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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沈家出情种。


    第51章


    贺寒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他平躺在沈岁宁卧房里的圆床上, 脑袋昏昏沉沉的,胃里仍旧有灼烧感,五脏六腑都好似被掏空了似的, 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身侧没有人, 贺寒声下意识要起身就看见沈岁宁趴在床尾缩成小小的一团, 似乎是还在睡着。


    “别看了,宁宁没事, ”沈鹤洋正坐在床头给贺寒声搭脉,打了个哈欠, “这小妮子昨儿守了你一晚上,刚刚趁她不注意给她扎了一针,才睡没多久。”


    贺寒声听到沈岁宁守了自己一夜, 微愣。


    沈鹤洋刻意忽略他的神色,只摸着贺寒声的脉象,“你身子没什么大碍, 只是昨儿吐了半宿,虽然有药酒护着,但多少也有些伤着了, 这两日得将养着些, 多吃些轻淡的饮食, 不可再沾酒,也尽量不要运功用内力。”


    贺寒声张了张嘴, 轻声说:“多谢舅舅。”


    这声“舅舅”喊得沈鹤洋心情舒畅, 不由哼唧起来:“还是你小子懂事, 不像宁宁,昨儿晚上我不过迟来了一小会儿,她差点都要跟我动手了, 真是目无尊长。”


    说完,沈鹤洋转过身,往香炉里扔了一把香料点燃,烟雾从炉子里飘出来的时候,贺寒声闻到一股轻淡的药香。


    “这是?”


    “哦,这是安神的药香,”沈鹤洋解释,“宁宁这孩子,打小心里一有事就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我虽给她扎了针,但估摸着她也睡不安稳。正巧,你也就着这香再睡会儿,昨儿伤了胃,得晚些时候再进食。”


    贺寒声看了眼沈岁宁,见她虽然双目紧闭,可眉心却紧蹙着,果然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


    迟疑片刻,贺寒声还是撑着自己靠坐在床头,说出了心里的疑惑,“宁宁的外祖父……他老人家看着身体康健,想来年轻时也是个习武之人,不像是得了什么病的样子。”


    “老爷子啊,的确是没什么身体上的疾病,倒是心病难医,自打庄卿夫人离世之后,老爷子伤心过度病了一场,痊愈之后便有些犯糊涂了,脑子总还停留在庄卿夫人还在的时候。眼瞧着这两年是越发严重了,竟连宁宁站在面前也认不出,光记着她小时候。”


    沈鹤洋颇有几分无奈地摇摇头,轻叹,“宁宁和老爷子感情很深,这玉泉别苑里你能看到的所有木制品,包括走廊里几步一个的秋千,基本都是老爷子年轻时亲自为宁宁做的。先前老爷子不记得人的时候,只要看到宁宁,立马就能清醒过来。可昨儿的情形……想必你也看见了。”


    贺寒声沉默着,伸手轻轻抚摸着沈岁宁紧皱的眉心,旁若无人般。


    沈鹤洋顺着看向沈岁宁,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即便她在人前强撑着笑,心里总归不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


    贺寒声指尖微微停滞,似是在隐忍般,“没有办法了吗?”


    “既是心病,自然非药石之力可以化解,”沈鹤洋轻声说,“沈家出情种。老爷子和庄卿夫人,衍之兄和漱玉夫人,都是从那个诸国纷战、尸横遍野的乱世当中共患难过来的,感情也自非寻常夫妻可以比得。只是到了岁安和宁宁这一代,也不知是不是生活的环境不同了,竟是一点没瞧出痴情样来。”


    “不过,”沈鹤洋突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贺寒声,“这小妮子我从小看着长大,还从来没见她哭过哦。若是哪天让我知道你小子把她给弄哭了,我可饶不了你。”


    ……


    碧峰堂。


    沈凤羽昨儿也喝了不少,一直到下午才堪堪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脑袋都快炸了。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随意填了填肚子便急匆匆去了玉泉别苑。


    这会儿沈岁宁已经醒了,独自坐在窗边倚靠着窗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她似乎兴致不高。


    沈凤羽想了想,还是上前在她对面坐下,调笑了句:“少主今儿怎么好像不大高兴?”


    她四下看了眼,没发现贺寒声,“少君人呢?”


    “昨儿喝多了酒,被沈鹤洋带去济世堂了,”沈岁宁语气听不出起伏的,她睨了眼沈凤羽,“有事?”


    “唔,也没什么要紧事,”沈凤羽摸了摸鼻子,确认贺寒声不在之后,才同沈岁宁说了起来:“昨天宴席,星黎吃到半程就走了,你知道吗?”


    “知道。怎了?”


    “我今日听灵芮说的,昨儿有个青衣剑客找上门,说要见你,星黎急匆匆地就带人去撵走了,”沈凤羽顿了顿,补充了句:“他说的是见沈少主。”


    以往沈岁宁出门都是用的假身份,最多会让人知晓她是漱玉山庄碧峰堂的堂主,姓沈,从未暴露过真名和她少庄主的身份。


    沈岁宁微微一顿,眉间终于有了神色,“叫什么名字?”


    “姓段。”


    “段?”沈岁宁皱着眉头使劲想了半天,终于有了印象,“记起来了。早几年我一个人下山替人调查一件事情,跟他见过几面。”


    沈凤羽:“你告诉他你的名字和身份了?”


    沈岁宁“嗯”了声,视线重新回到远处的山峦,“他那时为了给母亲和妹妹治病,不得不四处卖命讨生活。当时爹娘正在替我招婿,他知道我是漱玉山庄的人之后,主动提出愿意入赘,我看他人长得标致,身手也不错,除了母亲和妹妹也没什么太多的家族牵扯,就同意了。”


    “……”沈凤羽扯了扯嘴角,心下暗暗地腹诽了声:果然。


    “那后来呢?”


    “后来你们不都知道了?”沈岁宁看她一眼,“上山半途跑了啊。”


    沈凤羽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啊。我当时听你说他人跑了,还以为你是为了应付夫人和老爷故意扯的谎。”


    沈岁宁没说话,这段记忆对她来说过于丢脸,她不愿意提太多。


    若是以往,沈岁宁不愿多说,沈凤羽自然也不会多问,可现下对方不但知晓沈岁宁的真实身份,还在少君过门的这日找上门来,若是这人有心,将来势必也能查到贺寒声的底细,这对漱玉山庄和永安侯府来说,都将是一件后患无穷的事情。


    察觉到沈凤羽的欲言又止,沈岁宁“啧”了声,大约猜到了她想什么,有些不耐烦的,“跟往常一样,让星黎撵走就是了。他一个江湖剑客,形单影只的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沈凤羽叹气,她就知道会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贺寒声被沈鹤洋带走之后,一连两日都没有回玉泉别苑,若不是江玉楚还在,沈岁宁怕是要以为他偷偷溜走了。


    这几日沈岁宁也很忙,她两个多月没在,庄内的许多事务需要她去打点,尤其如今她的夫婿是个侯爷,那么漱玉山庄原先关于不能涉及朝政的原则就要有所增改,至少沈岁宁和沈彦还留在京城的时候,可以暂时地不受此原则的约束。


    这话说起来简单,难的是要能服众,并且有效杜绝将来可能会产生的隐患,于是一连好几天,沈岁宁满山跑,跟各个山头分部的堂主、掌门一一商定,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终于勉强得到了认可。


    沈岁宁最后才去的济世堂,毕竟在这种由于私事和公事冲突而不得不暂时做出的改变,沈鹤洋作为她毫无血缘关系的舅舅,比其他人都好说话多了。


    济世堂在山脚下,离山庄大门不远的地方,门前有几十亩草药田。


    沈岁宁一路走到院子门前,就看到沈鹤洋正坐在石桌旁拿着个捣药的石钵,正龇牙咧嘴地捣鼓着他的药。


    她进门直接坐下,“通知你个事儿。”


    “……不用通知了,我已经知道了,”沈鹤洋摆摆手,自我认知十分明确,“向来你和你母亲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倒难为你还亲自跑一趟。”


    沈岁宁看他一眼,“那云蔚那边……”


    “临戎阁就是个造东西的,本也不怎涉世,她不会有意见,”沈鹤洋将药草捣碎,滤了干净的汁液出来,“只要你们碧峰堂、魏阁主的千机阁还有你爹娘手下的人同意,这事儿本也算不得什么。”


    沈岁宁终于松了口气,这事儿算是暂时了了。


    沈鹤洋抬眼看见她脸上的疲惫之色和眼下的乌青,心知她这两天大约没少为这事奔波。


    他把捣好的药用器皿装起来,停下手中动作,身子微微前倾问沈岁宁:“你来找我,不光是为了这个吧?”


    “那是自然,”沈岁宁斜睨他一眼,抱着双臂,“你什么时候把郎君还给我?”


    沈鹤洋哈哈大笑,起身往里面走去。


    济世堂的格局比玉泉别苑和碧水云居简洁许多,大大方方的四合院布局,青砖白墙,四处都能闻见淡淡的药草香。


    沈鹤洋带沈岁宁穿过两间院子,到了里面的闻香园。


    桂花树下,贺寒声和沈老太公正坐在一排长长的木桌前,桌子上杂乱地放着各种形状不一的木器和工具。


    贺寒声手里拿着凿子,认真地在雕着他手里的东西,倒是沈老太公先看到沈岁宁,高兴地朝她招手,“宁宁快看,你这郎君真是好啊!才学了短短几日,竟都能自己雕出海棠花来了!”


    沈老太公今日一下便认出了沈岁宁,连说话都十分高昂清醒,这让沈岁宁颇有几分惊喜。


    贺寒声听到声音抬起头,笑着朝她伸手,“你来了。”


    “我说这几日都见不着你,原来是在这儿偷师学艺啊,”沈岁宁脸上虽然有几分不悦,但还是把手递给他,顺势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怎么样?有没有把外祖父的看家本领学到?他年轻的时候除了武功一绝,做木匠也定是一把好手。你若能学到他的十分之一,将来哪怕不做侯爷了,租个铺子做木匠,也能发家致富。”


    沈老太公大笑起来,拿手里的蒲扇轻轻拍了下沈岁宁的脑袋,满眼宠爱,“我老头子几十年的功夫,能让你这个小郎君几天便学了去吗?”


    老少三人并排坐在桂花树下谈笑风生。


    沈鹤洋看着这一幕,轻轻一笑,抬脚勾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兀自叹息,“我说这小郎君若真心想学,就当去临戎阁做个几天学徒,从最基本的入手。可老爷子偏生不肯,非得亲自教。”


    他偏过头仔细看了看贺寒声手里雕的海棠花,“倒真是亲传的手艺啊,这海棠雕得栩栩如生,与老爷子的有什么差别?”


    沈老太公笑了笑,浑浊的眼里露出几分欣慰来。


    “宁宁最喜欢海棠了,”他看了看沈岁宁,又看了看贺寒声,大约是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和庄卿夫人,脸上露出几分不知名的情绪来,“跟庄卿一样,她年轻的时候,最喜欢我雕的海棠花了。”


    第52章 第 52 章 宁宁,你可知错了?……


    第52章


    几人在济世堂用了午膳, 沈老太公便回去午睡了。


    沈鹤洋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就把贺寒声和沈岁宁两个人留在了闻香园里。


    眼下正是桂花飘香的时节,两人坐在桂花树前, 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花香夹杂着药草的味道, 清冽好闻。


    沈岁宁坐在旁边, 托着腮看一板一眼雕琢着海棠的贺寒声,冷不丁开口:“外祖父很喜欢你啊, 当年我爹过门的时候可没这待遇。听沈鹤洋说,一直到我和我大哥都能自己下地跑了, 外祖父才开始给我爹好脸色看。”


    贺寒声笑了笑,“他最疼你,爱屋及乌, 自然也就待我好了些。”


    沈岁宁“嘁”了声,想到今日外祖父的情况似乎比以往好了许多,便是提到了外祖母, 也没有露出太大的异样来。


    她不由好奇问:“你这几天都这样陪着他吗?他一直都记得你?”


    “最开始也是不记得的,甚至我刚同他说完,下一刻他就忘了我是谁, ”贺寒声淡淡笑着, 小心翼翼地把花瓣相连的地方雕琢仔细, 轻轻吹去木屑,“我不停地同他说, 我是宁宁的夫君, 是他的外孙女婿, 慢慢的,他就记得了。”


    “到了这个岁数,的确是需要人哄着陪着的, ”沈岁宁轻轻吐出一口气,“先前我还在扬州的时候经常去白虎山看他,外祖父的情况也比现在好很多,虽然他总觉着时间还停留在外祖母还在的时候,可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现下几个月不见,他竟连我也认不出了。”


    沈岁宁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伤感,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常态,她看得开。


    贺寒声突然握住她的手,指尖缓慢从她的指缝中穿过,木屑的颗粒感摩挲着掌心,他和她十指相扣。


    “宁宁,”贺寒声轻声开口,似乎有些隐忍,“这段时间,我和你一起多陪陪他,好吗?”


    “自然是好的。”沈岁宁笑了笑,并没有抽出被他握住的手。


    两人在树下相视片刻,碧峰堂的灵芮急急赶来,打破了二人的宁静时刻。


    “少主。”灵芮看到贺寒声也在,没有立刻说明事由,只看向沈岁宁,递了个眼色给她。


    沈岁宁心里有数,笑着跟贺寒声说:“这是碧峰堂的灵芮,大约是有事需要我去处理。你在这里等外祖父醒来,替我多陪他一会儿。”


    她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凑到他耳边,恶狠狠道:“你今晚再不回玉泉别苑,以后就都别回了。”


    贺寒声垂眸低笑,应了声“好”。


    沈岁宁随灵芮走出了济世堂,一眼看穿她的顾忌,问:“星黎那拦不住了?”


    “那厮难缠得很,他在门外等了三天三夜,非要见你不可,还当着星黎的面破口大骂,说是少主你背信弃义,辜负了他的真心,”灵芮控制不住地生气,“夫人当年把诸位堂主、阁主都叫回来准备摆酒席了,他自个儿扭头跑下山,害得少主丢尽了颜面不说,还让少主自个儿收拾烂摊子,现在竟还有脸说是少主辜负他。”


    这话旁人听得气恼,沈岁宁更是火冒三丈,当即便下令:“你带上几个人把他打一顿,扔山脚下去!若他还执意纠缠,便上门一次打一次!”


    “是!”


    “慢着,”沈岁宁越想越觉得来气,暗暗握拳,“我要亲自去暴揍他!”


    ……


    段克己在漱玉山庄门前等了三天三夜。


    山间风云变幻、气候无常,这三天的时间里,他经历了阴晴风雨,被拒之门外之后蹲在外头三天,又被冲出来的一群人打了一顿。


    段克己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但他任凭着对方拳打脚踢,一动不动,直至被抬下山,扔在长满了青苔的泥土地上。


    他也不恼,缓了片刻后又站起身往山上走,被察觉后又让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揍他的人各个脸上带着碧色的青铜面具,看不清真容,段克己知道这些都是漱玉山庄碧峰堂的人,是他们少主的手下,他翻来覆去地就一句话:“我要见沈少主。”


    便是被打得吐了血,也重复着喃喃:“我要见……沈少主……”


    令人惊叹的执念。


    但碧峰堂的姑娘们并不为此而感动,只怒斥:“我们少主已有了夫婿,阁下若真对少主用情至深,就不该如此打搅!”


    段克己没说别的,他的半张脸被按进了泥土里,血水夹杂着土渣子,依然重复着那句:“我要见你们少主。”


    “当真是执迷不悟!”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后,段克己鼻青脸肿的,腿骨似乎都被打断了,完全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碧峰堂的姑娘们这才收了手,往山上走去。


    “咳咳——”


    段克己咳出一口血,双眼通红地看向众人远去的背影,他伸手试图抓住其中的某一个,大声喊道:“你明明都来了!为何不肯见我!”


    众人顿时停住脚步。


    沈岁宁笑了声,回过头,“你认出来了?”


    段克己轻笑,“若不是少主本人,谁还能双手戴着那般价值不菲的金镯子?”


    沈岁宁抬手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是贺寒声送她的那对玛瑙金镯,她爱不释手。


    可没想到这竟让段克己识破了自己的身份,沈岁宁“啧”了声,颇有几分懊恼的,“戴习惯了,忘摘了。”


    不过既然已经认出来了,沈岁宁也没打算继续藏着掖着,她大方走到段克己面前半蹲下,看到他凌乱的碎发中居然早早有了白色的发丝。


    沈岁宁微微一怔,心里暗暗盘算着,这人与她相识时大概是同她差不多的岁数,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居然已是满头的白发。


    “你母亲和妹妹的病好了吗?”


    “托少主的福,”段克己努力仰头看她,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两个月前,她们都走了。”


    沈岁宁轻叹一口气,“倒是苦命的人。只是这人世之间,生死去留皆是常态,你自己也得看开些。”


    段克己痛苦地摇头,两行热泪涌出眼眶,落入泥土。


    他无比后悔,当初一念之差没有跟沈岁宁上山,既错失了救助母亲和妹妹的良机,也和眼前这人走向了陌路。


    “沈少主……”


    段克己伸出满是泥泞的手,试图抓住沈岁宁的衣角,她往后撤了一步,他顿时僵硬在原地,随即自嘲地大笑出声。


    半晌后,段克己重新看向她,神色晦暗不明的,“少主如今新婚燕尔,有如意郎君相伴,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现在这个郎君我很满意,”沈岁宁淡淡笑着,“我这个身份,看惯了江湖险恶、人性凉薄,还从未被如此坚定地选择过。所以,我很欢喜。”


    “那我呢!”段克己突然崩溃大吼,“你和他琴瑟和鸣、恩爱相守,那当年的我又算什么!”


    “当年说要入赘的是你,半路反悔害我颜面尽失的也是你,你如今倒还有脸来问我,”沈岁宁站起身,冷笑着居高临下地看他,“我这个人呢,向来情缘浅薄,从来不求会有男人能真心待我。能轻易失去的东西,我也从未觉得重要。”


    段克己捂着胸口撑起身体,“我可以解释,当年我是因为——”


    “不重要了,”沈岁宁转过身,轻吐出一口气,“你走吧,看在你被打得这么惨的份上,我不取你性命。”


    说完,沈岁宁头也不回地上了山。


    ……


    傍晚时,山那头传来了轰鸣的雷声,眼看着乌云压境,似有暴雨来临。


    贺寒声赶在雨落下之前上山回到了玉泉别苑,前脚刚踏进院门,瓢泼大雨便倾盆落下,打得池塘里的荷叶都直不起来。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长长的回廊外隔了一层雨帘,贺寒声如今已经对路线无比熟络,穿过走廊回到了后院,雨水只略微打湿了他肩头的衣裳。


    沈岁宁却不在,屋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前的小桌岸上放了一只青铜面具。


    贺寒声微微蹙眉,叫来了孟春问:“宁宁没回来吗?”


    孟春回答:“少主回来了一趟,刚坐下没多久,就被惊云叫到碧水云居去了。”


    贺寒声恍然大悟,他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想到在山下时同沈鹤洋闲聊聊起这两日沈岁宁东奔西走于山庄各处,怕是要累坏了。


    他让孟春拿来了把伞,道:“你们晚些再准备饮食,我上去接她。”


    “少君!”孟春急忙拦住贺寒声,迟疑了一阵,“少君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少主她今夜……怕是回不来的。”


    而这个时候的碧水云居。


    沈彦拿着伞站在屋檐底下,满眼都是焦急,而站在旁边的漱玉夫人神色凛然,隔着一道雨帘,夫妻二人齐齐看着直直跪立在暴雨中的沈岁宁。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她的衣裳早已湿透了,可面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狂狷与傲气,似是没什么所谓般,跪在风雨当中,岿然不动。


    今日的雨格外大了些,秋雨浸在衣上格外寒凉,长此下去,必然会生病。


    沈彦心疼不已,几番想上前给沈岁宁撑伞,都被漱玉夫人无情制止。


    她看着沈岁宁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心里没有半点不忍是假的,可她也只是咬了咬牙,克制着情绪平静出声:“宁宁,你可知错了?”


    第53章 第 53 章 你不一样的,贺寒声。……


    第53章


    沈岁宁缓缓抬起眼, 雨水顺着长长的眼睫刺入眼中,她下意识眨了几下,轻声开口:“请阿娘明示。”


    通常她这样说, 若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便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无错。


    漱玉夫人轻叹了一口气, 未置一语,转身进了屋子。


    沈彦看看夫人的背影, 又看了看跪在雨里的沈岁宁,重重叹了口气, 追进了屋。


    他前脚刚踏进屋门,就听到“哐当”一声,一只瓷杯在脚边摔得粉碎, 漱玉夫人沉声喝道:“惊云,你去趟朱雀阁,请他们立即派人下山, 杀掉纠缠少主的那名剑客!”


    “是。”


    惊云领了命,刚要出门,又被漱玉夫人叫了回来。


    她摆摆手, “罢了, 且随她吧。”


    沈彦全程看在眼里, 给惊云递了个眼色,自己将手中的伞立在门边大步上前, “你这又是何苦?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说, 宁宁便是跪晕在雨里, 也不会晓得你的良苦用心。”


    漱玉夫人深吸几口气调整情绪,咬紧后槽牙,“她哪里是不晓得?她明明心里比谁都明白, 偏生要犟在那!”


    沈彦叹气,抬手轻轻给漱玉夫人顺着后背,她大约是气极了,整个身子都止不住地颤抖。


    “宁宁也有她的道理,就像她说的,人都已经被打得半残了,山上又下这么大雨,便是侥幸吊着一口气活了下来,又还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来?”沈彦温声劝道,“她是心软了些,到底人家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罪不至死啊。”


    “就你心善!宁宁便是学了你这优柔寡断的臭毛病!你们父女俩到底知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光景?”漱玉夫人气恼地推开沈彦,不让他再碰到自己,“那人知道宁宁的身份,又晓得她如今招了个华都来的郎君,他若有心,随便就能知晓允初是京城永安侯府的人!到时候宁宁的身份在江湖甚至朝堂上都不是秘密!你让她以后如何自处?”


    沈彦轻轻吐出一口气,“宁宁又不是什么通缉犯,她既没有犯下过滔天大罪,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前朝逆党,夫人未免过于杞人忧天了些。”


    “我懒得同你说。”漱玉夫人气极了,扔了个杯子砸过去,被沈彦稳稳接住。


    她一时不想再同这人说话,背过身去,“滚远点,别在我面前晃悠,看见你就烦!”


    两人在屋内争吵的时候,贺寒声已经撑着伞来到沈岁宁身边。


    他看到跪在暴雨中单薄又孤傲的身影,嘴唇动了动,一言不发地走到她身后,将伞举过她头顶。


    沈岁宁微微一顿,抬起头,就看到贺寒声平静如玉般的容颜,水汽氤氲环绕在他周身,他一身白衣,看上去干净得似是不染凡尘,更显得如今的自己格外狼狈了些。


    “你跑上来做什么?”沈岁宁自嘲地笑了声,轻轻呼出一口气,淡道:“你若在这里陪我,只会让我娘更加生气。她可不像长公主那样好的性子,生起气来的时候,连我爹求情都要挨骂,你可别多余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贺寒声没说话,只安静地站在她身后,雨伞前倾,为她撑出一片小小的天地,替她挡去了身前身后的风雨。


    两人一阵无言,只有大雨打在屋檐上、冲刷着青石板的声音,水落在地上又四溅而起,沾湿了衣角。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就这样陪我站在雨里吗?”沈岁宁终于忍不住开口。


    贺寒声微微一笑,“若是我可以知道的事情,你自然会说。你若不愿意让我知道,我便不问,这不影响我陪着你。”


    “你又说这样的话,”沈岁宁有些无奈,“真不知道你是真大度还是假装的。”


    “宁宁,”贺寒声轻声唤她,缓缓开口:“我从来都不是个大度的人。只是此时此刻,我想陪在你身边罢了。”


    两人在雨中不知过了多久,贺寒声的衣服也几乎湿透了。


    沈彦拿着伞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他脚步微微顿住,随即悄悄松了一口气,将伞背在身后,走上前。


    沈岁宁看他出来了,玩味问他:“娘把你也赶出来了?”


    “宁宁,不许胡闹。”沈彦神情严肃,尤其如今贺寒声也在,他无法站在沈岁宁的立场上认可她今日所为。


    只是作为父亲,也作为丈夫,他不能撒手不管,只能如实告诉沈岁宁:“你母亲也是担心你。斩草不能除根,怕将来后患无穷。她本想叫朱雀阁替你善后,但她还是尊重了你的决定。”


    “我什么决定?我又不是非要他活着不可,”沈岁宁无奈,“当年的事,本也是各取所需。我需要招赘一个看得过去的男人应付你和娘,那人需要金银财物给他母亲和妹妹治病,我俩互利共赢而已,又没有感情可言。哪怕他最终半途反悔,我也只是觉得丢脸而已。”


    “那你今日为何放过他?”


    “爹,人家只是毁了和我的约定而已,又没有杀人放火,出口恶气足够了。本也是个可怜之人,孤苦伶仃在这人世间,好端端的,我取他性命做什么?你们当着贺寒声,能不能别搞得好像我是因为对人家存有旧情才手下留人的,多奇怪啊。”


    沈岁宁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疲累之意,她鲜少为自己的所为解释这么多,无非是当着贺寒声的面,不想引起更多的误会罢了。


    沈彦看了眼贺寒声,尴尬轻咳,“爹不是那个意思。”


    “最好不是。”


    沈岁宁轻哼了声,她看不见身后贺寒声的表情,只是这些话,本也是说给他听的,她可不想让现任夫君觉得自己对别的男人念念不忘,这不是她沈岁宁干得出来的事情。


    漱玉夫人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了沈岁宁说的这些话,她在原地顿了片刻后,才慢慢走上前。


    “不管你是什么原因放那人走的,这是你的决定,为娘不会多加干涉。今日罚你,本也只是想让你长点记性。”


    漱玉夫人语气平静,隔着一道道雨帘,她静静看着沈岁宁,“宁宁,并非我这做母亲的狠心,只是等到了将来,若你心软放过的人成了气候反咬你一口,那时或许你就会明白为娘今日的苦心。你既能当着允初的面如此坦荡,此事的利弊想必你心里有数,将来若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承担便是,我和你爹都不会过问。”


    说完,漱玉夫人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沈彦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同沈岁宁说:“快起来吧。你们两个都湿透了,先进来换身干净衣服,等雨小些了再回去。”


    ……


    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阵的。


    贺寒声背着沈岁宁回到玉泉别苑的时候,雨势小了许多,淅淅沥沥地打在树叶上,落了一地的碎花。


    秋雨寒凉,两人回屋后立刻洗了个热水澡,槐夏煮了姜汤过来,沈岁宁端着碗喝下后,问贺寒声:“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贺寒声摇摇头,接过她手里空碗放好,吩咐槐夏:“随便做点就行。”


    槐夏应了声,端着两只空碗出去了,关上房门。


    沈岁宁坐在外间的竹榻上,头发还未干透,她拿帕子细细地擦拭,水顺着发丝沾湿了里衣,贴在她皮肤上。


    贺寒声把沈岁宁拉到自己身边,拿过帕子替她擦头发。


    沈岁宁:“你头发也还没干呢。”


    “我脑袋没淋着雨,不碍事,”贺寒声动作轻柔,格外耐得住性子,“你头发淋湿了,若不及时擦干,怕是会着凉生病。”


    沈岁宁便由着他,疲累的身子轻轻倚靠在他身上。


    雨水飘打着窗子,外面时不时传来阵风的呼声,屋子里格外安静,只是浸湿了的衣裳贴着身子,稍许有些凉意,而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又有些火热。


    沈岁宁转过身偎在贺寒声怀里,抬头看他,被雨水打湿过的眼睛有些红,眼底的乌青在白皙的脸颊上格外显眼。


    贺寒声稍稍顿住手中动作,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又轻轻碰了碰她嘴唇,并没有进一步。


    沈岁宁:“你不想问别的了?”


    贺寒声笑了笑,继续给她擦拭着头发,“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心里有数,不会多问。”


    沈岁宁眨了眨眼睛看他,“当真?”


    贺寒声颇有几分无奈,顺着她的话反问:“你希望我问些什么?”


    沈岁宁仔细思索了片刻,“确实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别放心上就好。这事原也是我意料之外,过去这么多年,凤羽不提,我都快忘记他叫什么名儿了。”


    她语气甚是无所谓,似乎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那般,却平白无故地让贺寒声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的烦躁来,他伸手捧着沈岁宁的脸,狠狠吻了下去。


    那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缠绵,带了几分发泄的意味,不停地侵占着她的唇齿,搅扰着她的气息。


    贺寒声将沈岁宁按倒在竹榻上,铺天盖地地吻了过来。


    理智尚存的沈岁宁有些紧张,时时注意着门外动静,生怕下一刻槐夏端着膳食推开门,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身体紧绷着,试图推开身上的贺寒声,两只手却被他紧紧握住,举过头顶。


    好在脚步声只在门口停顿片刻,似乎是放下东西就走了。


    沈岁宁悄悄松了一口气,身体也放松下来,贺寒声松开她的双手,她便配合地圈住了他的脖子,仰着头和他亲吻。


    片刻后,贺寒声松开她,微微抬起头喘息着。


    沈岁宁红唇娇艳,被他亲得有些红肿,她眼里含着春水般,望着他轻笑,“不是不介意吗?那这是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贺寒声没说话,起身去开了门,将槐夏放在门口的食盒拿了进来。


    他把饭菜取出来放在小桌上,“先吃东西吧。”


    沈岁宁有些好笑,她轻吐出一口气,肚子确实有些饿了,便从竹榻上坐起来吃东西。


    玉泉别苑晚上的膳食多以轻淡为主,这本也是沈岁宁平日里的习惯,加上沈鹤洋特地交代了,槐夏便让小厨房准备了三菜一粥。


    简简单单的一顿饭,贺寒声心里吃不出滋味来,他看着似乎没什么异样情绪的沈岁宁,半晌后,终于忍不住问她:“若你我日后分开,你是不是也会这样无情待我?”


    沈岁宁“啊?”了一声,懵了,“你一个正经过门了的少君,跟他们类比什么?屈尊纡贵了啊。”


    她夹了一块青笋,本打算送进自己嘴里,可察觉到贺寒声眼神炽热地盯着自己看,便干咳了两声,默默地把菜放进他碗里,语气略带了几分安抚和哄劝。


    “你不一样的,贺寒声。”


    沈岁宁轻声说着,眼睛不再看他,只毫无章法地轻轻拨动着盘子里的菜,“当初和那些人,只是觉得到了年岁,身边需要有这么个人陪着,应付一下父母,他们同意与否,我都不会觉得有什么所谓,哪怕他们毫无真心,只是觉得从我身上有利可图。甚至于这些人最后背弃承诺,我也只是觉得丢不起这个人而已。”


    “但你不同。和你相处,虽然也有不睦的时候,可更多的是欢喜。大概也因为后来遇见的是你,所以现在我觉得,以前那些曾经让我觉得很难堪、很丢脸的人和事,都不再重要了,我甚至会为此而对他们心存一点感激,因为如果不是他们转身,现在跟我面对面一起吃饭的人,兴许就不会是你了。”


    “所以啊,贺寒声,”沈岁宁干脆放下筷子,唇角扯出一抹笑,偏头看他,“哪怕日后你我分开了,我不但不会轻易忘记你的名字,还会真心实意地祝愿你,希望你前途坦荡,平安顺遂地度过此生。”


    第54章 第 54 章 宁宁,该回华都了。……


    第54章


    在秋雨中跪了一阵之后, 沈岁宁最终还是病了。


    她发着高热,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 脑袋上搭着块湿帕子。


    沈鹤洋的手指隔着块帕子搭在她腕上, 在给她把脉, 看着沈岁宁要死不活的样子,气笑出声:“你说我这是什么命?头两天要治你的郎君, 这两天要治你。你们小两口商量好了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沈岁宁难受地哼唧着,听了这话, 忍不住张口反驳:“他那本就是你失职在先,责任所在罢了。至于我,苗姐姐又不是不在, 你可以不来啊。”


    她声音跟拿块石头在百年老树根上划过似的,又闷又哑。


    “行了行了,你省点力气, ”沈鹤洋打断她,神色颇有几分嫌弃,“小薇眼睛看不见, 又赶上昨夜刚下了一场雨, 山路湿滑, 要不是她不方便来,你以为我稀得跑这么远?”


    沈岁宁“嘁”了声, “还济世堂堂主呢, 连自己徒弟的眼睛都治不好。”


    “……”沈鹤洋怒极反笑, “你这丫头,嗓子都这样了还闭不上嘴呢?信不信我一阵扎你哑穴,让你半年都开不了口?”


    沈岁宁轻哼一声, 也不知是难受得开不了口还是沈鹤洋的威胁奏了效,她终于不吱声了。


    沈鹤洋细细看了会儿,同旁边贺寒声说:“就是普通风寒罢了。她前几日操劳过度,昨儿又淋了雨,身子一时遭不住,倒没什么大碍。吃几帖药,发发汗,退了热就会好了。”


    贺寒声松了一口气,“劳烦跑这一趟了。”


    “嗨,这都是小事情,虽然这小妮子没良心得很,但谁让我是她舅舅呢?”沈鹤洋故意咬重了“舅舅”两个字。


    沈岁宁睁开一只眼斜睨了他一下,又闭上了,似乎是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行了你,这几天好好在屋里躺着吧,庄里庄外的事情都不用你操心。”沈鹤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被她烦躁躲开后,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留下几帖药,收拾好东西便告辞了,贺寒声送他到门口又回来,吩咐槐夏去煮药,又让孟春去温了点粥过来。


    沈岁宁这会儿已经烧得昏昏沉沉了,贺寒声叫她她也没反应,连睁眼都有些困难。


    可若不吃点东西也不好喂她喝药,贺寒声只好用被子把人裹着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沈岁宁睁开眼,眉头紧皱,哼了声:“热。”


    “忍一忍,发点汗才会好受些,”贺寒声轻声哄着,从孟春手里接过粥舀了一勺,凑到她嘴边,“张嘴。”


    沈岁宁瞄了眼,果断拒绝:“不要。”


    “多少吃点,好吗?”贺寒声耐着性子,可沈岁宁嘴巴闭得紧紧的,说什么都不肯吃。


    孟春也站在一旁干着急,她轻叹:“少主打小就这样,一说喝药就不肯吃东西。她最怕苦了,每回都是扎晕了强灌下去的。”


    “闭嘴。”沈岁宁看她一眼,偏过头,“小小风寒,不吃药也能好。”


    “少主,这种时候您还逞什么强呢?难道真要把沈堂主叫回来扎个几针啊?”


    “……”沈岁宁没力气说话,牙关死死咬住,说什么也不肯吃。


    贺寒声把粥放在一边,同孟春说:“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别的她爱吃的。”


    支走孟春之后,贺寒声侧过脸,抬手轻轻扣住她下巴,“还不肯张嘴?”


    沈岁宁闭着眼,死不松口。


    “行。”贺寒声冷笑一声,手指用力掐住她下巴往下,低头吻住她滚烫的嘴唇,强行抵开了她唇齿。


    这青天白日门又大敞开的,沈岁宁猛地睁开眼,拍打着贺寒声的手臂,又惊又怒地推开他:“你……耍流氓啊!”


    贺寒声笑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唇瓣,“你若还不肯吃,我只好这样喂你。便是当着旁人的面,你也应该不会在意吧?”


    “……”沈岁宁脸颊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烧的还是气的,她死死盯着贺寒声端方严正的容颜,半晌后终于咬牙挤出三个字:“不要脸。”


    于是,等孟春和槐夏再回来的时候,沈岁宁已经乖乖把粥喝完了。


    她看到槐夏端着的黑乎乎的药,顿时面露苦色,刚要拒绝,就看到贺寒声的眼神扫过来,似乎真的要当着孟春槐夏的面用嘴喂她似的。


    沈岁宁虽然脸皮不算薄,但在旁人尤其是下属面前,还是要面子的,她只好闭了闭眼,端起热乎的药碗一饮而尽,脸瞬间皱成了苦瓜样。


    孟春和槐夏同时松了一口气,“还是少君有办法。”


    “……”沈岁宁懒得说话,任由贺寒声把自己慢慢平放在床上,她脑袋一沾上枕头,便立马昏沉睡去,几乎没了意识。


    搭在额头上的湿帕子被她的体温捂热,又被人拿走,她听到了细微的水声后,帕子又回到她额上,冰冰凉凉,如此反复。


    中途似乎是沈彦和漱玉夫人来过一次,沈岁宁只听到他们在说话,但却一点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她睡了许久,等到再有点意识的时候,她听到贺寒声叫她起来喝药。


    沈岁宁头晕脑胀的,自是不愿意睁眼喝那苦药,她扭头说“不”,也不知那人听见没听见,她便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呼出的气息滚烫灼人,连她自己都吓着了。


    贺寒声没有强行叫醒她,这让沈岁宁的意识恢复了宁静,然而片刻后,她感觉盖在脸上的被子被轻轻掀开,新鲜的空气透了进来,温热的唇瓣贴上了她的,苦涩的药也随之灌入喉咙。


    沈岁宁这会儿已经没有力气想旁边有没有别人了,她只想着赶紧好起来,好生揍一顿这不要脸的王八蛋,他给她喂了药又喂了水,全是以这样的方式。


    就这样过了一晚上,沈岁宁感觉自己出了些汗,等到次日将近中午的时候,身体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但她的嗓子却更哑了,一点声儿都发不出来。


    沈岁宁不得不合理怀疑,沈鹤洋莫不是真的往她的药里下的哑药,把她嗓子给毒哑了。


    大约是见她精气神好了些,贺寒声终于只是正常地给她喂药喂水,而不再用那样暧昧的方式。


    可大抵是两人过于不避讳,导致沈岁宁的病气过给了贺寒声,到了夜里,沈岁宁状态是好了许多,可贺寒声又开始咳嗽起来,身体微微发烫,整个人也有些昏沉。


    沈岁宁坐在床边幸灾乐祸,即便说话格外艰难,她还是忍不住挤着嗓子出声嘲讽:“让你耍流氓,被传染了吧!”


    贺寒声:“……”


    两人双双病倒,谁也照顾不了谁,孟春和槐夏只好又去请了沈鹤洋过来。


    沈鹤洋看着同一个破地儿轮番躺下的两人,瞬间炸毛,“你俩还说不是存心的!就看不得我过几天清净日子是吧!”


    沈岁宁说不了话,让孟春给她搬了个小桌子支在床头,又拿了纸笔来。


    她听到沈鹤洋的幽怨,拿起笔唰唰几下,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


    真不是。


    他也淋了雨。


    沈鹤洋:“……”


    孟春在一旁给沈岁宁研墨,沈岁宁握着笔,速度飞快地又写下一行字——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往我的药里掺了哑药?我现在嗓子跟被泥巴封住了一样,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沈鹤洋冷笑一声,“要真有这药,我早该在你出生的时候就给灌下去!”


    沈岁宁:果然。原形毕露了吧!


    沈鹤洋:“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哪有病人这样怀疑大夫的?”


    沈岁宁拿起笔又要写,沈鹤洋赶紧伸手把她的纸笔抢走,“你够了啊,这本来就是风寒的正常症状,你少借机给我扣什么乱七八糟的帽子!不然我真给你下哑药了。”


    没了纸笔的沈岁宁只能狠狠瞪他一眼。


    沈鹤洋又开了几帖药过来,两人轮着吃了两天,终于都勉强恢复了正常。


    沈岁宁咳了几声,终于能说话了,只是声音还有些哑,她端着药看向同病相怜的贺寒声,默默地和他碰了下碗,跟喝酒似的皱着眉头喝下去。


    “咱俩真是患难与共,不——”沈岁宁皱巴着小脸,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块孟春拿过来的蜜饯,“是同甘共苦。这药怎么越来越苦了啊?”


    “不是药变苦了,是你前两日病得厉害,尝不出味道来。”贺寒声面不改色地将药喝下去。


    沈岁宁看他眉头都没动一下,不由问:“咱俩的药不一样?还是你舌头没味道?我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怕苦呢?”


    贺寒声:“你试试?”


    “你都喝光了,我怎么试?”沈岁宁说完才觉得不对,笑道:“我为什么要试,万一你跟我一样……”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贺寒声捧过脸吻住了唇,和她猜想的没错,他口中苦涩的药味与她的分明一模一样。


    “唔,不能再亲啦!这样下去咱俩都别想好了!”沈岁宁艰难推开他,气恼地抡起拳头砸他肩膀,“不长记性!”


    贺寒声抬手擦拭嘴角,笑出声,“这才叫真正的同甘共苦。”


    沈岁宁反应过来,给了他一个白眼,将蜜饯罐子推到他跟前,“想吃就直说,找什么借口?”


    贺寒声没动,只是看着沈岁宁,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里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散而去。


    “宁宁,”他轻唤她一声,藏起心间万绪,“该回华都了。”


    第55章 第 55 章 她几乎倾尽了全部,对他……


    第55章


    贺寒声原定于中秋之后再回华都。


    可眼下他刚收回了调配城防军的权力, 手上事务繁多,脱手至今已是极限,因此不得不提前返程回京。


    沈岁宁表示理解, 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沈彦那边私心希望能陪漱玉夫人过完中秋再走, 他在京城本也赋闲,早点晚点的倒无所谓, 因此沈岁宁决定独自和贺寒声先返程,让其他人等中秋过后再和沈彦一起北上。


    返程定得匆忙, 二人的病情刚刚好转便下了山,沈彦实在放心不下,亲自在门前相送。


    沈岁宁颇有几分无语, “明明过几天也要回京城,怎么搞得好像要好久不见似的?”


    “我这是替你娘来送你,要不我还不乐意跑这一趟呢!”沈彦佯怒道, 陪着沈岁宁贺寒声二人缓步下山,一路上说了许多,无非都是关心他们二人身体状况的话, 以及千叮咛万嘱咐, 让沈岁宁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沈岁宁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到山下后直接往马车里一钻,招呼也不打。


    “这孩子, 真是, ”沈彦无奈摇头, 看向贺寒声,“宁宁就拜托你了。山高路远,船上又枯燥乏味, 你二人都刚小病初愈,可要格外当心着些。”


    “岳父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宁宁的。”贺寒声恭敬行礼,转头看了看马车,似乎打算叫沈岁宁。


    沈彦看穿他的心思,摆摆手,“罢了,她不会下来的。这孩子同她母亲一样,不是很喜欢这种离别的场合,况且这一去华都,还不知她下次回来扬州是什么时候。”


    贺寒声抿抿唇,“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岳父不日回京,途中也要多加保重。”


    沈彦点点头,目送着二人上车远去,直到马车拐得不见踪影才叹了口气,返回山庄。


    沈岁宁倚靠着车壁,轻吐一口气,“每次出远门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真烦人。”


    “儿行千里母担忧,岳父和岳母也是关心你的。”贺寒声笑了声,见沈岁宁脸色微微发白,似乎还有些疲累之色,“估摸着得半夜才能到码头,你若觉得疲累,不如先睡会儿?”


    沈岁宁点头,自然而然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


    有道是病区如抽丝,沈岁宁这么小病了一场后,常觉得身子乏,仿佛怎么都睡不够似的,她枕着贺寒声的腿躺下来,眼睛几闭几睁,太阳便落山了。


    马车还在吱呀吱呀地走着,听声音已经在城里,外面江玉楚的声音传来:“侯爷,前面就是码头了。”


    贺寒声应了声,缓缓把沈岁宁叫醒来。


    按说这个点,码头已经没有去华都的客船了,但沈彦早早命人打了招呼,特地留了一艘船下来等他们,马车刚停靠在岸边,贺寒声便瞧见了码头旁灯火通明的一艘客船。


    沈凤羽站在船头,正在用力地朝他们招手,她身后还有许多人,贺寒声并不面生,都是漱玉山庄里沈岁宁的手下。


    贺寒声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微微怔愣,看向一旁的沈岁宁,“你不是说凤羽会等岳父一起走吗?”


    沈岁宁“啊”了一声,双手拍拍自己的脸颊清醒过来,笑,“人多热闹嘛,到时候爹走的时候,自然也会带上他的那波人。”


    她招手叫人下来帮着江玉楚一起搬行李,自己则拉着贺寒声先上了船。


    沈凤羽和一众人整齐站在船头,脸上都带着明媚的笑容向二人拱手行礼,沈凤羽上前一步,“少主,按你的吩咐,人我可都点齐了啊。这么多人,你可不得破点费租个大院子才能住下?”


    “……”沈岁宁刚扬上去的嘴角瞬间收回,她看了眼沈凤羽,嘟囔了句:“都说了别开口就跟我谈钱,跟欠了你的似的,烦人。”


    沈凤羽哈哈大笑起来,站到了一边。


    沈岁宁这才拉过贺寒声一一介绍道:“这三位是碧峰堂的三大护法,灵芮、颜臻和揽竹,你都见过的。她们仨是碧峰堂除了凤羽之外身手最好的了,平常凤羽走不开身的时候,就是她们的其中之一陪着我。”


    三人齐齐向贺寒声拱手行礼。


    贺寒声看着这三位和沈岁宁身形相似的女子,心下了然,轻轻颔首回应,“有劳。”


    “这是济世堂的苏溪杳,是除了苗姐姐之外最得沈鹤洋重视的徒弟,她的医术不在苗姐姐之下。”


    “这几位是千机阁魏阁主派来的。他们的武功虽不及碧峰堂,但胜在轻功好,若需要找寻一些刁钻的蛛丝马迹,可以指派他们去。”


    “这些是我娘派来的朱雀阁的暗卫。”


    “这几位是……”


    沈岁宁一一给贺寒声介绍着,统共约莫得有二十来号人,都是从漱玉山庄各处调来的一等一的能人,似乎她这一趟去京城,不但准备久留,还准备干一票大的。


    等沈岁宁全部带贺寒声认完,江玉楚那边的行李都搬好了,船夫吆喝了一声,松了绑在岸上的绳子,船渐渐远离了码头。


    沈岁宁双手一拍,颇有仪式感地宣布:“好了,我们此去华都,就要多多劳烦诸位的照顾了。华都权贵众多、关系复杂,你们进京之后要以蛰伏为主,没有命令时不可擅动,但听少君的吩咐办事。”


    众人齐刷刷应道:“是,少主。”


    “行,都回去歇着吧。路程遥远,大家都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其他人散后,沈岁宁便跟着沈凤羽去了安置给她和贺寒声的房间,因她睡眠质量不好,又刚刚病愈,沈凤羽特地把船尾最安静宽敞的屋子留给了他们两个。


    客船的房间大小大同小异,只是这船比当日从沧州过来的略微大些,房间却也没多出多少地方来。


    和来时不同的是,这次回去路上的人多了许多,几乎每间房都住满了,贺寒声只能和沈岁宁挤一挤那勉强够两人睡下的木板床。


    “你怎么都不说话?”


    关上房门后,沈岁宁坐在木床上问贺寒声:“我擅自做主带这么多人进京,你不高兴了?”


    “本就是你的人,何来擅自做主一说?”贺寒声摇摇头,“我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我带这么多人?”沈岁宁笑了,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贺寒声坐过来。


    窗外江波浩淼,月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沈岁宁透过小窗看着外头的光景,轻声说:“上回是因为不知道皇帝密诏爹进京是为了什么,我不敢带太多人,怕到时候出了事情不好撤离,只带了一些身手不错的影卫在京城外接应,以防万一。现在不一样了。”


    她转头看向贺寒声,勾了勾唇角,“我也好我爹也罢,我们可是打算要在华都生活一段时间的,当然要把人手带够了。我既跟他们说好,到时你随意用就是。”


    贺寒声见她准备得如此充足,颇有几分动容。


    哪怕她只是决定要同他携手走这短暂的一程路,她也几乎倾尽了全部,对他没有任何的保留。


    “哦对了,”沈岁宁突然想起一事,解释道:“苗姐姐估计不会同我爹一道去华都了,她身子不方便,大约是不愿意再下山了的。这次我带的苏溪杳虽然不及苗姐姐全面,但也是用药的高手,到时候婆婆需要的话,也可以让她去照顾。”


    沈岁宁提起了苗薇,倒让贺寒声忍不住道出心中许久的疑问:“她既不常下山,为何当日我母亲问她时,她会说她叫苗翠花?那是你当年糊弄我时用的名字。”


    沈岁宁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笑什么?”贺寒声不明所以。


    “没有,我就是想到你那时说你叫王铁柱,”沈岁宁笑得直抽抽,“还敢说我糊弄你呢,你也不随口诌了个名字忽悠我吗?也不想个好听些的,非得让人一口一口‘铁柱哥哥’,多别扭。”


    贺寒声尴尬轻咳,“出门在外,谨慎些总是好的。”


    “那当然是,不然你以为我们碧峰堂的姑娘为何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


    沈岁宁笑了半天,终于停下来,这才认真同贺寒声解释起来:“不过我用苗翠花这名儿可是有道理的。苗姐姐当年身子很差,她母亲抱着她逃上山庄,本着名字小好养活的道理,给她取了‘翠花’这一乳名。后来她母亲离世,我爹娘觉着这名不好,就给她改了个‘薇’字做大名。她眼睛看不见,从来不下山,所以我出门在外最常用的是她那张脸,顶她的身份,这样即便被人记住了,也没人能找到。”


    “难怪。”贺寒声恍然大悟,怪不得苗薇初见母亲时会用到这个名字,原以为是她们约定好的什么暗号。


    “行叻,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沈岁宁脱了鞋子躺下来,“明儿白天,凤羽她们肯定闹腾着要打牌喝酒,尤其是揽竹和灵芮,这俩最耐不住枯燥了。我得养足精神。”


    贺寒声忍不住笑她:“你今天在马车上都睡了一天了。”


    “那我也很困。”沈岁宁闭上眼,特意贴着墙睡,把更大的空间留给贺寒声。


    可即便如此,贺寒声躺下来后,两人连翻身都变得有些困难,狭小的地方让彼此的空间都变得局促起来。


    片刻后,沈岁宁面朝着墙叹了一口气,转身打开贺寒声的胳膊,钻进他怀里抱着,小声嘀咕了句:“睡都睡过了,装什么矜持?”


    第56章 第 56 章 又嘴硬。


    第56章


    贺寒声身体微微僵硬。


    许久后, 他也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中。


    其实沈岁宁并不习惯与人相拥而眠,贺寒声也是, 以往即便是温存过后, 两人也从未抱着彼此睡过整夜, 顶多是相互之间距离更近了些,但又都给彼此留了足够的空间。


    一如他们如今的相处模式般, 虽然携手共进,却又给了彼此最大限度的自由。


    沈岁宁被贺寒声抱在怀里, 她感觉到他仿佛在抱着一件极为珍贵的瓷器般,格外地谨慎小心,又恰到好处地拿捏着分寸, 亲密的同时,没有让她觉得太过于拘束。


    她试图找一个能让两人都舒服些的姿势,不由动了动, 脚尖不经意地擦过贺寒声的腿侧,惹起一阵阵春火。


    贺寒声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可沈岁宁毫无察觉, 隔着几层衣料, 她只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的身体似乎有些发热。


    半晌后, 贺寒声终于沙哑出声:“宁宁,别乱动。”


    沈岁宁听话不动, 可贺寒声身体的温度让她无法忽视, 她按住心中躁意, 问:“贺寒声,你是不是又发烧了啊?感觉你身体好热。”


    贺寒声闭了闭眼,说“没有”。


    沈岁宁“哦”了声, 也不过多在意,只伸手将叠在一旁的薄被扯开,给彼此都盖上。


    船上水汽足,夜里风大,他们两个都刚刚感染过风寒,可得小心些才是。


    沈岁宁这样想着,便也安心闭上了双眼,她趴在贺寒声的胸口,耳边是他沉稳有力却稍显局促的心跳。


    大约是真的乏了,沈岁宁这样听着他的心跳声,竟都能沉沉睡去。


    听到她呼吸逐渐平稳均匀之后,贺寒声轻轻吐出一口气,平静缓解着心中的躁意,抱着她缓缓闭上眼睛。


    在船上呆了十多天后,终于将近华都。


    众人脸上无一不有长途奔波的疲累,就连初次远行原本兴奋不已的灵芮和揽竹,这会儿也如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蔫儿的。


    看到灵芮有气无力地躺在甲板上,连手里的牌都抓不稳了似的,沈岁宁忍不住踹她提醒,“出牌。”


    “少主,都没日没夜地打了十三天了,实在是打不动了。”灵芮生无可恋道,手上的劲一松,叶子牌便哗啦啦砸到她脸上。


    颜臻和揽竹也把牌收了起来,附和道:“是啊少主,哪怕再喜欢的事情,这样一刻不停地做了半个月,再看到也觉得恶心头晕得很。”


    “……”沈岁宁把牌一摔,板起脸,“刚开始输的时候怎么不头晕恶心?赢了我的钱,就开始说这样的扫兴话。”


    三人嘿嘿一笑,不约而同地将赢的银子和筹码都收好,生怕沈岁宁抢回去似的。


    沈岁宁轻哼一声,懒得同她们计较,起身回了房间。


    贺寒声正在桌前写东西,见她回来,不由抬眼看她,“又输完了?”


    “没有,”沈岁宁气鼓鼓地坐到床边,双臂环抱着,“她们耍赖,不愿意玩了。”


    “休息一下也好,”贺寒声笑了声,看了眼桌上的砚台,“帮我研一下墨吧。”


    沈岁宁拿起墨锭呼哧磨了起来,她看到贺寒声头也不抬格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你这是在写什么?都写了几天了。”


    “一些关于城防军的管理调配,”贺寒声停笔蘸了墨,“这阵子在船上没什么事做,想了些调整方案,就先记下了。”


    沈岁宁“哦”了声,既是关于他军中公务,她便不再多问,只安静地在一旁陪着,给他磨墨。


    两人就这样从下午呆到了傍晚,中途沈岁宁换了几个姿势坐着,还躺下来小眯了一会儿,等睁开眼睛的时候,贺寒声依然坐在桌前,岿然不动。


    她不由惊叹于这人的耐性,“贺寒声,你一个姿势坐这么久,不累吗?”


    “还好,”贺寒声句句有回应,“小时候我也沉不住气,每回看书练字的时候父亲就会拿着军棍坐在旁边盯着,时间久了,也就养成习惯了。”


    沈岁宁想到缃叶鸣珂说过的贺寒声被父母同时支配的童年,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可转念想到自己的母亲,更多又觉得同病相怜。


    她叹了口气,“要不说我爹娘和你爹娘是好朋友呢。我大哥小时候过的大约同你是一样的日子,不过他性子与你不同,爹娘越管束他,他就越反叛,十几岁的时候干脆离家出走了。若不是我爹偶尔偏帮着我,我估计也是这样。”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他们虽然严苛,却总是在为你我的将来考虑。”贺寒声轻声说。


    沈岁宁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似乎是有些不愿起来,船在江面上行进,晃晃悠悠的,竟让刚醒过来的她又感觉到了困意。


    贺寒声放下笔,唤了她一声,她闭着眼睛回应,也不知对方听到没听到。


    片刻后,她听到他说:“下船后我得先去一趟军营,你带着凤羽先回府上歇息。其余的人,玉楚会安置好。”


    沈岁宁“嗯”了声,似乎没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来,她睁开眼偏头看他,“那你夜里回家吗?”


    她眼里似乎有些期待,看得贺寒声心口一暖,“我会尽量。”


    沈岁宁重新躺好,闭上眼,“我就是随口问一句,你公事重要,不必为了这个勉强自己。若是为此劳神伤了身体可不太值当。”


    贺寒声没说话,只将桌上的东西收好,起身坐到床边看着沈岁宁。


    察觉到他目光,沈岁宁睁开一只眼,“干嘛?”


    贺寒声伸手轻轻捏了她的唇珠,低笑:“又嘴硬。”


    “才没有,”沈岁宁拍开他的手,下意识舔了下嘴唇,轻哼:“实话实说而已,毕竟在扬州的时候,我也不会为了要陪你特意把公事扔在一边,公平起见,我也不会这样要求你。”


    贺寒声握住她的右手,拉至唇边,轻轻碰了碰她手腕,“累吗?”


    他指的大约是下午给他磨了一下午墨的事情。


    沈岁宁摇摇头,“磨墨而已,不比拿剑拿刀的轻松多了?”


    她右手腕上空空如也,贺寒声后知后觉,问她:“我送你的金镯子怎么不戴了?不喜欢了?”


    “在这儿呢,”沈岁宁伸出左手晃了晃,两只金镯子碰撞着发出金器沉闷的响声,她解释:“上回戴右手不小心让人看到了,识破了身份,我就都藏左手上了。”


    右手是她的习惯用手,确实比左手更容易让人看见些。


    贺寒声没多说什么,只微微俯身低头。


    便是这时,外头有人敲门,吓得沈岁宁一激灵,赶紧伸手捂住贺寒声的嘴,大声问:“什么事?”


    灵芮站在外头,“少主,明儿船就要靠岸了,大伙儿今晚打算在甲板上最后喝一顿,你来吗?”


    “我……不了吧,”沈岁宁看着近在咫尺的贺寒声,心跳飞快,“你们也别喝得太晚了,明儿还得安置住处呢。”


    灵芮:“你不来,大家怎么知道如何安置?”


    沈岁宁脑子飞速地转,正想着怎么先打发走灵芮,贺寒声这时却拉开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让凤羽去找江玉楚,他会安排好。”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的敏感处,沈岁宁身子都软了,手指紧紧抓住贺寒声肩膀上的衣襟,克制着出声:“你跟凤羽说,让她跟江玉楚商量。”


    “那钱呢?”


    “……”沈岁宁疲于应付贺寒声,听到这话,却还是忍不住梗了一下,“你找凤羽,我仅剩的几个钱都在她那儿!”


    灵芮“哦”了一声,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沈岁宁忍不住了,低斥出声:“快滚去喝你的酒!实在是没钱,就让凤羽找济世堂和千机阁先借上!”


    灵芮这才离开,门外终于安静下来。


    沈岁宁松了一口气,看向始作俑者,不知不觉间,她身上的衣裳已被他解了大半。


    沈岁宁一把抓住贺寒声刚才不安分的手,嗔怒:“你故意想看我出丑是不是?”


    贺寒声摇摇头,脱了鞋半跪在木板床上,“只是许久未与夫人亲近,有些克制不住罢了。”


    沈岁宁看着他一脸严正认真,颇有些叹为观止。


    她向来为贺寒声惊人的自制力所折服,在船上这大半个月,即便是夜夜相拥而眠,他也从未对她做过什么,最多也只是亲吻,哪怕几次差点要擦枪走火,他也能及时收住。


    船上房间狭小,且房与房之间只隔了块木板墙,稍有什么声响异动,附近房间里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朝夕相处,却已经许久未亲近。


    如今眼看着就要靠岸,贺寒声却好像突然卸下了头上的紧箍咒一般,这让沈岁宁十分意外,她从不觉得贺寒声会是个在这种事情上放纵不节制的人。


    可事实摆在眼前了,沈岁宁没多余的精力思考其他,她紧张到脚趾都蜷缩起来,浑身涨得通红,压低声音:“动静太大,外面的人都会发现的。”


    “灵芮不都说了?他们都去甲板上喝酒了。”贺寒声轻吻着她的脖子,一点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火已经点燃,强收是不行的了,沈岁宁只好死死要紧牙关,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贺寒声渐渐往下,他伸手捂住沈岁宁的嘴,动作轻柔克制,可即便如此,木板床还是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


    船舱安静如斯,热闹的声响似乎都集中在船头的甲板上,离他们颇有些距离,便是发出些动静,也只会被更加喧闹的声音掩盖过去。


    “贺寒声,你……”


    “嘘。”


    贺寒声亲吻着沈岁宁,却捂着不让她发出声音,木板床发出的声响渐渐变大,沈岁宁死死抓住贺寒声的肩膀,恍惚间只感觉整艘船似乎都摇晃得剧烈了起来。


    猛烈的刺激感和怕人发现的紧张感交杂着,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沈岁宁连脚趾尖都在用力,长长的眼睫被打湿,眼里含着生理性的眼泪。


    半晌后,她张开嘴,狠狠咬住贺寒声的手掌。


    第57章 第 57 章 我以为在这种事情上,我……


    第57章


    过了中秋, 华都的天气已经完全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多了几许寒凉。


    船在午时过后靠的岸,众人下船之后, 便随着江玉楚进城安置, 贺寒声上马去了城防军军营, 沈岁宁则带着从扬州带来的一方歙砚去了倚竹园拜访谢昶。


    沈岁宁早早递了拜帖,到倚竹园后门童便领着她进了院子。


    谢昶今日没有在画画写字, 他让人搬了张竹椅在院子里看书,大约是日头正好, 沈岁宁进来的时候他正捧着书在打盹。


    沈岁宁看到这才情名震华都的白发老叟如今竟也同书院里那些贪睡的孩童般,不由好笑,“原来老夫子看书也会打瞌睡呀。”


    金吉尴尬一笑, 上前轻轻将谢昶摇醒,“夫子,夫子?平淮侯家的小郡主来看您啦!”


    谢昶砸吧了两下嘴, 有些迷茫,“平淮侯?谁啊?”


    金吉:“就是秦侯爷!秦衍之!”


    谢昶终于睁眼,眼里有几分欣喜问:“衍之回来啦?”


    “没呢, 是秦侯爷的女儿, ”金吉双手指向沈岁宁, “也是贺小侯爷的夫人,她来看您了。”


    沈岁宁笑了笑, 向谢昶行礼, “岁宁见过谢伯伯。我爹还要晚几日到华都, 他先前托人特地从徽州带了一方砚台回来,嘱我一定要亲自送到您手上。”


    说着,沈岁宁将手中锦盒打开递上前。


    谢昶最喜文房宝贝, 看到盒子里那一方精致小巧的砚台之后,浑浊的眼里露出几分欢喜,“哎呀!果真是好宝贝啊!衍之真是有心了。”


    他伸手去接,沈岁宁这才发现谢昶手上裹着厚厚的绷带,一直延申到小臂。


    她不由关心了句:“谢伯伯的手是怎么了?”


    谢昶耳背,没听清,他颤抖着将砚台捧出来,爱不释手。


    金吉便替他解释:“上月中元,夫子在家里祭奠贺侯爷时不小心烧伤了,反复了这么许久都不见好。”


    沈岁宁“呀”了一声,“那得请个郎中看看才好。”


    金吉:“请过了。但夫子说,那是贺侯爷与他叙旧时留下的痕迹,他不愿太快好起来。”


    听了这话,沈岁宁颇有几分动容,想到这白发苍苍的老夫子颤颤巍巍地给已故老友烧纸,便是火灼伤了手臂,也只道是故友看他来了。


    谢昶与沈彦、贺长信之间的情谊深厚,沈岁宁听沈彦提起过多次,见老先生执意,她也不便多事,只在倚竹园呆了一小会儿便走了,她今日还得去寿康宫接长公主回府。


    从倚竹园出来后,沈岁宁先回了趟永安侯府,换了身衣服,再带上缃叶鸣珂进宫。


    她并非初次入宫,却算得上是第一次去后宫面见太后和皇后,论起亲缘关系,她们是贺寒声的外祖母和舅母。


    除了太后和皇后,后宫中有位份的妃嫔都在,看到这样的阵仗,沈岁宁心里竟也有了几分忐忑。


    好在先前有长公主亲自教导,如今又有缃叶鸣珂在身边,沈岁宁记着礼数,到了寿康宫后,便按着规矩一一行礼,直到太后发话让她起来,她才起身去到长公主身边坐下。


    大约是察觉到了沈岁宁的局促,长公主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温声道:“你不必紧张,家常坐坐罢了。太后和皇后一直想见你,又不得机会。听说你今日回来了,皇后早早就来寿康宫陪太后等着了。”


    听了这话,沈岁宁更局促了,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应付。


    “晋陵真是好福气啊,得了个这样孝顺又漂亮的儿媳,”皇后看向太后,举止温婉端庄,“我看太后也很是欢喜呢。”


    太后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这个把月,哀家日日都听晋陵念叨着她这宝贝儿媳,估摸着念叨阿声都没这么勤谨,可见是真心喜欢。既是晋陵和阿声都满意的,哀家又有什么不欢喜的呢?”


    皇后自讨没趣,露出几分尴尬来,赶紧又笑着聊起别的话来,长公主看着时候不早,便找了个理由带着沈岁宁先回去了。


    上了回府的马车之后,沈岁宁终于不用再端着了,她稍稍吐出一口气,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后宫中看着一派祥和,没想到也是这般暗潮涌动。”


    长公主看她一眼,轻笑,“所以我原先不愿带你进宫,可日后在京城少不得要见,有些场合总归是逃不掉的,应付应付便罢。”


    “还是婆婆疼我,”沈岁宁嘿嘿一笑,上下打量着长公主,“眼瞧着个把月没见,婆婆的气色倒是比原先好了许多,我也好放心了。”


    “个把月没见,咱们宁宁倒是学着油腔滑调了。”长公主嗔笑。


    婆媳两人的马车回到侯府时,贺寒声已经从军营中回来了。


    他知道沈岁宁进宫去接长公主回来,特意在大门前等着,看到长公主下车后便迎上前行礼:“母亲。”


    “回来了。”长公主扶着明乐的手下车,朝他颔首示意。


    贺寒声便直起身子,走到马车旁伸手去扶沈岁宁。


    看到他二人如此和睦,长公主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等两人都过来后,一起进了门。


    长公主问贺寒声:“你堂婶过世的事情,你可知道了?”


    “刚知道的。”贺寒声如实相告,方才他在军营中听祁珩无意间提起,这才赶紧先回来了。


    长公主轻叹一口气,道:“她也是个可怜人,嫁到贺府多年,在你堂叔面前也说不上几句话。她弟弟犯事伏法后,她便一病不起,前几日刚刚故去。无论她先前如何,作为晚辈,你既已回来了,也当早些去府上吊唁。”


    “儿子知晓。方才儿子已向堂叔府上递了帖子,这就要去。”


    长公主见他都已经安排好了,便不再多说什么,三人进屋寒暄了一会儿后,贺寒声便带着沈岁宁去贺不凡府上吊唁。


    在贺寒声面前,沈岁宁是半点都不用装的,她直接瘫坐在座椅上,疲态尽显。


    贺寒声忍不住笑,“刚刚在母亲面前倒是装得精神,这会儿怎么就蔫了?”


    “你还有脸问?”沈岁宁瞪他一眼,都不稀得提他做的那些孟浪事。


    她昨儿被折腾到半夜,直到甲板上喝酒的众人陆续回到房间了才停息片刻,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竟又把睡梦中的她拽起来,从后面来了一次。


    沈岁宁原先还纳闷儿,同样是习武出身,父母的教育方式也几乎如出一辙,怎么贺寒声就那么内敛克制,她大哥就那么反叛跳脱,搞了半天,他也只是面儿上装得矜持端庄,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甚至由于贺寒声以往过得太压抑,久未释放,那份积压在骨子里的野性和狂傲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岁宁暗骂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竟没早点看出这厮的真面目!


    见沈岁宁一脸幽怨地瞪着自己,贺寒声沉吟片刻,“我以为在这种事情上,我们已经很契合。毕竟每次你都——”


    “你闭嘴!”沈岁宁已经无法预想贺寒声下一刻能说出什么叹为观止的话来,她赶紧捂住他的嘴,耳根通红。


    贺寒声含笑看她,伸出自己的右手到她面前。


    手掌、指腹和虎口几处遍布着两排牙印,都是沈岁宁的杰作,痕迹颇深,乍一看触目惊心的,他虽未置一语,却满眼都是控诉。


    沈岁宁看到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情,顿时嘴角抽搐,气笑,“谁要你非要从后面?还委屈上了?”


    贺寒声摇摇头,将她的手拉开握在掌心,轻轻地揉捏把玩,不带半点旖旎。


    片刻后他抬起头,突然说了句:“宁宁,我需要你的帮助。”


    ……


    收到贺寒声拜帖的那一刻,贺不凡气得浑身发颤,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身上披麻戴孝,坐在灵堂前祭奠着亡妻,陡然得知贺寒声竟活着回来了,怒得站起身,将手里的纸扎猛地扔进了火盆当中。


    火势“轰”地一下变大许多,火光映射在他略显沧桑狰狞的脸上。


    他早该想到。


    崔荣雇的那些个死士没有回应,他便应该料想到贺寒声应当是侥幸逃脱了,可是他和沈岁宁两个人,如何能在三十多个死士的围攻堵追之下这般轻易就全身而退?


    贺不凡抬起头,死死盯着灵堂前周好的灵位和棺柩,冷笑了一声,甩手出去了。


    永安侯府的马车很快便到了,沈岁宁先从车上跳下来,而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贺寒声下来。


    他右手已绑起了绷带,手臂用一根带子挂在脖子上,脸色苍白,似乎还有几处轻微的红肿,连走路的姿势都有几分颤颤巍巍的。


    沈岁宁小心扶着他,满眼都是担忧与心疼的,“你慢着些。”


    贺不凡看在眼里,颇有几分震惊,他赶紧迎上前,假意关心道:“这是怎的了?怎么去了趟扬州,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贺寒声咳了几声,虚弱道:“只是受了点皮肉伤,不碍事。多谢堂叔关心。”


    “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是只受了些皮外伤啊!”贺不凡几步上前把沈岁宁挤走,自己扶着贺寒声,暗暗试探着他的内力。


    贺寒声早有准备,将内息藏了起来,贺不凡稍微有点力,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沈岁宁赶紧推开贺不凡,“堂叔,还是我来吧。您这大手大脚的,回头又给他弄伤了。”


    “宁宁,不许胡说,”贺寒声低斥,随即转头抱歉地看了贺不凡一眼,“堂叔也是关心我。不过眼下堂婶病故,想必堂叔正伤心得紧。我们只是想来祭拜一下,以表哀思,堂叔不必担心,就让宁宁照顾我吧。”


    第58章 第 58 章 你若是害怕,我自己去就……


    第58章


    贺寒声和沈岁宁在灵堂祭拜完, 灵堂内烧纸钱散发出来的浓烟呛得贺寒声又猛烈咳嗽起来。


    他现在真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半点没有往日的傲然与气势,竟活脱脱成了个病秧子。


    贺不凡心中冷笑, 想着崔荣雇的那些人也并没有让贺寒声过于轻松, 他现在这副样子, 怕是连骑个马都困难。


    但贺不凡面上不显,假装好意地将贺寒声从灵堂前叫到了后院, 其余前来吊唁的亲属好友都在此处。


    “此处清净些,你便在这里呆着, 一会用完晚膳再回去。”贺不凡说着,这才发现刚刚一直跟在贺寒声身边的沈岁宁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郡主人呢?”贺不凡皱眉。


    贺寒声“啊”了一声,好似也是刚刚才发现沈岁宁不见了似的, 轻叹一声:“大约是刚刚说了她两句,不高兴了吧。”


    这话没让贺不凡有什么怀疑,他瞧着沈岁宁那个样子, 便不是个能受气的主儿。


    但到底她嫁给了贺寒声,也是他们贺家的人,贺不凡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女人切不可惯着她。这郡主本也是个民间来的, 不晓得规矩, 你平日里就该多管教着些。省得她这般跟你甩脸子。”


    贺寒声苍白地扯了扯嘴角, 虚心请教:“不知该如何管教?还请堂叔教我。”


    贺不凡冷笑,“女人不听话, 你便打她, 打几次就顺从了, 还怕不服管?”


    贺寒声神色顿了顿,应了声“是”。


    虽都是贺姓,但在贺寒声的祖父那辈两家便已经分了家, 贺长信也曾因父亲早逝而被逐出过家族,因此贺寒声与贺不凡的这些亲戚并不熟识,他便只跟在贺不凡后头,有事无事地说个三两句话。


    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似乎是贺寒声还并不知道贺不凡对他起了杀心似的,而贺不凡生性多疑,一度怀疑沈岁宁并非是在跟贺寒声赌气,贺寒声如今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倒像是在故意盯着他的动向似的。


    可贺不凡没有证据,也没法撕破脸来把贺寒声甩开,他见贺寒声同外面那些亲眷呆得实在无趣,便把贺寒声叫进了屋子里,同他喝起了茶。


    贺寒声谨记着沈岁宁的话,凡是要入口的东西都谨慎得很,他几次端起茶假意要喝,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硬是一口都没沾。


    贺不凡看他咳到苍白的脸上竟都有了血色,不由叹气,“若你堂婶还在,说不定能帮你看看。”


    “堂婶医术高明,想来这些年在府中也帮了堂叔不少忙,”贺寒声客套了两句,突然话锋一转,“只是她原先身子似乎并无旧疾,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


    贺不凡看他一眼,假意不知他言语中的试探,淡道:“她弟弟贪污受贿、畏罪自尽,她这做姐姐的自然也难辞其咎。周符一死,她便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有道是心病难医,就这么耗了个把月,最终还是没能熬住。”


    贺寒声默默垂眼,“您要节哀,多保重身子。”


    “那是自然,我还没有到会因为一个女人而伤心流泪的程度。”


    贺不凡无情冷笑,他看向贺寒声用带子吊起来的右手,微微皱眉,“你这伤……”


    他刚开口,贺寒声便猛烈咳嗽起来。


    贺不凡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贺寒声也配合地假戏真做,他掏出一块帕子捂在嘴边咳了一阵,等松开手时,帕子上竟红了一片。


    “你……”贺不凡惊讶起身,不可置信地想:贺寒声竟伤到如此程度?


    也就是这时,消失了许久的沈岁宁从外头冲进来,撕心裂肺地喊了声:“夫君~你怎么样了?”


    贺寒声脸色微微一僵,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了一抹不被人察觉的弧度。


    沈岁宁跑到他身边扶着他肩膀,指尖暗暗用力,贺寒声瞬间明白,配合地靠进她怀里,一边咳嗽,一边虚弱地闭上眼睛。


    “夫君——”


    沈岁宁捧着他的脸,露出惊恐害怕的神情,眼含着泪看向贺不凡,“抱歉堂叔,我夫君这个样子,身边没有太医是不行的了,我们恐怕得赶紧回去了。”


    贺不凡看两人这样子不像是装的,赶紧叫了旁边的人来帮忙,“送小侯爷出去。”


    沈岁宁和几个小厮配合着扶走了贺寒声。


    贺不凡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紧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他却也说不上来。


    崔荣从柱子后面走出来,道:“老爷,方才属下盘问了府里的所有人,除了在灵堂,他们并没有在府里任何地方见到过贺小侯爷的夫人。”


    “这么大个活人,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贺不凡收回视线,冷冷一笑,“我府上兵力虽不如永安侯府,但好歹也戒备森严,光天化日之下,她能这样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一段时间,怕是这小妮子有些本事。”


    崔荣点头附和,“那小侯爷的伤怕是也有蹊跷,属下这就派人盯着些。”


    “不用了,眼下我没那个功夫应付他,”贺不凡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扔给崔荣,“云州那边来信,说近几个月突然涌进了一股江湖势力四处游荡,似乎是在调查三年前的流民动乱一案。你调些人手过去,不管是谁在调查,必让他们有去无回。”


    崔荣:“是。”


    沈岁宁扶着贺寒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贺府,看到门前站着的人都进去了之后,沈岁宁一把推开贺寒声,阴阳怪气道:“贺寒声,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这方面天赋的啊。若不是我碧峰堂多是女子,真想把小侯爷也纳进来。”


    贺寒声被她推得撞在了桌角,吃痛一声,“你轻点,一会儿真伤了。”


    “你少装,”沈岁宁抱着双臂轻哼,“配合你玩玩,你倒还演上瘾了。”


    贺寒声轻笑出声,坐直了身子,慢条斯理地将缠在手上的绷带拆了下来,露出手掌上暧昧的牙印。


    他抬眼,冷不丁问了句:“你刚叫我什么?”


    “贺寒声啊,”沈岁宁没反应过来,“怎么?你想我跟上次一样,叫你‘寒声哥哥’吗?”


    “不是现在,是刚才,”贺寒声将拆下来的绷带圈好放在桌上,“出来前在堂叔面前,你叫我什么?”


    沈岁宁想了想,“夫君?”


    贺寒声应了声,眉间顿时舒展开,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明媚笑意。


    沈岁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颇有几分嫌弃,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贺寒声不甚在意,问她:“有什么发现吗?”


    方才在贺府时,贺寒声故意拖住贺不凡,让沈岁宁利用易容改装之术潜入了他府邸,一点都未叫旁人察觉。


    沈岁宁沉思片刻,“跟你猜的一样,周好大概率不是病逝,是他杀。”


    贺寒声好笑,“你怎么就知道我猜什么了?”


    “那你让我去查什么?吃饱了撑的?”沈岁宁白他一眼。


    两人朝夕相伴了这么许久,默契还是有的,贺寒声只提了一句,沈岁宁便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她坐直了身子,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重新靠着,继续道:“我刚刚去了他们的内院,发现上次跟着周好来咱们府上的那几个贴身丫鬟一个都没了,跟消失了一样。她住过的院子、房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她生活过的痕迹也没有。你说若周好是正常病死的,作为她的丈夫,朝夕相伴了这么几十年,妻子刚去世不久,按理说就算不沉浸在悲痛当中,也不会这么快就要把妻子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全部抹掉吧?”


    “贺不凡对周好的确算不得有什么夫妻感情,更多是借她控制周符手上的兵权罢了。如今周符一死,周好对他而言确实没了利用价值,况且这些年,周好大约也知道了许多贺不凡的秘密,”贺寒声思索着,“只是这样一来,大概很难查明周好的真实死因了。”


    听了这话,沈岁宁不由好笑,“查案子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事情,你怎么老想着要掺和?再说就算周好的死另有隐情,现在连所有她生活过的蛛丝马迹都被抹掉,想查也查不了,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开棺验尸。”


    沈岁宁愣了愣,身子微微前倾,颇有几分意外地看着贺寒声,“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竟也能从你口中说出来。”


    贺寒声没理会她的奚落,只思考着能有什么法子可以合情合理地去打开周好的棺柩,让仵作验尸。


    沈岁宁看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问:“你真打算这么干啊?”


    贺寒声看她,“你有法子了?”


    “唔,有倒是有,只不过有些不道德,”沈岁宁欲言又止,似乎是觉得有些丢人,她便委婉了些:“贺寒声,我这个人呢虽说手上沾过鲜血,也翻过尸体,但半夜三更潜入新亡人的灵堂开人棺柩这种事,对我来说,确实有那么一点难以接受。”


    贺寒声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笑,“你害怕?”


    “我才不是害怕!”沈岁宁立刻反驳,“只是,死者为大。况且人还没过头七呢,夜里阴气又重,万一……”


    “没关系,你若是害怕,我自己去就行,”贺寒声假装没听见她前面说的,以退为进地激她,“你留在家等我就好,不用勉强。”


    沈岁宁:“……”


    第59章 第 59 章 身边无一人为他掌灯。……


    第59章


    当天子时方过, 奋勇将军府上的墙头一角便出现了一个黑影。


    贺寒声身披夜行衣,蒙着脸,双手撑在墙头探出脑袋来观察了片刻, 低声开口:“此时防卫松懈, 你跟在我后头, 当心些便好。”


    “……”同样披着黑色斗篷的沈岁宁从他怀里钻上来,侧过脸来看他, 未置一语。


    便是戴了面具,贺寒声还是从她那双被帽檐阴影遮蔽了的漂亮眼睛中看出了几分幽怨, 他不由低笑了声:“让你在家等我又不肯,跟着来了又摆出这副模样。”


    沈岁宁“嘁”了声,“我都好心陪你来了, 你管我摆什么样?”


    说罢,沈岁宁便双手撑起身子,轻盈地从墙上翻进了院子。


    贺寒声赶紧跟上。


    贺不凡的将军府虽不及永安侯府防卫森严, 但也时常有府兵巡守,好在夜深已深,两人又身手矫健, 借着夜色的便利很容易便躲过了四处的侍卫。


    四周的屋子一片漆黑, 只有灵堂内燃了烛光, 有仆人和丫鬟在里头守夜,棺柩入土之前, 灵前的蜡烛是不能熄的, 否则亡者便无法安息, 魂魄日日徘徊在生前住处,让生者也过不得安生日子。


    因此,即便贺不凡对周好已然毫无情谊可言, 也依旧派人轮流为她守灵,确保亡魂能早入轮回。


    沈岁宁和贺寒声躲在假山后面,打老远便看到了灵堂内的情形。


    白日里府上人多,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可如今三更半夜,院子当中仅剩的光源只有绕着周好的棺柩和灵位的那一圈白色蜡烛,灵堂门前的白绸随着阵阵阴风似有若无地飘动着,仿佛人影一般,加上深夜里几乎听不到人语的寂静,氛围便格外地瘆人起来。


    沈岁宁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往贺寒声身边靠拢,小声嘀咕:“这气氛,一看便知那周好死不瞑目。贺不凡也不知请个道士和尚什么的来超度一下。”


    “贺不凡若信这鬼神之说,怕也不会对自己的发妻下如此狠手了。”


    贺寒声知道沈岁宁有些害怕,一只手虚揽在她肩头轻轻往怀里带,他目光注视着屋内寥寥数人,轻声说:“得再靠近些才好。”


    沈岁宁点点头,虽然她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乖乖跟在贺寒声后头,并从怀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安魂香。


    她把安魂香塞进小小一只吹火筒中,用火折子点燃,对着灵堂的方向猛吹了几口。


    安魂香随着烟飘进了灵堂,很快便起了作用,屋内守夜的下人们渐渐垂下头,没了动静。


    两人等了片刻,轻手轻脚地进入灵堂,沈岁宁又往焚烧祭品的火盆里撒了一把安魂香,以确保灵堂内的人在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撒完之后,沈岁宁下意识双手合十对着周好的灵位拜了拜,随即赶紧回到贺寒声身边,他现在已经站在了周好的棺柩旁,一副即可就要开棺的架势。


    沈岁宁赶紧先拦住他,把他拖到棺柩后面隐秘的位置蹲下来藏身,“你想好了?便是开了棺,以你我的能力未必能看出来她的真实死因是什么,况且尸身入棺前都是经过了处理的,说不定仅有的蛛丝马迹都已经被贺不凡抹去了呢?”


    “我当然知晓。只是如你所言,开棺验尸是唯一能知道周好死因的方法,我必须一试。”贺寒声态度坚决。


    沈岁宁也明白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并没有过多劝阻,只提醒:“那你速度快些,别弄出太大的动静来。”


    贺寒声点头。


    两人同时起身,贺寒声站在棺柩后方,沈岁宁侧身半蹲在旁给他放风,有安魂香在,灵堂内的人倒是不会轻易醒来,她要提防的是门外会不会突然来人。


    贺寒声两手放在棺盖侧边,轻声道了句:“得罪了。”


    话音落,他丹田发力,将沉重的棺盖推开,发出的沉闷声响让一旁的沈岁宁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半晌没听见贺寒声说话,沈岁宁不由侧过脸。


    见他垂眸盯着棺柩内,脸色微微发白,沈岁宁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问:“怎么了?”


    “棺柩,”贺寒声神情沉重,一字一顿,“是空的。”


    沈岁宁眼神一凛,站直了身子看向棺柩内,里面只有一些疑似周好生前的金银饰物和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周好的遗体却不知所踪。


    两人对视一眼,沈岁宁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贺寒声立刻将棺盖合上,蹲坐在棺柩后方藏身,为了隐秘起见,他把沈岁宁按在自己怀里,背靠着棺柩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挡住,又抬手将两人附近的白烛熄灭。


    昏暗当中,沈岁宁半跪在贺寒声两腿之间,心跳如擂鼓一般。


    脚步声渐渐靠近灵堂,贺寒声捂住沈岁宁的口鼻,自己也闭住了气息。


    声音在灵堂前有一瞬的滞留,而后进到了灵堂内,贺寒声透过棺柩架子的缝隙,看清了来人。


    是贺不凡。


    贺寒声微微蹙眉。


    虽然周好的棺柩清晨时分便要入土,可贺不凡并不是会特地来同她道别的人,何况棺柩是空的,周好的遗体怕是早已被他放在了别处。


    纸钱和蜡烛燃烧的味道盖过了安魂香,贺不凡并没有察觉到异常,只是扫视了一眼四周,看到守夜的仆人们都沉沉睡了过去,而周好灵前的烛光也已经岌岌可危。


    他轻笑了一声,从桌下取了一支新的蜡烛续上,又取了把黍稷梗扔进火盆当中。


    做完这一切,贺不凡注视着周好的灵位,轻笑了声:“我早说你不得人心,你偏不信。如今你死了,连给你续蜡烛的仆人都不上心,若人死后真有魂魄,怕是你看到了,又要怄气伤心。”


    “好好啊,并非为夫无情,”贺不凡伸手触碰着灵位,如同抚摸爱人的脸颊一般,尽管他眼里并无半点温情,“我清楚的,若不是为了你那没用的弟弟,你不会轻易听我的话。你弟弟死了,拴在你嘴上的绳子也就彻底断了。所以,他死了,你也不能活。”


    躲藏在棺柩后的两人听得真切,默默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贺不凡丝毫没有察觉灵堂里还有别人,依旧对着周好的灵位自言自语。


    “周好,别怪我心狠,不顾及你我二十多年的夫妻情谊。要怪,就怪你那愚蠢的弟弟,若不是他做事不谨慎,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你知道的,他不死,我也是愿意把你留在身边的。你的性子虽然跟他一样软弱,却是绵里藏针,我最喜欢不过的了。”


    “我这也是为了让你们姐弟二人早日在阴间团聚,好好。周符胆子那样小,若是没你这个姐姐作伴,怕是到了地府也是个无甚用处的废物。你在人世间也放不下他,不如早下去的好。我都是为了你们好。”


    贺不凡口中的话越来越病态,尤其在灵堂这样诡异的氛围当中,让人愈发地不寒而栗。


    沈岁宁的身体难以控制地轻轻颤抖,贺寒声察觉后,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将她牢牢圈在自己怀中。


    “你的棺柩明日入土,我这做丈夫的来送送你,陪你说会话,也算是尽最后的心力。”贺不凡收回手背在身后,略显沧桑的眼里露出几分阴鸷。


    “对了,你下去后若是见到贺长信——”


    贺不凡一字一顿,“别忘了告诉他,他死得不冤。日后总有在底下重逢的一天,你记得提前跟他说好,他的死,可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


    天擦亮前,贺寒声和沈岁宁翻墙出来。


    看到两人平安无事,并未惊动其他人,在外面接应的沈凤羽和灵芮终于松了一口气。


    两人提着灯迎上前,这才发现贺寒声的脸色难看至极,连沈岁宁的神情也比进去前沉重许多。


    沈凤羽和灵芮不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问:“你们两个脸色怎么都这样难看?发生了何事?”


    沈岁宁摇摇头,而站在她旁边的贺寒声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了。


    见状,沈凤羽脱口问道:“你俩又打架了?”


    “……”沈岁宁看她一眼,无语凝噎,“我也没有斤斤计较到不分场合的程度吧?”


    沈凤羽干笑两声,想想觉得也是,他们两个都不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即便有什么口角,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大打出手。


    三人参差错落着走在后面,与贺寒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灵芮和沈凤羽一左一右给沈岁宁掌着灯,都没有说话。


    沈岁宁心里琢磨着,沈彦一直记挂着贺长信的真实死因,贺寒声也在暗地里调查了三年未果,如今竟这般得来全不费工夫,无意当中让他们知晓了贺长信的死,竟然与贺不凡有关。


    听他那话的意思,即便贺不凡不是直接杀害贺长信的凶手,怕是也脱不了干系,沈岁宁想着这事儿一直都是沈彦和魏照在查,她从未插手,但眼下他们两人都还在从扬州回来的路上,大约要过些日子才会到京城。


    沈岁宁觉得这事儿耽搁不得,思来想去,她叫了声沈凤羽,问:“你今日去见了小九,她可知云州那边的事情有没有新的进展?”


    回扬州的这几个月,华都和云州那边的消息都是通过洛九寻来搜集和转达的,这也是沈凤羽刚安顿下来便立刻去九霄天外见她的原因。


    只是云州那边正在查的事向来不归沈岁宁管,她突然问起来,沈凤羽觉得有几分奇怪,但还是如实道:“听她说千机阁的人似乎在云州找到了新的人证,但与人证接触的过程当中受到了些阻碍,魏阁主已经亲自赶过去了。”


    “他人在船上,赶过去不知还要多久,”沈岁宁沉思片刻,对灵芮说:“灵芮,你和颜臻立刻带人过去支援。无论如何,在魏阁主到云州之前,一定要保证相关的人、证都完好无损。”


    “是。”灵芮应了声,将手上的灯塞给了沈凤羽,纵身而起,轻盈地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沈凤羽看了眼灵芮消失的方向,“云州那件事,少主是不是有什么新的线索了?”


    沈岁宁没承认也没否认,不过看她这副神情,沈凤羽便晓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她便又问:“所以你和小侯爷刚刚那副神情,是因为知道了这个?”


    “你这会儿话怎么这么多?”沈岁宁正在思考,这样频频被打断了思路,顿时便不耐烦了。


    “少主啊,”沈凤羽突然停下脚步,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种时候,你还是先别想着接下来咱们该干什么。应该多想想,这会儿你要做点什么。”


    沈岁宁被她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不由瞪她,“不好好说话就闭嘴。”


    沈凤羽叹了口气,朝贺寒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岁宁顺势望去,便看到贺寒声的背影,他虽是在往东边天蒙蒙亮的方向在走,可他独自一人缓慢踱步在黑暗的青石街道,身边无一人为他掌灯,高大的身影竟无端地生出了几分孤寂和落寞来。


    沈凤羽把灯递到沈岁宁手上,她下意识接住后,先是微微一愣,回过头来,便对上沈凤羽意味深长的视线。


    她一个字都没说,可沈岁宁却慢慢从她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她暗暗攥紧了手中的灯,内心挣扎片刻后,一路小跑着追上前。


    “贺寒声!”


    第60章 第 60 章 你走之前,能不能亲我一……


    第60章


    姑娘的声音清澈婉转, 她刻意压低了音量后,便带了几分江南特有的软调,恰如空谷清泉一般, 一点点滋润着贺寒声干枯的内心。


    贺寒声停下脚步, 还未回过头来, 大手便被柔软填满,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的同时, 手里的灯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天还没亮,你要小心脚下。”沈岁宁轻声说着, 眼里带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她牵着他的手,为他掌着灯,仿佛真的只是想带着他走出这漫漫黑夜, 奔向远方的黎明。


    贺寒声轻轻应了声“好”,回握住她的手,顺势接过她手中的灯。


    两人并排走着, 长长的斗篷相互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天边渐渐有了光亮。


    “贺寒声,”沈岁宁又唤了他一声, 她偏过头, 神色格外认真地望着他, “你如果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记得跟我说哦。如果你撇下我自个儿单独去做什么的话, 我会不高兴的。”


    她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姑娘, 大约也未曾经历过一夕之间便与至亲阴阳两别的苦痛, 并不能共情到如今贺寒声的心境。


    可饶是如此,她说的这番半带着胁迫意味的话,却还是叫贺寒声心里没由来地一暖。


    他低低应了声, 垂下眼眸,神色终于有些些许的松动。


    两人回到侯府时,天已经亮了。


    贺寒声去浴房里简单清洗了一下,冲掉身上沾染的烟火味,等出来的时候,沈岁宁已经躺在床榻上,昏昏欲睡,见贺寒声出来,便强撑着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你怎么衣服都穿好了?不睡会儿吗?”沈岁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软软开口。


    贺寒声摇摇头,走到床边坐下,轻声开口:“我今日要早些进宫,不能陪你吃早膳了。”


    沈岁宁打了个哈欠,“你好辛苦。”


    贺寒声笑了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扶着她慢慢躺下,“你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沈岁宁“嗯”了声,闭上双眼。


    “你今天是不是还要去军营里?”意识模糊间,她有些口齿不清地问了句。


    贺寒声回答“是”,又道:“我会尽早回来陪你。”


    “不必,公务要紧,”沈岁宁偏了偏头,有几分语无伦次地嘟囔:“也不要把自己搞得太辛苦。你要是累瘦了,可就打不过我了哦。输了不许哭鼻子。”


    贺寒声忍俊不禁,“知道了。”


    沈岁宁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贺寒声注视着她的睡颜片刻,小心翼翼地将床两侧的幔帐放了下来。


    “贺寒声,”她闭着眼睛还没睡着,大约是听到他起身的动静,以为他要走了,突然说了句:“你走之前,能不能亲我一下?”


    贺寒声指尖微顿,随即松开手,薄纱缓缓倾泻至床边,半掩着床榻。


    他垂眸低笑,“求之不得。”


    说完,他俯身低头,轻轻在姑娘唇边落下一个漫长,却又温柔至极的浅吻。


    ……


    将近中午的时候,沈岁宁还睡得正香。


    她昨日刚从扬州回来,今儿得陪长公主,眼看着都快用午膳了,缃叶鸣珂终于忍不住把她叫醒。


    沈岁宁起床气重得很,两人温声软语地哄了半天,她才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妆镜前,眼皮子耷拉着由缃叶给她梳头。


    鸣珂服侍她洗漱完,忍不住打趣:“小侯爷和夫人回了趟扬州,感情倒是好了许多。我听景皓说今儿小侯爷出门时一步三回头,像是一小会儿都舍不得和夫人分开呢。”


    听了这话,沈岁宁终于睁开眼,瞪她:“许久不见,你倒是越发地大胆了。”


    鸣珂笑起来,“奴婢说的都是事实,咱们侯府上下百来号人,哪一个不知道小侯爷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以往公务繁忙的时候,连长公主都几日见不到他,何曾有过现在这样,出个门都恋恋不舍的情况?”


    沈岁宁懒得搭理,掩唇打了个哈欠,脸颊微微发烫。


    此去扬州,她和贺寒声几乎是朝夕相伴,日日寸步不离的,自是习惯了呆在一起,陡然分开,心里有些不舍也是正常反应,过几天习惯了就好,她也没太往心里去。


    梳妆完,沈岁宁提起精神去给长公主请安。


    大约念着她舟车劳顿,昨儿个才回来,长公主并没有因她晚起而说她什么,只如平常般温和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坐下,笑道:“许久没同宁宁一起吃过饭了。今日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这段时间你也辛苦,多吃些。”


    沈岁宁应了声,乖巧坐下,“我回扬州之后,也时常想念着婆婆这儿的厨子炖的鱼汤,那可真是好喝得紧呢。”


    这并不是一句恭维的话。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公主,长公主这儿的厨房可比贺寒声踏梅园的要精致许多,听说踏梅园的下人们说,以往贺寒声忙起工作来是不记得吃饭的,便是真的饿极了也只是随便塞两口应付下,他用的厨子自然也就比不得长公主这边的好。


    沈岁宁美美吃了一顿后,记着缃叶教她的礼数,等长公主也吃好后,她才放下了筷子。


    用过午膳后,沈岁宁陪着长公主下了会棋。


    同沈彦和贺长信不一样,长公主的棋艺虽不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也是会下的,沈岁宁终于不用费尽心思地琢磨如何不动声色地让子给对方了。


    长公主看着沈岁宁认真思考的样子,满眼慈爱,“你母亲一向可好?”


    “她挺好的。习武之人,身子骨比常人要硬朗许多,只是她早年练武时伤了身子,如今旧疾时不时便要发作,不能长途奔波了,”沈岁宁落下一子,“不然,她肯定也想亲自来华都同您叙叙旧。”


    长公主笑了笑,“你母亲是个奇女子。我与她相识原也是偶然,本以为她那样的性子,不会喜欢与我这深宅妇人相处。”


    两人叙起家常来。


    沈岁宁心里揣着在周好灵堂听到的那些话,琢磨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提了句:“对了婆婆,公公是个怎么样的人?我时常听爹说起,他说现在的贺寒声就跟公公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声是与他父亲长得相像,但也不至于一模一样,”长公主并不避讳谈起亡夫,反而认真地回忆起来,“他父亲比阿声还要黑些、壮些,五官也比阿声的硬朗许多,一看便是在战场上厮杀下来的铁血硬汉。跟他比起来,阿声还是太娇惯了点。”


    沈岁宁笑着附和,“毕竟从小的环境不一样。我爹也常说我与我娘相像,可又比不上我娘那般雷厉风行。”


    “是啊,生长的环境不同,养成的性情也不一样,”长公主落了一子,眼睛不由看向门外,思绪飘远,“靖川与你父亲,都是从乱世当中拼了一条命才走到如今的地步,你父亲还读过书,靖川连笔杆子都拿得少。但阿声不一样,他生下来便是皇亲贵胄、天之骄子,自然是有些傲气在的。我与他父亲为了打磨他的性子,待他也就严苛了些,可即便如此,阿声真正的成长,还是从他父亲去了之后。”


    “他父亲去得突然。我记得当时他们父子刚同陛下从春猎围场回来,便得到军情急报,说云州有流民叛乱,请朝廷派兵增援。当时靖川想也没想就自请要去,为此阿声还和他发生了争执。”


    提起往事,长公主轻叹一口气,眼里似有了湿意,嘴角却还勉强扯出一抹笑,“父子二人赌气,靖川走的那天,阿声也没去送他。等后来再得到消息的时候,便是陛下让阿声去云州接他的衣冠遗物回来。他去的时候还好端端地骑在马上同我告别,回来的时候却连一副尸骨都没有。”


    沈岁宁暗暗一惊,下意识问:“他们是为了何事发生争执?”


    “阿声这孩子,心思巧了些,他道他父亲杀鸡焉用宰牛刀?区区流民叛乱,不值得他亲自从京城赶去云州支援,朝廷又不是没有别的人可以领兵。可靖川这个人死脑筋,他祖籍是云州的,说云州的百姓不可能无缘无故生乱,旁人去了他不放心,非要亲自去。就为了这么个事儿,两人大吵了一架。”


    长公主又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若是当时,他肯听阿声的就好了。”


    见长公主神伤,沈岁宁赶紧道:“是我多话,好端端的,倒引得婆婆伤心。”


    “无妨,本也是过去了的事情,”长公主擦了擦眼睛,露出一抹微笑,“倒是让宁宁见笑了。”


    怕又让长公主伤心,沈岁宁不再提贺长信的事,转而岔开了话题。


    但两人也没聊太久,午后长公主要歇息,沈岁宁便也只多呆了一小会儿,便告退了。


    从长公主的院子里出来后,沈岁宁兀自叹了口气,倒惹得缃叶忍不住轻笑,道:“夫人这是怎么了?长一口短一口的,倒像个老太太似的。”


    “只是觉得,生离死别本就如秋风扫落叶般,是世间常态,非人力能改变的,却还是让人忍不住神伤。”沈岁宁自嘲着摇摇头。


    两人走到中庭,沈岁宁便听到墙外边有人吆喝着“卖糖水”,她神色微微一凛,松开缃叶的手,“你先回去吧。”


    缃叶应了声“是”,也没多问,便先回踏梅园了。


    等缃叶走后,沈岁宁看到四下无人,便从偏门出去叫住了那卖浆人,她看着往来的人,轻笑着对那卖浆人说:“我看你这米酒不错,给我来一碗吧。”


    “欸,小人这就为夫人打上一碗。”


    那卖浆人身形瘦小,脑袋上顶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只隐隐能看见他干净得没有半点胡茬印的下巴,他哈着腰,手脚麻利地给沈岁宁装上一碗米酒。


    卖浆人将米酒递到沈岁宁手里时,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近来大理寺正在调查奋勇将军是否牵涉进了兵部贪饷案,陛下命郡主暗中配合,全力相助。”


    “知道了。”沈岁宁接过米酒,顺道取走了摊上挂着的钱筒,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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