪淡淡“嗯”了一声,侧过身去,玩起了床帘上的钩子,“柳儿跟我说,你昨晚没盖被子就睡了,冻了一晚上。所以从现在开始,许你用火盆等物了。”
这是给他的补偿吗?他默了一会儿,“你还想去爬山吗?”
她迟疑了一会儿,道:“天太冷了,山上只会更冷,既然你怕冷,我们就不去了吧。”
他离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似乎有些过意不去,走近一步,“你要是想出去的话,我们可以去泡温泉,怎么样?”
“什么时候?”沈离睁开了眼睛,“要等下一个晴天吗?”
元溪道:“不用的。只是我这几天有事要忙,等忙完了,我们就去。”
“那你晚上还来吗?”
“有空的话就来。你别像昨晚那样等我了。”
*
天气阴寒,彤云密布。元溪一连三日都没有来。
小院子静得像一座孤坟,偶尔从里面传出来吱吱呀呀锯木头的声音,仿佛野鬼的哭泣。
下雪了。
天地一点点白了起来。
这么冷,路又难走,她更加不会来了。
太阳出来了,雪在融化。
结冰了,更冷了。她又怎么会来呢?
不等了。
沈离做完木工活后,在火盆里扒拉了几下,从灰烬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糟了,番薯烤过头了!
还好,还有一面还是好的,能吃。
他擦了擦番薯上的灰,揣在怀里,踏着一地乱琼碎玉,向外走去。
沈离不顾路人惊诧的眼光,径直走进元溪的院子。大概是听到了仆从的禀报,她急急忙忙地出来了,将他引到一处亭子里。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的脸红扑扑的,秀眉微蹙,似乎是在为他的不请自来而生气。
沈离没说话,从怀中掏出烤番薯,递到她面前。
“就为了这个?”元溪眉毛一扬。
“烤得不太好,你多担待。”
“我不饿。”她的脸上仍有愠怒。
沈离闻言,将番薯掰开,只见里面大部分都烧成炭了,只有一小块是红红软软的。
“吃一口。”他固执地将完好的部分递到她嘴边。
元溪无奈,只好吃了一小口。
沈离似是松了一口气,“我做了一个东西给你玩,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她哼了一哼,背过身去,“不要。你今天这样莽撞,我很不高兴。”
他掰过她的肩膀,“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什么就一次?元溪心里嘀咕着,嘴上道:“那好吧,我就跟你去看看。”
沈离引着元溪到了后园的池子边,指着冰上一个木制的家伙道:“我做了一个冰爬犁,你可以坐在上面滑冰。”
元溪眼里闪过兴奋的光芒,跃跃欲试,又心有顾虑,“会不会掉水里?大冬天的落了水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笃定道:“不会的,这池子浅,冰层厚。我上去踩过了,没问题的。”
元溪于是放下心来,牵着沈离的手踏上了冰面,坐在冰爬犁上。
两人在冰上玩了半日,皆露出了久违的欢颜,闹了一身的汗。冷风一吹,元溪便觉得耳朵有些胀痛,见沈离的耳朵也是红通通的,便停了下来。
沈离:“不好玩吗?”
“好玩,但是我玩好了。这里太冷了,不可久留,赶紧回去吧。”
“也好。”沈离收起了冰爬犁,夹在臂下,“我送你回去。”
两人走到一条岔路上。
元溪道:“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回去。”
“也好。”沈离低声道。
“等一下,你怎么把冰爬犁带走了?不是说送给我玩的吗?”
他望了望冰爬犁,又看了看她,“你要带回去吗?”
元溪点了点头。
“不给。”
元溪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弯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跟你开玩笑的。”
说着就把冰爬犁递了过去。
元溪没有接,歪头想了一下,“还是你先带回去吧,待会儿我让人来取。”
“好。”
解决了冰爬犁的归宿,两人分道扬镳。
沈离转过身来,方才脸上和煦的微笑一扫而空。
她要带回去!她还要带回去!
带回去。
跟谁玩?
那日她下马车的一幕又浮现在他的脑海。冰天雪地中,他的妒火再一次难以遏制地升腾起来。
说好跟他一起爬山,转头就和韩俊一起去了。
带走他的冰爬犁,转头是不是也要去和韩俊一起玩?
他恨恨想着,脑中自动出现了她与韩俊一起滑冰的画面,欢声笑语,其乐融融,还有宝儿……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次喷出。
第64章 情归何处(二)
转过一道弯,假山石后突然闪过一道人影,正是沐风。
他跟到元溪身后,喜不自禁道:“姑娘,这法子真的有用。”
元溪带着笑意道:“待会儿你过去把冰爬犁取回来。”
“是。”沐风应下,眼珠一转,又道:“接下来是不是要趁热打铁,再逼他一把?”
闻言,她止住脚步,眉头微蹙,“按我原本的想法,慢慢来更妥当些。只是已进腊月,不久就要过年了,一定在年前解决此事。”
“姑娘说的是。沉疴需得猛药治,我看这事还是越快越好,拖着拖着,万一他回过味来就不好了。”沐风说得眉飞色舞,“对付将军这种人啊,就得一套连招将他打蒙。”
“也罢。”元溪点点头,“你记得去库房挑一些礼物,再去韩家跑一趟。”
“是。”
——
才晴了两日,天上又纷纷扬扬下了雪。这次的雪势更大,鹅毛大的雪片儿旋舞飘飖,打在瓦上、林上,簌簌有声,很快,眼前又宛如琉璃世界一般洁净,美丽。
然而沈离无心欣赏这雪景。
他搬了把椅子,靠坐在门口。随着地上的雪越积越厚,他的心也愈发灰了,身体上的痛意已经连绵不绝,不能再令他一惊一乍。
自己也许会死在这个冬天。他想。
这雪下起来跟不要命了一样,像是要把他就这么埋了。
院门“吱哑”一声,柳儿冒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了,怀里抱着筐木炭,筐上还用红布结结实实打了个结。
沈离不禁失笑,“这是干什么?家里的布料多得没处使了不成?”
“今儿寒冷,姑娘体恤下人,给各处多发了炭火。大雪天到处白茫茫的,打个红结又醒目又好看,也是添些喜气。”
沈离点点头,“快过年了,是该如此。”
柳儿放下木筐,然后神秘一笑,“不止呢,我听说啊,姑娘喜事将近了。”
沈离闻言怔住,语气有些发飘,“什么喜事?”
“嗐,就是下人们胡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柳儿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小声道:“据说啊,姑娘最近与韩家大爷往来频繁,不知是谁漏了点风声,说他俩快要定亲了,就在年前。”
沈离的脸色陡然变得灰白,嘴唇蠕动着,“是么?”
柳儿道:“我一个下人哪里说得准?不过么,韩大爷与姑娘自幼相识,知根知底,总比旁人好。况且,姑娘前头的丈夫没了,他恰好也是个鳏夫,这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吗?虽然他比姑娘大了不少,但是年纪大会疼人啊,不像前头那个姑爷——”
“闭嘴!”沈离耳边嗡的一声,身子不由颤抖了起来,脸色阴沉,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
柳儿唬了一跳,讷讷无言,收拾好木炭便悄悄退下了。
沈离靠在椅子上,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嘴唇绝望地张张合合。
怪不得,怪不得她最近都不来了。
他缩紧了身躯,只觉一盆冰水泼在身上,冷得他发痛,尤其是胸口和头顶,仿佛有无数寒芒在戳他一样,一会儿又觉得胸口被塞进了一团火,熊熊地烧着,热意在四肢百骸里急速扩张,涨得他发痛。
“啊——”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从椅子上滚了下来。
沈离在地上静静趴了一会儿,忽然浑身像是充满了力气一样,一跃而起,冲进漫天飞雪里。
他在雪地里疯跑。
他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要听她亲口告诉他。
*
沈离再一次旁若无人地闯进了元溪的院子。
她在花厅里见了他,眉头紧皱,比上一次还要不耐。
“你疯了吗?之前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沈离喘着气,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我们有四日半没有见面了。”
“这么大的雪,我怎么出来?”
“我可以过来找你。”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元溪目光躲闪了一下,“你还是别来了,不方便。”
“为什么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他逼近了一步,“如果你怕被人议论,我可以悄悄过来,保证无人知晓。”
她望向一旁的屏风,“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是谁该来的地方?是你下一个丈夫?是韩俊?”他咬着牙,攥紧了拳头,努力忽视胸口的钝痛,“你是不是要定亲了?”
她震惊地望向他,樱色双唇微微张开。
她一句话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一刹那,他的眼神像是沉沉乌云里射出的闪电,紧接着又无声湮灭了。
沈离颤抖着,扬起一个枯淡的笑,“温泉,我想应该不必去了,是不是?”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元溪忽然道:“就算我定亲了,你就不能陪我了吗?”
沈离垂下的眼眸一下子抬起了,充满着不可置信,也不知是冷得还是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一会儿,才挤出三个字:
“你休想。”
“那你想怎么样?”
她上前一步,两道俊眉微微挑起,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在雪色的映衬下,整张脸愈发显得明艳无双,不可逼视,像一株有着无穷生机的花。
肆意地生长着,残忍地绽放着。
他失神地望着她,握紧的拳头倏然松了下来,下意识地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是的,我要定亲了,你想怎样?”她继续逼问。
这下,沈离脸上彻底死寂一片。
半晌,他喃喃道:“恭喜你了。”
元溪深深吸了一口气,扬起一个微笑,“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我定亲了,你也该走了。”
沈离站着不动,木然道:“你现在就要赶我走吗?”
她淡淡道:“我本来还想留你几日,所以没告诉你。如今你既然知道了,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
“你离定亲还要几日吧?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吗?”
“你多留一天,就多一分被外人发觉的风险。你走了就走了,我还要过正常的日子。我要一个正常的丈夫。”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不想被他发现你的存在。”
这句话像雷电一样劈在沈离的心头。
他再也忍不住了,旋即转身撞入风雪中。
一口气奔出这座院子,他才颓然地放缓了步子,在小腿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雪花静静地落在他的发间,肩上,背后,渐渐织成一件鹤氅。
万籁俱寂。清极,静极。
然而元溪方才无辜又无情的话语却在他脑海中久久回响。
她居然赶他走。为了一个韩俊。
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她赶他走。
她说她要一个正常的丈夫。
她叫他不要打扰她正常的生活。
她赶他走。
怒火与怨气在咬他的心,一口一口地撕扯下血肉来。
好冷,好累。
身体里的血好像都流不动了。
他仰天无声一笑。
是的,他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给不了她正常的生活。
他猛地伸手抓住额际一处几乎不可察的起边,狠狠一扯!
“嘶啦——”
撕开的缝隙里瞬间灌进了清寒的雪气,刺痛骤然鲜明。
一小块真实的皮肤暴露了出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着,不顾面皮传来的痛楚,野蛮地撕扯着自己的脸。
假面卷曲着脱落,逐渐露出颧骨、嘴角、下颌……
这是一张与之前那张不同的脸,除了那道蜈蚣般的疤痕。
他的皮肤因蛮力的撕扯而变得通红,寒气刮在久未见天光的脸上,带来尖锐的疼痛。
一瞬间,他想跑回去,用这张脸对着她,用这张脸去质问她,看她还会不会说出那样绝情的话!
突然他踉跄一步,一股熟悉的腥甜再次涌上喉咙,随即不管不顾地喷了出来。
一大片鲜红的血洒落在纯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视野开始模糊,天地旋转,只剩一片令人晕眩的白与刺目的红。
他的力气随着那口血的喷出被彻底抽空,双膝一软,沉重的身躯向前扑倒,整个人昏厥过去。
天地浩大,雪落无声。
一会儿新的白雪就覆盖了血迹,也慢慢将他覆盖。
……
沈崖从漫长的黑暗中醒了过去。他感觉自己好像走了很远,从无边无垠的寒冷中走了出来,走到一个温暖而明亮的地方。
自己是死了吗?意识渐渐回笼,他慢慢睁开双眼,茫然地望着陌生的帐顶。身下是柔软的褥子,身上的被子带着晒过阳光的干爽气息。
记忆瞬间倒灌——女人冷漠决绝的脸,大雪中绝望的奔走,喷洒在雪地上的鲜血……
他还没死。
他有点想笑,嘴角一扯,立时传来一丝痛楚。他摸了摸脸,哦,是了,他现在用的是自己的脸了。
他又想起来了。
昏迷前,他满心想的是用这张脸去与她对质。
一念既起,他虚弱的身体里就像灌满了活力,一下子坐了起来。见床边放着一套男子的新衣新鞋,他嗤笑了一声。
和上次昏迷后醒来一样,只不过这次她都懒得来看他了。
估计是以为他在做戏博取同情吧。
沈崖面无表情地迅速穿戴整齐,正要出门,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两个丫鬟低低的说话声。他凑到门后,正要凝神去听,这时一个丫鬟往房里走了过来。
沈崖随即躲到门口,贴在墙壁上。
那个丫鬟推门进来,见床上空无一人,惊慌失措,正要大声呼喊,却被沈崖敲了一记后颈,晕了过去。另一个丫鬟不察,跟着进来了,同样被他敲晕。
他悄悄出了屋子。风雪已停,院内的景致有些熟悉。
这是元溪的院子。
好、好!她居然在他没有同意的情况下,把他弄到了这里来。
如此反反复复地玩弄他、作践他!
沈崖躲在暗处,心中冷笑。既然如此,就休要怪他不留情面。
他再也不想当什么宽宏大度的好人了。
什么隐忍和成全,通通见鬼去吧!
这次他就算死,也不会放手。
她休想抛下他和别人走向幸福。
*
沈崖循声悄悄来到正厅外,躲在暗处,窥见元溪正在里面与一对青年男女说话。那两人正是刚回家的元直夫妇。
他盯了一会儿,满脸阴翳,心里默默盘算着。
忽然,另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在屋里响起。
是韩俊。
沈崖方才状若死人的脸像是倏然活了过来,眼里也射出了光泽。
好哇好哇,真是天助我也!他暗暗想道:原本我还下不了决心,现在我决定了,我就要在你未婚夫和兄嫂的面前把你劫走,看你这下怎么办!哈哈!你不想让他们发现我,我偏偏就让所有人都看到!
想到待会儿她们脸上惊恐的神情,沈崖就觉得心怀大畅、刺激得头皮发麻!
紧随其后的是腹腔和胸腔处传来的疼痛。
他连忙用手紧
紧按住,咬牙忍耐了一会儿,然后匍匐着潜向正厅。
反正也活不长了,他也要从心所欲一回!
第65章 情归何处(三)
话说元溪故意说自己要定亲,想试试沈崖的反应,却见他突然转身狂奔,心下又急又忧,一路小跑着跟在他后面。
雪厚难行,她艰难跋涉着,见男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正想赌气不追了,不料他却突然直直倒下,一头栽进雪里。
元溪吓了一大跳,赶紧奔到近前,发现他吐出了一大口血,心中又慌又悔,双腿一软,颤颤巍巍蹲在他身边,使劲给他翻了个身,然后赶紧试了试呼吸,见人还有气,略放了放心,又因他的人皮面具不见了,脸上皮肤红得吓人,情不自禁哭了出来。
他怎么可以顶着这张脸,如此狼狈又凄惨地出现在她面前?
追在后面的家丁赶来了,连忙将沈崖抬了起来。元溪让人把他直接送到自己院子,又请大夫过来给他看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大夫竟然说他身患重症,怕是命不久矣。
元溪不信,命人再去请其他更高明的大夫,正巧元直一家回来了,便赶紧对哥哥说了此事。元直一开始听说沈崖还活着,又惊又喜,然后看到他昏沉虚弱,又忧心不已。
这时韩俊也过来拜访,几人正在厅堂里讨论杭州哪位大夫最高明,忽然一道人影如旋风般冲进去,一把抓住元溪飞走了。
整个过程中,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元溪被劫走了。
并不是因为匪徒的速度太快而导致看不清,相反正是看清了这匪徒的面容,几人才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大家正在为他的病情发愁呢,尤其是元溪,急得都要哭了。
他为什么要把她抓走啊?
他这是在做什么啊?
无法理解。
还是元直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命令侍卫跟上,却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丢了两人的踪迹,只好增派人手在周边细细搜寻。
元直只能安慰众人,一来沈崖不会伤害元溪,二来既然他刚醒就有一身牛劲,想来病情还不重。
*
元溪被人挟着疾掠出府,一开始魂飞魄散,想要呼救,却被身后之人捂住了口鼻,紧接着那人身上的熟悉气息让她放了心,虽然仍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安安分分地任由他带着自己飞墙走壁。
再者,他现在这么活力四射,可见病情没有之前那个大夫说得那么严重。
这样想着,元溪松了口气,一路上默不作声。沈崖的这番行为实在怪诞,她还是静观其变,且看他要做什么。
沈崖带她来到了一座陌生的小院子。宅子里头静悄悄的,好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他走到一间屋子门口,一脚踹开了房门,将元溪扔在了床上,二话不说就扯下床帘,大力一撕,碎成布条。
元溪吃了一惊,坐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沈崖不言语,伸手就去脱她的鞋。
元溪不明所以,愣愣地任由他脱了,随后又见他拿着一截布条,就要来捆自己的脚腕。
她大急,乱蹬了起来,“你疯啦?捆我干什么?”
沈崖眉头一拧,将她两只脚腕紧紧按在床上,嘴里咬着布条的一头,另一头在她的脚腕上绕了起来。
元溪因念着他的病情,不敢十分用力,只好嘴上劝阻:“你把我捆起来,我还怎么给你找大夫啊?快别闹了,再这样我就要生气了。”
沈崖置若罔闻,仍是低着头一心缠绕布条,最后在她脚腕上打了个死结。
他抬头望着她,嘴角勾起,眼含讥诮,“你生气又怎样?我都当众把你劫走了,你以为我还会在乎你生气不生气吗?你还以为我是那个任你驱使的奴仆吗?”
元溪知道他心里有怨,也不跟他计较,“那你在乎一下自己的身体行不行?你都吐血了!”
“是啊,我吐血了,我的血洒在雪地上,好看吗?你高兴吗?”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都担心死了。”元溪带着哭腔,上身前倾过来想要抱住他,却被他一把按倒在床上。
“你是担心我死不了挡了你的好姻缘吧!”沈崖恨恨道,尽管心底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但此刻看着她美丽而惊慌的面容,就忍不住要拿这些话来刺她。
见他眼睛都气得发红了,她急忙解释道:“你怎么这么笨啊?到现在还反应不过来吗?我是在骗你的啊,我没有要和其他人定亲。”
“是吗?但是谁知道你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你现在被我抓到这里,自然会委曲求全讨好我。”
元溪气结,通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反正她现在说什么,他都可以打成谎话,那还不如不说了,省点力气。
沈崖见状,冷笑连连,“被我说中了吧,你心虚了。”
元溪偏过头,只不理他。
他突然欺身而上,拽住她的两只手,并在一起,然后像先前困住她的脚腕一般,拿起布条,准备把她的手也捆起来。
“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我现在就要一件件还回来。”
元溪闻言,恍然大悟,而后骂道:“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啊?都虚成这个样子了,还想着那档子事呢?”
沈崖怒视着她:“你……你血口喷人!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有那些变态癖好吗?脑子里尽是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才把别人想象得跟你一样无耻。哼!我才不会让你占了我的便宜。”
“你才变态!你才无耻!你是全天下最卑鄙最会倒打一耙的混蛋!”元溪气昏了头,破口大骂。
“你不变态?那是谁趁我昏迷把我脱光了绑在床上亵玩?你不无耻?那是谁一边和别的男人游山玩水、一边晚上跑到我的床上?”
“你做个护卫还要勾引主人,夜夜缠着我不放,听到我要定亲了你还厚着脸皮不想走,你自甘堕落!你不要脸!”
沈崖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狞笑道:“哈哈你承认了吧,你就是想赶我走!年关将近,冰天雪地,你要把我赶出去,一天都不许我多留,你好狠的心啊!”
元溪被气蒙了,嚷道:“我就是要赶你走!你快滚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他也被气得直哆嗦,一面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一面咬着牙道:“你不想看到我,我偏偏不如你的意!我就要你在这里看着我,只能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他抖得越来越厉害了,将将打好最后一个结,忽然腹部一阵剧烈的痉挛,痛得他直打滚,一下子从床上滚落了下去。
元溪见状,侧过身子,骂道:“活该!疼死你!”
沈崖喘着粗气,恶狠狠回道:“我死了,你也讨不了好。呵呵,我马上就要死了,和死人待在一个屋子里,你感觉怎么样?”
说完,他呻吟了一声,在地上打了个滚,像一只绝望的病虎,然后就垂下头,一动不动了。
“你就装吧,吓唬谁呢!神经病!”
元溪在床上躺着,无奈地望着房梁,好一会儿才冷静了下来,见沈崖仍在地上挺尸,一动不动,忽然有些紧张了。
“你怎么啦?还不起来吗?我不跟你吵了。”
喊了几声,地上的男人仍是一动不动。
她想起他之前昏倒在雪地上的情景,终于害怕起来。
难道他真的病得很重呢?
元溪想下床看他,可是自己的双手双脚被绑在一起,无法自由行动,只好先想办法解开身上
的束缚。
还好沈崖最后打结的时候,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个结系得并不紧。她慢慢蹭松了布条,然后反手去解,这一步花了不少时间,急得她额头都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双手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她顾不上解开脚上的布条,先下了地,蹦到沈崖边上,又是先试探了下鼻息。
还活着。
她松了一口气,低头先去解脚上的束缚,然而沈崖将其打了个极紧的死结,她解了半日仍然没有解开,气得她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大腿。
神经病一样,尽干些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她小心地站起身,绕着屋子一蹦一跳,希冀能找到什么利器,结果真给她找到了一把剪刀。三下五除二,剪断布条,她赶紧来到沈崖身边,刚碰到他的手,心里就一沉。
怎么才过了这么会儿,他身上的热度就下降了这么多。
定是地上太冰了,对对,得赶紧把他弄到床上去。
可是他这么大个人,她一个人怎么能把他弄上床呢?
元溪苦恼起来,叹了口气,打算死马当作活马医,先试试吧。
她抓住他的肩膀,把人往床边拖。这一步是顺利的,然后就是把人抱上床了。她搓了搓手,长长吸了口气,鼓足劲抬起他的上半身,这才发现他比她想象得要轻上不少。或者说,是比从前的他轻。
将人成功弄上床,她心里亦喜亦悲,跪在床上怔怔发了会呆,才想起来给他盖被子。
然而床上只有一床单薄的秋被。
这里应该就是他来元家做护卫之前的住所。那时还是秋天,以他粗疏的性子,自然没有准备冬被。
虽然这么想着,但她还是未死心,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看了看,果然没有厚被子。
元溪叹息一声,从中抱出唯一一床薄被,将两床被子都盖在沈崖身上,然后又抓过他的手握住,猛搓一顿,希望能让他热起来。
搓热一只手,再去捂另一只手。然而这只手刚有些热了,先前那只手又凉了。
元溪心头的恐惧越来越大,像一团灰雾将她彻底笼住。
他的身体为什么越来越冷?
难道……难道……
她想起他昏倒前的最后一句话,心中一痛,泪水夺眶而出,扑在他身上大哭了起来。
“你快醒来啊,我害怕。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不会死的,你刚刚还那么大劲呢。”
温热的泪珠大颗大颗砸在沈崖的脸上,脖子上。
“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我再也不赶你走了,你快醒醒啊,别睡了——”
她伏在他胸口哭了一会儿,忽然底下的人动了动,赶紧抬头看去。
沈崖艰难地睁开双眼,嘴唇动了动。
不等他开口,元溪赶紧抚着他的脸道:“对不起,我不该赶你走,那不是我的真心话,你别生气了好不好,身子气坏了怎么办?”
“你的定亲也是假的吗?”他气若游丝。
元溪猛然点头,“都是我骗你的,你一直不肯承认身份,我气恼得很,就想激一激你。你已经回来了,我怎么会和别人定亲呢?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沈崖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他撑着坐了起来,猛地咳了几声,又吐了一口血,喷在被子上,然后脱力般缓缓倒在床上。
元溪被这一状况吓懵了,泪珠挂在脸颊上。
“你……你怎么会这样?”
沈崖嘴角噙着血,勉力笑了笑,“我就要死了,怎么办?让你看着我死去,这是我把你抓过来的本意。我是不是很坏?”
元溪手忙脚乱地去抹他嘴角的血迹,含着眼泪使劲摇头,“不会的,你不死的,我马上就去给你找大夫,找杭州最好的大夫。”
沈崖拉住了她的手,微笑道:“你是想趁机逃走吗?”
元溪见他又起了些疯意,不敢再动,“我不走,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你恨我吗?”
见他脑子越发糊涂,元溪心中悲痛,哽咽道:“我怎么会恨你?”
“我把你困在这里,让你看着我死去,难道不残忍吗?”沈崖费力说道,见她张了张唇,又抬起手止住她,“等等,让我说完。”
他坐起来,倚靠在床头,气喘吁吁。
“我明明知道你没有我也过得很好,还要特意过来接近你,难道不自私吗?我知道只要接近你,哪怕易了容,也很有可能被你察觉,还装模作样地躲躲藏藏,难道不虚伪吗?在被你认出的第一时间,我就该马上走,但我拖延着没有走,让你有机会把我留下了,难道不可笑吗?听说你即将定亲,我还想赖在这里,想破坏你的亲事,难道不卑鄙吗?”
沈崖喘了口气,只觉胸口越来越痛,血腥的液体又涌了上来。
他望着她哀痛的面容,喉头一滚,将即将涌出的鲜血咽了回去。
他弯下腰,咳了几声,继续道:“我知道,我一个将死之人不该来见你,不该来打破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但我不甘心,我的欲望战胜了我的道德,我再一次把你拖进痛苦的泥潭里了,你不该恨我吗?”
沈崖笑了笑,泪水滚落下来,“我想听你说,你恨我。因为你恨我的话,你和我都不会过于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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