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第一次成亲,没有经验。……
第21章
一刻钟后, 沈岁宁和贺寒声走出御书房。
二人相顾无言,双双心如死灰,眼里满满都是绝望。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难得有了几分和谐。
沈岁宁不死心的, “要不……你再劝劝皇上?”
“再劝就是抗旨。”贺寒声看起来冷静, 实际上悬着的心也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他想起来半个时辰前,李擘单独诏见他, 问他有没有属意的女子。
那时贺寒声说,皇上安排就好, 他娶谁都行。
结果现在……
贺寒声两眼一闭,觉得自己的人生瞬间就能望得到头。
希望破灭的沈岁宁也在努力平复自己,“没事, 没事,一辈子很短,忍忍就过去了。”
“郡主好像很不乐意嫁给我。”
“说得好像你很乐意娶我一样!”
两人争了两句, 又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沉默当中。
沈岁宁莫名觉得这剧情有些熟悉,她看向贺寒声,“那现在, 咱俩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贺寒声“嗯”了声, 轻吐一口气, 郑重其事地看向沈岁宁,“既然木已成舟, 那你我就各自回去准备。想来到家的时候, 圣旨也已经传到了。”
“……好吧, ”沈岁宁已经能猜到其他人的表情,尤其是她爹,“那……我需要准备个啥?第一次成亲, 没有经验,得你来教教我。”
贺寒声:“……”
“哦抱歉,忘记你也是头婚了,”沈岁宁尴尬笑笑,“还是回去问我爹好了。”
片刻后,贺寒声开口:“你准备自己的嫁衣就好,其余的我来安排。”
“行吧……”沈岁宁想着,这样也好,能少许多麻烦。
两人走着走着,贺寒声突然停下脚步。
“郡主,你我既然要成婚,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贺寒声看着沈岁宁,一字一句:“一些危险的事情,以后就不要再做了。对你、对我、对我们以后,都好。”
“……”
……
赐婚的圣旨很快便双双送到各自府邸,沈岁宁和贺寒声早已做好心里建设,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沈彦接受不了,他在谢昶的倚竹园呆了不过半天,天便塌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日,不吃不喝也不见客,直到第二天傍晚时,沈岁宁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开了他的屋门。
然而她便看到沈彦盘膝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地像要坐化了一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爹,狗皇帝是给我赐婚,又不是要赐死,你一副我明天就要出殡了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沈岁宁走到他旁边,想把人拉起来,突然发现一向隐忍克制的沈彦早已经泪泗横流。
沈岁宁愣住。
“是爹无能,害了你,”沈彦极度压制着情绪,捂着脸痛苦喃喃:“当初我就不该带你来华都,这样宁可我一人不得善终,也好过将你的一生都葬送于此。”
“您都在说些什么啊?成个婚而已,怎么就把我一生都葬送了?”沈岁宁有些好笑,她把沈彦拉得面对自己,“阿爹,你不会是怕回扬州之后被阿娘训斥,所以才哭得这样伤心欲绝的吧?”
“宁宁!”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沈岁宁掏出帕子塞给沈彦,语气淡淡,“狗皇帝困不住我的。他想借把我留在华都,以钳制远在千里之外的你和阿娘。我留在京城既是人质,他肯定会设法保全我的性命的。”
“宁宁,爹担心的何止是你的性命啊?”
“其他的,爹更不用担心了,我能让自己受委屈吗?我早就把退路都想好了,”沈岁宁笑了,安抚他道:“您放心,我与贺小侯爷虽然没有感情,但他这人呢,武功还不错,做不成伉俪夫妻,勉强也能做个还不错的盟友,我与他成亲后,他自然也不会亏待于我。我会让人提前准备好我的灵位,等到爹处理完京城的事回到扬州,我便同他商议,让我假死出京,想必他也不会不同意。”
沈彦闭了闭眼,“宁宁思虑周全,只是到底还是连累你了,爹的心里如何都有些过意不去。”
“您要真觉得愧疚,不如就早些给我再物色一个合适的郎君,等我死遁回到扬州,就把他带回漱玉山庄,做我的压寨夫郎,”沈岁宁满眼期待,好像马上就要实现了一般,“记着,太丑、太弱、太墨迹的我都不要。如果有多个合心意的,那我就全带回去养着。”
“你这孩子,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沈彦终于被逗笑,他抬起手,轻轻抚摸沈岁宁的脸颊,“事已至此,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我与你贺伯伯本也有姻亲约定,你去了贺家,长公主定然不会亏待于你。若他们真让你受了什么委屈,你告诉爹,爹替你讨公道。”
而这个时候的永安侯府。
接了圣旨后,同样内心不得安的长公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踏梅园找贺寒声。
彼时贺寒声正在书房,见长公主来便起身:“母亲。”
“坐下吧,”长公主让明乐扶着自己坐下,看着贺寒声桌前厚厚几摞册子,“你有公务要忙吗?”
“不过是些军中的账目须得核对一下,不急着要,”贺寒声知道长公主有话要说,便将公文都收起来整齐放好,“母亲这时来找我,是为了陛下赐婚的事?”
长公主“嗯”了声,欲言又止。
“母亲有话,但说无妨。”
长公主犹豫半天,终于问道:“母亲是想问你,这桩婚事,你……满意吗?”
“陛下指婚,儿子没什么满不满意的。只要母亲觉得满意便好。”贺寒声知道长公主原本属意的并不是平淮侯府的棠溪郡主,而是镇国公府的,他怕长公主会因此而觉得可惜。
长公主听出他的意思,笑了笑,“其实若单单只是一场姻亲,陛下指了宁宁给你,母亲是最满意不过的了。抛开平淮侯和你父亲的至交关系,你与宁宁本也是有婚约的。”
贺寒声顿了顿,这事原先他毫不知情,“儿子从未听母亲提过。”
“那是因为,平淮侯当年为了避祸,改名换姓归隐田间,这桩婚事自然也就不作数了。只是你父亲总还记挂着当初的约定,一直拖着没给你寻亲,后来他故去,你又执意要为他守孝三年,不肯娶亲,这才拖到了现在,”长公主说着,轻叹一口气,“说到底,还是你与宁宁的缘分不浅,她只小你两岁,竟也一直拖着没有婚配。”
“既是父亲遗愿,儿子将来必定会厚待郡主,请母亲放心。”贺寒声郑重承诺。
“你的性子啊,母亲最清楚了,即使不说这些,将来宁宁进了门,你也不会亏待她,这点,母亲放心得很,”长公主提醒他:“只是为人父母,母亲总也顾虑着平淮侯的想法。说到底,这嫁女儿和娶媳妇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贺寒声恍然,“儿子明白了。儿子这就去准备,明日清晨,便和母亲一同去平淮侯府。”
次日天刚亮,永安侯府的聘礼便抬进了璞舍,放了满满一院子。
沈彦亲自出来接待,略微感到惶恐的,“既是陛下亲自指婚,一些步骤礼仪是可以省略的,难为嫂夫人还要亲自上门来。”
“都是阿声的意思。他怕省了礼数反倒让侯爷和宁宁觉得不被重视,亲自准备了这些聘礼,托我与他一同前来,也好商议婚期。”长公主将贺寒声领上前,“阿声,这便是与你父亲八拜之交的平淮侯,你当叫一声叔父。”
贺寒声恭敬行礼,“晚辈见过叔父。”
“快快免礼,”沈彦赶紧把贺寒声扶起来,感慨万分,“见到你,我如见贺年兄当年年轻时的模样,太让我感到高兴了。”
沈彦把人领进屋,命人沏好茶,“这是江南的阳羡雪芽,阿玉特地嘱我带来的,说是嫂夫人一定会喜欢。”
“漱玉有心了,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记得我的喜好。”长公主端起茶抿了一口,夸赞道:“果然是极好的茶。”
“嫂夫人若觉得喜欢,我便让人送到府上。”
“侯爷既然如此大方,我便厚着脸皮再请你帮个忙,”长公主颇有几分不好意思道:“这两年我大约是年纪上来了,身子总感觉不适,太医调理了许久也没见好转。反倒是上次侯爷派来我府上的苗翠花姑娘给我按了几下,我便觉得舒畅许多。我想能不能请她来我府上短住一些时日,为我调理身子。”
这话说完,沈彦和贺寒声同时一顿,后者的神情微微僵硬,有些不敢相信。
“这……我恐怕得先同宁宁说一下,”沈彦露出几分慈爱的笑,“苗姑娘是宁宁最信任的人,也是她手下医术最厉害的,想来宁宁一定是愿意让她来为嫂夫人分忧的。”
“既是宁宁的人,那倒也不急这一时了。”
两人闲聊的时候,贺寒声在旁安静地听着,心中的疑云被无限放大。
虽是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但两人的行事作风截然不同,贺寒声从看到苗薇的那一瞬间便猜测,那位双目失明的“苗翠花”姑娘和三年前自称“苗翠花”的沈堂主,定然是相熟之人。
只是到底不过三年前意外相逢的露水情缘,贺寒声已有婚约在身,为了即将过门的妻子,也本该将此事抛诸脑后,烂在肚子里。
可骤然得知那位“苗翠花”姑娘竟然是平淮侯府上的人,贺寒声心里的那一点点在意又重新被勾起。
他甚至有了几分侥幸的猜测,毕竟平淮侯说,那位“苗翠花”姑娘,是宁宁的人。
那么……宁宁是不是有可能就是那位“沈堂主”?
贺寒声沉默思索间,长公主忽地想起一事,“对了,我记得宁宁似乎是随了漱玉的姓。”
“没错,她和长子岁安均随了母亲的姓,”沈彦叫来荀踪,取了沈岁宁的庚帖来,“这是宁宁的生辰八字,届时劳烦嫂夫人托人看一看,定个婚期,我也好做准备。”
“那是自然,”长公主接过庚帖看了一眼,递给明乐,“你把小侯爷的庚帖一并拿给媒人瞧瞧,定个黄道吉日。”
长公主将庚帖递向明乐时,贺寒声余光瞥见庚帖上沈岁宁的生辰八字和父母名讳。
父:沈彦。母:沈漱玉。
贺寒声看得真切,她姓沈。
而她母亲的名讳,恰恰是漱玉山庄的“漱玉”。
第22章 第22章 新婚夜和新郎打架,这种经历……
第22章
大婚当日。
沈岁宁刚被扶进新房, 听到屋里的人都出去了,立马揭下自己的盖头扔到一边,跑到桌子旁边端了盘点心。
不知道是哪位祖宗定的神仙规矩, 成婚当日新娘子不仅要起大早, 还不能进食, 差点没把她给饿死在半路上。
沈岁宁就着茶水吃点心,刚吃了没两口, 同样穿着大红喜服的贺寒声推门进来。
两人刚拜完堂,按理说贺寒声应当在外头接待宾客, 不会这么早回来才对。
对视片刻后,沈岁宁顿时有些心虚,吃了一半的点心放回去也不是, 继续吃也不是,索性虚握在手里,“虽说你我新婚, 但你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地想见到我吧?”
话还没说话,贺寒声一掌劈了过来。
沈岁宁大惊失色,赶紧侧身躲开, “好端端的, 你发什么疯?”
贺寒声冷着脸, “郡主不是想和在下比试武功吗?眼下,在下正巧也想和郡主讨教讨教。”
“你有病!”沈岁宁破口大骂, 紧跟着又躲过一击。
房里的大红喜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岁宁顿时又气又觉得委屈。
大婚当日, 她饿着肚子穿这么重的喜服在新房里被迫和新婚丈夫比武功,把这好好的新房弄得乱七八糟,亏这王八蛋干得出来!
可贺寒声今日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 不依不饶,跃过桌子就向她劈了过来。
沈岁宁气性上来,反手将脑袋上戴着的凤冠拆下来扔在地上,迎面就是一掌。
片刻后,屋内一片狼藉。
两人双双衣冠不整,一点不像是今天要成婚的新人,反倒狼狈得跟刚逃难出来了似的。
沈岁宁脸气得通红,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气喘吁吁,“我先说好,我不是打不过你,只是我这身衣服实在是太、重、了!而且我今天一天都没吃饭!”
贺寒声半蹲在不远处,头发乱了,脸上还挂了彩,也没好到哪里去。
可是他心里已经无比笃定,刚刚沈岁宁反击时的那些招式,他几乎都见过。
无论是三年前在江南,还是三年后在华都,贺寒声与沈岁宁明面上、暗地里交过不止一次手,虽不能说能将对方所有招式悉数摸清,但也能将对方的下一步动作几乎精准预判到。
而且,她打不过后嘴硬不承认的语气,都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你今天到底吃错了什么药?”沈岁宁还不知自己身份被发现,只想着沈彦、长公主都还在外头,闹成这样也不好看,便压了压脾气,好声好气地问:“我最近……也没得罪你吧?你若是想悔婚,大可以直接跟我商量,趁人之危算什么好汉?”
贺寒声站起身,死死盯着沈岁宁,半晌后,他开口:“我原先还纳闷,我与棠溪郡主无冤无仇,为何初次见面,你会对我有那样大的敌意。现在,我终于懂了。”
沈岁宁一愣,看向贺寒声,这才发现他看她的眼神早已不像是看一位刚认识的女子。
而是在看一位,已然认识许久的故人。
加上贺寒声说的话,沈岁宁很容易便猜到,他大约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毕竟贺寒声这人惯来敏锐,不管是上次在酒窖和他交手,还是在侯府门前的那次追逐,都能成为他眼里的蛛丝马迹。
事已至此,沈岁宁本也没打算刻意瞒他,大方承认,“没错,上次射箭比赛,我就是为了报那天在你家酒窖的仇,你自己下手多重你没点数吗?我好心来帮你们,结果被你打成那副鬼样子,还不能记仇了?”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名字,”贺寒声一字一顿,“如果你当时告诉我你的身份,我不会对你动手。”
沈岁宁仿佛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笑话,气得笑出声。
她仰起头,“咱讲点道理,当时的情况是有人给你家准备的酒里下了毒,不知来路不知目的,短时间内也没办法查明。而我当时就是碰巧发现了,又得知长公主与我爹娘的关系,这才想着能帮一下。且不说我有我的顾忌,你当时察觉到我有异样,已经要对我下死手了,我若是告诉你我的身份和名字,你就会百分百信任我?你就愿意把一个三年前仅仅有过几面之缘的女子给的解药放进你娘准备给客人的酒里?”
“你不会,贺寒声,所以我才没办法告诉你,”沈岁宁斩钉截铁,“并非我有意不守承诺,我与你相识的时间虽然短暂,但交手的次数却多,我知道你绝非是个如此轻信别人的人。而我顺手帮忙,不想要被牵扯得太多太深,所以也没办法直接把我的身份暴露给你,明白了吗?”
沈岁宁字字珠玑,竟让贺寒声一时无言。
“还有,你若实在怀疑,大可以直接来问我,好端端的非要打一架,”沈岁宁想想都来气,摸摸手里已经只剩渣渣的点心,“我沈岁宁,虽然称不上是个君子,但行事坦荡,敢做就敢认。况且你我已经被绑在一条船上,你若问我,我肯定不瞒你。”
“我只是急于确认心里的疑虑罢了,”贺寒声看着满屋的狼藉和披头散发的沈岁宁,顿时也有些愧疚,“抱歉。”
“没事,在新婚夜跟新郎打架,这种经历也不是人人都会有的。我很惊喜。”
听出沈岁宁的阴阳怪气,贺寒声轻叹一口气,将地上的凤冠捡起来,“我让人重新给你梳一下妆。”
“那倒也不必,”沈岁宁婉拒,那玩意儿可足足有十几斤沉,“闲着没事我可以干点别的,用不着找罪受。”
贺寒声态度诚恳,再次道:“抱歉。你我新婚,本该给你留一些美好的回忆。”
“非常美好且难忘,谢谢你的好意,下次别了。”
“……”不知该如何弥补的贺寒声站在原地,他抱着凤冠,有些手足无措。
沈岁宁难得见到他如此窘迫,不禁有几分好奇,“喂,要是当日皇帝没把你我硬绑在一起,你娶了别人,还会对三年的事情耿耿于怀么?”
贺寒声没回答她,只将凤冠放在妆镜前,出去叫了人进来将新房重新打扫干净,又喊了两个婢女过来。
“这是缃叶和鸣珂,母亲特地安排来伺候你的,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她们,”贺寒声将一切安排好,“我还要去接待宾客。你若是累了,便先休息吧。”
“说得好像我会等你似的。”
“随你。”
看着贺寒声略显仓皇的背影,沈岁宁不禁摇摇头,有几分无奈地笑了。
沈凤羽进来时,恰巧看到了这一幕,她不由怒从中来,也不顾侯府的人都在场,“小侯爷在新婚之夜如此无礼,少主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都听见了?”
“那当然,你俩打架那动静大得跟要把屋子拆了似的,要不是江玉楚拦着我,我早冲进来了!”沈凤羽握拳咬牙,心中愤愤,“谁知一进来看你在笑,真是浪费感情。”
“我只是笑他这个人挺有意思,又不是不生气,我气得一天没吃饭都觉得饱了,”沈岁宁摆摆手,让其他人都先出去了,“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苗姐姐亲手做的,就放在你那箱子的最底下,用红绸和衣服包着的,”想起这事,沈凤羽略有几分汗颜,忍不住小声嘀咕:“在大婚的日子里准备自己的灵位,少主您也真是头一份。”
“早做准备总是好的,我可没打算一辈子都呆在这里,”沈岁宁将身上所有繁重的首饰都拆了下来,终于躺在床上,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对了,明天你把苗姐姐带过来。上回爹跟我提了长公主身体不好的事情,让苗姐姐来我这暂住些日子,给她调理一下,也算是我在这短暂的缘分中为她尽一份心意。”
……
贺寒声送走外面的宾客回到新房里时,沈岁宁已经睡下了。
喜帕、盖头和合卺酒整齐地摆在旁边的桌上,沈凤羽抱着剑守在她床边,见贺寒声回来,站起身,不情不愿地行礼。
贺寒声示意她动静小些,轻声道:“我在这就好,你回去吧。”
沈凤羽迟疑了一下,没动。
“还有事?”
沈凤羽看了沈岁宁一眼,咬咬牙,“侯爷,你既然已经和我们少主结为夫妻,有些事情,我不能不提醒你。你与少主交手过多次,想必也看得出来,少主虽然是庄主钦定的未来接班人,但她的武功在整个漱玉山庄并不算出挑,之所以每次和侯爷您过招到看似两败俱伤,不过是因为——”
“因为少主她,天生没有痛觉,感觉不到疼,”沈凤羽克制着情绪,“因为她感觉不到疼,所以比常人更能忍。加上少主性子本就要强,你看她表面可能才伤了三分,实际上可能已有七分甚至更重了,也正因如此,少主身边必须要有人,要有一个可以随时为她豁出性命的人。我跟侯爷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侯爷为少主豁命,只是希望侯爷作为少主的丈夫,能够让她少受些伤害。”
贺寒声没说话,只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沈岁宁熟睡的样子,“下去吧。”
第23章 第23章 让她去求情?她能求母亲跪死……
第23章
沈凤羽走后, 贺寒声轻吐一口气,问:“什么时候醒的?”
“……你刚进来我就醒了,”沈岁宁睁开眼, 有些疲惫, “我认床, 在不熟悉的地方睡觉都得有人在旁边守着,不然睡不着。”
贺寒声看着她, 吐出两个字:“娇气。”
“你懂个屁,”沈岁宁白他一眼, “江湖险恶,若是没个信任的人在旁边守着,我睡梦中被人捅死了都不知道。就像现在, 你把凤羽赶走了坐在这里,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怕你暗算我。”
“……”贺寒声气笑出声, “我去叫凤羽回来,我走?”
“可以吗?”
“想得美,”贺寒声直接拒绝, “你我新婚夜, 我若不留在房中过夜, 明日会叫人看笑话。”
“哦,那你在新婚夜和新娘子打架, 就不会让人笑话了?”
贺寒声认真思考了一下, 回答:“你我同在房中, 哪怕是打架,传出去也会说是夫妻间的情趣,无伤大雅。”
“……”沈岁宁转过身去, 懒得搭理他。
贺寒声低笑,目光扫到桌上的合卺酒,推了沈岁宁一把,“起来。”
“干嘛?又要打啊?”沈岁宁有些不耐烦,她实在是太累了,哪怕干躺着也舒服些。
“起来喝合卺酒,”贺寒声拿了酒和杯子过来倒上,“盖头没揭成,总不能合卺酒都不喝了。”
“……”沈岁宁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人脑子是真有病。
她撑着身子起来,和贺寒声面对面坐在床上,接过他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满意了?”
“……”贺寒声一时无言,干咳两声,“合卺酒不是这么喝的。”
“那要怎样?”
贺寒声抿抿唇,见沈岁宁这样的态度,顿时也没了兴致。
“罢了,你睡下吧,”贺寒声把酒放在一旁,“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沈岁宁心道这人病得真是不轻,好端端的把人叫起来喝酒,喝了又要不高兴,真是难伺候。
大约实在是太累了,沈岁宁背对着贺寒声重新躺下,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意识模糊间,她感觉到床榻另一侧有凹陷的动静,大概是贺寒声睡在了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些距离,但也能明显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和心跳声。
沈岁宁实在是困极了,没空计较这些,直到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和贺寒声同床而眠,睡了一夜。
沈岁宁从床上惊坐起,身上还穿着喜庆的红色里衣,旁边床榻整整齐齐,丝毫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倒是放了两个看上去沉甸甸的木箱子。
沈岁宁有几分好奇,将盖子打开,顿时发出尖锐爆鸣声。
门外的沈凤羽破门而入,着急忙慌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看到沈岁宁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前面放着满满两箱白银,瞬间明白过来。
“小侯爷说,昨天是他对不住你,问我要怎么样补偿你才能接受,我思来想去,我们少主最喜欢的除了美人,就是这黄白之物了,”沈凤羽掂起一锭白银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怎么样少主?我这个提议是不是甚得你心?”
沈岁宁笑意挂不住,向沈凤羽竖起两个大拇指,“还是凤羽了解我,我心甚慰。”
说着,沈岁宁从箱子里拿出两锭来,剩下的让沈凤羽抱走收好了。
没过一会儿,缃叶和鸣珂进来给沈岁宁请安梳妆,缃叶温声提醒:“夫人昨日过门,按照规矩,一天一早是要去向长公主敬茶的。”
沈岁宁“嗯”了声,“昨日父亲交待过我,日后这府里的规矩,得劳烦两位姑娘细细教我了。”
缃叶鸣珂异口同声:“夫人放心,我二人日后定当尽心侍奉。”
沈岁宁甚是满意,破天荒地塞给两人一人一锭银子。
沈凤羽差点没把下巴给惊掉,她跟着沈岁宁出生入死,好多次差点把小命都玩掉,可平日里她想从这只铁公鸡身上搜刮点油水那可是比登天还难,今日当着她的面,居然对旁人这么大方。
“你们小侯爷呢?”沈岁宁假装没看到沈凤羽不高兴的样子。
鸣珂回答:“小侯爷一大早去给长公主请了安,被长公主叫去了祠堂。然后……奴婢就不知了。”
“行,我知道了,”沈岁宁透过镜子看向两人,笑着道:“既然日后相处的日子还很长,有些话我也得说在前头。作为我的人,衷心于我和衷心于侯爷、甚至是忠于长公主是不一样的,你二人要分得清,明白吗?”
缃叶鸣珂:“奴婢明白。”
沈岁宁梳妆更衣后,让缃叶领着她去给长公主请安敬茶。
新妇过门第一天给公婆敬茶的规矩,沈岁宁多少也知道些,她本性虽然狂傲不羁,但到底出入江湖多年,基本的礼仪、仪态也是有的,缃叶不过细细教了她一边,她便做得极好,只是略微有些笨拙生疏罢了。
长公主很是喜欢沈岁宁,喝完她敬的茶后,便把她拉坐在身旁说话。
“宁宁入了府,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短缺的东西,大可直接来同我说。阿声这孩子,打小被他父亲养在军营中,接触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从未与姑娘相处过,怕是不懂得体恤人,他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惹恼了你,你也尽管来告诉我,我替你好生教训他。”
“婆婆不必担心我,我若需要什么,自然会自己安排,”沈岁宁笑了,没太把长公主的客套话听进去,“您身子不好,稍候我便让凤羽接苗姐姐过来给您看看。她医术高超,人又细心,您可以放心让她照料。”
“宁宁贴心,我若是得了你这么一个女儿,也得捧在手心里当宝贝,”长公主拍了拍沈岁宁的手,甚是欣慰,“到底啊,还是阿声这孩子有福气,竟与你有这样深的缘分。只是这孩子多少让我和他父亲惯坏了些,他若对你无礼,你千万不要忍着,别委屈了自己。”
听到长公主把类似的话又说了一遍,沈岁宁一时也不知她究竟是真心还是客套了。
她想了想,“公公与家父是生死挚友,无论是晚辈还是刚过门的儿媳,按着规矩,我是不是也得去祭拜他?”
“宁宁懂事,这件事,本该是阿声带着你去做的,可他……”长公主欲言又止,摇头作罢,“你既有这份心,我带你去也是一样的。”
沈岁宁跟着长公主去了贺家祠堂,刚跨过门,便看到贺寒声笔直地跪在祠堂前的院子里。
“婆婆,他这是……?”沈岁宁压着嘴角问,心里暗爽。
长公主冷着脸看向贺寒声的背影,“昨日你与他大婚,他居然敢对你动手,实在是无法无天。我命他跪在此处,当着他父亲的面好生思过,也算是小惩大诫。”
沈岁宁恍然大悟,怪不得鸣珂说贺寒声跟着长公主去了趟祠堂后就不知去向了,合着是在这儿跪着呢。
如此看来,长公主的那些话也不全是客套话。
沈岁宁心中暗爽,略过跪在地上的贺寒声,跟着长公主进了祠堂,以儿媳及侯府未来主母的身份祭拜已故去的贺长信。
等从祠堂出来的时候,贺寒声还跪在原地,一动未动。
沈岁宁忍不住问长公主:“婆婆,他还要跪多久啊?”
“跪到午时三刻。”
“午时三刻,正是日头最毒辣的时候……”沈岁宁心里快爽炸了,只能拼命掐大腿忍着,故意露出有几分担忧的表情。
长公主不为所动,想来是真的气极了,竟扭头就走。
沈岁宁赶紧跟上,冲地上的贺寒声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
贺寒声看到了,轻叹一口气。
“侯爷,这样的天气跪到午时三刻,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站在后面的江玉楚看不下去了,“不然我去向夫人服个软,让她去向长公主求求情吧。”
贺寒声冷笑,“你让她去求情?她能求母亲跪死我。”
“这……”江玉楚仔细一想,好像也确实是这样。
且不说夫人和侯爷成婚前便结怨颇深,大婚当日,侯爷竟然在两人的婚房中和夫人大打出手,这怕是任意一个女子都难以咽下这口气的。
更何况,夫人本就小肚鸡肠。
江玉楚叹了一口气,只能陪着主子受苦,默默地心疼。
大约过了一刻钟后,江玉楚听到外头有脚步声,他以为是长公主松口了,刚要欣喜,回头便看到沈岁宁扬着下巴大步走了过来。
江玉楚顿时笑容消失,但还是不得不依礼问候:“见过夫人。”
“怎么?看到我来,你很不高兴啊?”沈岁宁目睹了江玉楚瞬间变脸的全过程,有些不高兴。
江玉楚赶紧说:“属下哪儿敢不待见夫人?属下只是看到夫人过来,想着侯爷又要遭罪,有些心疼罢了。”
“果然是随你主人,一样的不识好人心,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沈岁宁冷哼一声,“不过本少主今天心情好,暂且放你一马。”
话说完,沈岁宁走向贺寒声,一声不吭地跪在了他旁边的位置。
“夫人,你……”江玉楚大为震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想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子。
就连贺寒声也有几分错愕,他看着沈岁宁鬓角的汗,语气略有几分生硬的,“天热,你不用非得陪着我。”
“你别误会,我是为了我自己,”沈岁宁理都不理他,跪得笔直,“缃叶,你去和长公主说,我要和小侯爷一起跪到午时三刻。小侯爷何时起来,我就何时起来。还有,告诉鸣珂,凤羽回来了就让她带苗薇去给长公主请脉,不准来这里。”
第24章 第24章 自求多福吧少主。
第24章
两人肩并肩跪在太阳底下, 不知怎么就生出了几分患难与共的味道。
至少在一旁看着的江玉楚是这样觉得的,夫人不计前嫌,竟甘愿顶着艳阳和侯爷共同受罚, 怎么不算一种伉俪情深呢?
然而, 贺寒声却不认为沈岁宁会是如此大度之人, 他余光看她一眼,淡淡开口:“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放心, 害不到你,”沈岁宁声音听起来游刃有余, “我只是觉得,以小侯爷这样高超的武功,加上这样随时随地要干架的行事作风, 我呢只怕是会活不长久。为了避免我英年早逝之后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所以干脆在身前搏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
贺寒声:“……”他就不该问。
见贺寒声被噎得说不出话,沈岁宁便高兴了, 她侧眸看到站在后边跟罚站似的江玉楚,“喂江玉楚,你和凤羽交过那么多次手, 你俩谁更厉害啊?”
“这……”江玉楚略有几分难以启齿, “论身手, 我和凤羽姑娘能打成平手。但论起轻功,我大约是不如她的。”
“没事儿, 输给凤羽不丢人, ”沈岁宁明安抚暗嘲讽, “凤羽虽然是个姑娘,但好歹也是我们碧峰堂的一把手,你能和她打成平手, 已经让许多人望尘莫及了。”
这话一出,江玉楚更加觉得无地自容了,握紧双拳,“我一定勤加练功,争取早日赢过她!”
“所以,凤羽才是碧峰堂的堂主,”贺寒声得出结论来,只是还是略有几分困惑,“她为何也姓沈?”
“昨天凤羽不是跟你说过吗?”
“什么?”
沈岁宁叹了一口气,“打从我被选定为漱玉山庄少庄主的那一天起,我身边注定要有一个,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随时顶替我迷惑对方视线的人。一旦我遭遇不测,她们就要立刻站出来顶着我的身份为我去送死。这个人可能会是凤羽,也可能会是其他人,这也是我从不敢在外面露出真容的原因之一。因为我一旦身份暴露被人盯上,牺牲掉的就会是她们。”
“所以漱玉山庄大多数人都被冠以沈姓,因为她们都是为了保护你而存在的。”
“不,你想错了。漱玉山庄大多数人无名无姓,也并非都是为了保护我才存在。她们本都是被遗弃的婴孩,生来便被扔在了弃婴塔下,被我母亲收养,视为亲人。我每次不小心连累凤羽或是其他人受伤,都会被我娘痛骂一顿,因为对她来说,失去大家和失去我,是一样的。”
“所以江玉楚,”沈岁宁侧脸看向江玉楚,“输给凤羽,真的一点都不丢人。碧峰堂是漱玉山庄武力值最高的分部,凤羽作为一把手,她的武功又是我爹娘亲自教的,你能跟她打平,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江玉楚:“……”
“可是夫人,”江玉楚迟疑着,“属下怎么听说碧峰堂以药、毒、香和媚术闻名,武力值却一般啊?”
“……”沈岁宁有几分无语,“这都是从哪里道听途说的?药、毒、香就算了,姑且算是因为每回我亲自出任务时为了避免大的正面冲突,都会用临戎阁制的兵器和药。至于……媚术?”
沈岁宁冷笑出声,“且不说漱玉山庄明令禁止这种旁门左道,我碧峰堂虽然女子居多,但没有一个姑娘是孬种,谁稀得用媚术?要不就是有些人见色起意,刻意抹黑。”
“如此看来,传闻当真是一点都听信不得。”江玉楚干笑两声。
“那当然。”
贺寒声听到沈岁宁如此坦荡地将漱玉山庄的事情说出来,颇有几分意外,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且不说他们二人的父母双亲乃是生死至交,他与沈岁宁也已经是夫妻一体,不管先前两人的恩怨如何,既然成了亲、拜了堂,自然是生死与共、祸福相依的。
只是眼下,和睦相处对他们来说,似乎还有那么一丝丝的遥远。
“喂,贺寒声,”沈岁宁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不太对劲了,“我都陪你跪了这么久了,如果我这个时候体力不支晕倒了,你可不能乘人之危哦。”
话音未落,沈岁宁便一头栽进贺寒声怀里,晕了过去。
“夫、夫人!”江玉楚大惊,回过神来时,贺寒声已经将人拦腰抱在怀里,起身往踏梅园的方向去了。
“玉楚,去叫太医,”贺寒声走了几步后,突然想起什么,“凤羽今天去接苗姑娘了,你去请她先来看夫人。”
……
沈岁宁中暑了。
她本就怕热,加上头一天大婚没怎么吃东西也没睡好,在艳阳下跪了小半个时辰后,晕过去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屋里一水儿都是人。
沈岁宁从未见过这种阵仗,一时有些尴尬,坐在旁的长公主听到她醒来的动静,赶紧问:“宁宁,你感觉好点了吗?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没……我好多了,不碍事,”沈岁宁看到长公主眉心紧蹙,“您别担心,我只是中暑,稍微缓一缓就好了。”
长公主的眉心这才松动了几分,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便是想为阿声求情,也不能自己跪在那里啊。”
沈岁宁赶紧解释,“婆婆,您别误会,我并非存心要与您过不去,也不是有意要维护侯爷。我只是想着,侯爷纵然有错,毕竟也是我与他之间的恩怨,倘若婆婆您过多干涉,不但会伤了你们母子间的情分,还叫侯爷与我多生罅隙,旁的人若听了去,也会笑话您和侯爷的。”
“宁宁很识大体,阿声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长公主听了进去,对沈岁宁的喜爱与赞赏又多了几分,“罢了,罢了,既然宁宁都这么说了,那这件事,我便不再插手了,你与阿声自己解决去吧。”
说完,长公主便离开了。
沈岁宁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着倚靠在床边,哼哼唧唧的很是难受。
“少主你又乱来。”沈凤羽颇有几分不满,刚要有微词,沈岁宁便赶紧抢在她前头:“你别急着数落我,我这么做,自然是有我的道理的。”
“是是是,你做什么都有理,”沈凤羽白她一眼,“你是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长公主就在外头数落了小侯爷多久。他被数落得跟孙子一样,指不定憋了多大火呢,你自己一会自求多福吧。”
沈岁宁:“……”完,弄巧成拙了。
正说着贺寒声,贺寒声便从外面进来了,他脸色看着确实不大好,但也不至于像沈凤羽说的那样夸张。
只是沈岁宁莫名有些心虚,默默地拉过沈凤羽挡在自己身前,“贺寒声,咱可先说好了不能乘人之危的啊。就算我好心办坏事你心里气不过,那也等我痊愈了再说。”
贺寒声径自走到床前,深吸一口气,“都出去。”
“……”沈岁宁死死拉着沈凤羽,没让她抽身离开。
沈凤羽颇有几分无语,“少主,你刚不是挺有道理的吗?这会儿拉着我做什么?”
说着,沈凤羽把衣服从沈岁宁手里揪出来,“好自为之吧,少主。”
看着屋里的人一瞬间全都出去了,就连沈凤羽也弃她而去,沈岁宁心里又气又伤心,平白无故多出的那么几分气性,终于让她直直迎上了似乎是前来兴师问罪的贺寒声。
贺寒声坐到床榻边,一言未发地伸出手。
沈岁宁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避开。
“你躲什么?”贺寒声好笑,眉眼之中并未见怒意,他伸手覆上沈岁宁的脸颊,试探着她脸上的温度,“还有些烫。”
说着,贺寒声将旁边水盆里的帕子拎出来,搭在沈岁宁额头上。
“……”沈岁宁跟见了鬼似的,一脸警惕。
贺寒声假装没看见,端来了苗薇让人准备的绿豆百合汤坐在床边,拿起调羹,似乎是打算喂沈岁宁喝。
沈岁宁更害怕了,眼睛死死盯着他碗里的绿豆汤,“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绿豆汤里放了什么?”
贺寒声二话不说,当着沈岁宁的面先喝了一口。
“可以了吗?”贺寒声问。
沈岁宁来不及震惊,贺寒声便已经送了一调羹到她嘴边,她下意识张嘴,还没咽下去,贺寒声便又喂了一口进她嘴里。
“咳咳咳……”沈岁宁被呛到,咳得脑袋上的湿帕子“啪嗒”一声掉在腿上,脸颊通红。
她指着贺寒声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就是故意……”
话没说完,贺寒声把湿帕子重新贴回她额头上,保持着用手按住的动作,似乎是怕它再掉下来。
“……”沈岁宁无言片刻,终于出声提醒:“贺寒声,这样很蠢。”
“别乱动,”贺寒声提醒,不为所动,“你中暑了,这样降温快。”
话是这么说,可这个姿势是真的太蠢了,沈岁宁忍无可忍,往后一退,后脑勺不出所料地撞到了床头,“嘭”地一声,震得她脑瓜子嗡嗡的,整个人都懵了。
“我提醒过了,”贺寒声再次把掉落的帕子捡起来,捏在手里慢悠悠开口:“叫你别动,你偏不听。”
“……”
第25章 第25章 我可不想刚成亲就当寡妇。……
第25章
沈岁宁缓过劲儿, 笃定贺寒声就是故意在拿她出气。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中暑之人不宜动怒,否则难受的是自己, “你要实在跟我不对付, 可以写休书。”
“休妻也是抗旨。”
“那和离。”
“都一样, 陛下御赐的婚姻,你我只能不死不休。”
沈岁宁被梗住, 气性上来,“那你趁这个机会毒死我算了。”
贺寒声哑然失笑, 帕子在手中攥了会儿,他站起身,把它重新扔进水里。
帕子在水面上飘着, 贺寒声伸手按下去浸透后,又重新拧干,他回到沈岁宁身边, 轻声开口:“我想和你好好相处的,宁宁。”
“昨天的事,终是我对你不住, 母亲责罚我也是应该, 我不会因此迁怒于你, 更不会记恨在心。我始终想的都是,既然你我已成为夫妻, 我便想要和你好好相处。”
沈岁宁愣住。
她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 若是贺寒声始终跟她对着来, 她或许真的能跟他纠缠到底、不死不休,可贺寒声陡然之间服软了,沈岁宁就像是一拳闷进了棉花里似的, 瞬间哑了火。
“你……你早该如此,”沈岁宁支吾半天,有些别扭地嘀咕了句:“我又不是不好说话,你早点这样讲,哪里有那么多麻烦?”
贺寒声终于有了笑意,伸手用帕子给沈岁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还要喝点绿豆百合汤吗?”
沈岁宁摇摇头,“我只想喝水。”
“你拿着帕子,”贺寒声把帕子递给沈岁宁,起身倒了一杯水过来,“水里放了薄荷,喝了会舒服些。”
“嗯。”沈岁宁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眼睛不自觉地要往贺寒声身上放,可一旦对上他的视线,又马上心虚移开。
俗话说的好,事出反常必有妖。贺寒声突然待她这样体贴,必定是有其他所图之事。
沈岁宁沉浸在自己的猜测当中,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直到一阵微风迎面扑来,才将她思绪拉回,转眼的功夫,贺寒声手里多了把扇子。
不是寻常贵公子家常用的那种折扇,而是一把朴实无华又格外实用的大蒲扇,被贺寒声拿在手里扇着,怎么看都有几分诡异的违和。
小风阵阵扑上脸颊,逐渐散去身上的热气,可终究还是让沈岁宁的心又悬上了。
她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问:“贺寒声,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担心过几天回门的时候我爹不让你进门啊?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大可以放心,我爹最讲道理了,最多也就是让我们自行解决,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为难你的。”
“……”贺寒声被气到,“啪”就把扇子给扔了。
……
几天后,沈岁宁和贺寒声一起回门。
两人同乘一架马车,中间留的距离还能坐下至少两个人。
贺寒声自上车后便倚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一直到马车将近璞舍,足足小半个时辰,愣是一句话都没和沈岁宁说。
不光是今天,这几日贺寒声虽说有旁人在时,还会和沈岁宁装一装相敬如宾的新婚夫妇,私下里的时候几乎都要拿她当透明人,爱答不理的。
沈岁宁就纳了闷儿,这个大一男人,心眼儿怎么就那么点。
可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沈岁宁想到此番回门见到沈彦,若是让他发现自己和贺寒声的夫妻关系并不如想象中和睦,他怕是又要伤心自责,恐怕将来哪怕事情办完了,也不会放心回到扬州,这样一来沈岁宁的计划就全崩塌了。
沈岁宁心里叹气,归根结底,还是要怪那狗皇帝,好端端的点什么鸳鸯谱。
眼见着璞舍就在眼前,沈岁宁咬咬牙,坐得离贺寒声近了些,讨好地喊了他一声,“一会见了我爹,你能不能稍微演一下?”
“演什么?”贺寒声眼也未睁,他声音清朗得很,没有半分睡意,可见刚刚这一路的车程,他就是纯纯不想和她说话而已。
沈岁宁叹息,“演得热情一点,别让我爹看出来我们之间不仅没有感情,还在冷战。”
贺寒声睁开眼,他看到姑娘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将人推之于千里之外的满满的警惕和疑虑,她也会主动寻求靠近,她眼里也会有藏不住的担心。
“原来夫人不仅想要搏个贤良淑德的名声,还想给旁人上演个夫妻恩爱的戏码。”
“旁人无所谓,我得让我爹这么想。”沈岁宁不假思索。
贺寒声淡淡看她,“这算是求我?”
“你就说你想要什么好处吧?”
不是“你要怎样才能答应”的求人姿态,而直接是:这事你得给我办了,我会给你好处。这话的意思是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
倒是她一贯的做事风格。
贺寒声轻笑一声,“那我得好好想想。”
“你慢慢想,这事我就当你同意了。”沈岁宁说着,马车已经停到了璞舍门前,荀踪亲自开门迎接。
沈岁宁刚要下车,就被贺寒声一把拉住。
“做什么?到了。”沈岁宁皱眉,“你不会想出尔反尔吧?”
“不,我只是想好了。”贺寒声盯着她的嘴唇。
沈岁宁没反应过来,“什么?”
“好处。”
话音落,贺寒声身体微微前倾,脸凑到沈岁宁跟前,猝不及防地迅速在她唇角落下了蜻蜓点水的一吻。
完全没有征兆的,沈岁宁直接僵在原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贺寒声已经下了马车。
他站在车边,手掌伸向她,“请吧,夫人。”
沈岁宁懵怔的片刻,贺寒声已经拉过她的手,将人拦腰抱下了马车。
“你……”沈岁宁跨过大门,才反应过来贺寒声仍旧牵着自己的手。
她下意识想甩开,却被牵得更紧,贺寒声侧身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认真点演。”
“……”沈岁宁有几分震惊,这人入戏还挺快。
两人刚走进门,还在前院,便看到沈彦双手背在身后,笔直地站在前院中央,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上阵御敌,而不是迎接新婚燕尔的女儿女婿。
沈彦身段生得文弱,看着像是个儒雅书生,实际上杀敌的那股子狠劲却是旁人都比不得的,他如今光是那么站在那里,就无端生出一股强大的气场来。
贺寒声松开沈岁宁的手,上前毕恭毕敬地向沈彦行礼,“岳父大人。”
沈彦没有动,沈岁宁瞬间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与你父亲初见时,当街大战了几十个回合,未分胜负,”沈彦从身后抽出一把长剑,扔给贺寒声,“今日,你既为故人之子,又是作为女婿第一次上门,做叔叔的,也要向你讨教几招才是。”
贺寒声接过剑,“晚辈不敢。”
“少废话!荀踪!”沈彦大喝一声,“取我枪来!”
沈彦是从沙场上厮杀出来的老将,用枪乃是一绝,平日里武艺切磋基本是空手或是用剑居多,今日特意取枪来,大约不是所谓的“讨教几招”而已。
沈岁宁赶紧上前从荀踪手里截下枪,不成想那枪不仅长,还巨沉,她一下没举起来,枪尾重重落在地上,反震得她手都麻了。
“爹,你用这玩意儿切磋,是想让你女儿当寡妇吗!”
“宁宁,你退下!”
“行,我退,你真要比就换个东西,我可不想刚成亲就当寡妇,”沈岁宁抱着武器不撒手,生怕被沈彦抢了去,“要么都用剑,要么就赤手空拳过个几招,上来就扛这么重的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阵杀敌呢!”
除了大哥沈岁安,这么多年来沈岁宁是第一次维护沈彦之外的另一个男人。
沈彦顿时青筋暴起,二话不说就把枪夺了过来,将沈岁宁推到安全的地方,“一边呆着!刀枪无眼,一会伤了你!”
贺寒声也吩咐身后江玉楚:“看着点夫人。”
“是。”
等江玉楚上前走到沈岁宁身边时,她早就不知道从哪儿端来了一盘瓜子,在屋檐下找了个最舒服的观战区。
“放心,我又不傻,不会冲上去拦着,”沈岁宁命人抬了椅子过来,顺便抓了把瓜子递给江玉楚,“你也吃点?”
江玉楚:“……”
早已对沈岁宁这种随时随地的松弛感习以为常的沈凤羽倒是一副看戏的姿态,作为观众,她有几分好奇地问:“少主,你说老爷和小侯爷打起来,谁会更胜一筹啊?”
“那还用问吗?爹把他的看家宝贝都扛起来了,贺寒声能有几分胜算?”沈岁宁一边嗑瓜子一边观战,“如果两人都拿剑,那兴许还有几分难说。但现在,只能祈祷贺寒声别输得太难看。”
几人说话的功夫,沈彦和贺寒声已经打了几个回合了,前面还能打个有来有回的,到第四个回合的时候,贺寒声便明显有些接不住沈彦的枪,十分被动。
沈凤羽看出来点端倪,“少主,你说老爷是不是在给你出气啊?”
话音未落,沈彦跃至半空一枪挥下,贺寒声来不及闪躲,举剑硬抗,被沈彦的内力冲击和枪本身的重力震得连退好几步,险些没有站稳。
“那也是应当,爹虽然没有娘那么雷厉风行,但也不是个会让自己人受气的草包,”沈岁宁察觉到江玉楚有些担心,话锋一转,“不过爹有分寸,顶多就是教训教训他罢了,不会真叫他受伤。”
江玉楚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毕竟新婚夜的事,到底是他家主子不占理,平淮侯作为岳父心里有气,教训教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沈岁宁嗑瓜子嗑得口有些渴了,叫人取了茶过来,她端起茶壶刚给自己倒了一杯,场上贺寒声的剑已经被打落在地上,沈彦却仍未收招,举着枪直直朝贺寒声右肩刺了过去。
“爹!”沈岁宁顿时大惊,扔了茶杯站起身,沈凤羽和江玉楚赶紧一左一右地把她拦住。
贺寒声反手用剑鞘抵住了沈彦的枪,虽挡住了伤害,但也被沈彦用长枪抵着退了几丈远,最终单膝跪在地上。
他头上的汗大颗落下,面上依旧恭敬,“晚辈不才,让岳父见笑了。”
沈彦收了长枪,伸手将贺寒声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我年轻的时候强多了。若不是兵器有优势,今日我未必能赢得漂亮。”
“谢岳父指教。”
沈彦点点头,将枪扔给荀踪,“让膳房准备上菜。宁宁,你叫人给允初瞧瞧,看有没有受内伤。”
“你还好意思说呢,下手没轻没重的,也不怕真把人给打死,”沈岁宁走到贺寒声身边扶住他胳膊,明显不大高兴,“哪有岳父这样招待女婿的?”
“宁宁,爹分明是在帮你出气,你居然!”沈彦看到沈岁宁如此维护贺寒声,顿时被气到,但又不能说什么,只能气呼呼地甩头而去。
贺寒声看向沈岁宁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嘴角微微上扬,“夫人这是真的担心我,还是演的?”
“那还用问?当然是演的了,我就那么随口一说,”沈岁宁脱口而出,有几分震惊地看着贺寒声,似乎是没想到他居然会问出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难道我爹真能把你打伤啊?”
贺寒声:“……”
第26章 第26章 她生来就当如此耀眼,如此骄……
第26章
回门宴上, 三个人各怀心思,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沈彦本来就在生闷气,转眼看到沈岁宁竟然在给贺寒声夹菜, 他顿时觉得这饭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就把筷子一放。
“干嘛?你这么快就吃好了?”沈岁宁莫名其妙的, 给贺寒声夹了一筷子素菜后,又给沈彦夹了根鸡腿, 压低声音:“人都还没下桌呢,你别扫兴啊。”
沈彦看到碗里的鸡腿, 眉心这才舒展些,重新拿起筷子。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人,冷不丁来了句:“你给你娘说了没?”
沈岁宁动作一停, “你没说?”
“你的婚姻大事,当然得是你自己亲自给你娘报喜了。”
“我多久能给娘写一次信啊?倒是您,咱们离开扬州才一个多月, 几只信鸽几乎日日都要落在您窗头,您这么有闲心,哪天写信的时候顺带提一嘴不就行了?”
沈彦噎了一下, 大约是觉得在贺寒声面前揭了短, 有几分不好意思, “你娘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知道啊, 所以我才不写, ”沈岁宁耸耸肩, “不然让贺寒声写,娘总不会骂他,咱俩也不用争来争去的。”
沈彦觉得十分有理, 父女俩瞬间达成共识,齐刷刷看向贺寒声。
“……”贺寒声放下筷子,“我已与母亲商量好,下月初十,我便和宁宁一起陪同岳父回扬州,拜访岳母大人,直至中秋后回京。”
沈彦看了眼沈岁宁,迟疑着,“这么安排固然是好,可眼下才六月尾,到下月初十还得有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阿娘单枪匹马杀到华都了。”沈岁宁接过话,父女俩对视一眼,同时叹了一口长气。
贺寒声见他俩唉声叹气的,便是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岁宁都露出了愁容,不禁也有几分忐忑,“是不是因为婚期定得太仓促,没有考虑到岳母,所以她……不高兴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宁宁的母亲惯来看重她,若是知道她突然就这么嫁到了京城,我怕她一时接受不了。”沈彦摆摆手,“不过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你岳母纵然爱女心切,也不会迁怒于你。”
沈岁宁附和,“只会把气撒到我和爹头上。”
一顿饭吃完,沈彦把两人叫去了书房。
荀踪搬来棋盘放在中间,沈彦将黑子推给贺寒声,比了个“请”的手势。
贺寒声了然,抬手回礼,执子下棋。
沈岁宁看了,不由替贺寒声打抱不平,“阿爹又欺负人,除了您刻意让子哄我娘高兴的时候,谁还能下得过你?”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阿爹在你眼里虽然是打败天下无敌手,可当年却没少输给你贺伯伯,”沈彦笑起来,落了一子,“有道是虎父无犬子,今日有空,自然要同允初讨教讨教。”
贺寒声微微低头,恭敬道:“晚辈不敢。”
荀踪端来了茶水放在旁边,给沈岁宁倒了一杯递上,“这是少主最爱的君山银针。”
“多谢荀叔,”沈岁宁笑着接过,余光扫了眼书房门的方向,门虽是大敞着的,可却安排了江玉楚和沈凤羽一左一右守着,“这家里的眼线不少啊,大白天的在书房里喝茶,都得让人在门口守着才行。”
“少主聪颖过人,哪怕是在家里,也得小心为妙。”
沈岁宁喝了一口茶,看向沈彦,“爹,你是有什么话想跟我们说吧?”
“何以见得?”沈彦心思都在棋盘上,执了一子沉思了半天,方才谨慎落在棋盘上。
贺寒声很快又落下一子,两人有来有回的,局势尚未分明。
沈岁宁瞥了眼棋盘,低声开口:“千机阁的魏阁主前不久被您派去了云州,昨儿似乎已经回来,他若不是发现了什么,怎会露出行踪让我知晓?”
听到云州二字,贺寒声指尖微微一滞,执子顿在半空片刻,才缓慢落下。
沈彦看得真切,“嗯”了一声,并不打算隐瞒,“魏照去云州调查三年前的那场,让永安侯意外殒命的流民叛乱。他告诉我,当时云州知州呈报中央的所谓暴民,不过是一个村子里逃荒出来的几户人家,因为那一年的收成不好没有粮食吃,便上街乞讨。所谓的人数众多、难以平复,其实也才二三十号人,老少妇孺皆有,压根手无缚鸡之力,却被谬以军情急报,传入京中。”
“那假报军情的那位知州?”
“死了,”沈彦平静落子,“在永安侯去云州平反的路上,就死于一场意外,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沈岁宁陷入沉思,千机阁是漱玉山庄的情报部门,素来以能探知天下未尽之事著称于江湖,阁主魏照亲自出马都没能找到太多线索,看来相关的人等,早已经被毁尸灭迹。
沈彦看了眼贺寒声,“你好像对此并不意外。”
贺寒声沉默许久,终于出声:“父亲不是个会疏忽大意的人,不可能轻易中埋伏。早在他的死讯传入京中后,我前去寻他的尸骨时,便亲自暗中调查过此事。”
“那时离事发不久,你可有什么别的线索没有?”
贺寒声摇摇头,“正如岳父所说,当时的云州知州刘春英早在急报传入朝廷不久便意外身亡,只能从个别老百姓的口中探知到当时流民的情况,与岳父刚才所言,大致无异。只是我去了父亲中埋伏的地方,那是一处两面环山的垭口,极其狭窄,顶多只能有一队人马通行。我去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掩盖过了,没有查出别的痕迹来。”
沈彦没说话,似乎是在克制着情绪。
贺寒声见他如此,轻声说:“岳父既早已避祸,本不该涉入此事。父亲在天之灵,大约也不愿见您如此伤神。”
“你这孩子,倒还安慰起我来了,”沈彦苦涩一笑,抓了一把棋子紧握手中,“我与你父亲,都是从战场上拼出一条血路的将士,只可战死疆场,不可殒于谋算。”
“岳父……”
“罢了,你不必再劝,”沈彦打断贺寒声,看向沈岁宁,“宁宁,我房里有几把从扬州带来的好弓,都是临戎阁精心打造的,你和你荀叔一起去挑一把,算是我这个做岳父的尽一点小小的心意。”
沈岁宁明白这是要支开她,不满嘀咕:“什么话非得避着我说,真是见外。”
嘴上虽是不高兴,但沈岁宁还是听话起身,跟着荀踪去沈彦房里了。
贺寒声看出沈彦的担忧,直言:“岳父是在担心宁宁?”
“你既看出来了,想必也不用我多说,”沈彦轻吐出一口气,“宁宁性子直,还有些急脾气,这样的性格在江湖上闯闯也罢,可在京城,却最容易着了旁人的道。陛下执意指婚,将宁宁留在京城,无非是想牵制我,以宁宁的性子,我怕她会因此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晚辈明白,请岳父放心,宁宁既是我永安侯府的夫人,又是晚辈的妻子,晚辈定然会护她周全。”
“你能明白就好,”沈彦迟疑片刻,犹豫着问:“宁宁没有痛觉一事,凤羽可告诉你了?”
贺寒声点头,“原先有些事情,是晚辈处理得不妥当,还望岳父勿怪。”
“原也是我教女无方,宁宁若是使什么小性子,望你能看在我与你父亲的交情上,多担待几分,”沈彦郑重拱手,似有托付之意,“宁宁与寻常女子不同,她自小闯荡江湖,不是个时时需要人精心呵护的温室花朵,她能一手扛起半个漱玉山庄,甚至于还能成为侯府将来的助力。只是她这个孩子同她母亲一样,刀子嘴豆腐心,吃软不吃硬,你若待她好,顺着她的意,她虽嘴上不说,心里也定会对你以诚相待,视你如命。”
“晚辈明白,”贺寒声拱手躬身回礼,“谢岳父提点。”
……
贺寒声从璞舍出来时,天色已暗,沈岁宁早已经坐在马车上等他了。
他掀开车帘上车,就看到车里的烛光闪烁,沈岁宁倚靠着车壁正津津有味地在看话本。
“你不去同岳父打个招呼么?”贺寒声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坐下。
沈岁宁翻到了话本的下一页,头也不抬的,“我爹这人感性得很,我若走之前还特地跟他打个招呼,怕是他今儿晚上得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这点贺寒声也赞同,“岳父是个性情中人。”
沈岁宁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收回,“所以,你俩最后那棋下得怎么样?谁赢了?”
“自然是岳父更胜一筹。”
“你放海了吧?”沈岁宁笑出声,“就我爹那技术,也就够跟我娘那种刚入门不懂道的下下,偏他还不肯认,非说自个儿棋艺高超天下无敌,除了贺侯爷以外没输给过任何人。我每回同他下,赢了他就要说我耍赖,输了他又说我不尊重他,怎的都要不高兴,我只能让他赢,又不能让得太明显,可伤脑筋。”
贺寒声叹了一口气,露出几分同病相怜的神情来。
沈岁宁愣住,有些不可置信的,“你、你爹下棋不会也……”
“嗯……”贺寒声按了按太阳穴,似是有些无奈,“一模一样,赢他赢不得,只能绞尽脑汁地让自己输得体面些。”
沈岁宁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刚让子让得那么熟练,合着是早就练出来了呀。”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要不他俩能拜把子呢,”沈岁宁笑得直不起腰来,“不过公公还是略胜我爹一筹,我爹正儿八经下起来,能赢的也只有我娘而已。”
贺寒声含笑凝着眼睛都弯成一条缝了的沈岁宁,似乎是格外享受两人这难能可贵的温馨和睦。
“对了,”沈岁宁止了笑后,突然想起一事,“我爹私下派人暗差公公的死因一事,你……不会介意吧?”
“怎会?”
“那就好,”沈岁宁重新拿起话本,“他原先应当是不知道你早已起了疑心,如今晓得了,之后应当会同你商量。千机阁对华都的关系网不是很了解,若真想把三年前的事情摊开了查,恐怕还得你亲自来牵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派些人手给你。”
贺寒声这些年也暗中培植了不少自己的势力,只是他的身份摆在明面上,一举一动都被盯得死死的,而沈岁宁的人大多在暗处,反而更能帮上他的忙。
他心头一暖,由衷地说了声:“多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岁宁翻着话本,一心二用,“对了,上次往琼花露里下毒的人查到了?”
“醉仙楼的酒都是从城郊的酒坊运进城的,酒坊内人多眼杂,进城的路上还要几经周转,下手的机会太多了,暂时还没有眉目。”
“确实是有些棘手,”沈岁宁翻书页的动作停了停,似乎是在思考,“那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顺着查查不出来,就先假定一个正确答案,再去找线索证明,也是一个办法。”
贺寒声沉默片刻,“这个办法,恐怕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
“京城中,针对我的人很多,”贺寒声实话实说,“若是按着你的这个法子,不亚于要把整个华都的人都排一遍。”
“……”沈岁宁合上话本,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地看向贺寒声,“也正常,你这性格能活到现在算是个奇迹了,对手没把你暗算死都算他们善良。”
“忍了几天,可算让你逮着机会奚落我了,”贺寒声气笑出声,“高兴了?”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说得像我巴不得跟你讲话似的,”沈岁宁白他一眼,掀开车帘,“凤羽,你明儿给小九传个信,让她带着她那支队伍来见我。”
沈凤羽有几分惊讶,“少主,小九她们可是夫人留给你在京城保命的底牌,非必要不出的,你……”
“毒都下到永安侯府了还不必要?非得等到命悬一线的时候才叫保命?”沈岁宁从腰上摸出自己的少主令牌,递给沈凤羽,“以防万一,你亲自去找她。”
令牌既出,沈凤羽便知道没有再劝的必要了,只能应下。
“你……”目睹了全程的贺寒声神情略有些复杂,“如今我尚且能应付,你母亲给你的保命符,还是先留着吧。”
“你别误会,我只是不希望苗姐姐一直留在长公主身边,况且下毒之人不查出来,对我自己也终究是个隐患,我可不希望在跟你分出个胜负之前就突然被人给毒死了。”
“不过,贺寒声,”沈岁宁突然喊了他一声,表情有几分得意的,“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跟我比起来,自己特别特别的小肚鸡肠?并且你现在是不是非常非常后悔,没有一早跟我好好相处?”
马车停在永安侯府门前的一瞬间,车轮声止,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眼前的烛光仍在轻轻跳动。
贺寒声注视着眼前那人洋洋自得的神情。
平心而论,她的一双眼睛生得极为漂亮,似是生来就极会爱人的一双眼,如今烛光如繁星般落入她眼底,带了浅浅的弧度愈加勾人魂魄。
似乎,她生来就当如此耀眼,如此骄傲,如此明艳动人。
只是那一刻的贺寒声心里在想什么,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轻笑着,自言自语,“现在也不算太晚。”
第27章 第27章 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
第27章
两天后。
沈凤羽从外面回来, 直奔屋里去找沈岁宁。
“少主,你要我找的人我找……”刚到门口,沈凤羽看到这两日出公差的贺寒声也在, 不由问:“侯爷什么时候回来的?少主呢?”
贺寒声往另一边抬了抬下巴。
沈凤羽顺势看去, 这才发现, 她家少主仰躺在轻轻晃动的竹椅上,脸上盖了本话本, 安安静静的,似乎是睡着了, 缃叶和鸣珂两个守在她两侧,正拿着蒲扇在给她扇风。
贺寒声坐在一旁的桌案前,似乎正在处理公事, 他头也不抬的,轻声开口:“你们先去膳房给夫人准备一碗绿豆百合汤。”
“是,侯爷。”缃叶鸣珂很是懂事, 放下扇子便出去了。
等门关上后,贺寒声问:“遇到麻烦了?”
“倒也没有,只是……”沈凤羽迟疑地看了眼熟睡的沈岁宁, “小九她不认令牌, 说是必须要见到少主本人才行。而且她身份比较特殊, 得……少主亲自去找她。”
沈凤羽刚说完,沈岁宁便醒了。
她眼睛都未睁开, 伸了个懒腰, 软绵绵地哼唧道:“你安排就是了, 这点小事还用特地跑来说一声?”
说着,沈岁宁侧了个身继续睡,脸上的话本“啪嗒”掉到沈凤羽脚边。
沈凤羽俯身将话本捡起来, 颇有几分无语,“少主,你又为了看这种鬼东西熬大夜了?”
沈岁宁有气无力地“嗯”了声,似乎是困极了。
她看的这些话本,都是江玉楚从华都的各个小摊书铺里搜罗来供她打发时间的,话本的内容大多都是围绕男女情爱、深宅闺怨,要说有多精彩吧,其实也不然,但是特别容易上头,加上这两天晚上贺寒声也不在,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看着天就大亮了。
缓了好一会儿,沈岁宁终于撑起疲倦的身体。
她睁开眼,伸手指着贺寒声,人似乎还有些云里雾里的,“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约是觉得丢人,沈凤羽默默把沈岁宁的手按回去,“我来的时候侯爷就已经在了。”
沈岁宁“哦”了一声,不怎在意地揉了揉眉心,“小九想让我去哪里见她?”
沈凤羽轻咳两声,没好意思直接说,“就是你之前最喜欢去的地儿。”
沈岁宁茫然,“哪儿啊?”
“九霄天外,”沈凤羽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青楼。”
一听这两个字,沈岁宁瞬间就精神了,她来华都这么多天,还从未见过这里的姑娘们和江南的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之处。
可她又立刻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瞬间如霜打了的茄子,“那是我现在能随便进去的地方吗?”
若是在扬州,沈岁宁换张脸换个身份也就去了,可现在她不仅在京城,还是永安侯府的夫人,她自己不在意名声,但也不能全然不顾长公主和贺寒声的颜面。
“少主,别泄气啊。”沈凤羽看出来了沈岁宁的顾虑,不由抬了抬下巴,提醒她。
沈岁宁顺势望过去,就看到了正坐在长案前认真地写着不知道什么的贺寒声,她想到当初在杭州找盛清歌的时候,两人初次较量,也是在青楼。
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沈岁宁感觉到永安侯府的规矩众多,尤其长公主对贺寒声这个独子的教导极为严厉,加上贺寒声本身也是个自我约束力极强的人,她心里顿时有些没底。
沈岁宁叹气,“我试试?”
沈凤羽点点头,握拳给沈岁宁加油打气,随即把话本塞回她手里,出去了。
房里只留了她和贺寒声两个人。
沈岁宁起身走到贺寒声身边,余光瞥见他正在写的公文似乎是有关军情,便立刻回避了视线。
她清了清嗓子,“贺寒声。”
“嗯。”
“有事求你。”
“说。”
贺寒声手上没停,大概是急着要交差的东西,沈岁宁思来想去,还是先不打搅他好了。
见她半晌没出声,贺寒声终于停笔抬头,“不是有事求我?”
“看你在忙,还是等会儿吧。”沈岁宁自觉地坐到不远处,见贺寒声视线跟随自己,便做了个“请”的动作。
贺寒声不由好笑,“难得你有求于我,态度倒是不错。”
“少废话,快低头把你的事做好。”沈岁宁顺手举起手里的话本挡住脸,阻了贺寒声的视线。
“行。”贺寒声低笑几声后,很快又投入公务当中。
沈岁宁偷偷看他一眼,轻轻吐了一口气,开始看起了话本。
这是一本刚打开的新话本,男女主角的人设倒也与前面看的那些大致无异,一个是敢于追爱的富商千金,一个是放荡不羁的江湖浪子,沈岁宁翻开几页,以为他们两个要开始循环往复的拉扯然后爱得死去活来时,他俩直接上演了一番天雷勾地火。
那剧情,那文字描述,看得沈岁宁脸红心跳、羞耻不已,顿时合上话本,做贼心虚一般,感觉呼吸都有些不畅快。
缓过劲来后,沈岁宁有些自嘲地想,她又不是没经历过比这更刺激的,装什么呢?
大约是好奇心趋势,也可能是在跟自己赌气,沈岁宁再次打开了话本,自持镇定地往下继续看。
贺寒声闲暇之余抬头看了她一眼,提醒:“你若是觉得热,就让鸣珂拿些冰块过来。”
“哦,不用,”沈岁宁干咳两声,“我不热。”
“你脸都红成什么样了?还不热?”
沈岁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滚烫。
她一时心虚,胡诌了理由:“大概是闷的,我去窗边透透气就好了。”
沈岁宁顺手把话本仍在旁边,跑到窗户边上深呼吸,平复心情。
等她回过头的时候,贺寒声早已经又开始埋头写他的折子,他这两日去近郊察看华都周边的军事布防,穿的是戎装,到家后连外头的软件都没来得及卸下便开始写要呈报到御前的相关文书,倒比平常的模样少了几分文雅,多了几分硬朗。
因是武将出身,贺寒声的身段生得极好,身姿挺拔,沈岁宁在女子当中算是个子比较高的了,可和贺寒声站在一起都显得格外的小鸟依人。
沈岁宁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看了干柴烈火的剧情桥段,莫名就想到了三年前,在一间破庙的观音像前,他蒙住双眼在她耳畔低吼时的情形,又与如今穿着戎装、正襟危坐的模样不一样。
那时的他所有的理智和清醒几乎都被药力吞噬,像是撕开了人皮的野兽,褪掉了外表儒雅和贵气的伪装,拖着她不停地直抵原始森林中最为狂野、放纵的秘境,和她一起在激流中被淹没、被冲洗,最后又温柔将她托起,安稳地抵达彼岸。
大约是察觉到沈岁宁的目光,贺寒声停笔看向她。
两人视线相撞的那一瞬间,沈岁宁脑子里绷着的某根弦轰然断裂,她慌乱地移开视线,跑到内室捂住自己快要炸裂的心脏,努力平复着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
沈岁宁是控制情绪的高手,即便是这样陌生的念想,也很快就被她平复下来。
不过沈岁宁不敢再去外边看贺寒声了,大约是因为两人最近这几天相处得格外和睦,加上贺寒声两个晚上没回来,竟让沈岁宁把他给看顺眼了许多,才会生出那样本不该有的东西。
沈岁宁趴在榻上,抱了个枕头靠着,心情平静下来后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等她再次睁眼的时候,贺寒声已经换上了轻装坐在榻边,手里拿着她刚刚看过的那本话本。
沈岁宁赶紧伸手要抢。
贺寒声将手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喜欢看这种东西。”
“……”沈岁宁有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羞恼感,她撑坐起来,“这都是江玉楚找来给我的,才不是我自己想看。”
“无缘无故的,他找这种东西给你看做什么?”
沈岁宁红着脸,憋了半天,“大概是……怕我在府里呆得无聊,又带凤羽去演武场操练他们吧。”
贺寒声听笑了,“你还去操练他们了?”
“怎么了?我虽然没有正经在军营里呆过,但我爹曾经也算是个还不错的大将军,我学他的手法,在漱玉山庄也经常这么操练碧峰堂的人,”沈岁宁理直气壮,“练练他们怎么了?”
“他们听你的了?”
“听了,但是……”沈岁宁逃避视线,嘴硬道:“他们没那个慧根,练不起来。”
贺寒声终于没忍住,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你敢质疑我?”沈岁宁恼羞成怒,一拳挥出去。
贺寒声抬手接了她一拳,将她手按住拉到自己身边,“不是质疑你,只是体系不同罢了。你用你练碧峰堂的那一套练侯府的正规军,他们会水土不服。”
沈岁宁轻哼一声,“所以我说他们没慧根。”
“所以江玉楚是怕你闲着,就拿了这些话本给你看?”
“……”话题被拉回来,沈岁宁顿时不敢和贺寒声有视线上的接触,“所以我说,这不能怪我,是江玉楚拿过来的。”
“那你脸红心虚些什么?”贺寒声步步紧逼,伸手把她的脸摆正,“连看都不敢看我了?”
“……贺寒声,”沈岁宁被迫看着贺寒声的脸,颇有几分心累道:“你知道人有的时候看了些文字的内容后,就很容易产生联想。既然你都看过那话本里写了什么,应该能明白我为什么不看你了吧?”
“为什么?”贺寒声明知故问,“你我是夫妻,就算有什么联想,不也是合情合理、合法合规的事情么?”
沈岁宁被整沉默了,张了张嘴,“我之前怎么没看出你脸皮这么厚呢?”
贺寒声低笑,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要不……试试呢?”
第28章 第28章 公子与夫人当真是琴瑟和鸣、……
第28章
“等会儿, ”沈岁宁有危机感的时候,脑筋转得特别快,“我还有事求你。”
“你说。”
“就我前几天提到的小九, 她明面上的身份是九霄天外的乐伎, 在华都也算是个名人, ”沈岁宁自觉将和贺寒声的距离拉到安全范围,“你得想个办法, 带我进去见她。”
贺寒声气笑了,“你知不知道九霄天外是什么地方?”
“我当然知道, 不然我还用找你帮忙?”沈岁宁讥讽完,怕贺寒声又借此机会刁难她,赶紧抢在他开口前说:“你别忘了我找小九是为了帮你查酒里有毒的事情。而且, 九霄天外有很多权贵名人聚集,我要不是顾及到你的名声和面子,我早就自己想办法去了, 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贺寒声无法反驳,只能问:“你今天就要去?”
“当然是越早越好, 晚一点知道凶手是谁, 都有可能发生无法预估的变数, ”沈岁宁想了想,顺带提出要求:“你既要带我光明正大地见到小九, 还不能让旁人怀疑小九的身份以及和我的关系。”
“知道了, ”贺寒声叹气, “去换衣服吧。”
……
一个时辰后,沈岁宁站在九霄天外正门口,沉默了。
“……你的办法, 就是带我光明正大从正门走进去?”她有些不敢相信,反复确认。
贺寒声思索片刻,“你想偷偷摸摸进也行。”
“……”沈岁宁一时无言,九霄天外人来人往,贺寒声身份又招摇,他敢带她来,她都不敢正儿八经走正门进。
似是看出她的顾虑,贺寒声解释:“你说的小九,本名洛九寻,是九霄天外有名的音乐奇才,全京城慕名来听她弹琴的文人才子数不胜数,甚至有人带女眷前来和洛姑娘交流歌赋、吟诗作对,大家都是大大方方走的正门。”
沈岁宁半信半疑,可料想贺寒声大约也不会拿永安侯府的名声开玩笑,便随他进去了。
路上贺寒声怕她跟丢,牵着她的手,轻车熟路。
沈岁宁跟在他身后走着,没忍住阴阳怪气,“你对这地儿挺熟的啊。”
“是还行,”贺寒声顺着她的话反问:“怎么?你醋了?”
“你少来,”沈岁宁白他一眼,“不过看你家风甚严,长公主要是知道你带我来这种地方,不会罚你吗?”
“你既巴不得,不是正好如意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九霄天外的畅音阁,洛九寻抱着琵琶坐在阁楼中间的台上弹奏,三面皆是雅座,不少听众都沉醉其中。
贺寒声找了一处雅座和沈岁宁一同坐下。
好巧不巧的是,与两人一桌之隔的便是镇国公高忠益,贺寒声瞧见了,礼貌地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可高忠益却直接无视了他。
先前皇后和长公主做主要给贺寒声指婚的时候,选中了高忠益的小女儿高岚馨,虽然未曾开诚布公地说过,但两家人都心中有数,镇国公夫人更是早早地替高岚馨张罗起嫁妆来,结果还未等到永安侯府上门提亲,一道赐婚的圣旨下来,硬生生让镇国公府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高岚馨本就倾慕贺寒声许久,只日日盼着能与他修秦晋之好,眼看着夙愿将要实现,却被无情掐断,伤心欲绝之下竟一病不起,高忠益爱女心切,自然对贺寒声心生不满。
“她是日日都要这样表演琵琶吗?”沈岁宁注意力全在洛九寻身上,并没有看到高忠益。
“差不多,”贺寒声收了视线,“今天这首曲子是新得的,据说是某位才子特地为洛姑娘谱的曲。”
“你知道的还挺多,”沈岁宁看他一眼,“这首曲子确实好听,只是琵琶独奏稍显孤寂了些,若是有笛声作伴就好了。”
话音刚落,高忠益便笑出声,“庸俗!此曲专为琵琶的空灵而作,怎可加入笛声这样刺耳的声音?”
沈岁宁闻声望去,不由蹙眉问:“这老头谁啊?”
贺寒声正要说话,高忠益便像是终于看到了他们似的,侧身行礼,“老夫一向少见,还未恭贺小侯爷新婚之喜。小侯爷才新婚不久,不在家里陪伴贤妻,怎还跑到这种地方赏乐来了?”
“啊,老夫想起来了,”高忠益笑了起来,故意当着沈岁宁的面说:“陛下为小侯爷指的那位新娘子,似乎是个山野村妇?难怪小侯爷不愿呆在家里,这样的娘子,确实是难等大雅之堂。”
沈岁宁瞬间被激怒,正要同他理论,贺寒声按住了她的手,在她开口前还击:“照镇国公的意思,您家中妻妾成群还得特意跑来九霄天外,岂非是您色胆包天?”
“你!——”高忠益被梗到,一时气怒,“闻得长公主一向治家颇严,小侯爷如此跟长辈说话,也是长公主教您的吗?”
“长公主殿下天皇贵胄,她如何教导晚辈,不是镇国公可以随便过问的,就如晚辈的妻子,也不容镇国公随意置喙,”贺寒声不卑不亢,始终从容,“顺便提醒镇国公一句,晚辈与家妻的婚事是由陛下亲自做主赐的婚,刚刚那番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恐怕对镇国公百害而无一利。”
高忠益顿时火冒三丈,又不得不憋着,只能冷哼一声,甩袖换了个远些的座位。
看着高忠益走远之后,沈岁宁才甩开贺寒声的手不满问:“你拦着我做什么?这死老头,说我庸俗就算了,居然还敢说我是山野村妇、难登大雅之堂?!本少主不自诩才情一绝,但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他算个什么东西!”
沈岁宁越想越来气,连看贺寒声都是满肚子火,踹了他一脚,坐到旁边的座上去了。
这一脚踹得不轻,贺寒声没躲,颇有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叫人去取了把笛子过来。
片刻后,贺寒声站起身坐到沈岁宁旁边,将笛子递到她面前。
沈岁宁看了他一眼,别过头轻哼了声,“你不怕我这难登大雅之堂的山野村妇给你丢脸啊?”
“那是他说的,你跟我置什么气?”贺寒声有几分好笑,见沈岁宁仍侧着身子不理他,他便伸手把沈岁宁的蒲团转了个向,让她面对着自己。
不等沈岁宁开口,贺寒声便将笛子塞进她手中,“我信你。”
这话沈岁宁十分受用,她表情终于好了些,接过笛子。
台上,洛九寻已弹完一曲,正要谢客,便听得一阵悠扬的笛声从听众席座上传来,而吹奏的曲子,恰恰便是她刚刚弹的这一首。
洛九寻微微一愣,顺着声音望去,就看到了沈岁宁端坐在角落,她如今虽已梳了妇人发髻,可眉眼间独属于少年的狂狷与灵动丝毫未减,反而融入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
两人视线交错的瞬间,沈岁宁朝她点了点头,洛九寻瞬间明了,重新抱起了琵琶。
仍旧是方才弹过的这首曲子,只是融入了沈岁宁的笛声,她将笛子的声音处理得极好,和琵琶的音色融合得极为丝滑,全然不像是只听过一遍的新曲,且笛声的融入,瞬间让这一曲原本略显得孤寂的单相思曲变得有了回应,也叫人听得更加舒心。
台上听众循声望去,看到笛声的主人竟是一名女子,不由露出几分惊讶,而高忠益更是逮着了机会阴阳怪气:“带女眷在这等场合抛头露脸,如此丢人现眼之事,简直闻所未闻!”
不少人听了,点头附和,刚想批判几句,就看到坐在沈岁宁身旁的贺寒声眼神凌厉地扫了过来。
永安侯府在华都声望很高,哪怕是贺寒声承袭爵位之后有所没落,那也不是普通勋贵人家可以比得了的,加上贺寒声相貌卓绝,在华都也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听众认出他来,瞬间噤了声。
高忠益气得自己在座位上吹胡子瞪眼。
贺寒声收了视线,继续气定神闲地喝着茶,等到沈岁宁和洛九寻合奏完一曲,他站起身,带头鼓起了掌。
紧跟着,听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沈岁宁得意地朝高忠益的方向挑眉,又高兴地看向贺寒声,颇有几分要夸赞的意思。
贺寒声含笑伸手将她拉起来,手揽在她肩上,满眼都是赞美和纵容。
小侯爷自己都没有觉得自家夫人抛头露面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其他人感到不满的人当然也只能悻悻闭嘴,高忠益更是脸都气歪了,甩起袖子转身离去。
洛九寻也站起身,朝沈岁宁的方向微微欠身,沈岁宁看了,也回了一礼。
两人初见便完成了如此默契的合奏,一见如故,接下来的见面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许多。
贺寒声和沈岁宁被带到了一间琴字房,里面的乐器应有尽有,带他们来的人说,这是九姑娘常与人探讨音乐的地方,让他们在这里稍坐片刻。
等人都走后,沈岁宁终于忍不住向贺寒声炫耀,“怎么样?我就说这曲子加笛声会更好吧?”
贺寒声没有反驳,“琵琶与竹笛合奏,的确是让这首曲子更能打动人了些。不过谱曲的那人大约是急于将曲子送出,有几个地方衔接得略显生硬,若是把谱子改一改,大约会更好。”
“我早就感觉到了,用不着你提醒。”沈岁宁抱着双臂轻哼出声。
贺寒声笑了笑,“你会弹琵琶吗?”
“……我会吹唢呐。”沈岁宁白他一眼,心想这个人真会问问题,偏就问到她不会的了。
“那你吹笛子,”贺寒声搬来一把古琴,轻拨琴弦,“来吧。”
沈岁宁还没反应过来,贺寒声便已经开始弹奏方才的曲子了,她顿了一下,拿出笛子认真等了个时机进去。
两人合奏起刚刚那首曲子,古琴与笛声相融成了另一番风趣,等到了那几个转得生硬的地方时,沈岁宁和贺寒声对视一眼,竟十分默契地在那一处改了几个音,衔接瞬间就自然了起来。
这种感觉颇有几分奇妙,就好像是遇到了世间的另一个自己,默契天成,不需要任何言语,便能瞬间懂得你内心所思所想。
两人只合奏了前一小段,改了两处地方就停下了,站在门外的洛九寻鼓起了掌,声音中带了几分笑意,“公子与夫人当真是琴瑟和鸣、天生一对。”
沈岁宁愣住,和贺寒声相视一眼后瞬间移开视线,“你没听出来,分明是暗藏杀机。”
洛九寻笑了,跪坐在两人对面,等到屋内外都无其他人后,方才转换了角色,轻声问:“少主有何吩咐?”
沈岁宁也立刻收了其他情绪,严肃起来,拿出一支小巧的琉璃瓶和一张信纸,“这是前不久在长公主买的酒里出现的毒,配方都已经解出来了。我需要你帮我追查,看看这毒是出自何人之手。”
洛九寻看了一眼,没动。
“怎么了?”
“庄主命我在此处经营,的确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帮上少主和老爷的忙,化解危机,”洛九寻看了眼贺寒声,“只是少主,此事事关永安侯府,一旦属下出手追查,必然会牵扯进朝政的纷争,没有退路。少主当真想好了?”
“我既然亲自来找你了,自然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沈岁宁笑了笑,相比洛九寻的凝重,她显得格外放松,“爹也在京城,卷入朝堂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漱玉山庄虽有铁令在前,但规矩毕竟是跟着人变的,你不必在意。”
“属下明白了,”洛九寻将琉璃瓶和配方都收好,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卷琴谱递给沈岁宁,“日后我会以探讨琴谱的名义与凤羽保持联络。若非必要,此处少主不可常来。”
洛九寻走后,沈岁宁看着满屋子各式各样的乐器,顿时玩性大发,丝毫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贺寒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默默叹了一口气,“你记得留点时间给我。”
“做什么?”
“挨骂,”贺寒声生无可恋,“回得太迟,母亲都睡下了。”
沈岁宁抱着二胡,略微困惑地看他,“那等到明天不行吗?说不定过了一夜,长公主就不会骂你了。”
“明天骂得更狠。”
沈岁宁“哦”了一声,更加高兴起来,“反正你都已经要挨骂了,我多玩会儿,你也不亏。”
贺寒声:“……”
第29章 第29章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她对他没……
第29章
结果, 沈岁宁在九霄天外玩到天黑透了才回去。
两人刚到家,脚还未踏入府门,长公主身边的明喜就过来把贺寒声叫走了, 等到沈岁宁回到房中洗完澡躺下的时候, 他都还没回来。
沈岁宁心里顿时有些没底, 想着,莫不是长公主大发雷霆, 让贺寒声半夜三更地跪祠堂去了吧?
正这样想着,贺寒声终于从外面进来。
见他脸色并没有什么异样, 沈岁宁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又挨罚了,正打算去找你。”
“看出来了, ”贺寒声瞥她一眼,冷笑,“你打算跟着周公一起去找我。”
姑娘姿态慵懒地趴在枕头上, 长发低垂,身上只着了件单薄贴身的蚕丝里衣,薄被盖到她腰间凹处, 怎么看都是准备入睡的样子。
沈岁宁听出他的讥讽, 干笑两声, 起身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问他:“所以, 婆婆怎么数落你了?说来我听听。”
“不了, 我怕你高兴得睡不着, ”贺寒声直接拒绝,继而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玉笛,“给你。”
“这什么?”玉笛通体透亮, 一丝瑕疵也没有,质地极佳,一看便是名贵之物。
“从库房找出来的,大约已有了些年头,放着也是积灰。”
沈岁宁有几分受宠若惊,“送我了?”
贺寒声看她高兴的样子,眼里也有了笑意,“喜欢吗?”
“当然了!”沈岁宁爱不释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贺寒声,“这要是转手,能卖好多好多钱呢!”
“……”贺寒声心里梗了梗,一时说不出来话,只沉着脸背过身,去浴房洗澡去了。
沈岁宁没理会他,抱着玉笛把玩了片刻后,便将它凑到嘴边,吹起了曲子。
沈岁宁从未真正学过音律乐理,只是她脑子还算好使,乐感也还不错,只要是听了一遍的曲子,基本都能原封不动地弹奏出来。
她吹了一曲《鹤冲霄》,原先在扬州的时候她常听别的姑娘弹给她听,曲谱早已熟记于心。
苹叶软,杏花明,画舡清。双浴鸳鸯出绿汀,棹歌声。
春水无风无浪。春天半雨半晴。红粉相随南浦晚,几含情。(引自《东皋琴谱》中的《鹤冲霄》。)
贺寒声洗浴完出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姑娘侧身坐在床头,手执着玉笛,指尖在笛身有节律地跳动着,盈盈一握的腰身随着曲调轻晃,青丝自在摇摆,烛光透过帐幔柔和了她的脸颊,而她闭着眼,沉醉其中,好像误入凡尘中的仙子一般,纵歌享乐,逍遥一生。
大约是怕搅了她的雅兴,贺寒声站在原地,许久未曾上前。
一曲毕,沈岁宁意犹未尽地睁开眼,正想要再吹上一首,便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贺寒声。
她微微一愣,随即大方招手问他:“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
看到沈岁宁招手,贺寒声低头轻笑一声,走上前坐在床头她旁边的位置,“这是一首什么曲子?”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叫《鹤冲霄》吧?”沈岁宁只记得调子,连名字也有几分不确定,“管他呢,好听就行。”
贺寒声看着沈岁宁,眸色有几分深的,“可以再吹一次吗?”
沈岁宁思索片刻,“本来是不可以的,但是呢考虑到你今天牺牲大,又送了笛子给我,那我就勉为其难一下吧。”
说着,沈岁宁又将同一首曲子吹了一遍。
大概是因为有了听众在旁,同样的曲子吹第二遍,心境大不相同。
沈岁宁视线与贺寒声的目光相触,她终于感觉到他藏在眸底深处的不同于以往的情愫,顿时心口一烫,霎时间便吹得乱了些。
她慌忙移开视线,闭眼定了定心神,努力平静地将曲子吹完。
最后一个音结束后,沈岁宁缓缓将玉笛放下,睁开眼的那一刹那,贺寒声的手掌便覆上她的后脑勺,紧跟着他温软的唇瓣便贴上了她的,携同他的呼吸,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感官。
贺寒声动作很温柔,试探过后便退离,两人目光交错,他确认她并不抵触之后,克制的情绪终于如泄洪一般喷涌而出,再度侵占了她的城池。
温柔肆虐,缱绻缠绵。
沈岁宁仰头承受着,既不回应也没有抗拒,只是有些迷茫。
她并不讨厌贺寒声的亲近,甚至能从他的亲吻和触碰中获得一些难以言喻的愉悦,可当她看着帐幔缓缓落下,感觉到男人的气息在与自己的呼吸纠缠不清,连同她的体温都要和他融为一体,她清醒地意识到了对自己而言极为危险的信号。
她是不愿久留在京中的人,也早已给自己留好了退路,或许她不该、也不能与贺寒声有太多的牵扯。
于是一阵天旋地转,理智瞬间将她拉回了高地。
沈岁宁伸手按住贺寒声扯她腰带的手,别过脸躲开他的吻,硬生生从嘴里蹦出一句:“我不要。”
贺寒声动作顿住。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有继续,只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说“好”。
两人各自冷静片刻后,沈岁宁轻吐一口气,问旁边背对着她的贺寒声:“你在生气吗?”
“没有。”贺寒声依然背对着她。
沈岁宁沉默了一会儿,撑起身子,“贺寒声,我只是想要慢慢来,没有别的意思。”
“我明白,你不用在意。”贺寒声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两人无言片刻,贺寒声站起身,似乎是要离开这里。
“贺寒声!”沈岁宁叫住他,却不知道叫住他要做什么。
又是一阵无言后,沈岁宁也下了床,追了他几步,“贺寒声,你是想要和我好好相处的,对吧?”
“当然,”贺寒声终于转过身,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句:“你是我的妻子。”
沈岁宁的思绪很乱,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她身份转换得太快,一时间尚未适应,她根本不知道作为贺寒声哪怕只是暂时的妻子,她需要给贺寒声提供什么。
“贺寒声,你知道的,在成为你的妻子之前,我是漱玉山庄的少庄主。漱玉山庄做的是买卖生意,我接触的人虽然很多,但向来是买家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一分钱,一分交易,”沈岁宁深吸一口气,直视贺寒声的双眼,“可是你不一样。你既不是我的买家,也不像凤羽她们和我一起长大,你从未说过你要什么,所以我也不清楚,我应该怎么样和你相处。”
贺寒声站在原地,透过沈岁宁的双眼,他很明显能看出她对于与他的这段关系的茫然和无措。
她本自在逍遥人世间,不过是被一纸圣旨捆绑在这里,成为他的妻子本非她本意,可是这段时间里,她也有尽力地去善待他和他的家人,给他提供她所能给的最便利的帮助。
她给他母亲安排了身边最信任的人照顾;
她为了查明下毒的真凶动用了她保命的底牌;
成婚之后,她对自己的身份再无隐瞒,几乎把一切对他和盘托出……
其实她把什么都做到了极致,至于其他,归根结底,只是因为她对他没有感情罢了。
因为对他没有感情,所以才会想要他需要什么,她就提供什么,像做交易一般,你来我往,互不相欠。
明白了这一点后,贺寒声哑然失笑。
他走上前,伸手握住沈岁宁的双手,她没有抗拒,任由自己的手被他包裹在掌心里。
“后天一早,我有差事去一趟冀州,来回大约得至少五天的时间,你……”贺寒声没有纠结于刚才发生的事情,只略有几分迟疑地问:“你是想留在家里看话本,还是想同我一起去冀州?”
“那当然是去冀州啊,”沈岁宁不假思索,对上贺寒声的视线后,又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我在京城这也去不了哪也去不了的,跟坐牢一样,不如同你去冀州玩几天。你办你的差事,我寻点乐子,两全其美。”
“那就说好了?”
“嗯!”沈岁宁高兴起来,瞬间把刚刚的尴尬和别扭抛诸脑后,哒哒哒地回到床边,跳上去,“那今晚就早点休息吧,明天陪婆婆一天,晚上再收拾行李。”
一想到能离开华都这个鬼地方,沈岁宁心里美滋滋的,转头发现贺寒声仍杵在原地不动,便向他招手,“你不来睡觉吗?”
“……”贺寒声轻叹一口气,“你先睡吧,我再去冲个澡。”
第30章 第30章 我才不是要占你便宜。
第30章
第二天, 两人早起陪同长公主用早膳。
平日里贺寒声和沈岁宁早上都吃得轻淡,只是即将要入秋了,太医叮嘱长公主要多进些温补的东西, 因而一大早, 膳房便备了羊肉羹作为主食。
沈岁宁吃不惯羊肉, 正盯着碗里的羊肉羹发愁。
长公主瞧见了,不由问:“宁宁怎么不吃呢?没有胃口吗?”
沈岁宁面露难色, 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坐在旁边的贺寒声看见了,伸手将她面前的羊肉羹换到自己面前, 吩咐缃叶:“夫人不喜羊肉,你让膳房把荷叶茯苓粥端过来,我和夫人一起吃。”
长公主恍悟, 含笑数落贺寒声,“你倒是难得体贴,却又不早些说, 害得我还以为宁宁哪里不舒服了。”
“我近来很少陪母亲,忘了母亲这个时节喜食羊肉了,是儿子疏忽。”
“你忙于公务, 辛苦得很, 母亲都看在眼里, 听说近来陛下又交办了不少差事给你,这虽是好事, 但你总也得分点心思多陪陪宁宁才好。”
“母亲说的是, ”贺寒声顿了顿, 告诉长公主:“这次去冀州,我打算带着宁宁一起。”
听得这话,长公主顿时脸色一变, “胡闹。你去冀州要住在军营里,难道还让宁宁一个姑娘家成天跟着你面对一群大老爷们儿?再说了,我听说你这次去冀州是要重整冀州军,选出一支精锐并入华都的城防军中,这样紧要的差事满朝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的,你可马虎不得。”
“母亲放心,这些儿子心中都有数。只是宁宁来京城这样久,几乎每天足不出户,儿子怕她在家里闷坏了,这才想着借这个机会让她去外面玩一玩,”贺寒声看了眼沈岁宁,轻声安抚:“朝廷的事,自有儿子处理。”
长公主还有些不放心,看向沈岁宁。
沈岁宁赶紧笑了笑,“婆婆您放心,我在外头闯荡惯了的,能照顾好自己,不会给他添乱的。”
长公主这才放心地点点头,“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便由着你们自己做主吧。只要你们夫妻二人能和睦共处,我这个做母亲的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三人用过早膳后,长公主觉得有些疲倦,便让他们俩先回去了。
回踏梅园的路上,沈岁宁颇有几分好奇地问:“贺寒声,你是军侯,那你是不是有兵权在手啊?”
贺寒声笑了笑,“怎的突然问起这个了?”
“我之前听我爹说,在朝廷,能力出众又有兵权在手的大臣很容易被针对,他当年之所以辞官离开华都,也莫过于此,那时候他应该也才你这个年纪,”沈岁宁想到沈彦每每提起二十多年前,满脸都是痛苦与无奈,“所以贺寒声——”
沈岁宁停下脚步,看向他,“你现在,也过得很辛苦,对吗?”
两人并肩站在长廊,清晨的风勉强吹散了夏天的燥热。
贺寒声看着认真问他的沈岁宁,喉结轻微滚动,却不知如何回答,只轻轻别过脸,“我没有兵权。”
“父亲原是武官之首,对华都各处的兵力都有调配之权,又是节制城防军的统帅,掌管京城防卫,手握八千精兵。他故去时,我尚未及冠,陛下便以我年少为由,将城防军的节制权收回中央,由兵部暂管。”
贺寒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前不久,御史台上书弹劾兵部尚书周符,说他与户部勾结,贪污军饷。此事虽尚未下定论,但陛下已有意要将城防军的兵权归还于永安侯府,所以才命我去重编冀州军。”
沈岁宁听了,不由高兴,“那这是好事啊,总归是物归原主罢了。”
贺寒声却摇摇头,“没那么简单。陛下早年轻信小人,逼走了许多纯臣,导致如今朝中党派相争之势日渐显现,竟凌驾于圣谕之上,有些事情,怕也不是陛下说了就能做得了数的。”
这话沈岁宁也听沈彦说起过,不由心中冷笑,皇帝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当真是个无能之辈。
两人回到踏梅园,还没进屋,明喜便慌里慌张地从后面追过来,“侯爷,夫人,不好了!殿下她、她中毒了!”
……
长公主用完早膳后便身子不爽,回房歇息了片刻,便恶心呕吐,晕厥了过去。
太医诊脉后,告诉贺寒声和沈岁宁:“侯爷与夫人不必担心,长公主殿下乃是食物中毒,并没有大碍,等明乐姑娘煎了药给殿下服用即可解毒。只是殿下身子弱,怕是需要将养一段时日了。”
两人稍稍松了一口气。
沈岁宁颇有几分疑惑问:“查出来原因了没有?”
太医正要说话,被沈凤羽搀着进来的苗薇便开了口:“是羊肉和石菖蒲。”
“石菖蒲?”
“嗯,”沈凤羽扶着苗薇进屋后,把从膳房取来的药渣子递给太医,“这是长公主近来调养身子服用的药,里面多了一味石菖蒲。”
太医接过药渣,捻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转向贺寒声:“侯爷,这里面确实有石菖蒲。石菖蒲、半夏两味药材与羊肉相克,不可同时服用。”
苗薇听了这话,不由轻轻蹙眉,“请问,这张带了石菖蒲的药方子,是您给殿下开的吗?”
“不不不,苗姑娘误会了,”太医连连否认,“老奴侍奉殿下多年,自然知道殿下喜食羊肉,故而老奴平日里给殿下开的方子里都会刻意避开用石菖蒲和半夏。”
说完,太医似乎也反应了过来,问苗薇:“这么说来……这石菖蒲,也不是苗姑娘的意思了?”
苗薇点点头,“石菖蒲虽有安神之效,但不宜给心劳、神耗者服用,殿下忧虑过多,自然不可用石菖蒲入药。加上……它的根茎本也是有毒的。”
沈岁宁和贺寒声对视一眼,瞬间明白——
是有人刻意在长公主的药里加了一味可能引起中毒的石菖蒲。
贺寒声沉着脸,“明喜明乐,这是怎么回事?”
明喜明乐双双跪下,“侯爷,殿下的药都是我二人亲自去煎的,过程中绝对没有假手过他人。”
说着,明喜将还未煎过的药包递给太医和苗薇,两人各自拆开辨认,“这里面并没有石菖蒲。”
如此一来,明乐和明喜的嫌疑便更重了些,可她们是从宫里时便服侍长公主的陪嫁宫女,至今也有二三十年了,贺寒声自然不可能怀疑到她们头上。
“药没有问题,那就是羊肉粥有问题了,”沈岁宁看出来点端倪,上前握住贺寒声的手,小声说:“你不要急,我自有法子查出下药的人是谁。”
说完,她把明喜明乐叫了起来,“你们去服侍长公主吧。苗姐姐,”沈岁宁看向苗薇,“拜托你了。”
“宁宁放心,”苗薇瞬间明白沈岁宁的意思,“烦请太医取一些石菖蒲给我。”
太医虽然不知道苗薇要石菖蒲做什么,但沈岁宁发了话,他便立刻叫人去抓了些石菖蒲过来交给苗薇。
苗薇拿在手中闻了闻,将石菖蒲的根茎和叶子分开,递给沈岁宁,“宁宁,石菖蒲的味道很特别,尤其是根茎的部分。”
“我知道了,长公主这边拜托你照顾一下,”沈岁宁看向沈凤羽,“把大壮它们带过来,看着些,别把人吓着了。”
贺寒声有几分迷茫,不知道沈岁宁想做什么,刚想问,她便凑到他身边来,冲他招了招手。
贺寒声顿了顿,微微俯身,让沈岁宁在他耳边说着悄悄话。
“我明白了,”听完沈岁宁的话后,贺寒声叫来江玉楚,“你把今天进过膳房的人全部叫到前院去,等夫人问话。”
“是。”
片刻后,膳房的几位厨子、打下手的仆人和进过膳房的丫鬟,足足十多号人,全部排排站在了院子里。
江玉楚:“夫人,全都到了。”
“知道了,”沈岁宁将石菖蒲的茎叶分别放进地上的两个碗里,“凤羽应该快到了,你去接应一下。她应该会走后门。”
“是,夫人。”虽然不知道沈凤羽为什么要走后门,但江玉楚还是乖乖听话。
一切准备就绪后,沈岁宁拍拍手掌站起身,突然想起来什么,便走到贺寒声面前。
贺寒声刚想问她怎么了,沈岁宁便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
贺寒声身体一僵,倒也没有推开她,只是突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耳根子有些发热,“这是做什么?”
“你可别多想,我才不是要占你便宜,”沈岁宁从前面抱完,又从后面抱,还使劲在他怀里蹭了蹭,“沾上我的气味,它们才不会攻击你。”
“它们?”
贺寒声正迷茫着,便听到了江玉楚的鬼叫和沈凤羽大骂的声音。
“啊啊啊啊它们这么凶猛!真的不会吃人吗!”
“闭嘴!再嚷嚷就让它们先吃了你!”
伴随着两人的喊叫和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嚎声,三匹狼拖着沈凤凤羽和江玉楚到了前院。
狼虽然戴了嘴套,可它们体格壮硕、目光凶狠,连江玉楚这样的武功高手都拉不住,霎时间,前院众人惊慌失措,四散开来。
“你们别乱动,”沈岁宁警告道:“狼的武器不止有獠牙,还有爪子哦。”
众人顿时不敢乱动,相护依偎着,瑟瑟发抖。
沈岁宁这才满意转身,朝三匹狼招手,“大壮二妮三胖,快过来!”
三匹狼听得召唤,立刻欢跳上前,亲昵地蹭着蹲下来的沈岁宁,绕着她转圈。
被拉着一起转圈的江玉楚目瞪口呆,一点不敢松手。
沈岁宁视若无睹,摸着狼脑袋安抚它们。
“少主,你能不能别急着跟它们叙旧?”同样被迫转圈的沈凤羽终于忍不住出声,“咱俩要是被转晕了,就没有人拉绳子了!”
“你们松开就是了,不用一直拉着。”
“……”沈凤羽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可是它们已经很多天没有吃肉了!”
话音刚落,三匹狼已经陆续挣脱了绳子,直奔着贺寒声而去。
江玉楚大惊失色,“侯爷!”
贺寒声站定不动,三匹狼跑到他面前同样转了几圈,并没有要攻击的意思,反而回过头来看沈岁宁,凶狠的眼睛里似乎露出几分困惑。
沈凤羽悄悄松了一口气,拍拍江玉楚的肩膀,“你慌什么?侯爷身上肯定有我们少主的气味。”
“行了啊,都别闹了,”沈岁宁看到已然石化的江玉楚和瑟缩成一团的嫌疑人们,决定结束这场闹剧,“你们三个,快过来。”
她把早已准备好的装了药的碗端起来给三匹狼嗅着,一边大声同它们说:“你们好生闻闻,看看在场的这些人谁手里也有这个味道。要是你们找出来了,就赏给你们当晚餐!”
这话刚说完,人群当中就有人脸色已然煞白。
“少主,你又给它们画饼,”沈凤羽在一旁帮腔,“你这么一说,等会它们真找到了那个人,都不用等你开口,直接一口就把脖子给咬断了,血溅当场,躲都躲不及。”
“那怎么了?”沈岁宁宠溺地看着三只狼,“这是它们应得的。”
话毕,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男子便“噗通”一声跪下,使劲给贺寒声磕头,额头瞬间血肉模糊,“侯爷饶命!夫人饶命!小的一时糊涂啊!求侯爷和夫人开恩!求长公主开恩!放小的一条活路吧!”
凶手既已找出,沈岁宁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她站起身,和贺寒声对视一眼,“到你了。”
“江玉楚,”贺寒声身子未动,脸色同样冰冷至极,“永安侯府,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背主之人。”
“带下去,杖毙。”
20-30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
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
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
离婚出了点意外、
亡灵法师异界之旅、
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
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
夏至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