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本少主可不是好招惹的。……
第31章
入了夜, 沈岁宁洗漱完趴在床上看着话本,贺寒声从外面进来。
听到动静,沈岁宁探出个脑袋问:“婆婆醒了?”
“醒了, ”贺寒声声音疲惫, “没有大碍, 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需要养几日。”
沈岁宁放下心来, 思索了一会儿,“明天, 我还是不去了吧?婆婆这几日要静养,你又要去冀州,府上总不能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可你……”
“反正从冀州回来没多久, 你也要同我回扬州的,”沈岁宁打断贺寒声,“左右也不差这几天。再说了, 好容易幕后黑手露出了马脚,我得追着小九她们赶紧把人给揪出来。”
贺寒声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走到床边半蹲下, 凝视沈岁宁许久, 突然把她拉进怀里, 轻轻抱住。
“这是做什么?你怕凤羽又把大壮它们带过来啊?”沈岁宁有几分好笑,“它们又不是真的狼, 只是跟狼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狗, 不咬人的。”
“我知道, ”贺寒声收紧了胳膊,轻声重复:“我知道。”
两人拥抱许久,沈岁宁并未挣脱贺寒声, 似乎也有一丝贪恋他身上的味道。
片刻后,沈岁宁终于问:“你是在担心吗?”
“嗯。”
“你担心你不在,婆婆又病了,会有你的政敌趁机上门来找事?”
“嗯,”贺寒声终于松开沈岁宁,“你一个人在家,不如闭门谢客。除了岳父,干脆谁也不要见。”
沈岁宁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一声,“你也太小看我了。”
她钻到床里面的位置,背对着贺寒声继续拿起话本,漫不经心的,“他最好是不要来,来了我就要让他尝尝甜头,让他知道,本少主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软棉花。”
次日清晨。
江玉楚牵了马过来,可贺寒声迟迟没有要上马的意思。
早起犯困的沈岁宁忍不住催促,“你走不走了?不是说赶时间才起的大早吗?”
一旁的沈凤羽忍不住踢她的脚提醒,“少主,你分明是不放心才特地来送侯爷的,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闭嘴,帮谁说话呢?”沈岁宁颇有几分不悦。
沈凤羽悻悻闭嘴,江玉楚又憋不住说话了,“侯爷,您不是也有话要叮嘱夫人的吗?怎么一句都不说了?”
“闭嘴。”贺寒声扫他一眼,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转身上了马。
“……”沈凤羽颇有些无语,一大早起来送人,结果两个人面对面的又一句话都不说,纯纯多余。
送走贺寒声之后,沈岁宁看向沈凤羽,“你下次再帮别人说话,当心我揍你!”
沈凤羽默默翻了个白眼。
沈岁宁往里走了几步,突然觉出不对,停下脚步指着江玉楚,“你怎么又留下了?”
“呃……这不是侯爷去的时间长,放心不下长公主和您,特地让我留下照顾的。”江玉楚干笑两声,面露尴尬。
沈岁宁懒得搭理他,回屋补了个回笼觉。
她天没亮就起来送贺寒声,原本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可一趟在床上,枕边空荡荡的没有了人,偌大的卧房里,只有她一个人躺在那里。
沈岁宁顿时心烦意躁,翻来覆去的没了困意。
她侧过身躺着,眼睛望着空空的另一边,不由想到贺寒声在的时候,他们两人之间虽然仍旧划分了楚河汉界,除了前天晚上唯一一次有了亲密的接触之外,大多数时候都是互不干扰的。
他们不像是夫妻,更像是躺在一张床上的普通朋友。
可即便如此,他在的时候,沈岁宁心里却也能踏实些,可以一夜安稳到天亮。
沈岁宁越想越生气,干脆从床上爬起来,梳洗完陪长公主用早膳去了。
长公主身子还很虚弱,躺在榻上,明乐和明喜近身伺候着吃东西,看到沈岁宁来了,勉强扯出一抹笑,“宁宁来了。”
“婆婆脸色还是很差,太医可瞧过了?”沈岁宁还没坐下,就关心起长公主的身子来。
“左不过因着昨日吐了许久,还没恢复罢了,不要紧的,”长公主用帕子擦了擦嘴,示意明乐将膳食端走了,“听说,你把下毒的人找着了?”
沈岁宁点头,实话实说:“是个烧柴的小厮,瞧着不起眼的。昨儿个他经不起诈自己跳出来承认,可还不及盘问,就让贺寒声命人给处理掉了。”
闻言,长公主叹了一口气,“他性子就是这样,容不得丁点杂质。以后啊,你也帮着多劝劝。”
对待背主之人绝不留情,倒像是贺寒声的做派,可怪就怪在,他居然一点都没想过要从那个人口中问出点什么来,直接就把人给打死了。
沈岁宁沉默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他是不是已经猜到是谁在幕后指使了?”
长公主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沈岁宁的问题,只打发走了明喜和明乐。
等到屋里只剩她们婆媳两个人的时候,长公主才把沈岁宁拉到跟前,轻声说:“如今外面都盯着城防军的调配权,会在阿声去冀州前夕动手的,大抵也是在军方说得上话的那几位,周家、高家,还有阿声的堂叔。眼下阿声不在京城,我又抱病在身,若有人他们中有人上门闹事,你能避着就避着,千万不要起冲突,以免落人口舌,明白吗?”
“堂叔?”沈岁宁微微蹙眉,“从未听爹说起过,公公还有一位堂弟。”
“一提到他我就一肚子气,”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在小辈面前克制着情绪,“你们这位堂叔,原是靖川大伯家的小儿子。靖川父亲去得早,他大伯便将他们孤儿寡母赶出了贺家,等到靖川和你父亲一起建功立业之后,又眼巴巴地凑上来,实在可恨。也就是靖川是个体面人,没有计较从前受的委屈,待他们如旧。如今阿声承袭爵位,面上虽有不和,但阿声到底也顾念着他是长辈,没有撕破脸罢了。”
“原来如此。”沈岁宁心里有了数,难怪她都和贺寒声成婚大半个月了,还从未见过这位“堂叔”,原是这样的人物。
正说着曹操,曹操便到了。明乐在外边敲门,“殿下,贺大人听闻您身子抱恙,特地携夫人过来看望您。”
长公主顿时没好气,“当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婆婆身子不好,还是不要见了,”沈岁宁反应很快,叫了明喜明乐进来,“我去会会他们。凤羽,你留在这里。”
沈岁宁安置好长公主,带上了江玉楚去前厅见客。
江玉楚对沈岁宁的脾气还是有些了解的,一路上苦口婆心地劝:“夫人,侯爷可交代过了,眼下和他们不能撕破脸,您可千万别冲动啊。”
“住口,”沈岁宁凶巴巴威胁:“再多一句,撕烂你的嘴!”
江玉楚欲哭无泪,毕竟沈岁宁的脾气真要暴起来,他也是拦不住的。
沈岁宁方才听到长公主说起两家渊源,一路上杀气腾腾,像是要去跟人干架似的。
然而等她前脚踏入前厅的时候,态度便瞬间来了个大逆转,笑盈盈地迎上去问:“这就是堂叔和堂婶了吧?”
贺不凡和夫人周好见了沈岁宁,先是相视一眼,随即也笑脸上前,“这便是侄媳了吧?哎呀,阿声真是好福气啊,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夫人进门。”
几人各自坐下后,沈岁宁便让缃叶来上了茶。
客套话说完后,贺不凡和周好对眼前这位侄媳实在是不熟悉,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场面顿时尴尬。
沈岁宁瞧见莫名拘束的二人,轻笑一声,“堂叔堂婶,您二位怎么都不喝茶呀?莫不是头一次见到我这侄媳信我不过,怕我在茶里下什么药之类的吧?”
两人脸色一变,周好勉强笑出来,“怎会?只是茶水有些烫罢了。”
“眼下将入秋,要多喝些热的才好呢,”沈岁宁端起自己的茶,盖了盖茶杯,漫不经心说了句:“否则被人背后放冷箭,都不知如何提防。”
贺不凡脸上挂不住了,当即便质问:“侄媳话里话外的,像是意有所指啊?有什么话,直说即可,不必拐弯抹角的。”
“堂叔这样激动做什么?我也只是好心提醒罢了,”沈岁宁长长地“哦”了声,“想起来了,我虽然嫁到侯府已有大半个月,但堂叔堂婶既没有在大婚当日喝过喜酒,之后也未曾登过门,不了解我。我这人呢向来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堂叔,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贺不凡憋了憋气,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闻得长公主殿下身体抱恙,我与你堂婶也是好心探望。”
说着,贺不凡让下人拿来了早已备好的人参,“这是你堂婶特地挑的百年老参,入秋将养身子,最合适不过了。”
“替婆婆谢过堂婶好意了,”沈岁宁笑着看了周好一会儿,冷不丁问了句:“堂婶竟懂得药理吗?”
周好“啊”了一声,支吾道:“只略懂一二。”
“那正好,我有一疑难想请教堂婶,”沈岁宁让缃叶把人参端到自己跟前来,细细打量着,“我近来常听府上的太医说起,药、食有相生相克之理。相克的东西同食,可能会引起中毒,适得其反。故而我想问堂婶——”
沈岁宁笑眯眯盯着周好,一字一顿,“这人参,有何相克之物不可同食吗?”
周好被沈岁宁看得后背冷汗直冒。
她第一次见沈岁宁,对眼前这位看起来甜美亲人、单纯无害的小姑娘没什么防备,可她乍一问的几个问题,却是让周好不由得有些心虚害怕。
沈岁宁那双眼睛漂亮得紧,似会勾魂般,可被她那么盯着看,周好总觉得这双好看的眼睛,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周好笑不出来,也忘了说话,倒是贺不凡不悦站起身,把周好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冷着脸,“既然长公主不便见客,那我也不多叨扰了,告辞。”
贺不凡拉着周好扭头就走了,看起来气得不轻。
万幸的是,并没有发生江玉楚所担心的事情,他终于松了口气,问沈岁宁:“夫人刚刚的意思,是怀疑昨日羊肉羹中的石菖蒲,是周夫人指使人下的吗?”
“我可没这么说,少给我扣帽子,”沈岁宁白他一眼,让缃叶把人参拿走扔了,“看你那样子我就知道,贺寒声是不是特别怕我坏他的事?”
江玉楚干笑,“侯爷是在担心您。朝廷的尔虞我诈未必没有江湖险恶,夫人您躲得过江湖上的明枪暗箭,却不知朝廷争斗,向来是兵不血刃的,稍不留神,落地的可是九族人头。”
沈岁宁冷哼一声,懒得理会。
他对贺寒声忠心,言行举止,自然是得了贺寒声的授意,无非是觉得她这个江湖上来的女子不懂得朝廷上的手段,怕以她的行事作风,会生出事端。
可她又不是傻子,向来轻重也是拎得清的,本就是永安侯府的事情,贺寒声不在,她自然也不会擅作主张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提醒,分明是小瞧了人,沈岁宁心里不高兴得很。
她站起身,准备回去陪长公主,府里的管家却来找到江玉楚,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江玉楚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夫人,御书房传来口谕,”江玉楚停顿片刻,“陛下要见您。”
第32章 第 32 章 镇国公跟贺寒声什么仇什……
第32章
沈岁宁第二次进宫, 来为她带路的依旧是那天的小辉子。
这次传召有些突然,加上沈岁宁知道近来正是贺寒声拿回城防军兵权的关键时期,她不免心中忐忑, 在路上多问了几句。
小辉子让她放宽心, 说陛下只是听闻长公主身体抱恙, 传她来问几句话罢了。
他越是顾左右而言他,沈岁宁就越是心里没底, 她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才发现,这次李擘身边的掌事太监王敬德又不在。
沈岁宁抿抿唇, 恭恭敬敬地给李擘行礼,“见过陛下。”
“免礼,”李擘看到沈岁宁, 依旧是那副慈爱的笑脸,“朕听说晋陵昨日被人下了毒,一会儿太医院的几位御医你带去侯府给晋陵瞧瞧, 也好叫朕放心。”
按理说沈岁宁如今作为永安侯府的夫人,应当谢恩,可她总觉得这皇帝这话有些奇怪, 便问了句:“陛下为何知道长公主是被人下了毒?”
昨日长公主出事, 贺寒声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 对外只称是抱恙。
李擘笑了笑,四两拨千斤地回答:“晋陵是朕的亲妹妹, 朕自然要关心些。”
沈岁宁心中冷笑, “那陛下今日传我入宫, 所为何事?”
李擘:“你上回答应朕的事情,还记得吧?”
“自然记得,”沈岁宁抬眼, “陛下想让我去杀谁?”
“兵部尚书周符,”李擘说出名字后,若有所思,“他近来卷入了一桩贪饷案,正在停职调查。大理寺怕是查不出什么证据来,你替朕把他杀了,伪造成畏罪自尽的样子,这样朕才好顺理成章地定他的罪。”
沈岁宁眼皮一眺,“周符?”她听贺寒声提到过这人。
李擘“嗯”了声,看向沈岁宁,“允初不是想把城防军拿回去吗?定了周符的罪,朕便有由头收回兵部的节制权,你帮朕杀了这个人,也是在帮允初拿回本属于他的东西。”
……
当夜,周符在自己的书房看到了贺不凡。
“姐夫?”他顿住,一时以为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贪饷案一事,他被圈禁在自己府中,外人不得探视,府中女眷、仆人都被分别圈禁,只有周符一人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
周符好几日不曾与外面的人说过话,如今看到贺不凡,如同看到救命稻草般扑上前,“姐夫,我是不是有救了?你去见陛下了没有?你跟陛下说了吗?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啪”地一声脆响,周符被扇得摔在地上,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贺不凡,“姐夫?连你也……”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贺不凡厌恶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掌,“一点也沉不住气,跟你姐一样,遇到点麻烦就慌里慌张的,如此软弱无能,怎么能助我成大事!”
周符被扇懵在地上,委屈地呜咽出声。
“别哭了!”贺不凡厉声喝了句,抿抿唇,“你记账的账目本在哪里?”
周符终于回了神,眼睛通红看向贺不凡,“你要账本做什么?”
“大理寺在查你受贿贪军饷一事,你的账本是最要紧的证据,若是被人找出来,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你!”贺不凡恨铁不成钢,“来,你把账本交给我,我替你藏好。你是朝廷二品要员,他们找不到证据,不能把你怎么样,只要你咬死不认,时间长了,我自然有办法为你开脱。”
听了这话,周符连滚带爬地跑到桌子底下敲开一块暗格,把账本取出来递给贺不凡。
等贺不凡的手将要碰到账本的时候,周符却又猛地惊醒,死死抱住账本质问:“姐夫,你不会害我吧?”
“蠢货!”贺不凡不由分说,一把将账本抢来,“你生来就是个软骨头,我若想害你,就直接一刀砍了你!一了百了!何必同你多费口舌?”
说完,贺不凡转头就走。
周符跪在地上目眦欲裂,捶地大喊:“姐夫!咱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救不了我,大家都得死!”
贺不凡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周符突然听到屋顶有动静,等他反应过来时,一个身着黑色斗篷头戴面具的神秘人悄无声息落在门前。
神秘人的身形隐匿于宽大的斗篷之下,难辨雌雄,头上戴着神似猫兽的青铜面具,面具将她整个头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头顶一对尖尖的似猫似狐的耳朵上饰以两只血红色的蝴蝶,蝴蝶的尾巴处坠了两根红色的流苏,如同血滴一般,轻轻摇晃。
她突然出现在此处,仿佛民间神话中吃人的妖兽一般,在这夜黑风高的时刻,无比瘆人。
周符大惊,“你、你是何人!”
沈岁宁没有回答他的话,只讥笑出声:“堂堂兵部尚书,竟连屋顶上藏了人也察觉不到。”
她手里提着剑,步步紧逼,压迫感极为强烈。
周符吓得连连后退,抱着头瑟瑟发抖,“别杀我、别杀我!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沈岁宁顿住脚步,剑锋一转,寒光凛冽。
“这话,你同阎王说去吧。”
……
第二天早上,沈岁宁睡得晚了些,陪长公主用完早膳后便回到房间里呆着。
左不过闲来无事,沈岁宁便又捧起了话本看,缃叶鸣珂早已知晓她的习惯,在她能够得着的地方放了水果和点心。
两人举着扇子扇着风,沈岁宁赤脚坐在竹榻上,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问了句:“你们侯爷呆在家里没事做的时候,也这样看话本吗?”
“小侯爷哪有时候看话本啊?”鸣珂笑着回答,“旁人都道侯爷君子六艺样样拔尖,可哪一个小侯爷做起来不得大半日?更别说长公主殿下时时盯着,像话本、小说之类的消遣读物,小侯爷是碰也碰不得的。”
“那他活得还真是无趣。”沈岁宁露出几分同情来,不过她早觉出长公主治家甚严,倒也不足为怪。
“小侯爷很辛苦的,”缃叶稳重些,说话声音也温温柔柔的,她告诉沈岁宁:“小侯爷是独子,又有天家血脉,自小老爷和殿下便对小侯爷十分严厉。老爷教小侯爷骑射武艺,长公主则带小侯爷温书习字、宫廷礼仪,两人教的东西虽不同,却都是一等一的严苛,有时候两人恨不能把小侯爷撕成两半,一人带一半,同时进行才好。”
“旁人都说,小侯爷是个习武的天才。其实不是这样的,真正的天才是老爷,也正因为此,老爷时常不明白为何小侯爷进步得如此之慢,他一着急,便会没日没夜地督促小侯爷去练,有一次练得过了火,小侯爷差点经脉全断,一辈子也不能习武了。”
沈岁宁听了,身体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么狠啊?”
“是啊,”缃叶轻叹一口气,“大抵是因为老爷和殿下都对小侯爷寄予厚望,才会对他如此严苛吧。”
沈岁宁一边看话本,一边听缃叶和鸣珂说着话,这样打发着,时间过得倒也快。
偶然间她听江玉楚提到周符畏罪自杀的事情,也只是笑了笑,说朝堂上的事情跟她无关,让他等贺寒声回来了去跟他聊这事。
晚上沈岁宁实在难以忍受那么大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就把沈凤羽叫进来守在床边陪她说话,等她睡着了再走,每天入睡前她都会掐着手指头算,贺寒声还有几天才回来。
就这么度过了无趣又平常的两天,到贺寒声回来的前一日,沈岁宁去璞舍陪沈彦说了会儿话,回去路上,遇到了镇国公府的马车拦了她的去路。
截停了对方的马车后,高岚馨从车里出来站在高处,将手里的两颗大白菜狠狠砸向坐在外头的沈凤羽,“让你家主子滚下来!”
沈凤羽蹙眉躲开,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疯婆子,只厉声喝退:“让开!”
“我偏不要让!”高岚馨双手叉着腰,“敢做不敢当的缩头乌龟!在背后耍心眼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下车来理论啊!”
马车里,本在闭目养神的沈岁宁睁开眼,不耐烦,“跟她废什么话?”
“明白了。”沈凤羽得令,用马鞭狠狠地抽了马屁股,那马顿时往前冲去,硬生生撞开了拦路的马车。
高岚馨从车上摔了下来,亏得下人们簇拥着垫在底下,才叫她没有受伤。
“没用的东西!”高岚馨把一脚踹开下人们,从地上爬起来,“走,跟我去永安侯府讨个公道!”
沈岁宁被吵醒后,脸色极差。
方才她看得真切,那马车上挂着写有“镇国公府”四个大字的灯笼,而镇国公,就是上回在九霄天外出言羞辱她的那个死老头。
上次被贺寒声拦着,沈岁宁心里本也憋了口气,一直都没顺下来,今儿冤家路窄又碰上了,沈岁宁本想借此出口气,可她又记着贺寒声和长公主再三叮嘱,眼下这个时候不宜闹事。
沈岁宁长这么大,哪里有过这样忍气吞声的时候?她向来是有仇当场就报,但凡拖过一个晚上,都算她孬。
到永安侯府后,沈岁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吩咐沈凤羽:“去打听一下那镇国公跟贺寒声什么仇什么怨。还有刚刚那个女子,她若不是眼瞎认错了人,对我的敌意也不当是空穴来风,你去探个明白,回来报我。”
“是。”沈凤羽把沈岁宁扶下马车后,便去打听了。
沈岁宁独自回府,刚走进大门,高岚馨的马车便吱呀吱呀地停在了侯府门口。
第33章 第 33 章 夫人正在气头上。
第33章
镇国公府的风嬷嬷和两个丫鬟搀着高岚馨下了马车, 随行的六个侍卫并排站在后面,阵仗极大。
永安侯府的景皓景跃蹙眉厉喝:“放肆!何人敢强闯永安侯府!”
风嬷嬷上前一步,仰着头趾高气昂, “这位是镇国公府的郡主, 方才在街上让贵府的马车给撞伤了腿。烦请二位通报一声, 请长公主殿下和你们的夫人来还我们小姐一个公道。”
“即便是郡主,来我永安侯府也当按规矩先递拜帖, ”景皓景跃并肩守在大门前,分毫不让, “请恕属下不敬之罪。”
“狗奴才!给我滚开!”高岚馨不顾阻拦冲上前,“我镇国公府即便比不上侯门高贵,那也是朝廷御赐的公爵!而我也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竟敢拦我!”
景皓景跃二人纹丝不动, 高岚馨要气炸了,转身拔下侍卫腰上的佩剑要朝二人挥去。
一颗石子凌空飞来,不偏不倚地打在了高岚馨的剑上, 震得她手中剑“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里面沈岁宁的声音平静传来:“景皓景跃,放郡主进来。”
“是, 夫人。”景皓景跃这才让开一条道。
高岚馨重重地“哼”了声, 推开二人进了府邸, 风嬷嬷紧随其后,等到丫鬟和侍卫们要跟上的时候, 景皓直接拔了剑抵在大门中间, “夫人说了, 只有郡主能进去。”
没有主子发话,侍卫们不敢硬闯侯府,只能等在门外。
前院, 沈岁宁正在逗被链子栓在树上的二妮。
二妮是三只狼犬里面唯一一只雌性,它通体雪白,毛发极为漂亮,虽然看起来没有另外两只强壮,却是最为凶狠的一只。
高岚馨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二妮似乎是察觉到来者不善,冲到沈岁宁身前一声怒哮,它模样像极了白狼,哪怕带着嘴套,却也叫人毛骨悚然。
高岚馨和风嬷嬷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双腿一软摔在地上,风嬷嬷看着二妮,哆嗦着挡在高岚馨面前。
“二妮,回来,”沈岁宁站定不动,温柔将二妮唤回,伸手抚摸它的脑袋,“来者是客,你吓着她们了怎么办?”
二妮亲昵地蹭着沈岁宁的手,眼神警惕地盯着地上的高岚馨,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警告。
高岚馨抱着风嬷嬷的胳膊,吓得脸色惨白。
见两人还坐在地上不起来,沈岁宁站直了身子,轻笑,“两位客人,好端端的怎么行如此大礼呀?”
“你、你……狼……它它……”高岚馨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岁宁“哦”了一声,作出恍悟的神情,“二妮它认生,您二位头一次见它,又气势汹汹的,它感觉自己受到了威胁才会这样。”
说着,沈岁宁给二妮打起了手势,让它回到树底下乖乖趴着。
风婆婆这才颤抖着起身,把高岚馨从地上拽了起来,主仆后人连连退了几步,和二妮保持着安全距离。
沈岁宁这时才端起女主人的架势,问:“二位,有何贵干?”
高岚馨刚刚被二妮一声咆哮吓得丢了魂,听得沈岁宁问起,才懵怔地看向这位抢了她原本位置的女子。
她生得是好看,脸蛋白白净净的,像刚剥了皮的荔枝一般,尤其那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长长的眼睫又浓又密,跟会勾魂似的。
尽管生气,但高岚馨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人长得确实是讨男子喜欢的类型,又甜又媚,像一朵娇嫩纯欲的小白花,看着像是个好欺负的,若她不是嫁给了她的寒声哥哥,高岚馨或许也会对沈岁宁有好感。
可一想到她现在是贺寒声的妻子,高岚馨肺都要气炸了,刚要上前,却又被树底下二妮的低吼声劝退,她清了清嗓子,鼓足勇气,“我来找你,是想让你给我道歉!”
“道歉?”沈岁宁听笑了,一时觉得这丫头虽然骄纵,但也有点脑干缺失的可爱,她顿时来了兴致,上前几步,“妹妹,我好像从未见过你吧?”
“你是没有见过我,可是,”高岚馨红着脸,一字一顿,“你的夫君,原本应当是我的才对。”
这是沈岁宁没有料想到的,她神色有片刻僵硬,但碍于脸面,很快又轻笑着掩过去,“那你去找他说理啊,让我给你道什么歉?”
“你现下是他的妻子,寒声哥哥那样的人,你和他成了婚,他心里肯定向着你,”高岚馨眼睛红红,楚楚可怜,“我了解他,既然娶了你进门,他必然也不会想要同你和离。此事已成定局,我咽不下这口气,要你道个歉不过分吧?”
沈岁宁简直被这小姑娘的脑回路气得笑出来。
莫说高家和贺家有过婚约的事情沈岁宁毫不知情,便是贺寒声和高岚馨真的有情在先,她和贺寒声也是被逼无奈,皇帝要点这个鸳鸯谱,为了自己的那点利益强行将他二人捆绑在一起,真要论起来,沈岁宁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居然还要她道歉?真真是闻所未闻。
沈岁宁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情绪,“妹妹,你听我一句劝。如果这个人呢事先允诺了你,却背信弃义,你就去找他,莫说是让他给你道歉,就是跪着让你扇他百八十个巴掌也是应当的。然后你该干嘛干嘛,世界那么大,也不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当然,如果你非就看上了这一棵歪脖子树,那你就自己去跟皇上说,赐我一道和离书,我立刻卷铺盖走人,这侯府夫人谁爱当谁当,如何?”
“我都说了,寒声哥哥不会跟你和离,”高岚馨抬高声音,似乎也是急了,“你父亲和你背后使手段,分明是不知道哪个乡下来的,却摇身一变成了比我爹的品级还要高的侯爷!若不是这样,陛下怎会把你赐给寒声哥哥?你既然已经嫁给了他,就应当好好珍惜,却又与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不但对不起我,你还对不起寒声哥哥!”
“……”沈岁宁气极反笑,顿时也懒得再费口舌了,转过身直接给二妮打了个手势。
二妮得了命令,瞬间朝高岚馨的方向猛烈一扑,铁链绷得笔直,刚好离高岚馨还有不到一个人的距离。
高岚馨惊叫出声,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可她仍旧有些不死心,躲在风嬷嬷身后不肯走。
沈岁宁已经没有耐心了,她克制着情绪道:“再不滚,我可不保证这链子能撑到几时。”
风嬷嬷害怕了,这白狼的攻击性可不是开玩笑的,要真把链子挣脱了谁都逃不过,她只好赶紧护着高岚馨狼狈逃离了侯府。
沈岁宁站在院子里缓了好一会儿,二妮感觉到她情绪不对,绕到她身边来转了几圈,轻轻蹭了蹭她的衣裙。
“没事,我心量大得很,”沈岁宁不知是在安抚二妮还是在劝慰自己,“不跟这帮凡夫俗子一般见识。”
沈岁宁把绑在树上的铁链解开,牵着二妮去了演武场。
江玉楚正在看将士们练兵,察觉到沈岁宁脸色不好,忙上前问:“夫人今天不是回璞舍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岁宁没说话,她现在一肚子的火没地儿发,看到江玉楚就会想到贺寒声,想到刚刚高岚馨说的话,还有那一声声肉麻得要死的“寒声哥哥”。
如果当真如高岚馨所说,是高家和贺寒声有约在先,那她被当成什么了?插足者吗?
沈岁宁越想越气,狠狠将二妮的链子甩给江玉楚,扭头就走。
……
永安侯府后山有一片竹林,和演武场一桥之隔。
昨日沈岁宁唬走了高岚馨之后,话本也看不下去了,提着剑在竹林里一阵狂舞。
她内力本就深厚,又赶上在气头上,剑气极为凌厉,所站之处,剑锋横扫而过,竹子一根一根顺势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恰逢今日天气阴沉,乌云密布,时不时有雷声传来,她一人站在竹林深处舞剑,硬是舞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陪同前来的江玉楚冷汗都冒出来了,提醒一旁的沈凤羽:“再这样下去,这片林子只怕是要秃了。”
“还说呢,就是你们一个接一个地说要她顾全大局,我们少主受了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沈凤羽白他一眼,脸色也不大好看,“她在外面都听你们的话了,自己关起门来发泄发泄怎么了?”
江玉楚有口难言,这两人的嘴巴一个比一个紧,他问了老半天,最后还是从景皓景跃口中得知原是高家的岚馨郡主让夫人受了气。
岚馨郡主是镇国公膝下唯一嫡出,又是幺女,自然是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镇国公夫人费了多大功夫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更是纵容无度,也就养成了岚馨郡主刁蛮跋扈的张扬性子。
她倾慕贺寒声一事,在华都倒也算不上秘密,只是小侯爷惯来克己复礼,不曾有过逾越之举,连岚馨郡主的面都没见上几回,也不知她是哪里来的底气,竟敢上门招惹夫人。
江玉楚看着成片倒下的竹林,欲哭无泪,只能心中祈祷天公作美,千万不要影响小侯爷的脚程,让他今日能顺利到家。
大约是听到了江玉楚的祷告,还不到午时,贺寒声便真的回到了侯府。
他还未进宫复旨,便先去了长公主那,见长公主脸色比先前好了不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母亲。”
“阿声回来了,”长公主看贺寒声顺利回来,心下也松了一口气,赶紧道:“你回来了就好。我听景皓他们说,昨日宁宁受了好大的委屈,连凤羽和苗薇都劝不住,你快去看看吧。”
得了这话,贺寒声也不好再多停留,匆匆行了一礼便去找沈岁宁了。
他先是回到踏梅园,听了缃叶说到沈岁宁在竹林,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便赶了过去。
看到戎装归来的贺寒声,他身后披风扬起,如同救世神一般,江玉楚顿时心中有了主,“侯爷,您可算回来了。”
“夫人呢?”
贺寒声话音刚落,一排竹竿应声倒下,他循声望去,便看到沈岁宁一身红衣站在竹林深处,似乎是停了下来。
江玉楚:“侯爷,夫人正在气头上,您可千万当心啊。”
贺寒声没有说话,将披风扯下来扔给江玉楚,走上前。
“侯爷!”沈凤羽叫住贺寒声,欲言又止,眼里的担忧不言而喻。
贺寒声看得真切,知道她是担心沈岁宁。
“我有分寸。”贺寒声走上前,还未接近沈岁宁所在的区域,几根削尖的竹竿便倏地从林中接连飞出,直直射向贺寒声。
贺寒声纵身而起,踩在竹身借力往前一跃,还未落地,沈岁宁便一剑刺来。
她剑锋极稳,直击他要害处,可见正是盛怒之下,动了杀念。
贺寒声旋身避开,沈岁宁又是一剑劈过来,同时左手甩出一条长鞭,勾住贺寒声的腿,将他硬生生从半空中拽落在地面。
沈岁宁左右手同时握了武器,火力全开,而贺寒声赤手空拳,只防不攻,几个回合下来,竟处在了下风。
他神情微凛,等沈岁宁又是一剑刺过来时,快速伸手扣住她手腕,将剑打落,逼得沈岁宁跟他肉搏起来。
两人在竹林深处厮打,沈岁宁下手极狠,她甩出鞭子将贺寒声一手捆住,又旋了个身捆了另一只手,跟着低扫一腿,反手将贺寒声按在地上。
沈岁宁跨坐在贺寒声身上,两人都气喘吁吁,她按住贺寒声被长鞭缠住的双手,死死盯着他。
贺寒声凝视着她,眼里看不出太大的情绪,只有疲倦的红血丝。
他轻声开口,语气莫名温柔的,“气消了吗?”
第34章 第 34 章 我想回家。这里不是我的……
第34章
沈岁宁微怔, 被他这么柔声一问,积压已久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她咬了咬牙,努力克制着情绪, 轻叹一声, “你与别人有约在先, 何苦要来招惹我?”
贺寒声眼里露出几分茫然。
她不是质问,也没有想过要一个回答, 只是苦涩地自嘲一笑,站起身, 一言不发地走了。
贺寒声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坐起来。
沈岁宁和沈凤羽都已不见踪影,江玉楚跑上前来把沈岁宁掉落的剑从地里拔出来, 扶起贺寒声,“侯爷放心,凤羽去追夫人了。”
“罢了, 由她去。”贺寒声站起,捂着胸口,一股腥味从嗓子涌出来, 嘴角溢了红, 他察觉到, 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我还要去宫中复旨,”贺寒声拿过江玉楚手里的剑, 察觉到剑柄上似乎也有血迹, 他语气变得有些冷, “你且想好怎么解释夫人受的委屈吧。”
……
贺寒声去宫里复完旨后,又去了趟城防军的驻地。
城防军掌管京城治安,事关京城守卫, 不容半点闪失,如今周符已畏罪自尽,原先追随他的几名将领也因涉嫌贪饷被革职,城防军群龙无首,战力懈怠,李擘当即便拟了旨意,命贺寒声接管城防军,重新整肃。
这令贺寒声感到意外,原以为拿回城防军的节制权还要几经波折,没想到竟如此顺利。
不过既然拿回了城防军,贺寒声自然是要有些动作的,他在驻地呆到了后半夜,等回到家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卧室里空无一人,床榻上没有丝毫人睡过的痕迹,贺寒声叫来了缃叶鸣珂,才知道沈岁宁一夜未归,连同沈凤羽都不知去向。
贺寒声按了按眉心,忍耐着两夜未睡的疲惫,问:“我不在的这几日发生了何事?”
缃叶鸣珂对视一眼,双双低下头去。
“夫人这几日心情都很好的,只是前天,镇国公府的岚馨郡主来了一趟,说了一些不好的话,”缃叶停了停,将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岚馨郡主不知是偏信了哪家的话,非说夫人抢了本属于她的位置,要夫人给她道歉,还骂了夫人和平淮侯,夫人自是气不过。”
贺寒声蹙眉,以沈岁宁那睚眦必报的性子,高家若真上门闹事,她怕不是当场就发作了,怎会气成那个样子?
似乎是看出贺寒声心中疑虑,鸣珂大着胆子开口:“侯爷,您和殿下都不放心夫人,时刻劝着夫人要避着些。夫人也是为您考虑,怕惹是生非,才这般忍气吞声。景皓和景跃都说了,那位岚馨郡主仗着自己郡主的身份,先是拦了夫人的马车,又当街用白菜砸凤羽、辱骂夫人,夫人都硬是忍着一声没吭。可那位郡主穷追不舍,跑到咱们府上如此欺辱夫人,便是寻常女子都受不得,更何况……夫人这样的性子。”
“长公主没说什么吗?”
“夫人特地交代了,长公主在养病,不许让她知道这些,不然夫人哪里会这样委屈?”
知晓了来龙去脉之后,贺寒声坐不住了,抓起衣服就往外走。
正巧这时江玉楚从外面回来,昨夜夫人没回来,他也一夜没睡,带着暗卫四处寻找,找了整整一夜。
他看到贺寒声要出去,心下明了,气都还没喘匀便开口:“侯爷,夫人在九霄天外。”
……
九霄天外。
沈岁宁折腾了一夜,终于在天快要亮的时候枕在沈凤羽的膝盖上睡着了。
她女扮男装,喝得烂醉,便是戴着人皮面具也难掩面色红润。
沈凤羽轻叹一口气,拿小扇给沈岁宁扇着风,洛九寻煮了一壶醒酒茶过来,轻声说:“从未见过少主醉得如此不省人事。”
“我也从未见过,”沈凤羽看着沉睡的沈岁宁,心里不疼是假的,“我和少主从小一起长大,第一次见她这样委屈。这若是在扬州——”
话说到一半,沈凤羽戛然而止,重重叹息。
可是这不是扬州,是华都,她也好少主也好,要顾虑的规矩太多,压根没有办法像在扬州时那样。
“若少主继续留在华都,这样的委屈,日后少不得要受,”洛九寻倒了一碗醒酒茶晾在一旁,“只是那高家郡主说的话,到底不过是她一面之词。我已打听过,永安侯府和镇国公府从未有过婚约,华都那些所谓的传言,不过都是从镇国公夫人口中说出来的罢了。”
沈凤羽哑然,“她身为母亲,竟这样不顾自己亲生女儿的脸面。”
“大约长公主和太后私下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吧,”洛九寻笑了笑,“不过说到底,她也是为了自己在镇国公府的地位。人人都知镇国公贪好美色,宠妾灭妻,镇国公夫人隐忍了好多年才有了岚馨郡主这么一个嫡女,自然是盼着她高嫁,自己才能扬眉吐气。只可惜皇上的一道圣旨,打破了她的美梦,如今倒弄得这位夫人里外都不是人了。”
沈凤羽没说话,她对什么镇国公府的事情毫不关心,她只是心疼沈岁宁这样受气。
“你喂少主喝下吧,差不多了,”洛九寻探了探醒酒茶的温度,“小侯爷的人应当也要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九姑娘,人到了。”
洛九寻和沈凤羽对视一眼,“请进来吧。”
房门推开,贺寒声站在门口。
“侯爷。”
“洛姑娘。”
贺寒声点头示意,看见沈凤羽怀里沉睡着的沈岁宁,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易了容,扮成了男装,怪不得江玉楚派人找了一夜都找不到。
贺寒声走到沈凤羽旁边,将沈岁宁接过来靠在自己怀里,她身上的酒味很重,脸颊又红又烫,饶是人正在沉睡,眉心也紧蹙着。
贺寒声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眉间,又将她额前几缕碎发撩至她耳后。
沈凤羽看到贺寒声后,脸色便不大好,却不好说什么,倒是洛九寻清楚了事情的缘由,低头一笑,“侯爷与岚馨郡主一事,我已跟少主解释过一遍了。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侯爷哪日若得空,还是尽早将这事处理干净,免得日后再生麻烦。”
“多谢。”贺寒声将沈岁宁打横抱起来,往门口走去。
“侯爷留步,”洛九寻想起一事,站起身,“先前少主命我查的事情已有眉目。那位下毒之人,不过是个来华都务工的农民,举目无亲,他对那日放进琼花露里的东西是什么一无所知。我追查到他的下落时,他已溺毙在京郊的一条小河里。”
贺寒声站定未动,便听到洛九寻一字一顿问:“敢问侯爷,还要继续往下追查吗?”
“……不必了,”贺寒声看了眼怀中的沈岁宁,轻叹一口气,转过身,“改日她若问起,你只说人查到了便罢。”
洛九寻心下了然,“我明白了。我会阻止少主继续干涉此事。”
“多谢。”
……
贺寒声把沈岁宁接回侯府。
她喝了醒酒汤,一路上吐了两回,人将醒未醒,一个劲地哼唧着说自己难受。
贺寒声将她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下来,用帕子取了水给她擦脸,听她说口渴,又给她喂了水喝。
沈岁宁睁开眼,双目无神,她躺在贺寒声对面的座位上,眼睛直愣愣地望着车顶。
良久后,她才轻声说:“我想回家。”
“好,”贺寒声应道:“我带你回家。”
沈岁宁吐出一口酒气,似乎还是难受得紧,她缓了许久后,“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扬州,我想我娘了。”
她语速很轻很慢,不知人究竟是醒着还是醉着的。
“好,我带你回扬州,”贺寒声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指尖摩梭着她眼角,“再过几天就是初十了,我带你回扬州,好吗?”
沈岁宁没说话了,她闭上眼,似乎是安心了些。
马车到侯府门前后,贺寒声把人抱下车,吩咐其他人:“夫人彻夜未归的事情不可惊动长公主。”
“属下明白。”
贺寒声回到踏梅园,将人放在卧室的床上后,天已经亮了。
江玉楚看着贺寒声的背影,担心开口:“侯爷,今日早朝怕是会有一场恶战。您都多久没合眼了,歇会儿吧。”
“我一会还要去上朝,在书房眯一会儿就好。”安置好沈岁宁后,贺寒声在书房小眯了一会儿,便进宫早朝去了。
沈岁宁睡到快中午才醒。
宿醉之后脑袋昏沉得厉害,她从床上起来走的每一步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踉踉跄跄的。
她昨天太过于放纵,以至于断片儿了,这会儿有些迷茫,便叫来鸣珂问:“我怎么回来的?”
“夫人,小侯爷忙到天亮才回来,听闻您彻夜未归,亲自去把您抱回来的,”鸣珂一边给沈岁宁梳头,一边说:“听江大哥说,小侯爷为了能早些赶回来见您,整整两个晚上没合眼。他刚接您回来,睡了还没一个时辰便起来去早朝了。”
“那真是辛苦他了。”沈岁宁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毕竟贺寒声的辛苦与她无关,可她受的气,实实在在是因他而起。
鸣珂见沈岁宁似乎还未消气,忍不住劝了几句:“夫人,俗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您与小侯爷夫妻一场,天大的误会,说开了也就罢了。您何苦为着别人的几句话跟自个儿怄气?气坏了身子不说,小侯爷也要跟着担心,忒不值当了。”
沈岁宁透过铜镜睨她一眼,笑,“你倒是个能说会道的,平常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机灵?”
鸣珂吐吐舌,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沈岁宁刚梳完头,缃叶便敲门进来,“夫人,长公主请您过去说说话呢。”
“……”沈岁宁暗道不好。
昨儿她彻夜未归,又是在九霄天外那种地方,这在长公主眼里怕是个坏了规矩的,一会儿准要挨骂。
第35章 第 35 章 那你总得让我有个台阶下……
第35章
沈岁宁略有几分忐忑地给长公主请了安, 眼睛偷偷往她脸上瞟。
长公主脸色很差,看见沈岁宁来了,欲言又止了半天, 朝她招了招手, “宁宁, 你过来。”
沈岁宁乖乖上前,心想着, 长公主人很好,又是爹娘的故友, 一会儿不管她说什么都认就好了,千万别想和娘顶嘴一样。
长公主拉过沈岁宁的手,心痛道:“宁宁, 你受了委屈为何不肯告诉我?那么多人都看在眼里,偏生一个都不肯说,要不是我亲自逼问了景皓景跃, 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呃……”沈岁宁没想到长公主是为了这事,一时无言,只能干笑两声应付。
便是寻常女子, 在成婚后知晓自己的夫君原先与另一个女子有约, 而自己被当成了插足者, 即便没有感情,心中也必然崩溃不好受, 更何况沈岁宁心性本就刚烈要强, 遇到这种事, 只怕是比死了还要难受。
长公主知晓她的性子,也明白她委曲求全意欲为何,方才如此心疼。
“其实这事, 你错怪阿声了。”
长公主知道这一误会造成他们夫妻不睦,特地同沈岁宁解释:“和高家的婚事,原是我和皇后在商议时无意间提了那么一嘴。京城世家当中,和阿声门当户对的适婚女子不多,那岚馨郡主出身将门,又和太后的母族有些渊源,我便想着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这事压根还没定,陛下就念及你父亲和靖川当年的约定,给你和阿声指了婚。本来高家这事,大家都不提也就过去了,偏生……哎。”
镇国公府后宅那些事儿,长公主多少也有耳闻,只是没想到镇国公夫人竟如此短见,丝毫没有顾及自己亲生女儿和高家的颜面,还莫名让沈岁宁受到了这等委屈。
“宁宁,并非我这做母亲的要为阿声开脱,只是他这孩子是我亲自带着养大的,他的性子,我最清楚,在和你成婚以前,他房里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更别说和外面哪个女子有什么私情。从小到大,他唯一作过数的婚约,便是和你。”
“岚馨那孩子性情娇纵,她倾慕阿声许久,但阿声从未与她私下见过面,只是到底顾及着女儿家的名声,不曾给予过回应罢了。她来闹事,大抵也是因着有人在背后做文章,这个公道,我会亲自替你去讨。”
“可是宁宁,”长公主拍了拍沈岁宁的手,语重心长,“你若是因着这事和阿声置气,我才真的要替阿声觉得委屈。”
……
贺寒声今日在朝上因着城防军的节制权一事,和几位竭力反对的朝臣辩了大半日。
从宫里出来后,他又去了驻地,忙到天黑。
贺寒声整个人已经筋疲力竭,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熬。
可他刚到家,江玉楚便告知他:夫人又出去了,这次连沈凤羽都没带上。
贺寒声颇有几分头疼,叫来了沈凤羽,“她又去九霄天外了?”
“不知道,她没告诉我,”沈凤羽耸肩,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昨儿小九偷摸传信给你,少主生气了,今儿大概不会去了吧。”
“随她吧。”贺寒声本就疲累,听了这话,一时气上心头,甩袖进了屋。
然而没过多久,他板着脸从里面走出来,“我有东西落营里了,回去取一趟。”
江玉楚:“侯爷落了什么东西?我去取就行了。”
贺寒声没说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沈凤羽看着脸被按进墙里的江玉楚,抱着双臂讥笑:“你有没有点眼力见?人都准备顺着台阶下了,你非要硬拆。这下挨揍了吧?”
江玉楚:“……”
贺寒声走到府门前,景皓景跃向他行礼,“侯爷刚回来,怎么又要出门?”
贺寒声没说话。
他懒得重复刚刚那个烂借口,景皓和景跃向来也比江玉楚那厮聪明多了。
果不其然,景皓反应过来,道:“夫人出门时说,她今日要去兰江坊斗巧、迎仙、看花灯。”
贺寒声这才想起,今日是七夕。
兰江坊离侯府不远,与侯府所在的平江坊就隔了一条长街,虽然不算华都最繁华之地,入了夜却也热闹,只是这会儿突然飘起了小雨。
昨儿便变天了,贺寒声在路上时片刻都不敢耽搁,生怕昨天赶不回来。
好在天公作美,那雨酝酿了整整半日,只在昨儿夜里和今天上午时下了一会儿,地上虽有些潮湿,却也不影响节庆。
今天兰江坊的人格外多,因是七夕,人们在兰江坊正中心用五彩的线头搭了一座香桥,迎仙、花灯和斗巧都在香桥附近。
雨下得大了些,贺寒声在路边买了把伞。
他撑着伞站在往来的人群中,一时有些许的茫然,他似乎是忘记了,沈岁宁最擅长易容改装,若她有意躲藏,只要没入了人群当中,根本没有人能寻得到她。
便是这时,贺寒声被一陌生男子撞了一下,他看到对方的眼睛,那人却匆匆别开视线,撑着伞走了。
贺寒声反应过来,转身厉喝:“站住。”
话音刚落,被识破的沈岁宁便小跑起来,贺寒声紧随其后,两人在川流不息的人群当中逆流行走,路边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可他们却像猫和老鼠一般,一个躲藏,一个追赶。
沈岁宁冲出人群,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僻巷,贺寒声随后跟来。
避无可避之后,沈岁宁将伞收拢握在手中,如挥剑一般向贺寒声刺去。
贺寒声心里也憋着气,没有如昨日一般处处让着,他反手扣住她手腕,将伞打落,另只手把伞一扔,接住了她凌空劈来的一掌。
他把她双手绞住,用力往怀里一带,沉声低喝:“闹够了。”
街道上熙熙攘攘,灯火通明,而巷子里狭窄黑暗,只偶尔有猫狗经过,两人在黑暗中凝视着彼此,仿佛与外界隔绝开来。
沈岁宁听到贺寒声说,闹够了。
她冷笑一声,心中有八百个不服气,可她双手被绞住无法动弹,她便用力往前推,将贺寒声整个人抵在潮湿又凹凸不平的石墙上。
伞在雨地上打着旋儿,水面映出了外面的彩灯,依稀给窄巷当中带进了一丝丝的光亮。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沈岁宁踮起脚,侧身仰头狠狠咬在了贺寒声的嘴唇上。
贺寒声吃痛一声,手卸了力,瞬间让沈岁宁挣脱开来。
可她并没有逃走,而是双手圈住他脖颈,用力地往下带,粗鲁又生涩地啃咬着他的唇。
贺寒声颇有几分意外,身体微微僵硬着,一动不动任她发泄般亲吻着自己。
雨水打在两人脸上,又没入口中,悄然无息地滋养着在黑暗中默默生发的情愫。
片刻后,贺寒声终于忍不住回应起她来。
和沈岁宁的粗鲁莽撞不同,贺寒声的吻更加温柔缠绵,如涓涓细流一般,安抚着沈岁宁这两天的情绪。
大约是低头太累,贺寒声一手托住沈岁宁的脖子,另只手往下顺势抬起她的腿,将人挂在自己的腰上。
他转了个身,将沈岁宁反抵在墙上,一转攻势。
暗巷里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街道上的喧嚣和热闹半点都无法侵扰,于是,黑暗中那个漫长又温柔的湿吻久久没有结束,似乎是把这几天所有的情绪都融入进了这个吻当中,又以最直接最热烈的方式传达给彼此。
两个要强的人,连接吻都似乎带着暗暗的较量。
许久后,沈岁宁被亲得呼不过气来,终于别过脸,喘息着轻笑出声,“甘拜下风。”
她腿有些软,整个人仍旧挂在贺寒声身上,好在巷子里真的几乎一点光亮也没有,他看不见她红得要滴血的耳朵。
贺寒声没说话,只腾出一只手来抱着沈岁宁以防她掉下去,另只手捡起地上的伞,撑在两人头上。
“满意了?”贺寒声低哑出声,似是有几分戏谑,“特地把我引来这里,就为了这事?”
“谁特地引你了?是你自己非要找来的。”
“你不主动说,景皓会告诉我你来这里了?”
沈岁宁张了张嘴,似乎是不想再狡辩下去,她低着头沉默片刻,有些难以启齿地嘀咕:“那你总得让我有个台阶下吧?”
她一说这话,贺寒声便明白了,大约是母亲同她解释清楚了和高家一事,她知道他也是无辜,却又拉不下脸面主动来认错,只能用这种别扭又粗暴的方式来向他服软求和。
贺寒声有几分好笑,“你这台阶真是别致。”
“怎么了?你明明也很享受啊,”沈岁宁有些不高兴,“我舌头都麻了,你还装什么装?”
“行,不装了,”贺寒声舔了舔嘴唇被咬破的地方,叹气,“那你下次也轻点,有点疼。”
“贺寒声!”沈岁宁恼羞成怒,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可她腿还软着,一时有些站不稳,贺寒声不慌不忙地扣住她腰,将人带进怀里。
“不闹了,”贺寒声贴着她耳朵轻声说:“回家,好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似是在蛊她一般。
两人都淋了雨,衣服有些湿了,贴着皮肤,黏黏的难受,她也想早点回去洗个澡换掉。
“行,”沈岁宁欣然接受邀请,仰起头变本加厉的,“那你背我。”
第36章 第 36 章 现在知道害羞了?
第36章
贺寒声背着沈岁宁从兰江坊穿过两条长街, 一路上人潮涌动,往来人群时不时把目光放在他们身上。
沈岁宁一时有些尴尬,将伞打得低了些, 遮住两人的脸。
贺寒声不由好笑, “现在知道害羞了。”
“羞个头, ”沈岁宁反驳他,“我脸皮厚得很, 我是怕你觉得丢人。”
“我有什么丢人的?”
沈岁宁想了想,凑到他耳边有模有样地说起来:“七夕雨夜, 贺小侯爷竟背着一陌生小公子在兰江坊共赏花灯……”
温热暧昧的气息喷洒在贺寒声耳后,他有些痒,不禁偏头躲了躲, “举高点,看不清路了。”
沈岁宁得逞大笑。
两人在雨夜中穿行,如同这世间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寻常夫妻。
回到家中后, 贺寒声把沈岁宁放在外间的竹榻上,两人身上都是湿的,他让沈岁宁先去洗了澡, 又叫缃叶拿来了金疮药。
可等沈岁宁洗完澡出来的时候, 贺寒声已经靠在竹榻上睡着了, 呼吸微沉,手上还握着金疮药瓶。
沈岁宁一愣, 想起鸣珂说的话。
他已经整整两天没合眼了, 方才又背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 大抵是累极了,实在是撑不住,便是小坐在那里, 都能睡着。
沈岁宁叹了一口气,原想着随他去。
可贺寒声这样穿着湿透的衣服躺上一晚,着凉了怎么办?
纠结再三,沈岁宁摸了摸自己的良心,决定还是不能如此放任不管,便去贺寒声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里衣,又抱来了一床薄被,打算给他换上。
沈岁宁爬上竹榻,把上面的小桌、书本等杂物都弄到一边,废了老大劲,才把贺寒声整个人挪到榻上来。
然后她犯起了难,因为熟睡的贺寒声实在太沉了,她搬他实在是费劲,压根不可能完成给他换衣服这么艰巨的任务。
沈岁宁沉思片刻,决定不内耗,又去抱了一床被子过来,薄的叠厚的,将贺寒声牢牢裹紧,严丝合缝。
这样总不会着凉了吧?
沈岁宁觉得自己是个体贴的小天才,大功告成后,便美美地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大早。
沈岁宁伸了个懒腰,一睁眼,就看到本应睡在外间的贺寒声躺在她旁边,吓了她一大跳。
贺寒声的外衣已经褪去,身上穿着沈岁宁翻出来的那套干净里衣,领口微敞,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细细一嗅,还有清冽干净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沈岁宁刚醒,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迷茫了片刻,突然发现自己的右手被裹得跟粽子似的,她低头一闻,掌心全是金疮药的味道。
她前天舞剑时磨破了皮,昨日淋了点小雨,有些发炎了,但也没有到需要包扎的程度。
沈岁宁有几分好笑,想到昨日贺寒声睡着了都紧紧攥着的那瓶金疮药,不由嘟囔一句:“你把我想得也太娇气了吧。”
睡梦中的贺寒声翻了个身,面对着沈岁宁,双眼紧闭,似是还在熟睡当中。
他睡觉时很安静,也不怎么动,通常一个睡姿能保持到天亮,听缃叶和鸣珂说,这样的习惯也是长公主和永安侯打小给他逼出来的,他的身姿和一言一行,都完全是按着侯门矜贵公子去培养的,面上看着温润如玉、谦和有礼,举手投足都极为优雅,始终都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沈岁宁趴在床上盯着贺寒声的脸,心中莫名有几分欢喜。
旁的不说,单论贺寒声这副皮相,确实是沈岁宁见过的那么多男子里面数一数二的绝色玉容,虽然他皮肤不算白,五官却生得极为硬朗,剑眉星目,又不似寻常武者那样极具攻击性,大抵是自身的气质由内生发,他的棱角倒比常人要温和许多。
沈岁宁的视线从他眉心往下,顺着鼻梁落到他的嘴唇上,他下唇有几处破皮,是她的杰作,沈岁宁不禁想到昨夜那个温柔又绵长的吻。
她想,贺寒声当真是一个极具耐心的人,可必要时候,又有沈岁宁最为欣赏的杀伐决断的魄力,若是与他站在对立面,长此以往,怕是会被他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大约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贺寒声眉心微微一蹙,睁开惺忪的睡眼。
四目相对时,沈岁宁仿佛做了坏事被抓包一般心虚地吞了吞口水,没话找话地问了句:“你今天不上朝吗?”
贺寒声似是很困,闭眼翻了个身,哑声开口:“昨日早朝上争论不休,陛下准我今日休沐,不必去。”
“为了城防军的事?”
“嗯。”
沈岁宁想到那狗皇帝的话,不禁多问了句:“城防军……归你了吗?”
“嗯。”
“那就好。”沈岁宁松了口气,狗皇帝还是没有骗她的,城防军果然顺利交到了贺寒声手里。
一阵长久的沉默,沈岁宁以为贺寒声又睡着了,她不再打扰他,准备先起床收拾。
等她刚坐起来的时候,贺寒声冷不丁说了句:“谢谢你。”
“什么?”沈岁宁心里一紧,难道他知道是自己杀了周符?
贺寒声睁开眼,眼里终于清明许多,他转头看向沈岁宁,脸上没什么情绪起伏的,“昨天晚上,差点没把我闷死。”
沈岁宁:“……”
所以,他是昨儿晚上被热醒了,起来洗了个澡才睡到床上来,还顺便给她的手上了个药。
沈岁宁有些尴尬,虽然她昨天那么做确实是出于好心,但从结果上来看,似乎并没有达到她预期的效果。
贺寒声看出她的窘迫来,抬手按了按眉心,“你今天有什么事?”
“呃……婆婆说,一会儿要带我出去一趟,大概中午就会回来,”沈岁宁实话实说,“怎么?你有安排?”
贺寒声沉默片刻,“下午去璞舍,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岳父。”
“军事上的?”
“嗯。”
沈岁宁猜到了,大约贺寒声在城防军的问题上遇到了些麻烦,沈彦好歹也是领兵打过仗的老将,兴许能帮上忙。
于是她应道:“我会派人跟爹说,到时我跟你一起。”
“好。”
……
用完早膳后,长公主带沈岁宁去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夫人许氏接了拜帖,早早便带着高岚馨和一众妾室在前院相迎,等长公主进门之后,她半蹲着身子,头也不敢抬的,“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站在台阶上,受众人拜完,方才出声质问许氏:“我儿的婚事早已由陛下做主,不知许夫人究竟有何不满?”
许夫人“噗通”一声跪下来,“臣妇不敢!臣妇不敢!小侯爷的婚事……臣妇哪里来的胆子有什么不满?”
“那你为何纵容郡主私闯我永安侯府,辱骂本宫的儿媳?”
许夫人震惊不已,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她是盼着岚馨高嫁,得个好夫家,这样她在镇国公府才能扬眉吐气,可是纵然给她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让岚馨跑到永安侯府去辱骂皇上亲自指给小侯爷的夫人啊!
见许夫人没说话,长公主看向跪在她身后的高岚馨,“岚馨,你说,是谁授意你这么干的?”
“我……”高岚馨支支吾吾,大约是没想到一向不闻窗外事的长公主竟会亲自上门质询,顿时吓得一五一十地全说了,“是……云小姨说的。她、她说平淮侯和棠溪郡主来路不明,定是向皇上进了谗言,才……”
“馨儿!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呢?”云姨娘当即打断高岚馨,哭得梨花带雨,“长公主殿下,我从未同馨儿说过这样的话,都是夫人,是她同老爷说太后要把馨儿指给小侯爷,日日在我们这些姐妹面前显摆,说馨儿日后高嫁侯门,便再没有我们好果子吃……定是夫人心里气不过,才篡夺馨儿去侯府闹事的。”
“你胡说!我怎会让馨儿去做这种事情?定是你这个恬不知耻的狐媚子!蒙骗了老爷不说,还指使馨儿!”
许夫人和云姨娘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镇国公后宅不宁一事,在华都也不是秘密了,长公主多少有所耳闻,只是百闻不如一见,她颇有几分震惊,随即又有些同情和无奈。
“好了!本宫不想断你们的家务事,”长公主制止了争吵,“本宫这次来,一是要岚馨郡主给宁宁道歉,此事辱人清净,叫外人低看我永安侯府。二是,外头那些不相干的谣传,往许夫人能处理干净,本宫不想再听到任何一个人置喙永安侯府与小侯爷!”
从镇国公府出来后,沈岁宁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畅快。
长公主察觉她情绪不高,不由问:“宁宁怎了?可还觉得委屈吗?”
沈岁宁摇摇头,“倒不是觉得委屈。只是那高岚馨看着也是个可怜人,自己父亲内宅不宁,倒害得她落了个不好的名声。那许夫人看着像是心疼孩子,却也只是把亲生女儿当作自己翻身的工具,她看高岚馨的眼神根本没有半点母亲对孩子的爱意。”
“宁宁是个好孩子,我既欢喜,又心疼你如此懂事,”长公主握住沈岁宁的手,轻叹一声,“这后宅当中的女人,没有哪个过得不辛苦,夫君是她们的天,可她们却要与许多个人共处在一片天地之中,争来争去,好不痛快。也正因为此,我才会对阿声那般严格约束,也算是为自己积德,图个安宁。”
“婆婆把他教得很好。”沈岁宁说的是真心话,即便不是夫妻,她大约也会觉得贺寒声是个还不错的人。
“你能这样想,我最高兴不过了,”长公主笑了,拍拍沈岁宁的手背,“阿声这孩子也是真把你放心上了,竟还特地来拜托我。其实哪怕他不说,这个公道,我也一定要亲自来替你讨的。”
第37章 第 37 章 你也不可太过娇纵了宁宁……
第37章
沈岁宁回到永安侯府, 得知贺寒声今日并未出门,而是在书房。
现在时候还早,她便想着去找他, 问问看要不要去璞舍陪沈彦用午膳。
沈岁宁站在书房前, 看到房门紧闭, 江玉楚守在门前,见是她来, 也没有要拦的意思。
于是,沈岁宁便如往常一样, 径直推开了书房的门。
“贺寒声——”她刚喊出名字,就发现原来书房里不止有贺寒声,还有另一位男子, 两人隔着桌案面对面而坐,似乎是在谈论事情,听到动静, 双双朝她望过来。
男子见到沈岁宁,站起身行礼,“这位便是嫂夫人吧。”
沈岁宁有些尴尬, 但还是回了一礼, 问贺寒声:“这位是?”
“这位是大理寺少卿林翎, ”贺寒声朝沈岁宁招手,示意她过来, “他本是负责审理兵部和户部的贪饷案, 可如今周符畏罪自尽, 原户部尚书朱晗不堪刑罚,在监狱中全招了。”
沈岁宁坐到贺寒声旁边,略有几分局促, “你们谈公事,我坐在这里做什么?”
“快谈完了,”贺寒声将沈岁宁坐的蒲团拉得离自己近了些,手掌轻轻拂去她额头上的汗,“我已派人去传过话了,一会去岳父那用午膳。”
林翎重新坐好,见贺寒声并不避讳沈岁宁,便也有话直说了,“朱晗的供词里称,他们所昧的那些钱款自己只得了两成,大头全在周符那。可周符的家已经被抄了,所有的金银财物加起来,拢共也才一成,还有七成不知去向。”
贺寒声沉思片刻,“你不是说周家的管家和妻子都提过,周符有一个分账的账本吗?”
“朱晗的供词里也提到了,但是我把周家掀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林翎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个案子到这儿,大约是没法再往下了,就跟三年前的蔽月公主一样。陛下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底下人的利益也保得住。”
“你心里有数就好。”贺寒声看他一眼,明白林翎心里也有万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那种滋味他受过,一时便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来。
可他什么都没再说,也不能说,朝堂大流便是如此,淹没的便是这些一心想要做实事的纯臣。
林翎走后,贺寒声还在整理他拿过来的那些案件卷宗。
沈岁宁颇有几分好奇问:“你不仅管军方,还得管查案?”
“周符贪贿,大多是利用城防军吃空饷套出来的钱,如今城防军归我节制,我自然要配合。”
“那蔽月公主的案子呢?”
“蔽月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也算是我的表姐。她的事事关天家颜面,陛下不放心交给旁人,只能我去办。”
“转眼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沈岁宁想到那时候两人为了盛清歌大打出手了好多回,不禁有些感慨,“那最后案子审结了吗?是谁杀了蔽月公主?又是谁非要杀盛清歌?”
贺寒声把卷宗收好,思考了一会儿,“是谁要杀盛清歌我不清楚,但大理寺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驸马杀了公主,又畏罪自杀。案子查到这便结了,没有人继续深究下去。”
他看到沈岁宁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问:“怎么了?”
“没,我就是想起来那时我和盛清歌交手,她说她只想活命,似乎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沈岁宁顿了顿,“还有追杀她的那名杀手也跟我说,让漱玉山庄不要插手,因为盛清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所以才招致杀身之祸。”
贺寒声盯着沈岁宁格外认真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掐住她的脸。
她脸颊饱满,如同刚剥壳的鸡蛋,白白嫩嫩,手感极好。
沈岁宁思绪瞬间被打断,怒目圆瞪,“做什么!”
“有礼物送你。”
“是什么?”
贺寒声从桌下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沈岁宁,“从冀州带回来的,你应该会喜欢。”
沈岁宁被他说得好奇,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镶了玛瑙的金镯子。
“谁会喜欢这么俗气的玩意儿?”沈岁宁嘴角都快翘上天了,她把镯子取出来举高,闭上一只眼睛透过中间的圈儿打量着贺寒声,眼里是克制不住的开心。
“你怎么才拿给我呀?”
“那不是因为我一回来,你就先送了我一份大礼吗?”
沈岁宁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一时有些尴尬,连声音都变小了,“这事儿不是翻篇了嘛……”
贺寒声勾了勾嘴角,拉过她的手腕,取出另一只镯子给她戴上。
她手腕白皙纤细,左手腕内侧长了一颗小小的朱砂痣,配上这镶了红色玛瑙的金色手镯,极为衬她肤色,最合适不过了。
“喜欢吗?”
“还行。”
沈岁宁嘴硬不承认,实际上心里欢喜得紧,她很自觉地把另一只镯子递给贺寒声,伸出手让他给自己戴。
贺寒声配合地给她戴上,而后顺势将她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掌心,隔着纱布轻轻摩挲她手背。
“走了,”贺寒声站起身,把沈岁宁也拉起来,“岳父该等急了。”
……
璞舍。
沈彦得了消息后,早早便让膳房备好了饭菜,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还亲自跑到门口去等。
连荀踪都忍不住笑,“左不过两日未见少主,老爷倒弄得像两年似的。”
“你懂什么,”沈彦满脸都是老父亲的伤感,叹息道:“嫁出去的宁宁泼出去的水,她如今都开始向着那个臭小子了,还不知能来看我几回。”
“少主再怎么向着小侯爷,心里肯定也时刻挂记着您的。”
这话听得沈彦心里舒坦了不少。
没过一会儿,永安侯府的马车便到了,沈凤羽和江玉楚跳下车,掀开车帘,贺寒声从里面出来了。
他率先下了马车,等沈岁宁出来后,揽着她的腰把人抱下来,看起来格外亲昵体贴。
沈彦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欣慰的,一时五味杂陈。
“岳父。”贺寒声向沈彦行礼,沈彦赶紧扶住他的手,“不必讲这些虚礼,快进屋吧。宁宁——”
他看到沈岁宁还在马车边上招呼着什么,右手上缠的绷带格外显眼。
沈彦立刻炸了,上前几步下了台阶,“宁宁,你这手怎么回事?”
“哦,练剑的时候破了点皮,贺寒声他非要小题大做,都给我捂臭了。”沈岁宁边说边把绷带拆下来,沈彦看得真切,确实只是磨破了点皮,只是出了点血,加上天热,有一点点红肿。
沈彦松了口气,“还是小心为妙。”
沈岁宁把拆下来的绷带扔到一边,让江玉楚把马车上的两坛酒抱下来,“这是贺寒声给您带的酒,馋了我一路,可香可香了。”
沈岁宁三句不离贺寒声,弄得沈彦有点不是滋味,可一想到日后宁宁身边有贺寒声如他和漱玉一般爱护着她,他心里又宽慰了几分。
整顿午膳吃下来,沈彦都保持着这样矛盾又纠结的情绪。
贺寒声这次来是来向沈彦请教的,他原先并没有太多管理军队的经验,侯府虽有府兵,但规制早已由父亲定好,不用他过多操心,可这次的城防军数量之多已是府兵的十倍,加上兵部吃空饷、贪贿一事,整支队伍的风气极差,人数上也有了较大的空缺,要在短时间内整肃好并恢复战力,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于是用完午膳后,沈彦便把贺寒声带去了书房,两人从白天聊到黑夜,沈彦将自己的经验悉数传授,并且迅速地和贺寒声探讨出了几个可以立即执行的方案。
沈彦留他们吃了晚饭,又和贺寒声借沙盘推演,调整方案的具体实施方略,等到几套方案都完善得差不多时,已经是半夜了。
贺寒声将写下的方案都整理好,向沈彦拱手行礼,“多谢岳父倾囊相授,小婿万分感激。”
“你我叔侄之间,不必如此客气,”沈彦握住贺寒声的手,眼里是藏不住的欣赏,“你比我们那时强得多,只是缺少实战罢了。如今陛下将城防军交给你整肃,也是个不错的机会。你好好把握住,将来也定能成为同你父亲一样的护国柱石。”
“岳父谬赞了。”
沈彦看着天色已晚,本想留贺寒声和沈岁宁在此过夜,可转念想到不妥,便也就算了。
两人前后走着去找沈岁宁。
贺寒声忽然想起一事,说:“原定初十启程去扬州拜访岳母,眼下军中事务繁多,恐要推迟几天。岳父可以带上宁宁先走水路,我会在去往扬州的官船上安排几个房间,虽然环境差了些,但也可少些路途奔波之累。等处理完朝廷事务,我会尽快追上你们。”
沈彦看他一眼,“你是怕同我们一起走会给我们带来危险吧?”
贺寒声神色微僵,刚想辩驳,就听沈彦平静开口,“我虽离开朝堂已久,这点敏锐还是有的。你父亲当年在朝廷想必也是树敌众多,他故去后,这些人势必将矛头对准了你。如今你得了兵权,将来定得皇上重用,趁你暂未成气候,怕是少不得人想除掉你。”
“岳父眼光独到,小婿不敢相瞒。”
“你呀,跟你父亲一样,心眼儿实,”沈彦大笑两声,“这事我不做主。你同宁宁商量,她必不会同意你独自一人,你若有意瞒她做她的主,以她的脾气,怕是有得你哄。”
两人到了沈岁宁的屋里,她已经蜷缩在竹榻上睡着了,脚边棋盘上是一局还未下完的棋。
“这孩子,”沈彦看着熟睡的女儿,眼底柔和,却还是不得不叫了沈凤羽,“凤羽,叫宁宁起来,该回去了。”
“不必了。”
贺寒声制止了沈凤羽,上前轻柔地将沈岁宁打横抱起来。
沈岁宁被弄醒,嘟囔了一声,配合地伸手抱住贺寒声的脖子,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沈彦看到她手腕上戴着玛瑙金镯,不禁失笑,忍不住提醒了句:“你也不可太过娇纵宁宁,长公主那边,该守的规矩还是得有的。”
“岳父放心,宁宁很好,母亲也很喜欢她。”贺寒声把沈岁宁抱在怀里,说话的声音都轻柔了许多,生怕再把她弄醒似的。
沈彦无奈,只好由着他们。
他送到门前看他们上了马车,不忘叮嘱:“回扬州一事,你记得同宁宁说好。她母亲从未与她分开这么久,想必心里时时挂念,日日盼着的。等时间定下了,让宁宁写封信告诉她。”
“好。”贺寒声应了声,同沈彦打了招呼,才放下了车帘子。
马车内,沈岁宁蜷缩在一侧的座椅上,身上盖着贺寒声的外衫,大约是马车动起来的吱呀声太大,她被晃醒,有几分迷茫地看着车顶。
“到哪了?”
“刚走,”贺寒声坐在旁边,伸手轻抚她脸颊,“睡吧,还得一会儿。”
沈岁宁揉了揉眼睛,轻吐一口气,喊了声他的名字。
“贺寒声。”
“嗯。”
沈岁宁沉默了一会儿,似警告似提醒的:“你不可以自己一个人做危险的事情哦,不然我会很生气的。”
贺寒声愣了愣,大约是没想到她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低笑着应了声:“好。”
“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同你商量着来,好吗?”
第38章 第 38 章 不生气了哦,寒声哥哥~……
第38章
贺寒声为了尽快整肃城防军, 一连几天都是天没亮就出了门,到后半夜才回来。
他怕吵到沈岁宁休息,连着几晚都是在书房过的夜。
沈岁宁习惯了他这样繁忙而自己却闲着的日子, 每天也很会给自己找事情做, 除了在房间里看话本、陪长公主说话, 她更多的时间都会把沈凤羽和江玉楚叫去璞舍,让沈彦陪她练武, 母亲总说她武艺不精进,在回扬州之前, 她也要好生加强一下。
七月十二,比原定启程回扬州的日子晚了两天,沈岁宁又去了趟璞舍。
“你倒来得勤谨, 三天两头便往这里跑。”沈彦看到女儿,心中虽然高兴,但也怕被旁人说闲话让女儿受委屈。
他如往常般扔了把木剑给沈岁宁, 笑着摆起架势,“输了可不许生气。”
沈岁宁接过剑,轻哼, “才没那么小心眼儿。”
父女俩练了个把时辰, 日头便毒辣了起来, 沈彦知道沈岁宁最是怕热,看她脸颊通红大汗淋漓, 不由喊停, 把沈岁宁叫进了屋中, 吩咐人取了解暑的竹梅茶过来。
沈岁宁咕咚咕咚灌了两杯,沈彦看她状态不对,察觉她似乎有些心事。
他给荀踪递了个眼色, 荀踪立马明了,把江玉楚和沈岁宁叫到门外守着,自己也退了出去。
沈彦这才问:“你有话跟爹说?”
“嗯,”沈岁宁想了会儿,突然神神秘秘地问:“爹,您跟贺伯伯八拜之交,跟他那位堂弟的关系怎么样啊?”
沈彦脸色一变,“你是说……如今的奋勇将军,贺不凡?”
“对啊,难不成还有别的堂弟吗?”
沈岁宁有些好笑。
沈彦听沈岁宁提起了贺不凡,神情顿时格外严肃,“宁宁,虽然贺不凡是寒声的堂叔,但私下里,你尽量少与他来往。他这人心术不正,你要当心。”
自打上回打了照面之后,沈岁宁暗地里查过这个贺不凡,他跟永安侯贺长信的关系的确如长公主所言,在永安侯功成名就之前并无太多交集,反倒是进京封侯之后,贺不凡便同他熟络起来了,还借着沾亲带故的关系,封了个没什么实权的奋勇将军,品级虽然不算太高,但在京城过得也算滋润。
而他的妻子周好,是前兵部尚书周符的亲姐姐,沈岁宁记得她去杀周符的那夜,周符最后见到的那个人,应当就是贺不凡。
也就是说,贺寒声和林翎提到的那个不见踪迹的证物账本,是被贺不凡拿走了。
不过听贺寒声说,贪饷案已经审结,账本的去向也就没那么重要了,沈岁宁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听得沈彦提醒,沈岁宁思考了一会儿,“他的妻子周好似乎略懂药理,大概也通晓药物相生相克之法。上回长公主中毒,他们夫妻上门探访时,我不过小小诈了她一下,她就十分慌张。”
“你的意思是,在寒声去冀州之前给长公主下药的人,是贺不凡指使的?”
“大概是,否则他早不去晚不去,非挑着长公主抱病、贺寒声又不在的时候上门做什么?无非是以为我这新过门的媳妇好拿捏,想做点文章罢了。那城防军原是归他妻弟节制,周符虽是兵部尚书,但性情软弱毫无主见,事事都仰仗着他姐夫,那兵权在周符手里跟在贺不凡手里又有什么区别?如今周符死了兵权也丢了,他该着急上火了才是。”
沈彦并不意外沈岁宁把朝堂的这些关系理得如此清楚,千机阁的人进了华都,又有早已蛰伏于此的小九,她想打听点什么事情简直轻而易举。
再者,若是贺不凡真有不轨之心,贺寒声也会告诉沈岁宁,好让她提防一二。
沈彦沉默片刻,“贺不凡给长公主下毒一事,寒声知晓了吗?”
“我跟他提过一嘴,但他应该早猜到了。”沈岁宁想,如果不是知道幕后指使者是谁,以贺寒声的性子,那天不会立刻将下毒之人处死。
“此事若八九不离十,这次回扬州,确实得从长计议才好,”沈彦眼里是藏不住的对女儿的担忧,“前几日寒声同我说,要你跟我坐官船走水路先回扬州,他随后跟上,怕就是料到有人会趁他离京的机会痛下毒手。若真是这样的话……”
“我会跟他一起走,”沈岁宁知道沈彦担心,但语气仍旧无比坚定,“这事我们已简单商量过,让凤羽、荀叔护着您和苗姐姐坐官船先到沧州,我跟他走陆路,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就在沧州漕运码头会合。如果不顺利的话……”
沈岁宁停顿片刻,一字一顿:“您就让凤羽带着碧峰堂的人,回来接应我们。”
……
沈岁宁回到永安侯府的时候,发现贺寒声竟然在家。
他坐在卧房外间的竹榻上,胳膊撑着小桌案,指尖按压眉心,闭目养神,似是有些疲惫。
沈岁宁颇有几分意外,“你今儿这样早就回来啦?”
“嗯,”听到她的声音,贺寒声扯出一抹笑,自然而然地伸手拉过她,“都同岳父说好了吗?”
“说好了,他说一切都听你安排,如果需要他帮忙的话,尽管说就是了。”
沈岁宁坐到贺寒声身边,看到他搭在竹榻上的另一只手压着一封信函,不由问:“这是什么?”
“堂叔家递过来的邀请函,”贺寒声把信函递给她,“他说明天在武会堂有一场斗武大会,朝中武将大多会携亲眷参加,让我也带你去。”
“你们斗武,非得带我去做什么?”沈岁宁接过邀请函看了眼,了然一笑,“莫不是想试试我武功如何吧?”
眼下非年非节,贺不凡妻弟新丧,他却偏生赶着在七月半举办什么斗武大会,有什么目的不言而喻。
“你想去吗?”贺寒声帮沈岁宁擦去额头上的汗,将碎发撩至耳后,动作温柔,“你若想去玩玩,我便带你去。”
“那当然要去了,看热闹谁不爱啊?”沈岁宁欣然接受,转念想到贺寒声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的,不由问:“可你有空吗?”
“有。”
“城防军的事忙完了?”
“差不多了,”贺寒声握住沈岁宁的手,拇指指腹在她虎口处轻轻打着旋儿,“这两天准备一下,最晚十六那天就可以走了。”
“那再好不过了,明天我跟你去,”沈岁宁拿起邀请函挡住下半张脸,笑得眉眼弯弯,似乎是格外高兴和期待的,“你记得配合我,我要演一场好戏给他们看。”
……
次日,武会堂。
马车停稳后,贺寒声如往常一般先下了车,然后双手扶着沈岁宁下来,在旁人看来,无疑是一对恩爱夫妻。
沈岁宁刚在地上站稳,迎面镇国公府的两架马车缓缓驶来。
高忠益从车上下来,贺寒声向他行礼,他置若罔闻,紧随着他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是高家的长子高子耀。
高子耀是云姨娘所生的庶子,他的生母与嫡母许氏虽是不和睦,可他对高岚馨这个妹妹还是不错的,因而他对贺寒声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但碍于对方身份比自己高贵,不得不行礼。
高岚馨也来了,从后面的马车上搀着许氏一同下来,她看上去憔悴了许多,脸上似乎还有未曾消去的手指印,看到贺寒声之后,下意识喊:“寒声哥——”
高忠益一记眼神扫过来,高岚馨立刻改口:“见过小侯爷。”
贺寒声点头算作回应,并没有过多举动。
等镇国公一家人都进去之后,贺寒声侧过身看向沈岁宁。
“你看我做什么?”沈岁宁一脸莫名其妙。
“没事。”贺寒声见她无异,心知是自己多心了,他低头自嘲一笑,沈岁宁已经快他几步上前了。
“还杵在原地做什么呢?”见他迟迟不动,沈岁宁不由催促了声。
贺寒声回过神,两步追上她后,沈岁宁突然亲昵地挽住他胳膊,压着声音说了句:“走了,寒声哥哥。”
“……”贺寒声顿时耳根子都热了,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
斗武大会还没开始,贺不凡作为发起人,正在四处接待宾客。
贺寒声带沈岁宁上前打招呼,“堂叔,许久不见。”
“允初来了,”在人前,贺不凡作出一副长辈的慈爱模样,看到沈岁宁也来了,他笑容扩大了几分,“侄媳,又见面了。”
“见过堂叔。”沈岁宁乖巧行礼,全然没有了当日在侯府时的伶牙俐齿。
沈岁宁四下看了看,没见到周好,便问:“堂婶怎么没来呢?”
“内弟新丧,你堂婶她伤心过度,实在不宜见人。”
沈岁宁“啊”了一声,也作出一副伤心的样子来,“堂叔节哀。”
“无妨。”贺不凡嘴角有笑意,可眼神却冰冷,他领着贺寒声和沈岁宁落了座。
武会堂的场地是在室外,宾客的坐席是围着巨大的练武场搭建的一排棚子,因大多人都带了女眷,坐席之间都隔了一层薄薄的纱帘。
旁边的少年看到贺寒声,不由调侃:“贺小侯爷新节制了城防军,竟还得空来掺和这等场面,实在是欺负人了。”
贺寒声笑了笑,“内子在家中闷得慌,想出来看看热闹,我便带她来了。”
“原是为了嫂夫人,失敬失敬。”
见对方向自己拱手,沈岁宁下意识也要回,可转念想到自己的身份,便轻轻颔首算作回应。
她扯了扯贺寒声的衣角,“这又是谁呀?”
“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小儿子宋嘉临。”
沈岁宁恍悟,视线掠过贺寒声目不转睛地看宋嘉临,“长得还挺清秀,倒不像个武将。”
“你盯着人家脸看做什么?”贺寒声把她脸一转,气笑。
“不看了不看了,”沈岁宁配合地收回视线,从桌上盘子里拿了一颗话梅递到贺寒声嘴边,笑眯眯哄道:“不生气了哦,寒声哥哥。”
“不许胡闹。”有外人在,贺寒声轻咳了一声,张嘴将她递过来的话梅含入口中,沁甜。
第39章 第 39 章 你跟我打架的时候可没手……
第39章
宾客都来齐之后, 贺不凡便开始宣读今日斗武的规则。
“练武场往前不足三里地的湖边有一座披云亭,亭子顶端放置了一只红色绣球,所有人一至三人为一队骑马前往, 最终谁将绣球拿回起点并敲响锣, 谁便获胜。获胜方的奖励是一对上佳的镶金翡翠平安扣。”
沈岁宁本就对类似的活动兴趣极大, 一听胜方的奖励是镶金翡翠,顿时两眼放光。
她想到贺寒声送自己的玛瑙金镯, 不由心里一酸,凑到贺寒声耳边小声问:“是不是你们姓贺的都这么有钱啊?动不动就送黄金, 跟不要钱似的。”
贺寒声失笑。
“注意,比赛结束前,双脚不可落地, 否则视为出局。武艺切磋点到为止,不可恶意攻击其他人,”读完规则, 贺不凡将手指向起点的位置,“大家自行组队后,前往起点处选择马匹和工具。”
听完规则和奖励后, 大伙儿都跃跃欲试。
贺不凡瞥见宾客席里的贺寒声和沈岁宁, 眼珠子一转, 走过去对贺寒声说:“贤侄,莫说我这做叔叔的不偏袒你, 这比赛你若参与, 实在是毫无悬念哪。”
其他人听见, 纷纷附议:“是啊,以贺小侯爷的功夫,确实太欺负人了。他上场了, 我们还玩什么?”
贺寒声笑了笑,“那,堂叔的意思是?”
“你既都来了,当然不会叫你单在旁边看着,只是,”贺不凡看向沈岁宁,“公平起见,这绣球只有落到棠溪郡主手里,才算你们赢。”
沈岁宁气笑出声,果然是奔着试她武功来的。
贺寒声沉思了一会儿,转头征求沈岁宁的意见,“宁宁,可以吗?”
沈岁宁欣然同意,站起身,“就听堂叔的,若是寒声哥哥手碰到了绣球,都算我们输。”
众人这才满意,纷纷去换衣服、选马匹工具。
沈岁宁先换完衣服,不等贺寒声出来,就先到了起点的位置。
贺不凡准备了弓和箭,还有绳镖、长棍等,每人只能选择一种。
箭是特质的,箭尾绑了绳子,箭头装的是棉团和反钩子,既不伤人,又能和绳镖一样用来抢夺绣球。
沈岁宁边看边等贺寒声,这时贺不凡走过来,笑问:“侄媳擅长用哪种武器?”
“嗯……等寒声哥哥来选吧,”沈岁宁摇摇头,撒谎不脸红的,“这些,我一样都不会。”
沈岁宁故意作出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她今天打算走温婉矜持小白花路线的,连眉目里都传达着人畜无害的清纯柔弱,加上沈岁宁本就生得甜美可人,很轻易就能将人蒙骗过去。
可她能骗过多数人,却骗不了贺不凡,他在永安侯府安插的内线说,棠溪郡主第一次去侯府拜访的时候,便与贺小侯爷比赛蒙眼射箭,两人旗鼓相当,几乎能打成平手。
“是吗?”贺不凡皮笑肉不笑,没有拆穿沈岁宁,“那你等寒声过来吧。”
沈岁宁应了声,继续装作十分纠结的样子,一样样地拿起来试,她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不由勾唇轻笑,拿起旁边的一把弓,假装连弓弦都拉不开的样子。
这个举动让贺不凡有了几分迟疑,他的内线总不会无缘无故骗他说沈岁宁会武功,可凡事都是眼见为实,贺不凡决定亲自试一试。
他单手蓄力,慢慢靠近沈岁宁,想探一探她的内息,然而沈岁宁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般,抽出一支箭,却好像怎么都不会装的样子。
贺不凡离沈岁宁只有一步之遥,她仍旧没有给出任何反应,若她毫无防备地接下贺不凡这一掌,恐怕会受不小的内伤。
也就是这时,换完衣服的贺寒声不动声色地站在了沈岁宁身后,将她与贺不凡阻绝开来。
贺不凡赶紧收了力,假装无事发生。
贺寒声余光往后瞥了眼,也装作没有察觉,配合地从沈岁宁身后帮她将弓举起来,握着她的手将箭装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我教你。”贺寒声握紧沈岁宁的手,将弓拉开,箭头指着起点的锣。
贺不凡自讨没趣,也不过多停留,招呼别人去了。
察觉到身后的人走了,沈岁宁提醒:“他走了。”
“我知道。”贺寒声微微俯身,将视线落在与沈岁宁平齐的位置,两人的脸颊几乎只有一掌之隔,他的手仍旧握着她的,胸膛虚贴着背脊,几乎把她圈在怀里。
大庭广众之下,沈岁宁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你也不用这么入戏吧?”
贺寒声轻笑一声,松开弓,包了棉团的箭头不偏不倚地从挂着锣的绳子中间穿了过去。
他这才松开沈岁宁,问她:“选什么?”
“都一样,用不了,”沈岁宁叹气,“演戏好难。”
最后沈岁宁还是选了弓箭,箭的数量有十支,又绑有绳子,运气好的话可以重复使用,虽然她不能正常用它来抢绣球,可是她可以故意射偏来干涉别人。
贺寒声什么也没选,他只负责沈岁宁的安全,不参与争夺绣球。
两人选好了马,沈岁宁站在马边,刚想一跃而上,突然想到自己今天的人设,便原地收回了脚,看向贺寒声。
“怎了?”
沈岁宁偏头示意他,“抱我上去。”
贺寒声颇有几分无奈地走过来,“这都要演?”
“少废话,让你抱一下还便宜你了。”沈岁宁自觉张开双臂,让贺寒声把她举到马上。
两人的举动被贺不凡看在眼里,他顿时有些怀疑人生。
连马都上不去的女子,怎么可能射箭跟贺寒声打成平手?若她是装的,那也装得太假了些。
众人纷纷骑上了马。
贺不凡站在锣前,再次强调了句:“诸位,既已上马,务必记得双脚不可着地,否则即可出局。”
话音落,他一掌敲响了锣,十几匹马瞬间冲出了起点。
比赛开始后,贺不凡不忘照顾坐席上未参加的人,他命人端着盘子站成一排,吆喝着,“各位,参与抢绣球大赛的队伍一共有七支,各位可以随意押注猜哪一队会赢,若是押中了,筹金翻倍!”
观众席上众人一听,纷纷掏出银钱上前押宝,热烈讨论起来。
“宋公子和高公子都有胜算,我各押一两。”
“哈?我怎么觉得贺小侯爷的胜算更大?”
“嘁!一看你就不懂。贺小侯爷太强了,他一上场,大家伙儿准先弄他。等贺小侯爷落了马,他那位连马都上不去的夫人还有什么胜算?”
练武场上形势焦灼,众人刚跑了不到半里路,果真先集火贺寒声,要把他弄下马。
但贺寒声毕竟有武力压制,虽然不能参与抢绣球,可淘汰几个人还是轻而易举的,不出半里路,便已经有两队人马落了马,遗憾出局。
眼看攻击贺寒声无用,众人便把集火对象转变成了沈岁宁。
赛场上大家的心思很简单,就是要先弄掉最强的那一队,强的那个弄不了,就挑软柿子先淘汰掉,而参与其中的高岚馨和高子耀兄妹目的就更明了了,他们就是要解决点私人恩怨。
趁贺寒声被其余人缠住脱不开身,高子耀夹紧马肚子追上遥遥领先的沈岁宁,甩出绳镖。
沈岁宁反应很快,立刻抽出一支箭扔出去挡住他的镖,两人各自攥紧绳子,互不相让,顺便也将两人中间的路隔断。
高子耀大笑,“原来贺夫人会武功!刚刚都是装的!”
沈岁宁白他一眼,果断把箭扔掉,用鞭子狠狠抽了马屁股,跑到他前头。
高子耀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他收回绳镖加快速度追上,又甩了一镖出去。
沈岁宁忍无可忍,抽箭挡住绳镖用力一拽,将绳子扯平,“你有完没完!”
“哈!抱歉了贺夫人,”高子耀又耗掉沈岁宁一根箭,收回绳镖甩了起来,“我妹妹看上了你夫君,但眼下又无可奈何,只好拿你出气了!”
说话间,从贺寒声手里侥幸逃脱的三人也追了上来,沈岁宁瞬间陷入了包围圈。
高子耀又甩出一镖,沈岁宁拿箭勾住后迅速取出弓射向高子耀旁边那人,箭带着绳镖穿过马的缰绳转了个圈儿勾住,马受到惊吓往旁边拉开了距离,高子耀没来得及没松开,将旁边那人的缰绳从他手中拽落,致使那人从马上掉了下来。
另一边的人挥起长棍向沈岁宁击去,赶上前来的宋嘉临及时从中间冲开制止,打抱不平道:“你们竟合伙欺负一个女子,太过分了!”
“没办法!打不过贺小侯爷!只能从贺夫人这里找点机会了!”那人看准时机,再次举起长棍,“贺夫人!得罪了!”
沈岁宁目光一冷,侧过脸徒手接住一棍,一跃起身,踩着马背借力从那人头顶上翻过,稳稳落在了从后面跑过来的另一匹没有人的马上,将长棍夺过来的同时,也将那人摔落在地,淘汰出局。
目睹全程的高子耀和宋嘉临惊呆了,“好身手啊……”
与此同时,解决完其他队的贺寒声追上前来,沈岁宁看他来了,将抢过来的长棍扔给他,“接着!”
贺寒声接过长棍的同时,迅速挡住了高子耀扔出来的绳镖,他身体微微后仰,举起长棍在空中画了个大圈,猛一用力,便将绳镖抢了下来。
没了武器的高子耀压根不敢近贺寒声的身,他回头看到妹妹高岚馨还在,心生一计道:“馨儿!你去拦贺寒声!”
“啊,我……”高岚馨想起父亲骂自己的那些难听话,她脸上的巴掌印就是他动手打的。
以往父亲从未如此生气过,那一巴掌也把她打醒了,纵然再喜欢,她也不能去纠缠一个有妇之夫。
高子耀知道她的心思,“这是比赛,为了赢而已,父亲不会说你的。我去对付他夫人!你拦贺寒声,他不敢撞你。”
高岚馨听话,骑着马跑到贺寒声旁边不远的地方,他果然束手无策,被逼至边缘。
而这时,距离放有绣球的披云亭只有几步之遥,而场上幸存的选手也只有他们五个人。
宋嘉临反应快一步,拔箭拉弓,用钩子箭射中了绣球,一把拉了下来。
绣球还在半空中时,玩上头了的沈岁宁把自己要隐藏武功实力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和高子耀同时一跃到半空中去抢夺,她速度比高子耀快些,看到这人的嘴脸她就想到刚刚他甩的那些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反身就是一脚,将高子耀踢了下去,自己抢到了绣球。
绣球到手了,沈岁宁看到被高岚馨牵制的贺寒声,想起来维持自己的人设了,便在半空中卸了力,直直坠了下去。
见状,贺寒声纵身而起,踩着马背跃过去一把将沈岁宁拦腰抱住,又稳稳落回到了沈岁宁的那匹马上。
“胡闹。”贺寒声一手揽住沈岁宁的腰一手拉着缰绳,蹙眉看着她怀里的绣球,一言不发地往回驾马。
沈岁宁侧坐在马背上,手搂着他的脖子嘿嘿一笑,“我这也是在帮你。”
她越过贺寒声的肩膀看到已经放弃追上来的高岚馨,又拉回视线,“寒声哥哥怎么对旁人就怜香惜玉起来了?你跟我打架的时候可没手软过。”
“乱吃醋,”贺寒声气笑,“我和你那时情况都不一样。”
沈岁宁冷哼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可不是吃醋。”
“那是什么?”
“没有被一视同仁地对待,我不高兴。”
“这还不是吃醋?”
“说了没有。”
“行,没有,”贺寒声由着她嘴硬,看到终点就在眼前,嘴角微微扬起,“我可没办法一视同仁。旁人从马上掉下来,我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那当然,”沈岁宁白他一眼,一脸他在说废话的神情,半警告半威胁地道:“你要是抱了别人,我可就不止不高兴了。”
两人一路说着话,眼看着胜利就在跟前,宋嘉临突然骑着马从后面杀了出来。
他笑着冲到旁边和两人的马并齐,手里拿着弓箭拉满指向沈岁宁怀里的绣球,“对不住了允初兄,虽然我今天只有一个人组队,但也不能让你和嫂夫人赢得如此轻松。”
贺寒声欣然一笑,将缰绳塞进沈岁宁手里,扶她坐好,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去迎接属于你的胜利。”
话音落,沈岁宁感到背后一轻,她回过头,就看到贺寒声手里握住了宋嘉临射出来的那支箭,两人双双坠下了马,滚落到一旁。
虽然只是游戏,可贺寒声这种自我牺牲式的玩法还是让沈岁宁心里头没由来地颤了下。
但她很快回过神,骑着马奔向终点的锣,用箭头敲响了它。
观众席座上传来一阵欢呼声,可沈岁宁什么都听不见,她看着不远处相护搀扶着走过来的贺寒声和宋嘉临,耳边只有他刚刚跳下马时说的那句——
“去迎接属于你的胜利。”
第40章 第 40 章 我不会丢下你。
第40章
沈岁宁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贺不凡亲自把那对镶金翡翠拿给她时,她站在贺寒声身后攥紧他的衣角,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 “下次这样的场合别带我过来了, 好吓人啊。”
“……”贺寒声很无奈, 但还要配合她演,“好, 下次带你去和平些的地方玩。”
贺不凡静静地看他们表演,皮笑肉不笑, “侄媳果真这样害怕?那么多武学世家的公子小姐,怎偏你赢了呢?”
“多亏了寒声哥哥,”沈岁宁脸不红心不跳, 张口就来:“他同别人抢绣球的时候,正好踢我怀里了。我抱着绣球就跑,他在后面一夫当关, 这才赢了比赛。”
贺不凡嘴角抽搐,露出一副“你在把我当傻子吗”的表情,把装了翡翠的锦盒递到她手里。
“多谢堂叔。”沈岁宁紧紧抱住战利品, 生怕他反悔似的。
贺寒声行礼,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两人离开之后, 贺不凡府上的幕僚崔荣走上来压低声音,“大人, 方才属下去打听过了, 侯夫人确实会武功, 且身手应该不差。”
“她当然会武功,”贺不凡冷笑一声,早已看穿, “只是不知道她身手好到什么程度,若真能与贺寒声平分秋色,那我们的计划实施起来也会困难许多。”
崔荣:“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夫妻武功再强也不过两个人,我们多派些人手就是了。”
贺不凡轻哼,眼神慢慢变冷。
……
上了马车之后,沈岁宁终于卸了力,整个人跟打了一场大仗似的,疲累不堪,几乎瘫倒在车座上。
贺寒声又无奈又好笑地问她:“玩高兴了?”
“累,”沈岁宁平躺在座椅上,轻吐一口气,“又想赢又想装不会武功,难度太大了。”
“他既然特意来试你武功,想必是府中的内线早已同他通过气。”贺寒声用水将帕子打湿,递给沈岁宁擦脸。
“我当然知道。”沈岁宁接过帕子,坐起身。
“那你还非要演?”贺寒声笑着拆穿她,语气带了几分宠溺,“贪玩。”
“那你配合得不也挺开心。”
沈岁宁哼笑一声,伸手打开座上的锦盒,取出里面的一对镶金翡翠平安扣挂在手指上把玩,那翡翠绿得发蓝,却又纯净得几乎透明,果真是上佳的质地。
“他为了对付你,还真是舍得,”沈岁宁将翡翠放回锦盒,轻叹一口气,“要是我娘也能这么大方对我,我也不用过得这么抠搜。”
贺寒声知道她偏爱金银珠宝、黄白钱物,故意逗她:“你这对平安扣,是不是应当分我一个?”
果不其然,沈岁宁瞬间惊恐地把锦盒紧紧护住,“你都那么富裕了,干嘛非得要跟我抢这么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你刚刚也说了,我配合得不错,”贺寒声身子微微前倾,手腕搭在大腿上,戏谑看她,“这么辛苦,不值得奖励吗?”
沈岁宁眼珠子一转,思索片刻,“我可以给你别的奖励。”
“比如?”
沈岁宁把锦盒放在座椅上,伸手捧住贺寒声的脸,吻了上去。
“美人献吻,”她笑着看他,水灵灵的眼娇态媚人,“不比翡翠值钱?”
贺寒声喉结上下滚动,眼里含笑,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手掌扣住她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他另只手扶着沈岁宁的腰,那似乎是她的敏感之处,掌心接触到她腰身的那一瞬间,她轻轻一颤,身子软了下来,顺着他的力跨坐进他怀里。
比起上一回的粗鲁,这次沈岁宁也学着温柔了许多,刚开始还有些不服气,用力地啃咬莽撞,后面便几乎将主动权全部交给了贺寒声,只抱住他的脖子,不轻不重地按压着他的后脑,任由他耐心地引导着自己。
马车吱呀吱呀的声音掩盖了车内暧昧的接吻声。
宽厚的手掌掐着沈岁宁的腰往下,贺寒声仰着头,始终保持着耐心又斯文的性子,不紧不慢地亲吻让沈岁宁整个人如同一滩水一般,柔弱无骨地靠在他怀里。
许久之后,沈岁宁别过脸,靠在他肩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不行了,要憋死我了。”
连着两次的较量都是沈岁宁先发起,又率先认输,她颇有几分羞恼地想,这人的气息怎的如此长久?每回亲得她都快断气了,他却好似无事一般。
贺寒声没有继续,只偏头贴了贴她额角,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沈岁宁恼羞成怒,扬起拳头砸向贺寒声的肩膀,被他一掌握住,包裹在手心。
他的另只手覆在她背上,轻轻把人按在怀里,似是在耐心地安抚她,声音低哑。
“我很高兴,宁宁。”
……
定好回扬州的日子后,两人早早地各自收拾起东西来。
沈岁宁稍微简单些,除了自己的行李衣物,便是给阿娘和山庄其他兄弟姐妹们带的一些小玩意,大件的东西都是贺寒声在安排。
此次算是更加正式的回门,又是贺寒声作为女婿第一次拜访岳母,他自然安排得精细,先是命人提前好些日子去醉仙楼订上了一马车京城名酒皇都春,又让江玉楚亲自去搜罗了有名且耐放的特色小吃和稀奇古玩,还有一些宫廷中才有的名贵药材。
他听沈凤羽说,漱玉山庄的人都对沈岁宁有很深的感情,那么多位掌门和兄弟姐妹,他自然得一一讨好。
行李是专人走陆路押送的,比他们早两天出发,沈岁宁看着一箱一箱的金银财物、珠宝古玩从侯府抬出去,不禁有几分惶然,她忐忑地扯了扯贺寒声的衣角,“不用准备这么多东西的,大家人都可好了,你待他们客气一点,他们保准立马把你当自己人。”
“我第一次同你回去,自然要给你长些面子,”贺寒声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你放心,有一些是母亲的意思。她不能长途劳累,却也挂念着故友,遥寄思念,遂让我带了些她的心意过去。”
听到是长公主的意思,沈岁宁心里松了一口气,“其实我爹归隐前,我娘同他在华都住过小半年。我爹说,京城的一切繁华物什,大约都入不了我娘的眼,只一样皇都春,是她唯一念念不忘的东西。你都已经抬了一车过去了,其他的金银饰物,真的没有必要。”
“一点心意,你不用太在意,”贺寒声拉着沈岁宁进了屋子,两人并排坐在椅子上,“听凤羽说,漱玉山庄的女婿第一次上门,是要喝酒的。”
沈岁宁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习惯。漱玉山庄历代的继承人都是招赘上门,不论是少君还是少夫人,入庄都必有一个流程,就是过门宴。宴席上,山庄几乎所有分部的扛把子都要出席,便是在外出任务的,若非紧急,都要立即回庄。只有所有的掌门都认可了,才真正算得上漱玉山庄的人。而这些个分部的掌门,除了各个身怀绝技之外,每一个都能喝得很。”
想到贺寒声那一杯倒的酒量,沈岁宁颇有几分担心,“本来我想请苗姐姐做点散酒性的药,可济世堂的人各个都跟狗鼻子似的,让他们看出来,恐怕你会被直接扔下山去。”
“这种正式场合,当然做不得手脚。”
“你大约是不晓得他们的酒量,”沈岁宁叹气,“旁的不说,济世堂堂主沈鹤洋、临戎阁阁主沈云蔚,他俩联起手来,能把我和凤羽、连带半个碧峰堂都喝趴下。每次宴席,一听说他俩都在,我和凤羽都得夹着尾巴逃走。”
沈岁宁越想越替贺寒声捏一把汗,她看着贺寒声平静的面容,觉得他要么是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要么早已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漱玉山庄的少君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这也是为什么沈岁宁拖到二十一岁才婚配,这世间能入她眼的男子本就少之又少,能面不改色踏入漱玉山庄的,更是绝无仅有。
因而这么多年,沈岁宁早已经习惯了孤身一人。
只是不知怎的,沈岁宁心里突然有几分失落,可她还是很好地掩饰住自己的情绪,调笑地看向贺寒声:“你要是觉得麻烦不愿意去,我也是有办法可想的。不过你得提前跟我通个气,若是半路上跑走,会让我很没面子。”
“我不会跑。”贺寒声轻声开口,他看向她时的眼神,是沈岁宁从未在别人那见过的坚定。
沈岁宁微微一顿,心中有些动容,但理智还是占据了高地,她缓缓移开视线,平视着前方,“贺寒声,同我成婚向来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不是嘴上说可以就真的可以的。在你之前,我已见过许多了。”
“你之前招过婿?”
“那当然,我从十五岁那年开始,每回下山都是带着任务的。我娘希望我早早地招婿成家,她才好将漱玉山庄全权交付给我,可我每次瞧上的人一听说这么多规矩,头也不回地就跑走了。”
沈岁宁不甚在意地笑起来,似在说一件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更有意思的是我十七岁的时候,有一个身手还不错的江湖剑客主动找我说愿意入赘,他信誓旦旦地跟我上了山,我娘把各位掌门都叫回来准备吃席了,谁知半路上他跑了,因着这事儿,我被庄里的兄弟姐妹笑了许久,后来不管我娘怎么催促,都没再想过招婿这事儿了。毕竟这世上同我爹一样有胆略有魄力的男子太少了,我这人情缘浅薄,大概没有我娘那样的运气。”
“所以啊,贺寒声,”沈岁宁转过脸来看向他,“人之常情,我不会怪你。”
贺寒声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沈岁宁面前,垂眸凝着她,她也仰起头,默默地等待他的反应。
相视片刻后,贺寒声缓缓屈右膝,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掌,将她手背拉至唇边轻轻碰了碰,温柔而又郑重的,“我不会丢下你。”
“你是我的妻子,宁宁,”他抬眸看沈岁宁,眼里似有蛛网一般将她紧紧缠绕,“所以沈少主,请给你的夫君多一点信任,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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