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掉马后被赐婚给死对头 40-50

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贺寒声,你可以反悔,没……


    第41章


    按照原定计划, 沈彦带着苗薇和沈凤羽等人提早一天坐官船先走了,沈岁宁和贺寒声第二天一早骑马出发,江玉楚则驾着马车带上他们随身的行李, 提前出发到约定的地方接应他们。


    于是头天早上, 沈岁宁和贺寒声便开始收拾各自路上要用到的衣物。


    沈岁宁在外间把苗薇留给她的暗器、药物都收拾好, 才开始整理衣裳,为了赶路方便, 她当然不能再穿侯府里的这些华服袄裙。


    于是她叫在里间卧房的贺寒声,“贺寒声, 你去我的箱子里帮我拿一下衣服呗?”


    “……”里面沉默片刻,“你不能自己进来拿吗?”


    “不能,”沈岁宁拒绝得很干脆, “我还要收拾别的东西,衣服是最不要紧的,你随便给我拿两身就行。”


    贺寒声重重叹了一口气, 走到里间最里面的角落里,那是他们大婚时随着沈岁宁的嫁妆一起抬进门的箱子,沈岁宁嫁入侯府前常穿的那些衣裳都在里面。


    虽然两人是夫妻, 但贺寒声并不想随意动沈岁宁的私人物品, 他站在箱子前犹豫了好一会儿, 才挣扎着又问了声:“那……我随便帮你拿了?”


    外面的人没有回应,贺寒声不觉得沈岁宁是没有听到, 以她的性子, 大概率是觉得他问得多余。


    贺寒声吐出一口气, 迟疑地将箱子打开,扑鼻一阵淡淡的女子清香,里面的衣物整齐叠放, 大都是行动方便的衣裳。


    他闭了闭眼,手伸进去取了最上面的两身,正要合上箱子,余光却突然瞥见箱子底下露出来的红稠一角。


    贺寒声微微一顿,觉得那不像是正常的衣物。


    他把衣服放在一旁,伸手往里头探了探,果然触到了红绸包裹的东西,硬邦邦的,上面似乎还刻有字迹。


    贺寒声本不应当这样去碰沈岁宁的私物,可这东西的触感和形状太过明显,他心里有不好的想法,转头看了眼外间,咬咬牙,把这东西从箱子底拿了出来。


    他揭开红绸,果然不出他所料,是祭奠亡者的牌位,只是那牌子上赫然写着——


    故妻沈氏岁宁之位。


    贺寒声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望着手上的牌位,手指微颤着抚摸上面的敕金大字。


    故妻,沈氏。


    她明明还活得好好的,准备自己的灵位是要做什么?


    贺寒声来不及思考,他听到沈岁宁从外头走进来的动静,略显慌乱地将手里的东西用红绸重新包好压在箱子底下。


    “拿两件衣服罢了,你怎么那么磨叽呢?”沈岁宁走进来,贺寒声已经若无其事地合上了箱子,将拿出来的衣物递给她,“这两件可以吗?”


    沈岁宁“嗯?”了身,顺手接过瞧了瞧,“都可以。”


    她拿着衣服出去了,全然没有注意到贺寒声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沈岁宁把要让江玉楚带走的行李先装好,命人抬上了马车,自己随身只带了两身衣物,更多的是防身的东西和药。


    虽然到目前为止,贺不凡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更多的只是他们的猜测,可出门在外,自然凡事都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江玉楚将东西都装好在马车上,向沈岁宁辞行,“夫人,您和侯爷要多加小心啊。”


    “知道,你少磨叽,”沈岁宁略有几分不耐烦,她朝身后缃叶招招手,拿来一个小箱子递给江玉楚,“以防万一,这里面有一些常用的药,必要时可以救命。这车里带的可都是我看家宝贝,你可得仔细些,别给我弄丢了。”


    江玉楚有些感动,双手接过箱子,“多谢夫人。”


    目送江玉楚的马车离开后,沈岁宁去了长公主那里。


    两人这一去扬州,大约得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回来,长公主知道他们不放心自己一个人留在府上,早早地便以为太后侍疾为由,准备去宫里住些日子,这样一来,贺寒声和沈岁宁都可放心些。


    “婆婆。”沈岁宁进来时,看到明喜明乐都已收拾妥当,似是准备进宫了。


    长公主看到她来,便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准备进宫去了。你和阿声且安心去扬州,那些人的手再长,总不能伸到太后的寿康宫里去。”


    沈岁宁点点头,却还是不放心提醒:“哪怕进了宫里,婆婆也得万事小心。苗姐姐走时拿来的那些试毒解毒的东西都带上才好,以备不时之需。还有那些不能同食的东西,虽然有明喜明乐记着,您自己也得上心些才好。”


    “知道了,宁宁放心吧。”长公主对沈岁宁真心喜欢,虽然相处才一个多月,却将她视为亲生女儿一般,如今分别在即,心中自是万般不舍。


    她双手紧握着沈岁宁的,隐忍片刻,“这一去路上诸多凶险,宁宁自己也要多加保重。”


    送别长公主之后,沈岁宁回到踏梅园,贺寒声已经不知去向。


    她问了一圈才从景皓口中得知,原是城防军那边突然有急事要处理,他收拾完东西就赶过去了。


    沈岁宁颇有几分不高兴,“也不跟我说一声。”


    景皓解释:“小侯爷走得急,大约是等不到同夫人说了。夫人千万不要见怪。”


    沈岁宁轻哼一声,侯府里除了江玉楚呆了点,几乎个个都是人精,尤其是这几个景字辈的。


    “这一个月我不在,你们可得帮我把那三只狼犬照顾好,尤其是二妮,它们若是饿瘦了,我可饶不了你们。”沈岁宁凶巴巴地威胁。


    景皓:“夫人放心,我和景跃亲自照看,不会饿瘦的。”


    沈岁宁这才放心了些。


    她回到踏梅园,屋子里的东西搬走了许多,顿时有些空落落的,长公主进了宫,连沈凤羽和江玉楚也不在,沈岁宁的心上突然涌出一股难言的寂寞来。


    她从小就喜欢往热闹的地方钻,最害怕这种安静又孤独的感觉了。


    沈岁宁把缃叶和鸣珂叫到屋里来陪她说了会儿话,来来回回地交代了许多,翻来覆去的都是些重复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啰嗦了,才悻悻地躺在榻上休息,心里只希望贺寒声能够早些回来。


    然而直到后半夜,沈岁宁从榻上惊醒时,也没等到贺寒声回来。


    ……


    城防军营,贺寒声把几位新的统领叫到自己的营帐中来,同样反复交代着事情。


    一样翻来覆去的重复,听得几位新统领面面相觑,都看出这位小侯爷的心不在焉来。


    城防军新任首领祁珩忍不住提醒了句:“这些话,小侯爷已经强调过许多回了,末将们谨记在心,不敢有误。”


    贺寒声顿了顿,这才点点头,“天色不早了,几位将军早些回去吧。”


    “是。”几位统领离开后,祁珩还在帐中。


    贺寒声见他没走,便问:“祁统领有话要说?”


    “倒不是什么紧要事,只是听闻小侯爷明日一早就要与夫人动身前往扬州,”祁珩顿了顿,有些迟疑问道:“可如今都这样晚了,小侯爷是不打算回府上歇息吗?”


    贺寒声没说话。


    他原是不用来的,几日前该交代的事情也早已经同祁珩交代过了,祁珩原是永安侯府的副将,跟随父亲多年,早些年就随父亲节制过城防军,有足够的经验,贺寒声自然信得过他。


    只是贺寒声不知是怎么了,自从看到了沈岁宁给她自己准备的灵位之后,心情便乱糟糟的,他不好直接问沈岁宁,呆在家里时又担心自己忍不住,这事一旦拿到明面上来说,他们二人必然会发生争吵。


    如今的和睦相处来之不易,贺寒声不想把两人的关系再度闹僵。


    可他总忍不住去想,一个还健康活着的人准备自己的灵位,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小侯爷?”见贺寒声迟迟未曾说话,祁珩试探着喊了声。


    贺寒声迟疑片刻,终于开口:“祁叔见多识广,我有一问题想向您请教。”


    “侯爷但说无妨。”


    “你可知这世上有没有什么药物,可以让人假死骗过旁人,却又不伤及自己性命?”


    祁珩陷入沉思,“末将虽不懂药理,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若真有一种药物能够让人闭气假死瞒骗旁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贺寒声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就是了。


    漱玉山庄身怀绝技之人何其之多?光是贺寒声见过的苗薇,就已经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医毒圣手,沈岁宁若能得到使人出现假死症状的药,一点都不稀奇。


    她要假死做什么?无非是借棺入土,营造出自己已故的假象,逃离这个她本就不愿留下、也不属于她的容身之所的繁华京城。


    是啊,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她嫁给他,也只是迫不得已,若非平淮侯为了调查父亲之死的真相不得不暂留京城,凭她的性情和本事,一张圣旨,一纸婚书,如何能将她困在京城呢?


    “确实如此,”贺寒声苦涩一笑,“祁叔也回帐休息吧,我再坐一会儿就回去。往后一个月的时间我不在,城防军的事还得劳烦祁叔。”


    祁珩拱手,“末将职责所在,何来劳烦一说?”


    祁珩回去后,贺寒声一个人在营帐中坐了许久,终于在圆月挂在夜空中央的时候决定回去。


    他刚走出营帐,门口的哨兵就来报信:“侯爷,夫人来了。”


    “夫人?”贺寒声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哨兵口中的“夫人”指的是沈岁宁。


    “是,夫人已在门口等了许久,听说您在忙,便叫我们不要打搅,等您出来时再通报。”


    贺寒声赶紧小跑到营地门口。


    借着月色,他看到沈岁宁蹲坐在门前的角落里,手里拿着根树杈子百般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草,两匹白马系在她身后的围栏上,马背上是她和他的行李。


    姑娘穿着一身月白色,纤瘦的身影半隐在黑暗当中,倔强却又寂寥。


    贺寒声咬了咬牙,克制着情绪上前,“宁宁,你怎么来了?”


    听到他声音,沈岁宁背对着他站起身,沉默许久后,轻声开口:“我看着时间不早,估摸着你今晚应该不会回去,就把你的行李和马都带上了,免得你多折返一路,白费精神。”


    即便她竭力克制,贺寒声还是从她听似平静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委屈和颤抖,那是他从未在沈岁宁身上见到过的情绪。


    贺寒声有几分无措,他上前两步,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贺寒声,”沈岁宁深吸一口气,将马背上他的行李取下来,慢慢转身,嘴角努力扯出一抹看起来无所谓的笑容,“你可以反悔,没关系。”


    第42章 第 42 章 你这是在做什么?不要命……


    第42章


    营前的火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衬得这黑夜愈发的寂静。


    两人一阵无言后,贺寒声上前拿过自己的行李,低声道:“说什么傻话?”


    他把行李挂在马背上, 翻身上马, “走吧。”


    沈岁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看着他的身影,轻吐一口气, 也跳上了自己的马,两人趁着月色正浓, 并肩驾马踏入了黑夜之中。


    路途漫漫,两人似乎都怀揣着心事,一路上沉默居多, 偶尔沈岁宁调整好心情会调笑几句,贺寒声也会附和,但更多的时候似有一层隐形的隔阂横在两人当中, 没有人触碰,也没有人主动打破。


    就这样几乎不眠不休地赶了三天的路,两人终于进入沧州境内。


    这天阳光正好, 两人牵着马经过一条小溪的时候, 沈岁宁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扯着笑回望贺寒声,“我们在这里休整一下吧?”


    她心情似乎是不错, 脸上虽有些疲累之色, 但精神气很足。


    贺寒声点点头, “好。”


    他把马系在旁边的树干上,两人在溪边找了片空旷的平地拿出干粮,沈岁宁去溪边接了水。


    溪水微凉, 沁人心脾,沈岁宁俯身捧着溪水冲了冲脸,顿时觉得疲惫和热意都消散了些,她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转身叫贺寒声,“你要不在这儿歇会儿吧?连着几天你都没怎么睡。”


    两人在路上停的时间少,通常是轮番守着另一个人睡,但贺寒声守的时间比沈岁宁长,她担心这样下去还没等刺客跳出来,贺寒声就把自己给累倒了。


    贺寒声应了声“好”,背靠着树桩闭上眼睛。


    大约确实是累极了,他的呼吸很快就平稳起来,潺潺的流水声和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作响都是能舒缓人心的,沈岁宁置身于此景当中,也觉得心旷神怡了不少。


    她从包袱里拿出了贺寒声送给她的那支玉笛,坐在溪边轻轻吹响。


    一曲接着一曲的,她在天地间与万籁合奏,笛声悠扬而绵长,很好地安抚着一连几日的奔波劳苦。


    贺寒声睡了大半个时辰,耳边环绕着沈岁宁的笛声。


    他微微睁开眼,看到初秋微暖的阳光下,姑娘侧身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光亮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而她赤着脚丫,半截玉足浸在水里,悠然地来回轻晃着,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一只蜻蜓偶然飞来,在她跟前的水面上低低盘旋,姑娘轻轻一笑,唇边的吹奏声未停歇,脚丫却使坏般荡起水花,惊得那蜻蜓连连飞走。


    贺寒声看着这一幕,微微握紧了双手,心中更加笃定——


    她的未来,绝不会被困在京城那一座座四四方方的宅院当中,她生来如风月般自由,就当如此畅怀逍遥于天地万物当中。


    她既不属于世俗,也不当被世俗囚困住。


    贺寒声闭了闭眼,克制着浮现在心中的那些难言的情绪。


    又一曲吹奏完,沈岁宁似乎是有些累了,将笛子插在腰间收起来,小心翼翼地将脚上的水晾干,穿好鞋子回到贺寒声身边。


    他眼睛仍旧闭着,沈岁宁不知道他刚刚醒过,只想着难得休息的时刻,让他睡久一点也是好的。


    也就是这时,林间飞鸟惊起,传来一阵异常的声响。


    沈岁宁瞬间警觉,眼神一凛,反手将藏于袖中的几支飞镖射了出去。


    下一刻,贺寒声已起身挡在她身前,两人手同时握在了各自的武器上。


    “来了。”贺寒声话音刚落,十几名黑衣武士从林间降落,伴随着一阵飞扬的尘土和落叶,杀意四起。


    贺寒声执剑纵身一跃,瞬间投入到战斗当中,沈岁宁在他身后迅速拉满弓箭,掩护他的后背。


    长箭射出的同时,贺寒声一剑封喉,前后两名黑武士瞬间毙命。


    “宁宁,上面!”


    沈岁宁立刻拉弓对准了树林上方,将准备偷袭的两名黑武士射了下来,与此同时,贺寒声的剑也瞬间贯入了几个黑武士的心脏。


    也就是这时,溪面传出异动,又有十几名黑衣死士踏着水面而来,手里的绳镖甩向贺寒声,沈岁宁立刻扔了长弓,拔剑跳到两者之间,一个剑花将绳镖挽住,左手短匕迅速将绳索割断。


    她的后背暴露在围攻贺寒声的那群死士面前,可她毫不在意,和贺寒声交手那么多回,两人的默契度很高,贺寒声看到她去阻挡水里的死士,瞬间反身跃到她身后不远,两人背对着彼此,将背后完全交给对方。


    两人各自面对着十几名死士,渐渐被逼退到中间,沈岁宁后背靠着贺寒声的,忍不住笑了笑,“又是大手笔啊,三十多个死士可要花不少钱。”


    贺寒声也笑了,“他向来看得起我,如今又多了个你,倒真是让他破费。”


    两人又是一阵厮杀,几名死士倒下后,双方的位置来了个对换。


    “这些死士武功虽高,但脑子却不怎灵光,实在没劲得很,”沈岁宁喘息着,侧眸看了眼贺寒声,“长路漫漫,难免枯燥。既然有人愿意费这个心思,那我们何不陪他们多玩玩?”


    “你的意思是?”


    两人各自扛住死士的一击后,沈岁宁从怀里甩出一根烟雾弹,浓烟呛鼻,瞬间迷了人眼睛,死士们一时不防咳嗽不止,等浓烟散去之后,两人连带着系在树上的马匹早已经不见踪影。


    ……


    确认对方派来追杀的人马不过三十多个死士之后,沈岁宁玩性大发,在沧州境内和对方来了一出猫捉老鼠的戏码。


    她时不时给自己和贺寒声乔装改扮,在眼皮子底下蒙骗对方,又在适当的时候故意暴露出行踪来,与对方厮杀一阵后,又借烟雾和药脱身。


    如此反复了三天时间,三十多个黑武士已经被耗得不足十个了。


    贺寒声颇有些无奈,“又贪玩。”


    沈岁宁嘿嘿一笑,两人这时已被“追”到了海岸边上,方圆百里之内渺无人烟,四处更是一望无际的空旷,再不可能接树林或其他掩体轻易脱身。


    “不玩了,”沈岁宁看着不远处剩余的死士骑马追来,她终于淡笑着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也不想这样,但这几天你对我的态度都很奇怪。如果早早地把他们都解决了,我岂不是又要忍受你对我的爱答不理了?”


    贺寒声微微一怔。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阵箭雨射来,两人瞬间拔剑抵挡,同时骑着马跑出他们的射程,消耗他们的箭。


    贺寒声在后面挥剑阻挡,沈岁宁在前面拉满长弓,她这弓是侯府军用的,射程比那些死士的要远很多,她箭无虚发,射中了三名死士和两匹马。


    双方沿着海岸线你追我赶,剩下的五个死士心知用弓箭无用,便加快了速度追赶上来,双方拿起武器开始近身战。


    可饶是人数众多的时候,死士们对这两人也占不到太大的优势,如今双方人数相差不多,就更是力不从心了,只能殊死一搏。


    沈岁宁看到贺寒声一人就能将五人牵制住,都不稀得出手,她骑着马跑出几丈远看着他们厮杀,觉得甚是无趣,竟掏出了玉笛开始助兴。


    贺寒声听到笛声,颇有几分无奈地勾了勾嘴角,反手拿剑又杀死了两名死士。


    一曲将毕时,对方仅剩一人存活。


    那人半跪在地上,双目猩红,似乎是万般不甘,他看着不远处坐在马上吹笛子似是嘲讽挑衅的沈岁宁,咬牙拉弓对准了她。


    箭射出的那一瞬间,他也被一剑贯穿了心脏,倒在血泊当中。


    沈岁宁看着朝自己射过来的箭,无奈中断了吹奏,玉笛瞬间置换到左手,右手拔剑挡开。


    马受到了惊吓,突然抬起前蹄长鸣了一声,沈岁宁下意识去抓住了缰绳,而玉笛却从手中滑落,眼看就要落在地上,她迅速抬脚一勾,本想伸手接住,可她的马却不听使唤一般发作了,导致玉笛不但没有没接住,反而被她失手打落下海崖。


    沈岁宁心里一惊,竟毫不犹豫地追着跳了下去,骑马赶来的贺寒声看到这一幕,顿时大惊,立刻下马跟着跳下了海崖。


    所幸这处的海崖并不算高,底下又是水域,两人双双落水之后便立刻凭借各自的水性浮出水面,贺寒声托着沈岁宁,两人被浪推到了岸边上,捡回来一条命。


    沈岁宁浑身湿漉漉的,半跪在岸边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因为刚刚的举动剧烈跳动。


    贺寒声坐在一旁同样在喘气,看到她平安无事,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恼火,这几日积压的情绪在那一刻似要爆发,他极力克制住,只沉声低喝:“你这是在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你吼我做什么?你不也跟着跳下来了吗?”沈岁宁平静反问。


    她手撑在沙地上,海水顺着她的鼻尖和发丝不停地往下淌,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贺寒声送给她的那支玉笛。


    玉笛外身完好无损,只是灌进了些海水,她方才纵身那一跃,在半空中便将玉笛抓住了,若是它先落入海中,必定连碎片渣子都寻不到了。


    沈岁宁忍不住自嘲一笑,方才脑袋瓜子被海水这么一拍,倒是把理智拍回来了,她似乎是赌气一般地把玉笛扔在沙滩上,拖着沉重的身体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往上走。


    贺寒声看到被她遗弃在岸边的玉笛,一时愕然失声。


    第43章 第 43 章 我很希望,能跟你长相厮……


    第43章


    四处没有人烟, 两人在海岸边寻了一个背着风的位置,两面有巨大的礁石环绕,形成一个微小的山洞, 洞口又面朝着西边, 正是太阳能晒得到的地方。


    这会儿太阳快落山了, 正是潮水褪去的时候,否则掉进海里, 简直凶多吉少。


    贺寒声将外衫脱下铺在一旁晾晒,而沈岁宁湿着衣裳坐在一旁被海水冲刷得光滑透亮的礁石上, 鼻尖萦绕着一股海的腥味,她一言不发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轻声开口:“这里离我们刚刚掉下来的地方不远,我去把马牵过来。”


    沈岁宁“嗯”了一声,终于有了反应, 问他:“你没受伤吧?”


    “没有。”贺寒声说完,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是想说什么, 却又没有说出口。


    两人的行李都在马上, 贺寒声去牵了马回来, 将沈岁宁的包袱递给她,“你换身衣服, 别着凉了。”


    说完, 他背过身去找了个地方将马栓起来, 直到沈岁宁换完了衣服喊他,“你也换吧。”


    贺寒声身体微微一僵。


    即便是四下无人,可这青天白日的, 要在这样开阔的地方换衣服,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了。


    沈岁宁见他不动,似乎是猜到他有些难为情,便站起身走出去,把礁石环绕的位置留给他,“换吧,别不好意思了,着凉了可不值当。”


    贺寒声低低应了声,叹了口气。


    两人把各自换下来的衣服铺在石头上晾晒,贺寒声去附近找了些干草和柴火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方才一路走来,这处的海岸线颇为广阔,丝毫没有人烟的痕迹,两人又体力告急,只能先在这里休整半日。


    好在追杀他们的死士都已经处理干净,眼下潮水渐渐褪去,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两人坐在相隔不远的礁石上,无言许久,贺寒声终于起身来到沈岁宁身边,他屈膝半蹲在她面前,将已经擦拭干净的玉笛递到她面前。


    沈岁宁看了眼,没动,似乎是在闹别扭。


    贺寒声轻叹一口气,拉过她的手将手掌展开,将玉笛放在她掌心回握住。


    “就为了这个跳的海?”刚从水里出来时的怒意已经平息,他现在的语气里更多是戏谑和调笑。


    沈岁宁看他一眼,没回答也没否认,只反问:“那你又是为什么跳?我不要命,你也不要命了吗?”


    贺寒声沉默片刻,“你知道的,我为什么会跳。”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这人说话做事向来不过脑子,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不像贺小侯爷七窍玲珑心,猜不到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沈岁宁的语气有些冲,大约是从京城离开那一日起积压的情绪到达了顶峰。


    她的双眼进过海水,有些红肿,看着贺寒声的时候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可她惯来嘴硬,只提醒他:“我说了很多次了,你不用勉强自己。想入赘漱玉山庄当少君的人多得很,不差你一个,你不必露出一副迫不得已的样子。出了京城,没有人会用所谓的圣旨约束你,你想怎样就怎样。”


    贺寒声没说话,似乎也在极力隐忍着自己的情绪,他抬起手,想要像往常那样去触碰沈岁宁的脸颊,她扭头避开,他的指尖便顿在了半空中,如他现在的心境一般,进退两难。


    “那你呢?”


    许久之后,他轻声问她:“出了华都,将你我捆绑起来的那一张御旨,还能约束你吗?”


    “你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贺寒声终于爆发,他伸手掐住她下巴,强迫她转过脸来看着自己,一字一顿:“我怕你会走,怕你从我身边消失,怕你像三年前一样,套一个假身份转身就离开,没入人海当中,遍寻不到。”


    “我承认,这个想法很自私,但是宁宁,”贺寒声咬了咬牙,平静凝望着她的眼,“我很希望,能跟你长相厮守的人,是我。”


    海浪翻滚着拍打岸边的礁石,海风自耳边呼呼吹过,带来了初秋的淡淡凉意。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贺寒声慢慢松开沈岁宁,低头自嘲地笑了笑,“抱歉,让你知道这个自私至极的想法。你不必觉得为难,我只是不希望你对我有误解,并没有想以此来要求你什么。你若想走,我不会强留你。”


    又是一阵长久的无言之后,沈岁宁轻轻吐出一口气,平复了心情,“你早该像现在这样直接跟我说,而不是在心里打哑谜,搞得两个人都不高兴。”


    她仰起头,看到足有几丈高的礁石,想到刚刚自己脑子一热竟从上面一跃而下,她轻笑出声,有几分释然般开口,“我刚刚就在想,你这几天的样子很奇怪,走之前都还好好的,莫名其妙就不搭理我了,如果我这个时候把你送我的笛子弄丢了,怕是你会更加不高兴。”


    “然后我就脑子一热,跳下来了,这高度从上面看着还行,下来那一下差点没把我脑花拍出来,”沈岁宁收回视线,对上贺寒声的眼眸,“贺寒声,我也不是块石头做的。你拿命对我好,我也希望能让你高兴些。”


    贺寒声抿了抿嘴唇,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才哑声开口:“一把笛子而已,以后我再送你就是了。”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即便我现在允不了你说的长相厮守,但至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是拿命在珍惜你的。”


    贺寒声瞳孔一缩,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般,看向她,心中压抑了几日的巨石缓缓落地,他犹如被神明赦免了的信徒般,终于发自内心地露出了几分暖意。


    他再次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这次沈岁宁没有避开,任由他的指尖滑过自己的脸颊,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摸索着她被海水浸过的微红的眼角。


    “那你……”贺寒声停顿片刻,似乎是在平缓自己的心情,“至少现在,你还是想要和我在一起的,是吗?”


    沈岁宁“嗯”了声,毫不避讳地看着他,“虽然我不知道我是在以一种怎么样的情绪跟你相处,但至少现在这个阶段,你对我来说和凤羽、和苗姐姐她们一样,都是我可以豁出命去珍惜的人。哪怕只是一程,我也希望你可以跟她们一样,形影不离地陪着我。”


    话音落,她被猛地拉入怀中,紧紧扣住,“足够了。”


    他低声喃喃,不断重复,“宁宁,足够了。”


    沈岁宁终于松了一口气,轻轻回抱住贺寒声。


    远处的海平面上,火红的太阳缓缓降落,带去了白天的些许燥热,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贺寒声生起了火,将还未干头的衣服用柴火搭了架子围在两边,和身后的礁石一起,圈成了暂时的避风港湾。


    两人吃了些干粮填饱肚子,水壶里的水还剩许多,这个地方足够他们呆到潮水再次涨起来的时候。


    沈岁宁躺在贺寒声的腿上睡着了,他们选的那块石头足够大,大概是经过了海水日以继夜的冲刷,面上光滑湿润,早些时候太阳的余温还在,现下天黑透了,渐渐便有了凉意,哪怕隔着衣服,都似浸透了皮肤一般,生生将沈岁宁凉得半醒过来。


    她身上盖着贺寒声的外衫,篝火也在离得不远的地方,可是不顶用,凉意是从底下透过来的。


    沈岁宁只好坐起来,背靠在贺寒声身上,嘟囔着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多睡会儿吗?”


    沈岁宁摇摇头,使劲搓了搓脸,“我守着,你歇会儿吧。明天还要赶路。”


    贺寒声应了声,把柴火添好后,在她身后的位置平躺下来。


    沈岁宁看着火光发了很久呆,终于缓过劲来后,她把贺寒声的外衫盖在他的身上,看到他的睡颜,突然有些失神。


    大概是往日看惯了他矜贵温润的样子,如今荒郊野外的,加上长途奔袭,素日里养尊处优的小侯爷脸上也多了几分憔悴,干净的下颚上竟隐约冒出了胡茬,较之以往的贵气,反而多了几分粗糙和野性,倒让人觉得更加平易近人了些。


    仿佛,他不再是那个被拘于京城中流着天家血液的、高高在上的贺小侯爷,他只是这天地之间普普通通的一个男子,一个,即将要跟着沈岁宁回到漱玉山庄,做她的少君的普通男子。


    沈岁宁看了他许久,心中陡然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欢喜,她忍不住伸手按了按他下巴上的胡茬。


    有些扎手,沈岁宁下意识收回,手却突然被按住制止,贺寒声眼睛未睁开,眉心微微一蹙的,“宁宁,别闹。”


    沈岁宁安分了一会儿,没再闹他,贺寒声的手很快卸了力,她把手收了回来,转头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一个人守夜真的太无趣了,沈岁宁在想,这几天贺寒声守夜的时间比她要长得多,他是怎么打发过来的?


    安分了不到一刻钟,沈岁宁再度伸出罪恶的小手。


    “宁宁。”贺寒声再度打开她的手,沙哑的声音里有了警告意味。


    沈岁宁玩性大发,她爬上礁石跪坐在贺寒声身边。


    火光跳动着,明月自海平面上缓缓升至半空中,她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俯身,轻吻在他下嘴唇上。


    贺寒声猛然睁开眼。


    片刻后,沈岁宁离开他的嘴唇,眼里仍旧带了几分暗含着深意的笑。


    “你和凤羽她们不一样,”她开口时,正巧一记巨浪推上岸,打在不远处的礁石上,发出声响,“她们对我好,哪怕以后对旁人跟对我一样好,我也不会觉得有所谓,最多心里会有一点点的不高兴。可是你不行。”


    “贺寒声,我这个人占有欲很强的,我想要你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一个人。你若是对别人有对我的十分之一好,我都会毫不犹豫的,杀掉你。”


    第44章 第 44 章 地为枕,天为盖,明月为……


    第44章


    浪涛阵阵拍打着海岸边的礁石, 潮汐不间歇涌动着,世间万物自然更替,似乎从未停止。


    贺寒声看着身上的姑娘假装凶狠地说出毫无威慑力的话, 像极了一只护食的小狸花猫, 用它那还未张开的爪子“啪嗒”一声拍在他身上。


    不疼, 只是有些痒痒的,让人心里柔软了一片。


    他轻笑出声, 仰起头碰了碰她唇角,缱绻旖旎的, 像在发出某种无声的邀请一般。


    “那么少主,想要立即占有你的所属物吗?”贺寒声身子未动,似乎是把主动权全权交到了沈岁宁的手上, 可他眼眸里暗潮涌动,悄无声息的,却在不断地鼓动着沈岁宁, 蛊着她跃跃欲试。


    这一招沈岁宁在兵书上看到过,叫做请君入瓮。


    她笑起来,黑暗虚化了她脸颊的轮廓, 却让那一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更加媚人。


    沈岁宁屈膝在他腰的两侧, 手撑在他肩上, 掌心微微冒着汗,他当真如同一件她的所属物一般, 一动不动, 只是眼睛凝望着她, 神情不停地惑她往下。


    她慢慢低头,带了试探意味地碰了碰他嘴角,又到他下颚, 嘴唇比指腹要敏感得多,她被他新生的胡茬扎得有些痒,心跳慢慢加速,连那令人生惧的无边黑暗都是喧嚣着怂恿和鼓动她,滋生着她从前克制的、刻意逃避的欲念。


    “宁宁,不要害怕,”贺寒声抬手,手背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做你想做的,别怕。”


    他的手从她脸颊上撤离后,便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放在他耳边,喉结上下滚动着。


    “贺寒声,”沈岁宁另一只手不安分地触摸着他的喉结,一字一句:“漱玉山庄的少君,一生一世只能有一个人。你若动了旁的心思,可是要上江湖追捕令的,你我至死方休,你要想好。”


    贺寒声轻笑一声,闭上眼,“悉听少主处置。”


    沈岁宁收回摸他喉结的手,掌心覆盖在他眼睛上,俯身吻住他的嘴唇,一如既往地鲁莽笨拙。


    她似乎永远都学不来贺寒声的耐心和温柔,而他也毫不在意般,任由她粗鲁生硬地亲吻啃噬,两人相扣的手暗暗用力,手指根部都泛起了红。


    贺寒声的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腰,指尖沿着脊柱往上,在她蝴蝶骨的位置用力往下一压,而后扣住她的后颈,转守为攻。


    他给了她足够的耐心与时间,引导着她的防线一点一点自发瓦解,温声邀请她主动进攻。


    而后攻守交替,他成了占据主导位的那一个,只是礁石寒凉坚硬,他不想她的身子有任何损伤,便始终甘居下位,任由怀中这个要强的姑娘不断试图从他手上抢走主动权。


    潮起潮落,日月更替,世间常理。


    地为枕,天为盖,明月为灯,星光为烛。


    岸边的篝火随着阵风忽小忽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温暖的火光与清冷的月色交相辉映,潮水已退至一天当中最低的时刻,远处海浪阵阵翻涌,仍旧不知疲累地撞击着沙岸与礁石,发出巨大的回响与共鸣,盖过了世间最为荒糜的耳语。


    许久之后,浪潮声依旧,耳语声已平。


    贺寒声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坐在礁石上面,他背脊挺得笔直,身姿端正,与往常并无异样,只是他怀里倚靠着几乎瘫软的沈岁宁。


    她膝盖仍旧抵在他身体两侧,手臂无力地挂在他肩上,生无可恋地吐出一个字:“累。”


    贺寒声抱着她后背,取了旁边包袱里的水和帕子简单清理了一下后,将彼此的衣物整理好。


    听到她说“累”,贺寒声忍不住笑出声,“还以为少主有多大能耐,好容易就累了。”


    “你少拿激将法激我。”沈岁宁有气无力地抬起手臂,脸埋在他怀里动也不想动。


    篝火比刚才时小了许多,贺寒声俯身捡起一把柴火扔了进去。


    潮水的声音似乎比刚才近了许多,他回头看了眼,抱着沈岁宁起身下了礁石。


    “怎么了?”


    “涨潮了,”贺寒声一手托着不让她掉下来,另只手很快将两人的衣物干粮收拾好,“我们得走了。”


    “……”沈岁宁被他抱着来到马边,终于红着脸出声:“我现在骑不了马。”


    贺寒声没应,镇定地将两人的行李挂在马背上,牵着马往上走。


    沈岁宁觉得丢人,张嘴在贺寒声肩膀上咬了一口,“都怪你!”


    贺寒声:“……”


    ……


    两人在潮水漫过来前离开了海岸边,浪花翻涌着冲刷着岸上礁石,带走了昨夜旖旎过的痕迹。


    贺寒声背着沈岁宁,牵着两匹白马,趁朦胧月色,沿海岸线走了好长一段路。


    沈岁宁是累极了,安安静静地趴在贺寒声的背上,大约是睡着了,呼吸格外平稳。


    天边渐渐有了光亮,黎明在身后破晓。


    沈岁宁嘟囔一声,缓缓睁开眼睛,转头发现天都要亮了。


    她“啊呀”大喊了声,手臂锁住贺寒声的脖子,气笑着骂道:“你傻啊?有马不骑你非背着我走,不累吗?”


    “马颠簸得厉害,你不好睡。”


    “你骑慢点不就行了?”


    沈岁宁的手臂发力,贺寒声被迫仰头,顿住脚步解释:“我不累,没事。”


    “那你真是厉害,”沈岁宁松开他,由衷佩服道:“先是一天都没合眼,夜里又折腾了那么许久,这会儿竟还能立刻背着我走这么远的路。”


    “还行,”贺寒声顿了顿,冷不丁补了句:“夜里我没怎么动,是你比较辛苦。”


    沈岁宁:“……”


    见沈岁宁已经醒了,贺寒声把她抱起来侧放在马背上,自己上了另一匹马,前后拉着走的。


    人辛苦都是小事,毕竟有吃有喝,随处都可以停下来休整,可马跑了一天,昨夜也没有吃草,怕是跑不了多远。


    幸运的是,两人离开海岸线不远后便遇到了村庄,贺寒声下马交涉片刻,村民同意让他们喂马休整,还贴心地给他们准备了便饭。


    两人简单吃了点,借人家家里的炉灶烧了水清理好身子,等马休息了一阵后,贺寒声给村民留下了几块碎银子算作答谢,便上路赶向沧州和江玉楚约定好的地方汇合。


    江玉楚在沧州城中的一处客栈等了整整三天,终于等到了小侯爷和夫人,悬着的心总算踏实落地。


    等两人各自休整收拾好后,已经过了半日。


    江玉楚找到贺寒声,道:“凤羽传信说,他们五天前就已经到了沧州码头,迟迟没等到侯爷和夫人的消息,差点都要提枪杀回去了。”


    贺寒声还没说话,旁边的沈岁宁幽幽出声:“她是该提枪杀回去,但不是现在。等从扬州回华都的时候,她得带着碧峰堂、朱雀阁、白虎山、玄武崖和青龙谷的人一起杀回去。”


    “……”江玉楚看了贺寒声一眼,不由背脊发凉,“夫人这是结了多大的仇怨……”


    贺寒声解释:“夫人的意思是,若是凤羽知道她路上被三十多个死士围剿追杀,大约真能带她的弟兄们杀回去。”


    江玉楚恍然大悟,“这确实是凤羽干得出来的事。”


    “所以你嘴巴严点,别什么话都给凤羽说,”沈岁宁警告他,“当然,到了漱玉山庄,跟其他人也一样。我可不想到时候满山乱窜只为了磨这点嘴皮子,累得慌。”


    江玉楚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


    贺寒声轻咳一声,问江玉楚:“岳父那边怎么安排的?还是继续走水路吗?”


    “应该是这个打算,不过听说漱玉山庄在沧州也有些人脉,他们大约会放弃挤官船,等侯爷和夫人一起坐客船直接到扬州。”


    “也好,水路比陆路安全些。过了沧州,那些追杀我的人也该放弃了。”


    江玉楚:“那属下就去安排了?平淮侯的意思是尽早动身,看天色还早,大约今晚就得上船走了。若侯爷和夫人想在岸上再歇半日,属下便另作打算。”


    “无妨,今晚一起走吧,”贺寒声停顿片刻,“这次上船后,中途大约是不会回岸上的。你多买些些酒和点心备着,夫人爱喝的君山银针也备些。路途遥远,你还记得准备些打发时间的玩意。”


    江玉楚:“属下明白。”


    江玉楚离开后,沈岁宁终于不用再端坐着了。


    她仰躺在小榻上长叹一口气,“我就知道爹急着想回去见阿娘,居然一夜都过不了。”


    贺寒声知道她累,温声安抚了句:“客船上也能休息,一样的。”


    “你少蒙我,客船的房间跟客栈有可比性吗?”沈岁宁生无可恋,“为了早点见到自己的娘子,连女儿的死活也不顾了。”


    贺寒声轻笑出声,忍不住伸手蹭了蹭她的脸颊,温柔缱绻。


    “岳父和岳母感情很好。”


    “那当然,毕竟我爹当年为了求娶我娘,可是单枪匹马杀上了漱玉山庄,那个时候还没有碧峰堂,最强战力还是我外祖父掌权下的白虎山,他一个人,一杆枪,把半个白虎山都打服了,差点一鼓作气单挑我外祖父,还好我娘及时拦住他,不然他就是把山庄掀翻了,外祖母也不会准许他和我娘成亲。”


    提到父母的旧事,沈岁宁顿时兴奋起来,她起身跪坐在贺寒声面前,“对了,这事你可以向我爹取取经,他有经验。”


    第45章 第 45 章 我大哥虽然喜欢结交朋友……


    第45章


    当日戌时, 两行人终于在码头碰面。


    看到贺寒声和沈岁宁都平安无事,沈彦总算放下心来,很快一行人便上了客船, 各自安置好了房间, 得以休息。


    这客船是沈彦托关系找人租的, 船上除了船夫、厨子和两个杂役,便只有他们, 这船从沧州直抵扬州码头,中途不会靠岸, 相对安全许多。


    沈岁宁这几日累着了,上船之后连饭也没吃,便回房间睡下了, 贺寒声留在沈彦房里,陪他下了会棋。


    沈彦落了子,开门见山:“你和宁宁没受伤吧?”


    贺寒声摇摇头, “多谢岳父关心。”


    “那就好,我还担心是宁宁那孩子又嘴硬,”沈彦松了一口气, “他们雇的是哪方人士, 宁宁有没有跟你提?”


    贺寒声记着沈岁宁的话, 没提三十多个死士的事,只含糊其辞:“大概是江湖闲人, 宁宁大约也是不认识的。”


    沈彦没有多疑, 朝廷雇凶, 大概率是北方的势力居多,沈岁宁常年在江南一带,不认识也正常。


    他看到贺寒声思考许久才落下一子, 语气平稳,“你回去告诉宁宁,让她写信给她大哥,兴许他能帮上忙。”


    贺寒声很少听沈彦和沈岁宁提起过她大哥,只依稀知道他的名讳,沈岁安。


    岁岁平安,岁岁康宁。


    他没有多问,只应了声“好”。


    两人很快下完一盘棋,沈彦知道贺寒声这几日也辛苦,没有多留他,让他休息去了。


    贺寒声回到房间时,沈岁宁已经睡下了。


    客船的房间环境自然是比不上岸上客栈的,船上的空间有限,因此每个房间并不大,只放了一张勉强能挤下两个人的床,一张简陋的桌子和两把凳子,便再无其他,连洗澡都要去公用的浴房。


    贺寒声关上房门。


    门和墙壁都是木质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幸运的是船上房间大多都是空的,只有他们一行人。


    贺寒声刚走到床边,沈岁宁便醒了,他坐下后,神色露出几分抱歉,“吵醒你了?”


    沈岁宁摇摇头,“认床,睡不着。”


    船上的床板很硬,加上船行驶在水面上,多少有些晃悠,睡眠浅的人确实很难睡着。


    贺寒声伸手抚摸着沈岁宁的脸颊,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身上,如同抱孩子一般。


    沈岁宁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觉得比躺在硬床板上要好上许多。


    “宁宁。”


    “嗯?”


    贺寒声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口,“你好像从来没跟我提过你大哥。”


    “提他做什么?我现在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面。”沈岁宁靠在贺寒声肩上,闭目养神。


    “他不在山庄?”


    “嗯,不在,”沈岁宁转过脸,换了个方向靠着,“我大哥这人性情散漫、我行我素,喜欢到处游历,结交各类人士。漱玉山庄原先有铁则,不允许庄内人和朝堂官员、名门贵族有私交。我大哥不服管教,就离开了,只偶尔会回去住几天。”


    见贺寒声没回应,沈岁宁终于睁开眼,问他:“是爹跟你提起我大哥了?”


    贺寒声“嗯”了声,把沈彦的意思转达给沈岁宁。


    “……”在贺寒声看不见的地方,沈岁宁神情复杂,甚至有几分一言难尽,“还是别了吧。”


    “怎么说?”


    “我大哥虽然喜欢结交朋友,但他更能结仇,”沈岁宁颇有些心悸害怕,“我怕提他的名字,我会死得更快。”


    贺寒声:“……”


    沈岁宁闭眼靠在贺寒声肩上,长时间地不说话之后,竟也睡着了。


    贺寒声察觉到她呼吸平稳,没有立刻把人放下来,等她在怀里睡得更熟了些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


    床实在太小了,加上贺寒声的身材本就高大,如果他也躺上去的话,两个人势必都没有多余的空间,怕是只会都睡不好。


    可他记得沈岁宁说过,往日在生地方睡觉,都是沈凤羽在旁边守着她才敢入睡。


    于是贺寒声在床边坐了半宿,等沈岁宁睡得沉了之后,他俯身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一吻,轻手轻脚地去了她隔壁的房间。


    两个房间的床恰好在相反的位置,仅仅隔了一块不算太厚的木板,静下来仔细听,几乎能听见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贺寒声和她保持相同的方向躺了下来,面朝她房间那边,缓缓闭上双眼。


    ……


    在船上三天之后,沈岁宁有些呆不住了。


    客船上可以活动的范围很小,除了房间就是甲板,要不一眼能看到头,要不一眼望去没有边际,好不痛快。


    起初时沈岁宁还会和沈凤羽、江玉楚打打叶子牌,和沈彦、贺寒声下下棋,看苗薇制一些小玩意,可时间太长了,再有趣的事情也变得枯燥起来。


    沈岁宁躺在沈彦腿上,叹了口气。


    “人没长多大,一天天的,倒是叹不完的气。”沈彦取笑她。


    贺寒声坐在对面,正在和沈彦下棋,一想到贺寒声现在正在苦思冥想地给沈彦让棋,沈岁宁对他就又多了几分同情和可怜。


    她忍不住发声:“爹,您能不能别老揪着贺寒声下棋?也干点别的行不行?”


    “能干点什么?练武吗?”沈彦哼笑着落了子。


    沈岁宁想想也是,这船才多大?他俩内力一个顶一个的深厚,真打起来,能把这船给掀了。


    贺寒声和沈彦接连落子,光从声音上听就能感觉到,贺寒声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沈岁宁都不用起来看,就能猜到沈彦这局棋下得有多烂。


    偏他还不自知,看贺寒声陷入沉思,语重心长地说了句:“贤婿的棋艺还得再精进些,万一他们有人出棋局考你怎么办?”


    “……”沈岁宁白眼都快翻天上了。


    贺寒声倒是依旧谦逊有礼,“岳父指点得是。”


    “爹,贺寒声陪您下了这么几天的棋,您倒是传授点经验给他啊,”沈岁宁趁机提出要求来,“他那一杯倒的酒量,碰上沈鹤洋和沈云蔚那俩酒疯子,到时候可怎么办哟?”


    “能怎么办?能喝喝,不能喝就认,”沈彦哼笑着,“沈鹤洋那老酒鬼,你娘加上沈云蔚都没把他喝过,你还能有什么法子?”


    “那贺寒声岂不完啦?”


    “不会喝酒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你操这心做什么?”沈彦听她句句替贺寒声想,有几分不高兴,“人家是个郎中,看一眼就知道这人能不能喝,能喝到什么程度,他有分寸得很。再说,这是在给你把关夫君,又不是给他的济世堂挑徒弟,还真能让允初把他喝趴了才满意?”


    话虽是这么说,可沈岁宁想到当年在千春坊,贺寒声一碗酒刚下肚,立马就不省人事了。


    她倒不是觉得非得跟沈鹤洋他们喝得有来有往,只是这一碗趴的战绩在漱玉山庄绝无仅有,沈岁宁想想都觉得……自己大约丢不起这个人。


    沈彦看沈岁宁仍旧忧心忡忡的样子,忍不住提醒:“你别担心允初了,还是想想你自己怎么过你娘那一关吧。”


    “……”这话戳中沈岁宁命门了,她瞬间泄气,恹恹开口:“这不是还有您吗?我搞不定我娘,你还搞不定了?”


    沈彦大笑两声,没说话,这态度瞬间让沈岁宁心里有些没底。


    她坐起来思索了一会,还是去敲了苗薇房间的门。


    又过了几天。


    江玉楚来找贺寒声,见沈岁宁不在,方才进门压着声音道:“侯爷,苗薇姑娘来了。”


    贺寒声顿了顿,还是点头,“请她进来吧。”


    苗薇摸索着门慢慢走进来,江玉楚给她拿了凳子,小心扶她坐下后,才去了门口守着。


    “苗姑娘找我有事?”


    苗薇点点头,把手上拿来的瓷瓶放到桌上,“这是宁宁让我准备的解酒药,每次喝酒前服下一粒,便不容易醉倒。”


    贺寒声颇有些意外,似是觉得不妥,便问了句:“宁宁不是说,用药容易叫人看出来吗?”


    “侯爷不必担心,这药并不能散酒性,只是能帮助侯爷在酒后仍旧维持着清醒罢了,便是让人看出来了也不会有什么。只是……”苗薇停顿片刻,“这药的药性猛烈,对身体有不可忽视的副作用。加上小侯爷本身的酒量,即便服用了此药,也不可过于勉强自己。”


    “多谢苗姑娘,”贺寒声有几分欲言又止,“宁宁她……”


    苗薇似乎听出来他的迟疑,笑了笑,“副作用的事,宁宁是不知道的。她只是好面子罢了,若是知道这药对身体有损伤,必不会让我拿给小侯爷。用与不用,都在小侯爷自己。”


    第46章 第 46 章 宁宁你说,你是不是被胁……


    第46章


    八月初, 一行人终于抵达扬州,走了一天的陆路后,到了漱玉山庄。


    漱玉山庄各部的掌门早早知晓了此事, 亲自在山下迎接, 好大的阵仗, 便是连沈岁宁都很少见到人这么齐全的时候。


    沈岁宁心里很高兴,脸上也倍有面儿, 她亲昵地挽着贺寒声的胳膊,把他介绍个大家。


    “这位是千机阁阁主魏照, 原先爹提过的,去云州那个。”


    贺寒声有印象,谦逊行礼:“魏阁主。”


    魏照拱手还礼, 并不多言,沈岁宁笑着解释:“他们千机阁的人都这样,不怎爱多话。”


    沈岁宁继续领着贺寒声认人。


    “这些都是碧峰堂的兄弟姐妹们, 堂主你知道的,是凤羽。”


    “这边是白虎山我外祖父手下的人。白虎山离这儿有些距离,外祖父年事已高, 恐怕不能亲自来, 回头我带你去拜访他。”


    等到了沈鹤洋和沈云蔚面前, 沈岁宁颇有几分警惕地笑了笑,还没出口, 沈鹤洋就打趣她:“平日里我们宁宁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堪比混世魔王, 怎的今日带了郎君回来,反倒紧张起来了?”


    沈云蔚附和着取笑:“大约是怕咱们几个老东西把她的小郎君吓跑吧。”


    两人本就比沈岁宁大不了几岁,调笑起来, 就跟同龄人一样。


    沈岁宁脸颊羞红,瞪了他们一眼,拉过贺寒声:“这两位分别是济世堂堂主沈鹤洋、临戎阁阁主沈云蔚,一个擅长医药,一个专制各种兵器,他俩也是苗薇姐姐的师父师娘。”


    “还有呢?”


    沈岁宁咬牙,颇有几分不情愿的,“还是我的舅舅和舅母。”


    沈鹤洋这才满意笑起来,“这才对嘛,带郎君见长辈,哪有介绍一半的道理?”


    等贺寒声同他们见礼之后,沈岁宁神神秘秘地把沈鹤洋夫妇拉到一边,小声道:“我都叫了舅舅舅母了,你俩就不能为难他了哦,人家可大老远地从华都给你带了好些名贵药材呢。”


    “这还没进门呢,倒先护上了。”沈鹤洋一脸“没出息”的表情。


    一行人陆陆续续上了山,沈鹤洋领着贺寒声走在最前头,十分熟络地同他聊起漱玉山庄的一些趣事。


    大约是察觉到贺寒声颇有几分拘谨,沈鹤洋笑着捏了捏他的肩膀,“你不必紧张,既是宁宁看中的人,大伙儿也不会过于为难你。虽然她母亲不大高兴,但也十分重视此事,早早发了信函把我们全叫了回来。如今,她大约正在门口等着呢。”


    贺寒声微微颔首,轻声道:“岳母大约是希望宁宁留在近处的。”


    “那是自然,哪个做母亲的不希望孩子在自己身边?更何况宁宁是漱玉山庄的少庄主,她母亲本是指着宁宁同她一样,招赘一位的,”沈鹤洋笑着摇摇头,“不过跟她爹一样有胆识有能力还愿意入赘的儿郎,可太少喽!白白把咱们家宁宁耽搁成大姑娘。”


    大家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漱玉山庄门口。


    与三年前贺寒声第一次来时不一样,门前长长的石阶两侧布满了鲜花,喜庆的红绸一直挂到大门前,而上回紧闭着的石门如今也已大敞开,漱玉夫人站在门前,神色庄重地等着他们回来。


    便是做足了心理准备,贺寒声第一次正式和沈岁宁的娘家人见面,难免会有些忐忑,他掌心冒起了汗,正慢慢抬脚走上石阶的时候,沈岁宁突然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两人掌心处交叠,彼此都有些热意,贺寒声微微一顿。


    “别怕啊,拿我爹的话说,我娘就是一纸老虎,看着吓人,”沈岁宁牵着贺寒声的手,挽着他胳膊缓缓走到漱玉夫人面前,单膝跪下恭敬行礼:“阿娘。”


    “回来了,”漱玉夫人面无表情,目光看向贺寒声,“这位便是你带回来的少君了。”


    贺寒声恭敬行礼,“小婿贺允初,见过岳母大人。”


    “不错。”漱玉夫人点点头,大约也是顾念着贺寒声是故人之子,并没有多加为难,便放人进了门。


    入门之后,漱玉夫人吩咐:“惊云惊雨,你们带少君去玉泉别苑安置歇息。宁宁,你到碧水云居来,我有话要问你。”


    说着,漱玉夫人一记眼神扫向一直没说话的沈彦,冷了几分,“还有你,也给我滚过来。”


    “……”沈彦和沈岁宁偷偷相视一眼,轻叹一口气。


    贺寒声担心沈岁宁因为自己挨骂受罚,本想说几句什么,被惊云惊雨拦住,两人提醒:“少君请先随我们去少主的玉泉别苑歇息,夫人是不会为难少主的。”


    玉泉别苑在半山腰上,背靠青山依水而建,水榭亭台、碧水幽幽,灰瓦白墙、一步一景,是典型的江南庭院。


    惊云领着贺寒声到了玉泉别苑后,叫来了平日里照顾沈岁宁的孟春和槐夏,吩咐:“这位是少君,你们带他熟悉一下。少主回来前,少君有什么吩咐,你们都要尽量满足,明白吗?”


    孟春槐夏:“明白。”


    惊云看向贺寒声,“孟春和槐夏会为您和您的随行人员安置好住处,少君在此处等少主回来便是。”


    贺寒声:“有劳。”


    惊云惊雨离开后不久,江玉楚过来了,“侯爷,都安置好了。”


    “准备的见面礼和酒都到了吗?”


    江玉楚:“刚到,属下与安排人同凤羽她们一起去接了。抬上山大约需要些时间,不过他们人多,应该也快。就像夫人说的,整座山的人怕是都出动了,好大的排场。”


    贺寒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站在屋檐下,面前是养了锦鲤的荷花池,眼下时节虽过,但荷叶尚且茂盛,他伸手轻轻触碰了荷叶的芯,看着四处绕着水而建的回廊,说不上心中是何滋味。


    孟春很会来事,见贺寒声站在池边的走廊下,笑着提起:“少主夏天的时候最喜欢摘荷叶带在头上了,她怕热,除此之外还喜欢用荷叶做些消暑的膳食甜点,夫人担心她养在山下塘里的荷花遭殃,特地往这别苑里移植了些。”


    贺寒声收回手,轻笑了声:“这里确实是避暑的好地方。”


    “是啊,这玉泉别苑是整个漱玉山庄最好的住处了,三面环山、冬暖夏凉,每个房间的窗台往外看都是不同的风景,少主的卧房后边还有一处天然温泉,就在悬崖边上,四处空旷、视野最好,少主冬日里最喜欢呆在那了。”


    孟春领着贺寒声和江玉楚四处转,这山间别苑比不得城里四四方方的住宅,布局没有过于严整的章法,全凭着自然景色而建,回廊四处环绕,曲径通幽,稍不留神便迷了路。


    “这里便是少主休息的内院,少君请在里面等少主吧。”


    槐夏端来了茶水和点心放在房里,两人便退下了。


    沈岁宁的房间很大,有好几间屋子,以贺寒声现在所在的外间为正中,往左是她的卧室和浴房,往右是书房和会客厅,所有房间的连成一条弧线,成排的窗子都面向着悬崖,视野格外开阔,风景极好。


    江玉楚都忍不住叹了声:“原来夫人以往都过的这般神仙日子,怪不得她在咱们侯府一点呆不住。”


    侯府虽大,但四面都是密不透风的高墙,寻常人可能不觉得有什么,可沈岁宁在这样开阔的地方住习惯了的,大约会觉得压抑。


    见贺寒声没说话,江玉楚跪坐在他旁边,问:“侯爷,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贺寒声扯了扯嘴角,端起清茶抿了一口。


    微涩。


    ……


    碧水云居,沈彦和沈岁宁并排跪着。


    沈彦更惨些,手扶了一坛水顶在脑袋上,稍微动一动便有水花飞溅出来。


    大约是为了给两人留些面子,房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窗门都紧闭着。


    漱玉夫人坐在竹榻上,脸色铁青,“解释吧,怎么去了趟华都,当侯爷的当侯爷,嫁郎君的嫁郎君?出门之前都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沈彦干咳一声,“我们这不是都回来了嘛?”


    “你闭嘴,”漱玉夫人瞪他一眼,看向沈岁宁,深吸一口气,“宁宁你说,你是不是被胁迫了?”


    沈岁宁“啊?”了一声,有些不明白,“阿娘是觉得……我带回来的这个郎君,不好吗?”


    “这个郎君好不好又有什么要紧?娘在意的是这个吗!”漱玉夫人陡然抬高了声音,又察觉自己失态,便平复了下心情,“宁宁,娘知道你不是会被儿女情长困住的女子,你生性最爱自由,若不是受到胁迫,怎可能甘愿将自己锁在那不见天日的后宅当中?你当娘跟你爹一样,是傻的吗!”


    “……”沈彦又委屈又不敢插嘴。


    眼看着沈彦指望不上,沈岁宁只好自己出声:“阿娘,旁的不说,贺寒声和他母亲对我都很好,虽然侯府规矩繁多,但他们也没有刻意约束我什么,我在京城过得也还不错。至于什么胁迫不胁迫的,那也是权宜之计罢了,没什么要紧的。”


    “他是你郎君,对你好本就应该!你少拿这个说事!”漱玉夫人气不打一处来,“高门侯府,想必在华都有诸多仇家,你和他们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这个我可以作证,寒声和嫂夫人待宁宁是真心好。”沈彦忍不住插了一句。


    漱玉夫人立刻一记眼刀扔过来,噼里啪啦地数落起他:“让你说话了吗!我都懒得骂你,你和靖川兄八拜之交,和他至交好友,他死于枉然,你心里不甘愿,要为他查明真相为他报仇雪恨,这些都好。可这是你的事,跟宁宁有什么干系?咱们这辈人的恩也好情也罢,自己报不就完了?非得把宁宁牵扯进去做什么!”


    沈彦被骂得狗血淋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漱玉夫人骂得累了,终于停下来歇了一口气。


    她喝了口茶,余光瞥见沈岁宁乖乖跪在底下,心里多少有些不忍,便干咳一声,缓了语气,“宁宁,你起来吧。”


    沈岁宁得了这话,终于如释重负般,撑着已经发麻的膝盖颤颤巍巍站起来。


    沈彦也想站起来,可他刚动,漱玉夫人立马喝止:“让你站了吗?给我跪好了!水一滴都不准洒出来!”


    沈彦:“……”


    第47章 第 47 章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第47章


    沈岁宁回到玉泉别苑之后,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顿时涌上心来。


    她跟贺寒声说了会儿话,看着他睡下了,便只想着好好泡个澡, 旁的什么杂念都不要有。


    沈岁宁换了衣服, 下到卧房后边的温泉, 她赤着脚刚下了两块石阶,恰到好处的水温瞬间让她毛孔张开, 她觉得格外舒适,整个身子都没了进去。


    温泉依着悬崖而建, 为了安全,两边都有巨大的山石作为防护,只有正中视野最好的位置空了出来, 沈岁宁最喜欢这里,每每有心事的时候,她就会撑着下巴倚靠在石壁上发呆, 温泉里的水顺着往外溢出,四周氤氲缭绕,如同仙境一般。


    贺寒声过来时, 沈岁宁仍旧在原来的位置, 她手撑在石壁上, 整张脸没入水中鼓着泡泡,将整口气在水里吐完之后才露出头来, 畅快地舒了口气, 仿佛是将身体里的疲惫尽数, 。


    察觉到身后来了人,沈岁宁回过头,隔着氤氲雾气和贺寒声四目相对, 她顿时脸颊烧得通红。


    即便两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可两次都是在昏暗中、贺寒声眼睛被蒙住的情况下发生的,而现下还是白天,不着一物的她如此暴露在衣衫完好的贺寒声眼中,纵然脸皮再厚,沈岁宁也羞得整个人都红透了。


    “咳,你……”沈岁宁尴尬得不敢回头,“你不是睡下了吗?”


    贺寒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沈岁宁偏过头来看他,察觉到他情绪有些异样。


    她定了定心神,手从水里面抬起来,伸向贺寒声,克制着强烈的羞耻和窘迫发出要求:“要不要下来?”


    贺寒声迟疑片刻,没有动作。


    沈岁宁叹气,“你这又是在装哪门子矜持?”


    她游到石阶边上,自己的衣物都在那,沈岁宁见贺寒声仍旧一动不动,便翻找出自己的腰带甩过去,腰带不偏不倚地束住了他手腕。


    沈岁宁拉紧腰带,贺寒声没有拒绝,顺着她的力走到温泉边上半蹲下,低头凝着她。


    “你不高兴了?”沈岁宁伸手捂住他眼睛,这样自己才好说话,“惊云惊雨不会为难你吧?我娘再气不过我,也不会干这么小家子气的事情。”


    “没有人为难我,”贺寒声配合地一动未动,“宁宁,委屈你了。”


    “我又怎么委屈了?”沈岁宁有些好笑,“你这人,真是喜欢打哑谜。我刚应付完我阿娘,可没那个脑子猜你的心思。”


    “你不用猜,我只是觉得对你有亏欠。无关乎你,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


    沈岁宁没说话,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顺着贺寒声脸颊的轮廓来到他凸起的锁骨处,手上的水顺着他脖颈淌入他的衣裳。


    贺寒声喉结上下滚动,下一刻,沈岁宁揪住他的领口,将人狠狠地拽进了温泉池中。


    “哗啦”一声,水花溅起。


    贺寒声有些狼狈,他刚在池中站稳,沈岁宁便将他推到了池边的巨石上抵着,轻笑,“阿娘说今晚去她那用膳,去吗?”


    “岳母盛情,岂有推辞的道理?”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了,”沈岁宁轻轻环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咬住他耳垂,“我回来的时候,我爹可还跪着呢。她若是对你这个女婿不满意,咱们都得遭殃。”


    贺寒声伸手回抱住她,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明白。”


    时候不算早了,两人没在温泉里呆多久,便出去换了衣裳,简单收拾了一下。


    临出门前,沈岁宁叫来了孟春,问:“明日过门宴,是不是得量一下少君衣服的尺寸?”


    孟春笑了笑,“少主不用操心,夫人收到您的信之后老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有一些细节地方要改进些。刚才您回来之前,便已经有人拿来给少君试过了。”


    “唔,她倒真是上心。”


    沈岁宁心里高兴,早在从京城回来前她给漱玉夫人写了信,倒是提了一嘴,只是封封都没有回应,沈岁宁还以为母亲对这门亲事不满意。


    她挽着贺寒声的胳膊,小声问他:“要再穿一次喜服拜堂,你不会嫌麻烦吧?”


    贺寒声摇摇头,“我高兴都来不及。”


    两人一路从玉泉别苑走到碧水云居,翻山越岭的,得花小半个时辰才到。


    刚开始沈岁宁还好,毕竟泡了温泉恢复了些,以为自己又满血复活,结果还没走几段石阶,就开始欲哭无泪了,“这段山路我今天都爬两次了,先前也没觉得它这么长。”


    她越走越慢,越走越喘。


    贺寒声拉住她的手让她站定,背对着她半蹲下来,“上来吧。”


    “你行吗?这可是山路。”


    沈岁宁忐忑地趴在贺寒声肩上,爬了一段后听他呼吸声还算平稳,这才毫无负担地享受起来。


    沈岁宁不得不感叹,“你体力真好,不愧是正统军侯之后。就这一段山路,又陡又长,我大哥来走上两回都得累得骂街。”


    走了一段之后,沈岁宁明显感觉到贺寒声呼吸有些急促了,赶紧道:“你放我下来吧,没多远了。”


    “无妨,”贺寒声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我歇会儿。”


    听了这话,沈岁宁顿时高兴起来,“哦,原来你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嘛。”


    “自然是肉体凡胎,”贺寒声睨她一眼,“何况身上还挂着个你。”


    “你少来,让你背是给你表现的机会,省得你老觉得对我有亏欠。矫情。”沈岁宁振振有词,虽然她并不觉得贺寒声对她有什么亏欠。


    在她看来,和贺寒声的这段婚姻就如同交易一般,刚开始也许是被迫的,可时至今日,也已经变成了你情我愿的事情,她付出得多一些或少一些的,压根就不会往心里去。


    “对了宁宁,”贺寒声想起一事,便问她:“你刚刚提到你大哥,我倒想起你同我介绍你舅舅的时候,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大情愿?”


    “沈鹤洋啊,”沈岁宁撇撇嘴,在他眼前掰着手指头,“他就比我和我大哥大几岁而已,跟我娘也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我外祖父喜欢他,后来收他当了义子。我小时候追在他后面叫了几年兄长,突然平白无故比我高了一个辈分,我当然不乐意了。”


    贺寒声失笑。


    两人离碧水云居没几步路的时候,沈岁宁似乎瞄到漱玉夫人在往外边走,她赶紧拍了拍贺寒声的肩膀,“快快快放我下来。”


    贺寒声不明就里,但还是照做。


    沈岁宁刚稳稳落地,漱玉夫人和沈彦就从里面出来了。


    “别躲了,早看到了,”漱玉夫人板着脸,看了眼沈彦,更加没好气道:“往日里跑多少会都不喊累,有了郎君之后,便一步都走不动了?”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沈岁宁干笑两声,凑到漱玉夫人旁边小声道:“当着人家面,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漱玉夫人冷哼一声,朝贺寒声点了点头,“进来吧。”


    贺寒声和沈岁宁随着漱玉夫人进到碧水云居,突然发现旁边沈彦一瘸一拐的。


    沈岁宁见了,忍不住小声问:“爹,您不会跪到刚刚才起吧?”


    “……”沈彦的神情一言难尽。


    碧水云居和玉泉别苑的建筑风格相差不大,同样绕水而建,只是比玉泉别苑的地势要高些,窗外的视野却不及它开阔。


    漱玉夫人领着几人到屋里,膳食已经都上齐了,她在主位坐下,“都坐吧,今日是家宴,没太多规矩。”


    她大约是怕贺寒声拘谨,特地缓了语气同他说:“允初,你不必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


    “多谢岳母。”


    四人围着桌子坐下,漱玉夫人看沈岁宁只顾着自己吃菜,拿筷子敲打她的手,皱眉:“你怎么只顾着自己吃?也不给你郎君夹点菜。”


    沈岁宁:“?”


    “不是您说饭桌上不要随便给别人夹菜的吗?”沈岁宁一脸莫名其妙。


    漱玉夫人:“那是你郎君,不是别人。”


    “……”沈岁宁一脸无语,递了个眼神给沈彦。


    沈彦哪敢说话,装作没看见似的,还是贺寒声出来解围:“我自己来就好,不必劳烦宁宁。”


    漱玉夫人颇有几分不满,她放下筷子,“平日里你待旁人如何娘不管,但对你的郎君,你就得温柔体贴些。这世上男儿,哪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娘子贤良淑德?”


    “……”沈岁宁看了眼沈彦,又看向漱玉夫人,“娘,不是我挤兑您啊,温柔体贴、贤良淑德这八个字,哪一个跟您沾边啊?”


    “沈岁宁!”


    漱玉夫人恼怒,眼看着场面失控,沈彦赶紧放下碗筷:“宁宁这话说得不对,你娘只是因为对你寄予厚望,因而严格了些,平日里还是很温柔体贴的。”


    “行,那姑且是吧,”沈岁宁懒得辩驳,她爹为了哄娘高兴,什么瞎话都掰得出来,“那我就是不温柔不体贴,难不成有了郎君,我就不能做自己,非得就着人家的喜好来么?”


    漱玉夫人:“这话你说出来又有什么用?若是你郎君喜欢,你自然是什么样子都好。”


    沈岁宁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漱玉夫人明着是在教训她,实际上是在点贺寒声。


    她有些无奈,直接毫不留情拆穿,“娘,动动嘴皮子而已,你让人在饭桌上对这种事情表态,就算他说得出来,你能信得过嘛?”


    漱玉夫人气得够呛,“我这是在提醒你!既然已经成了家,就该本分些,别动不动使你那小性子,我和你爹惯着你,旁人可不会!”


    “行行行,我知道了,您多吃点。”沈岁宁头疼,敷衍了几句。


    母女二人终于安静下来,趁这个空袭,沈岁宁赶紧喝了口汤润润嗓子。


    “对了,”漱玉夫人看了她一眼,冷不丁问了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咳——”


    沈岁宁猝不及防呛了个半死,贺寒声赶紧给她顺顺气,回答:“这事还不急。”


    “还不急?你俩都不小了,你岳父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宁宁都会跑了,”漱玉夫人蹙眉,等沈岁宁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后,才继续说:“宁宁性子张扬不羁,过于娇纵,你与你母亲怕是管不住她。不如趁早生个孩子,也能叫她安分些。”


    “宁宁性子很好,我与母亲都很喜欢她,并不会觉得她娇纵,也从未想过约束她什么,”贺寒声收回手,郑重其事地看向漱玉夫人,“孩子的事,我们暂时没有打算,以后也全凭宁宁的心意。她若不想要,我也不会用孩子拴住她。”


    “只要宁宁想,她永远都是自由的。”


    第48章 第 48 章 假矜持。


    第48章


    目送贺寒声和沈岁宁下山后, 沈彦轻吐一口气,笑着问旁边的漱玉夫人:“夫人可满意了?”


    漱玉夫人冷哼一声,“漂亮话谁不会说?”


    “你看你, 明明是为宁宁好, 偏生让这顿饭吃得跟鸿门宴似的, ”沈彦无奈摇头,“宁宁是个多有主见的人?她与你一样, 便是再喜欢,也不会轻易让人摆布。她若不喜欢, 旁人再逼迫她也不会给半点好眼色。”


    “就你多嘴。”漱玉夫人瞪他。


    沈彦笑了,看着两人没走多远,沈岁宁便又让贺寒声背上了, 他神色多了几分柔和,轻声道:“宁宁的性子你我都了解,她如今能和这孩子相处得这样融洽, 心里大约也是喜欢的。”


    “她懂什么喜欢?照你这样说,她喜欢过的人,都能这山顶排到山脚下了!”说到这事漱玉夫人就来气, “从她十五岁下山, 每回回来都跟我说看上了哪个剑客、喜欢哪位公子, 要带回来当夫婿,我回回都满心欢喜地盼着、准备着, 她那套喜服来来回回都快改烂了!结果呢?半个人影都没见着!若她早定了心, 整整六年的时间, 原本足够她自己选一个她喜欢咱们也能满意的夫婿,偏生拖到现在,被逼着成了婚!都是你们一个个的给惯的!”


    漱玉夫人越想越气, 看沈彦那张老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索性抬手一指,“回去跪着!今晚不准进屋睡觉!”


    沈彦:“……”


    ……


    贺寒声背着沈岁宁一路下山。


    “这顿饭吃的,光听我娘训话去了,”沈岁宁跟打了场恶仗似的,疲累地吐出一口气,“贺寒声,我看你都没怎么吃啊?你不饿吗?”


    贺寒声没说话,下山的路没上山好走,他得稳着些。


    “他们一说话,你就把筷子放下了,拢共就没吃几口。虽说你敬重他们,可在咱们这儿,不必讲这些礼数的,”沈岁宁想到贺寒声没怎么吃东西,还得背着她上山下山,多累啊,“这样,一会回到我那,我让槐夏吩咐小厨房再做一顿,你想吃什么吗?我跟你说啊,我那个小厨房做的东西是整个漱玉山庄最好吃的了,旁人想吃都不定能吃到呢。”


    “都行,”贺寒声在拐角处伸手扶了树,另只手扶着她,“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吧。”


    “那怎么行?你今日辛苦,当然得紧着你想吃的。”


    离玉泉别苑不远的一段路是平路,穿过一座小桥就到了,贺寒声脚步明显加快了些。


    他大步踏入别苑,直奔着内院而去,别院内走廊绕来绕去,更加增添了他内心莫名的焦躁感。


    沈岁宁察觉到,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只抿紧嘴唇将沈岁宁背进她卧房。


    她卧房里间的空间比外头好几间都大,一张巨大的圆床摆在正中,碧色的帐幔如瀑布一般自上而下倾泻,整排的窗户旁边做了一层竹榻,上面放着蒲团、桌案,还有一张楠木摇椅。


    贺寒声想,她大约是很喜欢这些可以摇晃的东西,外面的回廊那么长,隔几段就会有个秋千。


    沈岁宁被贺寒声放在摇椅上,她刚想起身叫槐夏,整个人就被贺寒声按在摇椅当中,他的吻突然铺天盖地地朝她侵袭过来,两个人随着摇椅一起晃动。


    沈岁宁有些懵,可她很快又回过神来,配合地圈住他的脖子。


    他的手紧握在扶手上,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片刻后,贺寒声松开她,鼻尖轻轻蹭着她脸颊,沈岁宁轻笑着躲开,媚眼如丝,“我说刚刚在温泉里你怎么一动不动,还以为你自制力那么强,合着是在这等我呢。”


    “刚才是急着去陪岳父岳母吃饭,”贺寒声吻她眉心,又吻她嘴角,“你自己说的,先紧着我想吃的。”


    “假矜持。”


    贺寒声低笑一声,找到她的嘴唇,又吻了上去。


    摇椅轻轻晃动着,刚开始是缓慢平和的节奏,到后面突然速度加快,晃得急促又剧烈。


    这楠木躺椅原是沈岁宁午睡时最喜欢躺的地方,椅子所用的楠木原是重在碧水云居后面的,她出生之后,外祖父便将这楠木砍了做成了摇床,后来几经翻改,木材缺缺补补,变成了如今这把躺椅。


    沈岁宁喜欢一切可以带着她的身体一起晃动的东西,秋千、摇椅、轻舟,她都爱,这是婴孩时期养成的习惯,她生下来不久便长得跟雪白团子一样,可爱至极,谁见了都要抱在怀里晃两下,后来演变成了干抱着不晃她便哇哇大哭,可折腾人,父亲疼她,没有强行在她还小时把这个习惯改过来,便也就这样了。


    有时候夜里沈岁宁失眠睡不着了,往这摇椅上躺一会儿,睡意便上来了。


    可这会儿,摇椅晃动得频率超过了以往,不受控制的晃动反倒增加了她的不安感,她腰上靠着柔软的靠背,四肢紧紧攀附在贺寒声身上,与他同频共振。


    摇椅慢慢停止晃动,贺寒声把沈岁宁抱起来放在旁边的竹榻上。


    她脸颊红润,额上已冒了汗,发丝贴着脸颊,眼里泛着生理性的泪光,眼尾处微红,少了素日里一贯的张扬,多了几分娇态和妩媚。


    贺寒声吻了吻她眼角,轻笑着问:“还行吗?”


    沈岁宁咬牙冷哼,“我有什么不行的?”


    她就是这样,凡事都要有个较量,她原先觉得在这种事情上和贺寒声算得上契合,虽然刚开始两人都有些青涩懵懂,但好在贺寒声有足够的耐心,照顾她的感受的同时,也愿意引导着她与他一起探索能够让两人都拥有最佳体验感的方式。


    沈岁宁虽大多时候不如贺寒声耐心温柔,但她喜欢掌握主动权,至少在这方面,她与他也算得上能够平分秋色。


    事实上她今天才知道,只要贺寒声不让,主动权可以一直完全掌握在他手里,她一点都摸不着。


    只是他的耐心很足,往日里更喜欢慢条斯理地引导她去当那个进攻的猎人,让她占着主动权。


    这人平常看着是个矜贵傲慢的侯门公子,撕破了人皮之后,竟也有如此野性,强烈的侵略性和占有意味让沈岁宁又爱又恨。


    两人回来时天还亮着,如今沈岁宁看见窗边的纱帘被风卷起来,恍惚间瞥见外边,似乎连星星都已经出来了,她看到它们在不断晃动。


    等星星终于处于平静状态之后,沈岁宁轻吐一口气,感觉嗓子沙沙的,有点说不出话来。


    “王八蛋……”沈岁宁有气无力地骂了声,嗔怒地看着似乎面色如常的男人,“就知道你平时是假正经!”


    “食、色,性也。人之常理罢了。”


    “……”沈岁宁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把衣服穿好,好似刚刚真的只是简单寻常地吃了一顿饭而已,放下筷子,便又是那个矜贵的玉公子,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几分禁欲的味道。


    沈岁宁狠狠瞪他,缓了片刻后,撑着自己起来,“过来,抱我去后面洗一下。”


    贺寒声低低应了声“好”,从地上随手捡了件外衫把她裹好,抱到了卧房后面的温泉,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


    温泉能很好地缓解身体的酸涩,却也释放了疲惫,沈岁宁轻轻吐出一口气,正要放松片刻,突然听到身后人踏入水中的声音。


    沈岁宁瞬间有些警惕,“你下来干嘛?”


    “你自己说的,忘了?”


    “……”


    沈岁宁想到白天说的那些话,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抽当时的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她双腿本就有些发软,在汤池里站都站不稳,贺寒声似乎是有所察觉,径直走过来扶住她的腰,抬起她双腿挂在自己身上。


    “……”


    氤氲缭绕,水波轻荡。


    片刻后,沈岁宁生无可恋地趴在他肩上喘息着,眼睛都不想睁开了。


    贺寒声抱着她,指尖轻轻滑过她脊骨,他语气里带了几分笑谑的,问她:“还嘴硬吗?”


    沈岁宁懒得搭理他。


    在温泉里泡久了人会发晕,明天还有宴席,贺寒声也不想过于折腾,他给彼此清洗了之后,便抱着沈岁宁上了岸。


    他把两人身上的水擦干,又换上干净衣物。


    沈岁宁任由着贺寒声照顾,早已从刚开始赤诚相待时的窘迫脸红变得十分坦然了,甚至因为贺寒声的精力过于旺盛,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只是贺寒声到底出身高门,想来也没干过这种伺候人的事儿,便是给她穿衣服这样简单的活,都有些笨手笨脚,连束带都不会绑。


    沈岁宁逮着机会便要奚落他,“会解倒不会系,贺小侯爷当真是一心只问风月事,十指不沾阳春水。”


    贺寒声尴尬地咳了声,干脆把沈岁宁放在了圆床上,拉上帐幔,“我看一遍,下次就会了。”


    “这种事,怎么好意思劳烦您动手呀?”


    沈岁宁扳回一城,心里总算畅快了许多。


    将里衣的束带系好后,沈岁宁指使贺寒声,“去把窗户关上。”


    贺寒声照做,山里的露气最是浸人,若是夜里寒气入了体,怕是要生病的。


    合上窗子之后,贺寒声掀开帐幔回到床上躺下,他想了想,迟疑着开口:“明天……”


    “明天的章程,没有先前大婚那么繁琐,不用起太早,”沈岁宁忍着疲累,翻身看他,给他细细讲了明天的大致流程,“明天我们在这里吃好午饭,换好喜服,便上去碧水云居拜我爹娘,然后和他们一起下山去礼乐堂,所有人一起吃一顿饭就完事儿。当然,吃饭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人为难你,会找你讨喜钱,不过你放心,我已经交代过了,尽量走个过场就是了……”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看着话还没说完,沈岁宁竟昏沉睡着了,呼吸平稳。


    贺寒声无奈笑笑,替她将被子盖好,侧身看着她的睡颜。


    良久后,他低头贴了贴她额头,轻声开口:“我一点都不害怕被为难,宁宁。”


    “我反而希望被为难,或许这样才能让你知道,我对你,绝不是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


    第49章 第 49 章 山庄众人,见此令者如见……


    第49章


    次日, 沈岁宁睡到日上三竿。


    孟春和槐夏轮流着问了几次,回应的都是贺寒声,眼看着将近中午, 不能再耽搁时候了, 才强行把沈岁宁叫醒。


    她困得紧, 连用午膳的时候眼睛都还是半迷蒙着,即便嘴里嚼着东西, 都像是随时能睡着一样。


    孟春和槐夏对视一眼,颇有几分担心, “往日少主虽然贪睡,倒也从未如此困倦过,是不是身子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啊?”


    沈岁宁顿时睁开眼, 目光不偏不倚,正好和贺寒声对上。


    她脸颊瞬间通红,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忍不住抬起桌下的腿,狠狠踹了贺寒声一脚。


    贺寒声吃痛皱眉,面不改色道:“大约是昨儿爬山累着了, 不妨事。”


    孟春和槐夏没有多想。


    菜刚上齐, 门外便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星黎莽莽撞撞地跑进屋,差点和正出去的槐夏撞了个正着。


    沈岁宁皱眉, “你不在山下等着, 到这里来做什么?”


    星黎嘿嘿一笑, 脚步轻快地跳到沈岁宁身边跪坐着,伸出手,“趁着没人, 来找少主讨喜钱。”


    “要钱没有,”沈岁宁一掌拍开她的手,“讨打还是可以满足的。”


    “少主果真一如既往,”星黎瘪了瘪嘴,转而看向贺寒声,笑眯眯地伸出手,“那我只好向少君……”


    “懂不懂规矩?”沈岁宁揪着星黎的领子往后,“还不到讨喜钱的时候,你猴急什么?”


    星黎缩着脖子,整个人都怏怏的,抱怨道:“亏我这些年兢兢业业替少主挡走那~么多桃花债,连个喜钱都讨不到,真是没劲。”


    “你再说?”沈岁宁下意识瞥了眼贺寒声,有几分心虚。


    贺寒声似乎没往心上去,抿唇低笑两声,从袖子里掏出喜钱放在桌上,“拿去。”


    “多谢少君!”星黎立刻眉开眼笑的捧着喜钱掂了掂,“还得是少君大方,不像少主这只铁公鸡,一毛不拔!”


    沈岁宁瞪贺寒声,倒也没再说什么,只问星黎:“是不是我大哥来信了?”


    “噢对,差点把正事儿忘了,”星黎收好喜钱,从怀里抽出一封信给沈岁宁,“大公子说他还在蜀地,怕是赶不回来,说到时若顺路,就去华都找你。”


    “他上回不还说在岭南吗?怎么又跑蜀地去了?”


    把信交给沈岁宁之后,星黎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向二人行礼,“那就恭祝少主少君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啦!我先去山下等你们。”


    星黎走后,贺寒声看向正在喝汤的沈岁宁,冷不丁开口:“看来少主的情债挺多啊。”


    “咳——”


    沈岁宁呛了下,赶紧把汤放下,“你别听她胡说,明明就没多少。”


    “没多少?”


    沈岁宁轻咳一声,解释:“是这样的。就我不经常下山出一些任务嘛?为了不起冲突,乔装改扮地混迹在人群当中,有时候逢场作戏,难免会不得已蒙别人几句好听话,谁知人家就当了真,非得寻死觅活地找上门。他们连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要山盟海誓、情定终身,跟个多情又不靠谱的浪子似的,我当然得想办法轰走了。”


    “……”


    两人无言片刻,沈岁宁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年贺寒声,貌似也是被星黎轰走的众多桃花债当中的一个。


    沈岁宁有些尴尬,顿觉说多错多,干脆低下头默默吃饭喝汤。


    贺寒声也没再多问,只站起身,“我吃好了,先去更衣了。”


    ……


    两人双双换上喜服。


    沈岁宁打小就不喜欢太过繁琐沉重的衣裳,这套喜服是漱玉夫人亲自命人缝制的,虽然没有当初大婚时穿的那套奢华,轻便许多,却也衬得住她少主的身份,华贵中多了几分潇洒。


    她头上也不必再用喜帕遮挡,没有沉重的凤冠,头上簪了纯金的珠钗,额头两侧垂了几许珠帘稍稍遮挡了视线,却也增添了些许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来,美艳中藏着霸气。


    孟春手里拿着还未簪上的珠钗,忍不住感叹:“眼见着夫人日日念叨,一眨眼,便真到了少主大喜的日子了。”


    她细心地将珠钗插进沈岁宁的发髻中,对着铜镜左看右看,不断地调整以达到更完美的效果。


    槐夏则将院子里种的花摘了些,细细地拿花瓶浸在水里,摆在屋子里的各处。


    沈岁宁余光瞥见,随口问了句:“门前那秋棠开得如何了?”


    “开得正灿烂呢,红的白的粉的都有,都可好看了,大约也是晓得今日家里有喜事呢。”槐夏笑着将刚摘下的一篮子秋海棠拿到沈岁宁面前。


    花瓣上喷了水,眼见着还是刚摘下时的模样,沈岁宁伸手碰了碰花蕊,突然说:“这满头的金银饰物倒有些单调了,不如也簪些花儿在头上吧。”


    孟春和槐夏应了声,立刻着手挑起花来。


    贺寒声换好衣服过来时,沈岁宁已基本梳好了妆,只剩下眉心的花钿还未描完。


    见到他进来,沈岁宁制止了正准备给她描花钿的孟春,手指捻起桌上剩下的一支秋棠,朝贺寒声招了招手。


    贺寒声配合地走过来,微微俯身低头,任由沈岁宁将花簪在他头上。


    两人四目相对,满眼皆是缱绻温柔的笑意。


    沈岁宁问他:“我今日好看吗?”


    贺寒声笑着站直了身子,“夫人怎样都是好看的。”


    他从孟春手里拿过画笔,轻轻将沈岁宁的脸转过来,细细替她补全了额上的花钿,形状恰似她头上盛放的秋海棠。


    放下画笔后,贺寒声与沈岁宁对视一眼,他微微弯腰,朝她伸出手掌。


    沈岁宁笑着将手放入他掌心,站起身。


    孟春与槐夏异口同声道:“恭贺少主与少君缔结良缘、百年琴瑟。”


    “数你们嘴甜,”沈岁宁从贺寒声手里接过喜钱,递给她们,“喏,给你们的独大些,可别让碧峰堂的姑娘们看见了。”


    孟春、槐夏:“谢过少主、少君!”


    贺寒声牵过沈岁宁的手,眉眼柔和,“走吧。”


    两人并肩踏出玉泉别苑,往碧水云居去了,一路上,两边院子里伺候的下人找他们讨要喜钱,贺寒声备得充足,有求必应。


    沈岁宁看他出手如此阔绰,忍不住偷偷问:“你究竟往江玉楚身上放了多少喜钱?这样逢人就给,万一还没到山下就给完了,他们可有得闹腾。”


    “放心吧,”贺寒声看了眼跟在后面的江玉楚,宽慰道:“都有份。”


    沈岁宁张了张嘴,想着贺寒声也不是第一天如此富裕了,不由朝他伸手:“那我呢?我也想要。”


    “哪有领自己的喜钱的?”贺寒声气笑。


    沈岁宁轻哼一声。


    两人走到碧水云居,漱玉夫人和沈彦远远地出来迎接。


    “见过爹、娘。”


    “见过岳父、岳母。”


    两人跪拜双亲,沈彦将沈岁宁扶起来,满眼都是泪光,说不出话来,惹得沈岁宁忍不住笑,“爹,真不至于,上回您送我上花轿的时候都没哭这么伤心。”


    “那不一样。”沈彦拍着她的手,几度哽咽。


    漱玉夫人看他一眼,颇有几分嫌弃,她伸手将地上的贺寒声扶起来,惯来冷淡的眼中染了几分暖意。


    她将一块玉制令牌放入贺寒声手中,“这块令牌与宁宁的少主令牌是一对。山庄众人,见此令者如见宁宁,将来无论是在此地还是何处,你若有需要,漱玉山庄定会倾囊相助。”


    贺寒声立刻双手接过,“多谢岳母。”


    旁边沈岁宁听到了,忍不住偏过头问:“娘,这令牌不是入赘的才有吗?他又不入赘,你就这么大方给出去了?”


    “只要你们两个人过得好,入不入赘的又有什么要紧?”漱玉夫人瞪她,“你娘还不老,别总把我想得冥顽不灵似的。”


    沈岁宁“嘁”了一声。


    四人进屋喝了杯茶,坐了片刻,便一起下山往礼乐堂去,路上漱玉夫人和贺寒声走在前面,她提起贺寒声父母的事,道:“你父亲的事,衍之已同我说起过了。漱玉山庄虽明文规定不干涉朝政,但你父母与我们夫妻的关系到底有所不同,于情于理,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这事我也会和宁宁交代,让她带人协助你。我不便进京,你母亲那边,还得你替我带声答谢给她。”


    “岳母与岳父一心避世,本不应搅入这浑水当中,只是……”


    “你不必多说,哪怕是为了宁宁,这事我也不能不管,”漱玉夫人打断他,“衍之总在我面前夸你,你待宁宁好,我也能看见。我只同你提一点,日后你和宁宁在一起时,莫要过于娇纵了她。她这孩子打小就被身边人宠着惯着,性子毛躁,仗着有人给她撑腰,一味只晓得胡来。你既为她的夫君,也当好生管教着她一些,别把宁宁惯成柔弱无能、只晓得依附他人的菟丝花。”


    贺寒声还没应声,和沈彦一起跟在后面的沈岁宁就抗议:“我可都听着呢!”


    “这话本也是说给你听的,你且好好记着就是,”漱玉夫人回头轻斥,“允初性子好,愿意纵着你也罢,但你自己心里得惊醒着些,别成了家,就把为娘先前教你的那些统统丢到一边了!郎君再好,女子也得有自己的立身之本,才能更好地活在这世上!”


    沈岁宁头疼,“这些话您翻来覆去说多少年了,我能忘吗?”


    漱玉夫人还要说什么,怕母女又起争执,沈彦赶紧出来打圆场,“宁宁,你娘说得对。寒声和长公主对你好,爹娘都很替你高兴,但你也不能仗着这个就欺负人家,成天搞得自己跟没骨头似的,爹见了都觉得害臊!”


    “……”沈岁宁懒得自讨没趣,闭嘴了。


    四人一路下山,路上遇到许多人贺喜,江玉楚和荀踪两个散财童子跟在后边不厌其烦地发着喜钱,一直发到山下。


    沈凤羽带着碧峰堂的众位姑娘早已等候多时,见沈岁宁下来了,齐刷刷拱手单膝跪地:“恭贺少主、少君喜结良缘!”


    “少主,”沈凤羽抬起头,笑眯眯看她,“今儿你大喜的日子,铁公鸡也总得表示点什么吧?”


    “……”沈岁宁看着众姑娘期待的表情,颇有几分无语,“你除了找我要钱,还能不能干点别的?知道是我大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向我要债呢。”


    沈彦哈哈大笑,拉着贺寒声说:“宁宁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管钱。你岳母怕她有点钱就乱来,整个漱玉山庄就属她们碧峰堂拿到的钱最少,过得最抠搜,凤羽这是被宁宁给弄怕了。”


    说着,沈彦示意荀踪,给碧峰堂发了喜钱,贺寒声看了眼江玉楚,又发了一遍。


    沈岁宁这才挺直了腰杆上前,压低声音道:“都领两份钱了,今儿在其他掌门面前可得给我留点面子啊。”


    “少主放心,老爷都交代过了,姑娘们不会为难你和少君的。”沈凤羽忍着笑。


    按照以往的惯例,招婿入门,得由漱玉山庄目前的最强战力碧峰堂派人出战试探武功,但沈彦已经亲自试过了,心中大约有数,便吩咐沈凤羽免去了这一流程。


    不光是碧峰堂,其他各个分部的掌门都好像商量好了似的,除了讨要喜钱之外,并没有过多为难,这让沈岁宁又喜又怕,生怕是憋了个大的在后面。


    毕竟,那个鬼点子最多的酒疯子沈鹤洋,也不知是什么情况,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他居然迟到了。


    不过宴席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漱玉夫人和沈彦带着沈岁宁、贺寒声携众人在礼乐堂前祭拜天地,又跪拜了沈岁宁外祖母庄卿夫人的灵位之后,便正式开宴了。


    落座之后,沈岁宁扯了扯贺寒声的衣袖,在他耳边小声说:“你一会别离我太远,要是有人来敬酒,我还能帮你挡着些。”


    第50章 第 50 章 抱歉,宁宁。


    第50章


    酒坛子成堆地抬上了桌, 大碗一排排放整齐后,大伙儿开始倒酒。


    酒水溢出来桌上了也无人在意,手掌一擦接着倒, 格外不拘小节的行事作风, 往日里沈岁宁也是如此, 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顾念着贺寒声是个斯文人, 便干咳着提醒:“能不能斯文些?”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起来, “少主别害羞啊!难不成大碗喝酒还能把咱少君吓着了不成?”


    说着,两碗满当当的酒便递到了沈岁宁面前,“请吧, 少主、少君,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对方一碗酒干下去,沈岁宁也不能示弱, 端起自己那碗干了。


    她缓了一口气,正要帮贺寒声喝,他却按住她的手, 轻声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来。”


    沈岁宁微怔, 看到贺寒声面不改色地喝下一碗酒, 才意识到他应该是已经服下了苗薇给他准备的解酒药,否则凭他的酒量, 怕是早就躺在桌子底下了。


    不过尽管如此, 一碗酒下肚之后, 他神色也有片刻的僵滞,大约是从未这样喝过酒,身子有些不太适应。


    沈岁宁露出几分担心, 刚想劝他不必如此逞能,可碧峰堂的姑娘们一下全涌过来敬酒,沈凤羽带头干了几碗,她自个儿都自顾不暇,也就没得空去顾着贺寒声。


    反倒是在众人的推搡起哄间,贺寒声默不作声地给她挡了几次酒。


    他喝得越多,话就越少,起初去给沈彦和漱玉夫人敬酒时还能勉强说一些祝酒词,到后面大伙儿闹腾着敬酒时,贺寒声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只闷头喝,平日里一杯就倒的量,今儿不知不觉喝了大半坛子,竟也还能安稳站着。


    沈岁宁被沈凤羽和星黎拉去喝酒了,顾不上他,江玉楚也被灌了个半死,这会儿都已经找不着北了。


    酒过三巡,众人正在兴头上的时候,沈鹤洋终于姗姗来迟。


    他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进礼乐堂,众人顿时噤声,连漱玉夫人和沈彦也赶紧站起身去迎接,“爹,您怎么来了?”


    沈老太公呵呵一笑,晃着怀里视若珍宝般的大箱子,“好久没看见宁宁啦,来看看她。我又给她做了好多玩具呢。”


    漱玉夫人微微一愣,她低头看向老太公怀里的盒子,里面装的全是沈岁宁婴孩时期的玩具。


    “宁宁呢?”沈老太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妥的地方,四下张望着寻找沈岁宁。


    沈岁宁从人群中挤出来,见了外祖父,也露出了几分惊讶,立刻笑着上前,“呀,还想着明日去白虎山见您呢,您倒自己跑过来啦?”


    沈老太公看着沈岁宁,神色里有些茫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外孙女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周遭安静得可怕,与刚刚的热闹格格不入,沈老太公突然有些迷茫,手足无措地看向沈鹤洋,又问了一遍:“宁宁呢?鹤洋,你不是说带我来找宁宁的吗?”


    沈彦别过脸偷偷擦了擦眼泪,就连漱玉夫人眼眶也红了,沈老太公已有八十好几,眼瞧着是鹤发童颜,可却是越来越糊涂了。


    沈鹤洋扶着沈老太公,伸手指向沈岁宁,“喏,那不就是宁宁吗?”


    沈岁宁走上前微微躬身,把脸凑到沈老太公跟前,轻声说:“我就是宁宁。外公,今日我带了郎君回来成亲呢,您不打算喝杯喜酒再走吗?”


    沈老太公盯着沈岁宁目不转睛看了半天,从一开始的陌生警惕到迷茫,又到最后的惊喜激动,神情的几度转换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漱玉夫人背过身捂着脸颊隐忍,沈彦见了,轻轻把她揽入怀中安抚。


    只有沈岁宁克制着情绪勉强扯出笑容来,问他:“认识我了吗?”


    沈老太公点点头,“宁宁,你是宁宁。”


    他抱着玩具箱的手颤抖着收紧,重复着喃喃:“宁宁都长成大姑娘了啊。那庄卿……”


    “外祖母跟着大哥下山游历去啦,她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哪能在山上呆得住?”沈岁宁搀扶着沈老太公到一旁坐下,“您常说,我的性子就是随了外祖母,贪玩,不是吗?”


    “对,对,”沈老太公终于露出笑颜,“宁宁那孩子跟庄卿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最是贪玩了。她准是偷偷让岁安带她下山去玩了,怪不得我总见不到她。”


    沈岁宁转过身,抬了抬下巴示意,下属们立刻手脚麻利地将放有庄卿夫人灵位的暗格合了起来,方才祭拜过的痕迹瞬间全部收拾干净。


    她挽着贺寒声的胳膊回到沈老太公面前,高兴地同他介绍:“外祖父您看,这是我郎君,您的外孙女婿。”


    “外孙女婿啊,”沈老太公看到贺寒声,顿时两眼放光,连连夸赞:“不错,一表人才,看着像是个会疼人的,配宁宁好,配宁宁好啊!”


    说着,他从怀里的玩具箱里拿出一个拨浪鼓和一把纯金的平安锁塞给贺寒声,拉过他的手,用自以为很小的音量说:“外孙女婿,我那乖孙女儿可是个缠人的家伙,跟庄卿和玉儿一样,都是个嘴硬心软的犟脾气。她若惹你不高兴了,看在我老头子的面子上,你不要同她计较,好不好?”


    “外祖父放心,”贺寒声强忍着身子的不适,半蹲下来,“宁宁是我妻子,我定会爱护她,如同我的生命那般。”


    沈老太公顿时大笑起来,“好,好!”


    他招手叫来了沈鹤洋,“快,给我满上,我要和我的外孙女婿喝酒!”


    礼乐堂重新热闹起来,大伙儿痛快地喝酒吃肉,轮番去给漱玉沈彦敬酒,好似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沈鹤洋拎着两坛子酒刚要上前,就被沈岁宁侧身挡住。


    沈岁宁虽喝了不少,但脑子还算清醒,她直接抢过酒坛子,“外祖父的身体状况你最清楚,你还敢让他喝酒?”


    “哎哎哎,你别给我弄洒咯!那可是我精心酿制的药酒!”沈鹤洋气急败坏,瞥了沈老太君一眼后,终于压着声音道:“我自然最清楚老爷子的情况,还能乱来吗?他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你不让他喝,一会儿大伙可就都喝不成了。”


    “那他和贺寒声喝了,你就不许再喝了哦,”沈岁宁小声警告他,“我好容易才有了这么一个郎君,你把他喝跑了,得再赔我十个。”


    “……”沈鹤洋翻了个白眼,“出息。”


    宴席自申时,快天黑了才结束,多数人几乎都是横着被抬出去的,自己姓甚名谁都不清楚了。


    还能站着勉强自己走的,也就漱玉夫人和沈岁宁,前者是自己酒量好,后者虽也不差,但更多还是因为喝到后面基本都是在敬贺寒声的酒,她反而落了个轻松。


    沈鹤洋也还算清醒,毕竟他得负责照顾好沈老爷子,白虎山来去得大半日的路程,老爷子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这两日当然得在山庄内住下。


    沈岁宁扛着不省人事的贺寒声走出礼乐堂时,狠狠瞪了沈鹤洋,“回头再跟你算账!”


    贺寒声现在的状态很奇怪。


    他眼睛是睁着的,脸颊也不是特别红,借着外力勉强也能直起身子,不大像是喝多了酒的样子,可他整个人都是瘫软着的,几乎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沈岁宁身上,连神情都有几分木讷,像是丢了魂魄似的。


    沈鹤洋干笑两声,好心叫了几个自己济世堂的人帮沈岁宁把贺寒声抬回了玉泉别苑。


    一进到别苑里,贺寒声就吐了,他躬着身子神情痛苦,额头上青筋暴起,格外难受。


    “孟春,快去取水盂和醒酒茶,”沈岁宁一边给贺寒声顺气,一边看向送他回来的那两人,气怒道:“杵着干嘛!你们沈堂主叫你们来送人,就是在旁边干看着的吗?”


    “少主息怒,少主息怒,”竹沥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包递过去,“这是我们堂主给少君准备的催吐药。刚刚少君喝了他酿的药酒,想来不会伤到肝脏和肺腑,只要少君把喝进去的酒全都吐出来,再喝点滋补的醒酒茶,人就没事了。”


    沈岁宁把药递给槐夏,“快去煮。”


    贺寒声半跪在地上吐了半天,终于缓过来些,沈岁宁赶紧给他喂了点热茶,“你喝点水,心里会好受些。”


    贺寒声讷讷照做,然而一口水刚咽下肚,胃里便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抱着水盂吐了半天,整个院子里都充斥着浓烈的酒气和药味。


    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之后,贺寒声整个人瘫软在沈岁宁怀里,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沈岁宁拿自己的帕子给他擦嘴,突然发现他唇角溢出了一抹猩红色,沾到了帕子上,而贺寒声这时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竭力克制着自己。


    “贺寒声,不准咽!”沈岁宁看到他吐血了,顿时慌乱,立马转头瞪向竹沥和苍术,“你们两个现在回济世堂,叫你们沈堂主给我滚过来!”


    竹沥和苍术面面相觑,正不知该如何回话,身后就传来了沈鹤洋的喘气声。


    他手里领着几袋子药,手撑在膝盖上,呼吸急促得话都说不顺溜,只能边比划边说:“不用……叫,我自己……滚上来了……”


    缓了口气后,沈鹤洋上前给贺寒声扎了几针,轻吐出一口气,刚要说什么的时候,沈岁宁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你再叹气试试呢?”


    “……”沈鹤洋气笑,“我刚把老爷子安顿好就马不停蹄跑上来,气都没喘匀就给你郎君把脉,你就这么对我?”


    沈岁宁冷笑一声,“酒是你带来的,人是你灌醉的,你敢不来,明天我就让碧峰堂掀了你的药房!”


    “行行行,你也别上火,折了这一个我赔你十个就是。”


    “你再乱说?”沈岁宁抡起拳头又要砸过来。


    沈鹤洋心知打不过她,赶紧给她顺毛:“放心好了,他就是吃了小薇给他调的解酒药,加上喝了太多的酒,身子一时遭不住,等把酒全都吐出来,再养两天,依旧是个生龙活虎的好郎君。”


    沈岁宁皱眉,“苗姐姐给的解酒药不是可以散酒性吗?”


    “谁说的?”沈鹤洋看她一眼,“是药三分毒,更何况你郎君本身就不能喝酒,能够让他在酒性发作时还能保持人清醒的药,性子当然比寻常的解酒药要猛烈许多,还会给身体造成不可估量的副作用。他不但吃了小薇给的有副作用的解救药,还猛喝了那么多身体无法承受的酒,要不是我那药酒护着,你这小郎君早就吐血而亡了!”


    沈岁宁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靠在她肩上的贺寒声,他被扎了几针后整个人几乎没了意识,可沈岁宁还是忍不住问了句:“这药有副作用你不知道吗?”


    “他知道啊,小薇都告诉他了,”不等贺寒声回答,沈鹤洋就自顾自地把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岁宁,“总之呢,你想要撑面子,小薇也就顺了你的意,但医者仁心,她也不能明知这药有副作用而缄默不语,就如实告知了你郎君,你郎君呢知道你这人要强,就嘱咐小薇不告诉你这事。小薇怕他乱来出事,就把这事告诉了我,欸,所以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了。”


    陈述完事情始末后,沈鹤洋还不忘感慨了句:“你和你娘怎么都那么有福气,招来的郎君个个都用情至深。”


    “你闭嘴。”沈岁宁握紧双手,一言不发地把贺寒声从地上扶起来。


    沈鹤洋给他扎了几针之后,他情况好了些,神情没有方才那般痛苦,只是身子似乎使不上力气,沈岁宁让竹沥和苍术把他抬进了卧房。


    沈岁宁没进去,只是坐在屋檐下的秋千上晃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鹤洋知道她担心,走过来同她说:“你放心,舅舅在这儿呢,不会让你郎君有事的。”


    “还好意思自称舅舅呢,有当舅舅的这么对外甥女婿的吗?”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沈鹤洋被噎了一下,顿时气笑出声,但念在今儿本是沈岁宁大喜的日子,便也没同她争论。


    他在沈岁宁旁边的木栈道盘腿坐下,迟疑了片刻后,还是问她:“宁宁,你选了这个郎君,难道以后真的打算离开漱玉山庄,离开你爹娘和外祖父,跟他一起生活在华都了?”


    “暂时不得已罢了,”沈岁宁看他一眼,神情有些蔫儿,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道:“爹在京城有事情要做,娘不放心他。”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现在问我做什么?”沈岁宁从秋千上下来,明显有些不高兴了,“你让槐夏给你找间屋子歇会儿,我进去看看他,你等会过来。”


    说完,她就进屋了,生怕沈鹤洋再多问一个字似的。


    房间里,贺寒声的情况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人没什么精神。


    孟春端了沈鹤洋带来的醒酒药过来,沈岁宁看了眼,示意孟春帮忙把贺寒声扶起来,她端着药,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了下去。


    喝完药后,贺寒声虚弱地靠在沈岁宁怀里,额头滚烫,但他仍旧努力睁开眼睛,抬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抱歉,宁宁。”


    贺寒声的眼里有红血丝,看起来比平常狼狈些许,可他眼里的温柔与缱绻仍旧纯粹得让沈岁宁无法不在意,她伸手回握住他,语气难得的柔和,“你都成这个样子了,跟我道什么歉?”


    “两次,”贺寒声轻声说,声音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两次都没能给你留下些美好的回忆,抱歉。”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离婚出了点意外亡灵法师异界之旅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夏至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