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雪中身影 仿佛一道由淡墨勾勒出的——……
斜长的廊柱阴影横隔在了萧照临与孟聿秋之间, 仿佛一道陡生出的鸿沟,将两厢的距离无限地拉远,使之若有两军临阵的金戈铁马之势。
而谢不为本挣扎了一二,但在感到萧照临胸膛起伏间异常急速的心跳之后, 不知为何, 他竟渐渐卸下了所有的抗拒, 并慢慢地垂下了头,默许了萧照临在孟聿秋面前如此展示出与他的亲昵。
然而,即使有闻萧照临不掩挑衅的话语, 孟聿秋落在谢不为身上的目光也不曾偏移分毫。
只当萧照临垂首于谢不为鬓边厮磨之时, 他的眸光才稍暗了暗, 以往萦环周身的温敛气度也陡然沉冷了下去, 可他却依然保持住了行止间的君子风度,对着萧照临稍有一礼, 再道:“臣不过于此巧遇谢侍中, 不想殿下也会至此。”
此句在谢不为听来,并无任何意义, 不过是孟聿秋惯用的客套言语, 但落到萧照临耳中, 却满是与他针锋相对的含沙射影之意。
他更是环紧了谢不为的腰身, 再抬首迎上了孟聿秋的视线, 黑眸渐狭窄,宛如泛着阴冷寒光的箭镞,直直射向了孟聿秋。
“孤至此, 或至别处,只与卿卿一人相干,但孟相却不同, 孟相既身为众臣之首,为众人瞩目,此时便该安坐承华殿等候圣驾,毕竟右相之席空悬,不仅会引得有心之人侧目,还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他一冷笑,复垂眸看向怀中的谢不为,再抬手轻轻触碰谢不为的面颊,言语陡然蕴了几分缱绻之意,“卿卿,廊中寒凉,我们入偏殿稍坐吧。”
说罢,便要揽着谢不为离开。
谢不为还有些来不及反应,便被萧照临带着行了一步。
不想,孟齐又突然对着谢不为喊了一声“小爹爹”,教谢不为下意识回过了头,却因整个人都被萧照临紧紧地箍在怀中而有些目不能及,便扯住了萧照临的衣袖,轻声道:“殿下。”
是示意萧照临松手之意。
但萧照临却并未听从,只停下了脚步,语意微冷,“卿卿,他们若是再不回承华殿,恐怕便会有人找来了。”
此语与其说是回应谢不为,还不如说是警告孟聿秋。
谢不为一愣,随即放开了手。
萧照临这才稍露出一个笑,并隐隐回视了一眼孟聿秋,再继续搂着谢不为去了偏殿。
谢不为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
但他却能感觉得到,孟聿秋的视线,还是一直紧紧跟随着他,直到他与萧照临的身影消失在了灯火阑珊处。
甫入偏殿,明亮的灯火与和煦的暖意便一齐涌了上来。
下一瞬,又一阵天旋地转,是谢不为被萧照临打横抱起,几步之后,放到了屏风后的软塌之上。
在此过程中,谢不为下意识攥住了萧照临的衣襟,等到他彻底回神过来,一下子又撞上了萧照临炽热的目光。
萧照临单膝蹲在了谢不为面前,掌心抚住了谢不为的面颊,眼里满是专注,“卿卿,可是今日抹了什么脂粉,怎的这样好看。”
却对方才之事只字不提,仿佛从未发生过。
又另手轻轻碰了碰谢不为头上的珠玉,顿有玎珰之声轻响,“这簪子也好看”
他话有一顿,唇角扬起,“很配我送你的耳饰,下次戴上给我看,好不好?”
但谢不为却有些怔愣住了,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之后,他眉心微蹙着,轻轻叫了一声“殿下”。
萧照临面上的笑意顿如薄冰碎裂,他起身坐到了谢不为身侧,并抚着谢不为的脸使之再次与自己对视,动作略有些强硬,但言语仍是温柔的。
“才不过隔日,怎无端与我生疏了许多?”
对比萧照临的“掩耳盗铃”,谢不为却并不能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抛之脑后,而立即与萧照临温存。
他眉心未展,眸中水光也还未平歇,在室内烛火之下,便如涟漪般粼粼,透露出他现下心绪的紊乱。
萧照临也沉默了下来,并慢慢放下了手,须臾,他忽然有些突兀道:“你我注定不会有自己的亲生子嗣,先前我也并无意收继子嗣。”
谢不为这下更觉莫名,但不及他开口,萧照临便又继续道:
“可若是你实在喜欢,我也可收继一个宗室子,养在你名下。”
谢不为这才明白了萧照临竟是以为他几番照顾孟齐,是因为他喜欢幼子,或是想要子嗣。
又或者,这是萧照临见“掩耳盗铃”不成之后,为方才之事强加的注解——萧照临并不想在谢不为面前提及孟聿秋。
谢不为的心忽地一动,又微微叹了一口气,“殿景元,我并不是想要子嗣。”
他本想解释清楚孟齐为何会喊他“小爹爹”,但话至唇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话锋一转,再道,“景元缘何要在宴前见我?”
萧照临见谢不为如此回答,面上才复现笑意,也自然不会再追问什么,而是承接道:
“隆冬时冷,除夕宴前仪式却不少,我担心你会受不住,才教人带你来偏殿歇息。”
话顿,神色又凝重了些许,“不过,也确有一事。”
可语落,萧照临竟没有主动说下去的意思。
萧照临素来鲜有难言之意,故谢不为立即便明白了,这一事必定是与汝南袁氏相关。
他抿了抿唇,斟酌了言语,才道:“可是见过了袁司徒?”
萧照临颔首,“不错,在来偏殿之前,我是去见了外祖。”
国朝优待老臣,是故袁司徒等年甲子以上的官员并不与群臣一道需行各种仪式,而是入宫之后便可先至垂拱殿偏殿等候,待除夕宴正式开始,才会至承华殿参宴。
谢不为没有接话,而是轻轻拍了拍萧照临放在软塌上的手。
因他知晓,萧照临之所以会这么不择场合地去见袁司徒,是因为汝南袁氏此次确实洗脱不净罪名,若非除夕年节在即,此案只能暂时按下,汝南袁氏恐已不能入宫。
萧照临顺势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再缓缓阖上了眼,声音低沉,“我是去问外祖,汝南袁氏究竟为何要行贪墨。”
他深呼吸了一下,“可外祖却问我,我也以为袁氏有罪吗?我当时愣住了,没有回答,外祖便说,我已经长大了,也已执了权柄,是真正的储君,然后,他便让我离开,再不与我言语了。”
谢不为双眉一动,袁司徒确实有些话里有话。
就如萧照临所言,在萧照临去吴郡之前,袁氏一直不承认自己行了贪墨,而在萧照临从吴郡归来之后,袁司徒便不再直接否认贪墨,却问萧照临袁氏是否有罪。
若是寻常来说,袁司徒似乎是有暗示萧照临包庇袁氏之意,可谢不为却隐隐觉得,袁司徒想说的并没有如此简单。
也果然,萧照临亦有此感,他握着谢不为的手紧了紧,长眉一拧。
“我在吴郡已调查清楚了,袁氏确有贪墨,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以袁氏的名望与他们百年来的积累,袁氏根本没有贪墨的动机,又为何要行贪墨之事,而且,我也知外祖与舅舅并非是以权谋私之人,他们又怎会因朝廷钱财而毁了清誉。”
萧照临越说,眉头便蹙得越紧,语调也越来越有些颤抖,仿佛他心中某种原本坚不可摧的东西,正在经历一场沉重的敲打而即将碎裂。
谢不为按住了萧照临的手背,是为安抚,再轻声分析道:
“这件事只有两个解释,一是袁氏之高风亮节从来都是虚假的,袁氏本就是此借权敛财之族,二是”
谢不为略有犹疑,但旋即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袁氏或是袁司徒,恐有不能与你明言的苦衷。”
萧照临声有一扬,语速略疾,“苦衷?”
谢不为点了点头,“而这苦衷,恐怕还是与你和陛下有关。”
他稍有停顿,是在思虑什么,片刻之后再继续道,“我叔父曾与我说过,教我不要干预袁氏之事,是因此事是与你们天家父子相关,我当时并不解我叔父语中深意,但现在想来,似乎是他早有预见了什么。”
他略咬了咬唇,格外放轻了声音,“或许,袁氏这么做,都是为了‘储君’。”
这里,谢不为并没有直接说萧照临,而是以“储君”指代了萧照临,是因为,袁司徒那句“真正的储君”似乎应和了谢翊话中只可意会的深意。
萧照临神色一凛,是他即刻明白了什么,“你是说,袁氏这么做,是为了帮我坐稳储君之位?”
谢不为摆首,“这句话实在有说不通的地方,若是袁氏当真有罪,又如何能继续辅佐储君。”
他抬眸直视萧照临此刻微微颤动的眼眸,“所以,景元,若你当真有疑问,不如在此案审理之前,再亲自去问一问袁司徒。”
萧照临又深呼吸了一下,抽出了手,却是再次将谢不为揽入了怀中,“好,我明日便会去袁府拜会外祖与舅舅,卿卿,你要不要与我一道?”
谢不为本想拒绝,但略有思忖过后,他突然改了主意,“我可以与你同去袁府,但恐怕只能在外等候。”
萧照临与谢不为面颊相贴,言语稍有放松,亦有喟叹之意。
“不会的,外祖早已知道你我的关系,你便是随我一道拜会长辈,又岂有独自在外等候的道理?”
谢不为抿住了唇,没有接话,只原本搭在软塌上的手,有些不自觉地探上了萧照临腰间,似虚虚搂住了。
但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句提醒,“禀殿下,承华殿即将开宴了。”
谢不为又似受惊一般陡然收回了手,再退出了萧照临的怀抱,脸颊有些微微发热,低眉道:
“景元,你先过去吧,我随后再去。”
萧照临的目光仍是流连于谢不为的眉眼之间,却也没有错过此刻谢不为面颊上的淡淡红晕,而他心中的愁绪,也仿若在此一瞬之间因这一抹红而消散。
终于,他的眼中也浮出了笑意。
他不禁微微俯身,于谢不为的面颊上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再贴着谢不为的耳畔,轻声道:“好,我先去承华殿,待会儿会有内侍引你过去。”
谢不为此刻只觉心绪莫名又乱了起来,便是连话都接不住,只能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再催促萧照临快些离开。
等到听到门声“吱呀”,他才似松了一口气般缓缓抬起了头。
又独自安静坐了一会儿,待心中因萧照临而起的涟漪彻底平静了下来,才起身出了偏殿。
在与内侍行至半路之时,谢不为忽觉额上一凉,不禁抬头望去。
因彼时无星无月,唯有点点灯火,却不足以照亮头顶上的夜空,谢不为一时便没有看清什么,片刻后,他才辨认出,竟是下雪了。
他顿时愣在了原地,又怔怔抬手,似是欲接住这从天而落的片片雪花。
点点凉意逐渐覆住了他的掌心,按理来说,应会使他浑身发寒生痛,但不知为何,在此刻,谢不为却未感知到一点寒冷与疼痛。
雪,本是谢不为畏惧的。
无论是与孟聿秋分开之后,所见到的白茫一片,还是与萧照临入城之时,所感知到的风雪欲来,都使他心生畏惧。
但当雪真正落下的时候,也不知为何,他竟不觉半分畏惧,便也未有半分躲避之意,而是就这么站在原地,仰首看着这漫天的大雪。
雪如银蝶一般,落在了宫瓦殿檐上,落在了石阶玉栏上,落在了谢不为的羽氅锦衣上,逐渐模糊了一切,可却也使天地焕然一新。
在这如玉似珠的雪片的“装饰”之下,远处的楼阁幻化成了水晶,近处的宫室仿若为玉雕砌,而原本萦绕在身边的风片也仿似凝住了一般,逐渐无声淡去。
所有的繁华、喧嚣,都好似湮没在了这一场雪中,只有或近或远处的几簇灯火,还闪烁着些许的光亮颜色。
谢不为注视良久。
忽然,他开口对在一旁的内侍道:“你先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那内侍似有一惊,本想劝阻,但抬眼一见谢不为此时的模样,竟有些瞠目结舌。
片刻后,他也再不想多说什么,对着谢不为躬身一礼后,便快步离开了此处,只余谢不为一人独立雪中。
脚步声隐去,谢不为收回了目光,开始踏雪而行。
才行一步,谢不为便觉履底似踩银粉玉屑,铮铮轻响,而又迈一步,身上的珠玉也发出了玎珰之声,横生了许多妙趣。
是故,虽是独行,却也不觉孤独寂寞。
他逐渐加快了脚步,而在他身后,除了留下一串如玉点般的脚印之外,他投射在雪地中的影子,也越来越明显。
再一瞬之后,他的影子便已掩盖住了砖石上还未被雪完全覆盖的黑色地面,却也与此时的雪景达成了莫名的和谐,仿佛这道影子本该出现在此。
待到他踏上了玉阶,即将抵达承华殿之时,他却忽然回首。
——来时路已不见,只有一片广袤雪海映入了他的眼中。
他静了片刻,又忽然轻声叹道:“真的下雪了。”
言语如雪片般轻轻落在了玉阶之上,谢不为再未有任何的停留,转身直往承华殿而去。
可在步及檐下之时,他又突然愣住了,是因他看到,谢席玉竟就站在不远处。
忽有风起,卷起雪片无数,朦胧了他的视线。
在此纷纷大雪之间,谢席玉身着淡蓝衣衫,看上去,仿佛一道由淡墨勾勒出的——
影子——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手速好慢啊,明天再早一点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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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袁氏之难(二合一) “主君,薨了——……
再一眨眼之后, 风停歇了。
那纷纷飘扬的雪花转瞬簌簌而落,眼前的一切自然也明晰了起来,可谢不为竟再看不见谢席玉的身影,仿佛方才的那一眼不过是他的错觉。
谢不为心有一疑, 但还来不及他多想, 承华殿内便传来了一道悠远的钟磬声——除夕夜宴要开始了。
他赶忙不再纠结, 匆匆迈步入殿,并暗暗祈祷自己不会太引人瞩目。
但谢不为注定不会如愿,因为早在钟磬声响之前, 殿内众人的话题就已聚集在了他身上。
起因是, 颍川庾氏子弟留意到, 谢不为竟不知何时离了席, 此举虽说未有明令禁止,可若是当真计较起来, 总归有几分出格。
加之谢不为与萧照临在吴郡的所作所为, 实在算是震惊了整个朝堂,也致使琅琊王氏元气大伤, 众人在骇然之余, 也才纷纷回过神来——
这从前事事惹人嫌的谢不为, 不知从何时起, 竟成了一个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 影响整个朝堂局势的人物。
其势已越其兄长谢中丞,甚至直追其叔父谢太傅。
不过,众人皆也猜测, 此不过昙花一现耳。
纵使近来谢不为的所作所为皆是为国为民,已在朝堂与民间聚拢了不小的声势,但终究是出挑太过, 得罪了不少人,更重要的是,吴郡一事实在有逆圣意,自然难得长久。
于是,众人在颍川庾氏子弟的刻意引导下,皆或好奇或幸灾乐祸地谈论起谢不为。
而当皇帝、众妃与太子到临,谢不为却还未归席之时,众人等着看好戏的心思更是达到了巅峰,甚有荒唐者直接交头接耳地打起赌来,猜皇帝究竟会怎样应对谢不为的“姗姗来迟”。
此番“热烈”谈论之下,众人便不曾注意到,席上皇帝与众妃的座次与往常有些不同,而气氛更是怪异。
当今后宫之中,即使四妃齐全,但仍是庾妃一人独大。
可以说,自袁皇后仙逝后,在所有需妃嫔伴驾的场合中,永远都是庾妃一人紧邻皇帝,其他妃嫔只能安居其后。
可今日除夕夜宴上,除庾妃如往常般坐在皇帝左侧外,褚妃竟不知为何能与之并驾,坐在了皇帝的右侧,且有皇帝内侍随侍在其侧,十分殷勤,而褚妃本人更是红光满面。
转观庾妃,则是少有的面色阴沉,甫一入席,便教侍人呈酒,也不顾皇帝还未动作,就先自顾自独饮起来,颇有几分借酒消愁的意味。
不过即使如此,皇帝也未怪罪,却也没有关切,只当看不见庾妃所为,而时不时侧首与褚妃相谈一二。
这般,庾妃的面色便更是如覆寒霜,执着玉杯的手用力到指节都泛白。
一时之间,殿内众人心思各异,直到钟磬声敲响,一阵裹挟着泠泠雪意的风随之传至殿内,众人像是皆有所感一般,齐齐望向了殿门。
然不过须臾,又皆目露惊诧,或者说是——惊艳。
谢不为一身火红羽氅,站在了殿门阴影的尽头。
前方是明亮的殿室,后方是昏暗的雪景,光与暗的分界线交织着拂过他的脸庞,并随着他的脚步,仿佛逐渐掀开了原本蒙在明珠上的锦绸,继而露出了原本的粲然夺目。
而当他彻底走入殿内之时,众人便也注意到,谢不为已是雪花满身。
还未来得及融化的冰雪点缀在他头顶精巧的珠玉上,点缀在他如瀑的乌发上,点缀在他绚丽的羽氅上,又点缀在他宛如天底下技艺最高超的匠人以美玉一笔一笔细细雕琢而成的眉眼上——
只如神迹,不似真人。
在那一刻,众人又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传说中“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的藐姑射仙人*,倘若仙人谪降,恐怕便是这副模样。
然而谢不为本人却对众人的心思一无所知,面对众人灼灼的目光,谢不为有些不解,稍忖之后,只以为是他姗姗来迟,才格外引人瞩目,便难免有些心虚。
又悄悄抬眼,望见坐在殿内正中的皇帝也正朝他看来,心想已是逃不过,便心一横,决定上前请罪。
眉眼上的冰雪很快融化,顺着谢不为的面容流淌下来,但他却浑不在意,只抬手随意轻轻抹去,便快步走到了殿内中央,对着皇帝伏身一拜,“臣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而众人的目光皆紧紧跟随着他,当他抹去面颊雪水,却不减半分颜色之后,众人又都暗暗感叹,这谢不为竟没有涂脂抹粉,其绝世姿容当真是为天成。
不过很快,众人的心思转又落在了皇帝身上。
在他们看来,谢不为违逆圣意在先,现下又比皇帝入席得还晚,那不说究竟会不会当众惩处谢不为,只说皇帝的态度,必然是好不起来的。
也果然,在谢不为请罪声落后,皇帝仍是沉默地看着谢不为,不说恕罪,亦不说免礼,而是让谢不为就这么一直伏跪着。
但面上也未露愠色,只如平常临朝般,不露任何喜怒,便也让众人猜不出圣心为何。
就在萧照临眼见过不去,准备出言圆场之时,忽然,坐在主席右侧的褚妃启唇对皇帝笑道:
“陛下可知六郎乳名为何?”
这话让殿内众人皆有些摸不着头脑,虽说褚妃是为谢不为的表姑姑,有心为谢不为解围是在情理之中,但在大殿之内,褚妃怎么偏偏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一家私言圆场,真不怕惹得皇帝不悦吗?
然而出乎众人所想的是,皇帝竟当真给了褚妃面子,偏头看向了褚妃,并面露薄笑,显得饶有几分兴致,“是什么?”
褚妃的眼波于谢不为与皇帝之间流转了几轮,再抬手以丝帕稍掩唇边笑意,却也不直言回答,而是卖起了关子,“陛下瞧,六郎今日一身红羽沾雪,可像什么难得一见的仙灵?”
皇帝略抬了抬眉,轻声道:“以爱妃之意,红羽、沾雪,莫不是指那朱鹮鸟?”
褚妃缓缓放下了丝帕,眼中笑意更深,虽因年龄之故,眼尾难免浮出了几道浅浅的皱纹,然却不减其面上柔美,稍远看去,与芳华少女也无甚分别。
“陛下圣明,正是那朱鹮鸟。”
她再看向了谢不为,“鹮郎,还不起来让陛下好好看看你?”
一语罢,她的目光又落回了皇帝身上,“妾虽鄙薄,却也知这雪中朱鹮乃是凡尘难见的吉象,虽有不避嫌之疑,却也不想陛下因旁事忽略了此番吉兆。”
她语顿,皇帝却只是笑而不语,她便再对皇帝微微俯了身,“妾可否让鹮郎近来,也好让妾的沾沾此祥瑞之气?”
这话倒是不经皇帝颔首,便将谢不为定为了祥瑞本身。
殿下众人又不免心惊,这褚妃当真不容小觑,三言两语间,便为谢不为铺好了路——
若是皇帝同意,便等于免了先前谢不为身上的所有罪责,即使皇帝再不会于政事上重用谢不为,但旁人也不能再因此为难谢不为什么,甚至要对谢不为远敬三分。
而这,恰恰是绝大多数人不愿见到的。
——陈郡谢氏本就有朝中砥柱谢太傅,又有名声斐然的端华公子谢中丞,若是再添国之祥瑞,其谢氏门庭,便会再跃一层,而能完全与皇帝母族颍川庾氏及后族汝南袁氏比肩。
果真,在褚妃将将话落之时,庾妃便先皇帝一步开了口,她面带讥诮,言语亦有冷嘲之意,“褚妃妹妹何止是‘不避嫌’,简直是”
她一冷笑,掩去了更加难听的话语,再继续道,“反正换做本位,是绝不会当着群臣的面,在陛下面前以如此方式为家族小辈谋划的。”
褚妃佯装讶然,“庾妃娘娘何出此言,妾不过如实而禀罢了,这除夕夜宴降下大雪,本就是上上吉兆,又见朱鹮仙灵之影,岂非国之幸事?妾岂能因鹮郎是为谢家子而凭白视之不顾?”
她再垂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又故作悄然探了皇帝一眼,“更何况,妾也是今日才知喜讯,倒也觉得,是为应和今夜之祥瑞呢。”
庾妃本欲驳斥,但见褚妃抚腹之举,面色陡然铁青,嗤了一声过后,轻声啐道:
“老蚌生珠,安为祥瑞?”
庾妃言语虽轻,但奈不住舞乐未起,群臣又不言语,殿内便是一片静谧,再加上众人很难不留心于此二妃相争,是故,庾妃的这句话便是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几乎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当即恍然,这褚妃竟是有孕了!
转瞬过后,众人又皆明白了今日众妃座次有异的缘由,及褚妃的底气何在——
自永嘉公主出生后,也不知为何,后宫之中竟再无皇子皇女出生。
虽说储君已定,皇嗣便也不再急迫,可世人哪个不追求多子多福,即使是皇家也不例外,甚有传言,皇帝屡招女官,便是为了再得皇嗣,但十多年过去了,竟都不曾听闻后宫有喜。
这下褚妃有孕,即使当真是为“老蚌生珠”,也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皇帝又岂会不重视?
也果如众人所料,庾妃言语既出,皇帝当即沉下了面色,虽未直接呵斥庾妃,但明显完全偏向了褚妃,“那便依爱妃所言。”
褚妃便也不再与庾妃继续口舌之争,转而弯了弯唇,对着谢不为道:“鹮郎,快过来吧。”
谢不为站立殿中许久,得褚妃所召,虽仍有不解之处,但还是躬身近前,再对皇帝与褚妃伏身一礼,“陛下、娘娘安好。”
褚妃点了点头,又从案下探出手来,笑道:“鹮郎,把手抬起来。”
谢不为依言照做。
褚妃便轻轻点了点谢不为的掌心,眉眼更弯,“鹮郎,我这个孩子与你有缘,日后若得机会,你可要替我好好看着他。”
再一笑叹,“若是他能比你三分之貌,便再好不过了。”
此言略有不符礼数之处,但皇帝在一旁却不置可否,谢不为便也不推辞什么,直接轻声应了下来,再道:“多谢娘娘,望万事皆如娘娘所愿。”
又一转念,先直身而起,再复郑重一拜,朗声道:“恭贺陛下、娘娘。”
此声回荡于殿中,众人纷纷相顾,片刻后,也皆起身再拜,齐声道:“恭贺陛下、娘娘。”
皇帝当即执杯朗笑,“便承众卿之所贺。”
众人皆又附和,频出吉语,殿内便是一派融融和乐的景象,直至宴散。
待归谢府,谢不为倒是特意问了谢翊,今夜种种可是谢翊的安排。
但谢翊却摆首,只道他确实事先知晓了褚妃有孕的消息,便请褚妃在皇帝面前为谢不为美言几句。
却不曾预料到今夜的大雪,更料不到谢不为会冒雪入殿。
谢不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脑中竟忽然浮现出殿外谢席玉的身影——世上真会有如此完美的巧合吗?难不成会与谢席玉相关?
但很快他便强行将这个荒唐的猜测压了下去,纵使谢席玉能有通天本事,又如何能预料到他的所思所想及所作所为。
毕竟他耽于雪景,不过是一时兴起,未有任何刻意,即使是他自己,也很难事先知晓自己在面对落雪时,会有怎样的反应。
——总不能谢席玉比他自己更了解他吧?
于是谢不为不再多想,喝了补药之后,又再依阿北所言饮了一碗姜汤,便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晌午过后,谢不为随萧照临去了袁府。
出乎谢不为意料的是,袁府上下竟当真对萧照临在年节中携他拜会袁司徒未有任何的意外与置喙,甚至礼待甚隆——是由袁尚书袁烨亲自与他和萧照临寒暄。
待礼节皆尽,袁烨又亲自引他和萧照临去了袁司徒袁璋的房中。
在见到袁璋的那一刻,谢不为陡然心生惊诧——
昨夜除夕宴上,谢不为并未注意袁璋,是故他对袁璋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吴郡之前的那次朝会上。
当时虽也能一眼猜出袁璋已是年过甲子,但其精神尚好,也可称矍铄,然而现下袁璋竟已是精神尽颓、老态龙钟,看上去像是比朝会上生生老了十余岁。
并且,在面见他与萧照临之时,竟只能躺在榻上,就袁烨所言,袁璋是昨夜受了寒,沉疴复发,今日便坐不起来了。
萧照临心生担忧,逢侍人呈药,便亲自奉汤,而袁璋倒也不曾推辞,安心地受下了萧照临的侍奉。
等药汤尽,袁烨便带着一干仆从退出了袁璋房中,只留谢不为和萧照临在袁璋身边。
谢不为知晓萧照临将要询问袁氏贪墨一案的内情,便自觉开口请辞,但不想,竟是袁璋主动出言留下了他。
“老夫知谢六郎乃是以真心待殿下,又与殿下心意相通,这些话便也不忌讳谢六郎,还盼谢六郎日后能长伴殿下身侧。”
袁璋此时精神并不好,也无什么气力,说话便格外缓慢,像是一字一息,任谁听来,都能听出其中几分行将就木之感。
但袁璋看着谢不为与萧照临的双眼却又明亮,未有半分混沌、浑浊,谢不为与萧照临便也只以为袁璋仅是正在重病之中,并不会有什么大碍。
谢不为倒也不再回避,悄然落坐屏风前,安静地听着萧照临与袁璋的对话。
萧照临坐在榻前,替袁璋捻了捻厚厚的锦被,言语有几分迟疑,但片刻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眸望进了袁璋的眼中,轻声道:
“我并不明白您昨夜之语,还请外祖替我解惑。”
袁璋面露和蔼的笑意,甚至还颤颤巍巍地从锦被中探出手来,握住了萧照临的手。
而此番举动,显然在萧照临的意料之外,是因当袁璋握住了他的手的时候,萧照临竟下意识想要回避,但瞬息之后,整个人却也静了下来。
只不知为何,他已是不敢再看袁璋的眼睛,便缓缓垂下头去。
他肩头微动,是明显深呼吸了一下,再格外轻声,却也掩饰不住他声音中陡生的浓重鼻音,“外祖您好似从来没有这样对我笑过。”
他言语有些颤抖,目光停留在了袁璋的手背上,上面满是如枯树皮般的皱纹,“也从来没有握过我的手。”
但袁璋仍是凝目看着萧照临,他沉默了片刻,再极缓极慢地开口道:“有过。”
萧照临似有诧异,下意识抬起头重新看向了袁璋。
袁璋愈笑愈深,面上的皱纹沟壑也愈明显。
可整个人的精神却像是突然好了许多,甚至语速也快了些,“在你周岁那年,你十分可爱,没有人不喜欢你。”
萧照临双唇微张,似是完全怔愣住了,便不知晓该如何回答袁璋的言语。
不过,袁璋显然也没有等待萧照临回话的意思,微微喘了一口气过后,便像是在回忆什么一般自顾自地说道:
“一开始,我本不同意月儿收养你,可当月儿抱着你来见我的时候,我便再不能拒绝。”
谢不为大概明白,袁璋口中的“月儿”,应当就是已经仙逝的孝穆袁皇后。
袁璋又轻轻喘了一口气,但话语却明显又轻松了很多,“月儿求我要好好教导你,说你长大后必然会成为一个明君,我也答应了,之后,我虽不能日日见你,却也时刻留心你的情况。”
他的话语陡然停顿住了,眼神也暗了暗,但片刻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自月儿走后,我又安排婵儿入宫抚育你,她虽性子硬了些,却也待你十分用心。”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手指略动,是轻轻拍了拍了萧照临的手背,“景元,你不要记恨她,纵使她不能如月儿一般那么温柔,又总是对你厉声沉色,可她心里却也一直牵挂着你,在你生病的时候,在你受庾氏所害的时候,她何曾不如人母一般着急?”
萧照临心中泛出了一阵酸涩,虽不明白袁璋究竟为何突然要和他说这样的话,但还是依言点了点头,“我知道,袁大家姨母她从来都是关心我的。”
袁璋也微微颔首,看着萧照临的目光忽然有些幽远,“后来,你逐渐长大,也逐渐长成了月儿所期盼的模样,我便觉得,好像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至少我没有再辜负月儿的心愿。”
萧照临心下猝然一惊,像是初初意识到了袁璋今日言行举止皆格外异常的缘由。
他轻轻反握住了袁璋的手,双眼之中也蓄出了一片湿意,言语更是颤抖,“外祖?您为何突然要与我说这些?”
袁璋像是看出了萧照临心中的慌乱,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不过是人老了,便难免越来越喜欢回忆从前。”
萧照临没有应声,片刻后,他双唇微动,是想再问一遍起初的疑问。
但这次,袁璋仍是先他所想,缓缓收回了手,也不再看萧照临,而是略略仰首看向了头顶灰白色的帷帐,再轻声叹息道:
“昨日你问我,袁氏究竟为何要行贪墨之事,当时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而现在,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萧照临疑惑出声,“外祖?”
袁璋稍有停顿,再长长叹息了一声,“景元,在你看来,袁氏是否有罪?”
他一壁说着,一壁又重新看向了萧照临。
萧照临仍是不解,在又与袁璋对视之后,他才忽然意识到,袁璋想说的话,似乎就藏在这个疑问中。
是故,他便不再回避,略有正色道:“我亲去吴郡调查过了”他迟疑了一瞬,再继续道,“袁氏,确有贪墨之举。”
他见袁璋神色未动,又闭了闭眼,再像是妥协般轻声道:“可在我眼中,袁氏,无罪。”
“错了!”
袁璋突然高声呵斥道,竟让谢不为与萧照临皆有一惊。
萧照临在回神过来后,忙扶住了袁璋似要撑身而起的动作,“外祖!”
但袁璋却一把挥开了萧照临的手,他的手臂虽颤抖不已,但终是凭借着自己半坐了起来。
此刻,他面色凝重,目光更如寒冰,就这么直直地凝视着萧照临,仿佛在审判着什么,更是已无半分方才重病的模样。
而萧照临也只能迎着袁璋的目光,竟不敢再出一言。
片刻后,袁璋又忽然沉声道:“殿下,老臣斗胆再闻一遍,在殿下眼中,袁氏是否有罪。”
萧照临顿时攥紧了自己的手,又抿住了唇,没有回答。
——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便给不出袁璋想要的答案。
袁璋陡然大叹,像是失望极了,整个人的精神也如秋风卷黄树叶般瞬间颓败了下去,“方才我说,你已长成了月儿期盼的模样,是我错了”
“没有!”
萧照临终于忍不住出言反驳,“母后是不会愿意见到我对袁氏她不会想让我成为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袁璋闻言静了一瞬,旋即大笑了起来,“殿下,你告诉我,皇后对你的期盼究竟是什么?”
萧照临愣住了,但很快又急促呼吸了一下,“母后说,她想要我成为一个可以泽被天下的——明君。”
“不错。”袁璋点了点头,“那殿下以为,要成为明君,最重要的究竟又是什么?”
萧照临双眉紧蹙,“要以仁德治天下。”
“又错了。”
袁璋摆首,须臾,他的目光又凌厉了几分,“要成为明君,这最重要的,便是先成为这天下的君主。”
这下不仅是萧照临身有一颤,就连谢不为也陡然浑身一凛——是他也似乎明白了袁璋的用意。
“若是你都登不上那至尊之位,又何谈明君?”袁璋言语之中隐隐有几分叹息之意。
萧照临又怔了片刻,忽然,他一倾身,是以拳抵住了榻沿,用力到指节关窍之处都隐隐泛了红,言语十分急切。
“有外祖在,有舅舅在,还有姨母在,我又如何不能践祚?”
袁璋又是笑了一声,但这笑声之中,却透出了浓重的苦涩。
他的目光也渐渐再次缓和了下来,复缓缓抬起了手,抚了抚萧照临的头顶,“景元啊,你其实已经明白了对不对,只要袁氏还在中央一日,你便只能是那个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的一日,这是你、是我、也是袁氏无法回避的问题。
而如今,陛下龙体渐衰,这个问题便更加急迫了起来,在陛下认为山陵将崩之前,若是你仍与袁氏休戚与共,那这天子之位,便轮不到你。”
萧照临双眼已隐隐泛红,但他却仍倔强地没有应下。
袁璋又看了萧照临半晌,忽然,他笑着感叹道:“虽然你并非月儿亲生,却与月儿有七分相像,当年,她也是用这般的神情,坚定地告诉我,你就是她的儿子。”
笑着笑着,他的言语中已多了几分释然。
他再次握住了萧照临抵在榻沿边的手,并缓缓展开了萧照临紧攥的拳。
他看着萧照临指节上的红痕,又默了片刻,再轻声道:“既然你不肯说,那便由我来说。”
“袁氏,自是有罪,且罪无可恕,殿下虽受袁皇后恩泽,却也应大义灭亲,该亲手接过此案,并亲自审理袁氏犯人”
“外祖——”
萧照临咬牙喊了一声袁璋。
他的面色已然涨红,眼中也渗出了几颗泪滚落在了锦被上。
而那处原本的淡红,便顿时艳如鲜血。
但袁璋却不为所动,仍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犯人袁璋、袁烨,忝居庙堂尊位,却不念百姓,以权谋私,按大魏律法,应去其官身,夺其家财,并斩首示众。其余袁氏子弟,虽或有不知情者,但仍不可姑息,成年男子皆判流刑,女眷婴孺则没入掖庭。”
萧照临猛然抽出了手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渐渐弯下脊背的袁璋,死死切着牙道:“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他又退后了一步,似有些摇摇欲坠,便已是满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雄狮,只能以怒吼来宣泄心中的绝望。
“孤,做不到!”
他再猛地拂袖,宽袖破风,却声如雷震,转身就要离开此处。
但袁璋却又高声怒喝道:“萧照临!”
“你想要你母后的心愿再次不能实现吗!”
萧照临陡然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转回身。
而谢不为也已站了起来,略一犹豫,走到了萧照临身侧,却没有去触碰萧照临。
室内陡然陷入了沉寂。
唯余萧照临与袁璋粗重的呼吸之声,是如窗外寒风般裹挟着深深的凛冽之意。
就在此僵持不下之时,萧照临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是袁璋再撑不住,陡然摔落在榻上。
萧照临眉心一跳,立即回身扶住了袁璋。
而在此刻,他惊恐地发现,袁璋的嘴角竟缓缓地渗出了血。
谢不为也当即想要外出喊府医,可却也被袁璋叫住了。
袁璋有些气息奄奄,双目也渐渐失神,言语更是如最开始那般一字一息。
“不必了,老毛病了,大夫说治不好了。”
在袁璋说话时,谢不为注意到,从袁璋嘴角流出的血,竟非寻常鲜红之色,而是一种接近于暗红的颜色,隐隐透露出几分腐败的气息。
萧照临紧紧握住了袁璋的手,已是声不掩哀切,“是府中庸医医术不精,我这就去命整个太医署都过来,他们一定可以治好你。”
袁璋又笑了一声,并再次握住了萧照临的手。
而这次,他的目光比方才更要坚定,“景元,等袁氏之案结束后,陛下应当不会清扫袁氏的势力,他们会继续辅佐你”
萧照临快速摇了摇头,声音之中似有哽咽,“外祖,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如果没有母后,没有您,没有袁氏,我又如何能做这个储君。”
袁璋的笑僵在了面上,片刻后,他陡然冷言道:“你想让你的母后,让我,让整个袁氏都死不瞑目吗?”
萧照临一震。
袁璋继续道:“你以为你不处置袁氏,袁氏便能安然渡过此难吗?”
他猛然推了萧照临一把,再侧首望向了榻内,而不再看萧照临,言语中又满是失望。
“妇人之仁!早知如此,我便不该同意月儿收养你。”
“你走吧。”
萧照临浑身一颤,似是快要站不住。
谢不为便赶忙上前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臂,轻声劝道:“景元,袁司徒现下身体不适,我们改日再来吧。”
萧照临像是陡然回过了神,僵硬地点了点头,再对着袁璋的背影一拜,轻声道:
“还望外祖好好休养,我也会命太医过来为外祖诊治,至于此事改日再议。”
袁璋没有应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仿若一片已经彻底枯败的落叶,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榻上,无声无息。
在又望了袁璋良久之后,萧照临才与谢不为一道步履沉重地出了房门。
而也不出他二人所料,袁烨就正站在门外,仿佛从未离开。
萧照临在看到袁烨之时略有晃神,须臾,才轻轻喊了一声,“舅舅。”
袁烨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也没有急着去请府医,而是就站在原地凝视了萧照临许久,再忽然开了口。
他声音沉沉,似是掩盖了什么不可为人所知的情绪,却也能听出几分其中的沉重,“还望殿下听从司徒之劝。”
萧照临的呼吸又猛然急促了起来,是想要继续反驳什么。
但袁烨却再没给他这个机会,语落之后,又当即对着萧照临一拜,“臣便不送殿下了。”
萧照临勉强蓄出的力又陡然尽泄。
他苦笑了一声,再回首望了望袁璋的方向,便再无任何停留地与谢不为离开了袁府。
只是,当他二人迈出大门之时,一阵哀戚的哭声如乍落的惊雷般从袁府中传了出来——
“主君,薨了——”——
作者有话说:*出自《庄子·逍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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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灵堂受辱(修) “我只后悔,没有在入……
满目皆白。
是漫天的大雪, 也是张天的白幡,如层层叠叠的白色巨浪汹涌而来,即将吞噬一切。
司徒袁璋的丧礼举办在其薨逝后的第三日。
因袁璋声望高隆,且袁氏之案也还未开始审理, 故其哀荣未减分毫。
是由朝廷追赠其国公之爵, 并定谥号为“忠”, 皇帝本人亦辍朝一日,以表缅怀。
而在其丧礼当日,群臣、众贤也皆赴袁府悼亡。
哀戚的哭声传遍整个袁府。
但当谢不为陪着萧照临步入灵堂之时, 这其中最为凄厉的哭声却陡然停歇了。
是袁大家在看见萧照临的身影后, 竟不顾众人阻拦, 猛然起身, 直从灵柩边冲到了萧照临面前,并即扬手向萧照临的脸上批去。
而萧照临只迅速将谢不为护在了身后, 便再未躲闪, 生生受了这一耳光。
——“啪”的一声,响彻灵堂。
众人皆怔愣住了, 四周即刻安静了下来。
袁大家看着萧照临面上的红掌印, 似亦有微怔, 但很快, 她便回神过来, 抬手直指萧照临的面门,目眦欲裂,狠狠切牙道:
“是你害死了阿姊, 是你害死了父亲,也是你,将要害死整个汝南袁氏!”
她此刻双目通红, 满面是泪,而越说,面容也越狰狞,宛若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成了一个街边疯妇。
“我只后悔,没有在入宫那日就掐死你,才使我们袁氏落得今日的下场。”
这话实在惊骇,惹得众人皆面色凝重,却不知该如何上前劝解。
而原本一直跪在灵柩边低低啜泣的永嘉公主萧神爱,在听到此句之后,则立即借由身边陆云程的搀扶,起身趋至袁大家身侧,轻声哭道:
“姨母,不要这样好不好,哥哥也很伤心,况且母后与外祖的离开与哥哥没有半分干系”
“呵。”
袁大家突然冷笑,打断了萧神爱的哭劝,“明珠,你太过善良天真,你以为,这一切当真与他没有半分干系吗?”
她忽然转首看向了萧神爱,再幽幽一笑,却满是恻然,“只要你还视他为兄长,那么迟早有一日,他也会害死你。”
萧神爱从未见过袁大家面露这样的神情,像是被吓了一跳般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不会!”
在面对袁大家的种种指责、咒骂之时,萧照临始终没有吭声,是如默默受下那一耳光般,无声地承受了袁大家所有的情绪宣泄。
但在听到袁大家话及萧神爱之时,他才终于开了口。
他一错不错地凝着袁大家,双眼中的红血丝便愈发明显,亦有水光漫在其中,然却不减他面上郑重,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害死明珠,我会尽我所能护她一世安乐。”
袁大家先是一愣,旋即再一冷笑,却也不再说什么,只转过身去吩咐袁府奴仆,“把他给我赶出去!”
奴仆们自然有些迟疑,便没有立即动作。
袁大家便又扬声呵斥,“袁氏还未败落,我便支使不动你们了吗?”
奴仆们这下再不敢犹豫,忙围上前来,对着萧照临躬身恳求道:
“还请殿下速速离开。”
萧照临扫了这些奴仆一眼,再看向了袁大家的背影,声音沙哑无比,是已有哽咽在其中,“起码起码让我在外祖灵前磕一个头。”
谁也没料到,这本在情理之中的请求,竟会再惹得袁大家的激烈反应。
只听得袁大家冷嗤一声,不及左右阻拦,袁大家已是转身再次冲到了萧照临面前。
——而这次,她竟是抬手直接扯下了萧照临头上的缌麻白巾。
一瞬之间,白巾落地,沾满了纸灰泥泞,而萧照临的头发也尽数披散下来,显得狼狈异常。
众人皆有大骇,是因国朝男子及冠之后,若使之公然披发便是为莫大的羞辱。
在世人看来,也只有四方蛮夷异族才会如此。
但还不及他们上前劝阻,便又听得袁大家冷笑道:
“蛮奴岂配服丧?”
这下,众人便只能噤言。
而萧照临则如遭雷殛,浑身一僵,面色更是唰的一下沉了下来。
——谁都知道,萧照临平生最恨旁人称他为蛮奴。
更别说,这句话还是从袁大家口中说出,那便是比以刃诛心还要狠绝。
谢不为终于忍不住了,他蓦地从萧照临身后站了出来,挡在了萧照临与袁大家之间。
再紧紧握住了萧照临的手,仰首望向了萧照临,言语之中隐有低泣,“景元,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
萧照临没有反应。
但不过须臾之后,他整个人竟如灵堂之中随风飘摇的白幡一般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谢不为心中对萧照临的担忧就在这一瞬之间盖过了所有,他便再顾不得什么,当即就牵着萧照临往外走。
待他们迈出灵堂之后,身后哀戚的哭声随即又起。
萧照临忽地停下了脚步,似欲回首,但只一瞬,他便不再有任何的停留。
在此过程之中,谢不为的目光一直不曾离开萧照临的面容,可萧照临除了那一瞬的不知所措之外,便未再有任何的情绪表露。
然而谢不为心中的忧虑却因此更加沉重了起来。
是因他知晓,自袁璋离世之后,萧照临便一直是这么强撑着不露任何情绪,今日又经袁大家的诛心之语,萧照临却还是想就这么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下去。
——萧照临毕竟并非石刻木雕等无心之物,又怎么可能独自承受下这些对寻常人来说,只一件就能彻底溃其精神之事。
可当回到车上,谢不为看着萧照临漠然的神情与涣散的目光,竟也不知该如何宽解萧照临,便只能默默撕下衣袖边缘,为萧照临重新束发。
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这么静静地陪在萧照临身侧。
直到袁府丧乐声传来,突然,萧照临一下子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整支手臂也都在颤抖,“我,我要入宫去见陛下,为什么,为什么”
他尾音渐散,后面的话语便似呢喃般朦胧不清。
但谢不为却明白萧照临的意思,或是说,他本就知晓萧照临心中最深的疑惑究竟是什么。
他挪了挪位置,是紧紧贴住了萧照临,再凝望着萧照临的双眼,坚定道:“好,我陪你一起去。”
语顿,又抿了抿唇,缓缓垂下头来,牵着萧照临的手慢慢抚上了自己的心口,让萧照临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的砰砰跳动。
“景元。”
谢不为复抬眸,又尽力弯了弯唇,清眸之中似有星光闪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所以,有些事、有些感受,你也可以试着告诉我。”
“纵使我不能真的帮上你什么,可这样,起码,你会好受一些。”
他又似玩笑,“我也可以少担心你一些,对不对。”
萧照临一怔,但随后,他的目光竟当真随着谢不为一句又一句的低声话语,渐渐重新聚起了些许神采。
却还是没有什么动作。
谢不为也不催促什么,仍是尽力笑着。
倏然间,从袁府传来的丧乐之声越来越大,像是吹动了车帘,几缕寒风便挟着点点雪片趁机而入,车内的温度顿时冷了几分。
谢不为不禁打了个冷颤。
可下一瞬,他浑身却又一暖,是被萧照临紧紧抱入了怀中,两人的心口也顺势紧紧相贴。
刹那间,两颗心脏的跳动陡然重叠。
——谢不为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这素凉的衣衫之下,在这滚烫的血肉之中,有一颗心正在毫无保留地向他靠近。
耳边响起了萧照临喑哑的声音,展露出了萧照临身上仿佛从未有过的脆弱。
“卿卿,我只有你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这章真的好卡,明天再早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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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对圣质问 “为何,又为何一定要除掉袁……
悲凄的丧乐散入了凛冽的寒风之中, 渐渐淡去,至巍峨宫门前时,已只余呼啸的风声,而再不闻半点哀戚。
待到皇帝的紫光殿前时, 就连那风声也消散了, 殿室内外皆是一片静谧。
然, 忽有脚步匆匆,打破了此间沉寂——是一黄衣内侍冒雪从宫外赶来。
再有殿门开合,那黄衣内侍便入了殿中。
皇帝身边的王常侍王恪在侧耳听了黄衣内侍的禀报之后, 面色一凝, 当即站在原地呆愣了片刻, 但很快又回神过来, 便迅速转身回到了正殿之中,弯下身来与皇帝轻声低语了几句。
皇帝执笔的手一顿, 旋即轻笑一声, 却也未说什么,王恪便会意垂首退至了一边。
“殿下!不可入内啊!陛下今日龙体微恙”
突然, 殿门外传来了隐约的劝阻之声。
王恪双眉一皱, 抬眸欲请示皇帝, 却见皇帝神情未有微动, 恍若不察, 便生了些许犹疑,一时并未开口。
但殿外的动静却并未随着内侍的劝阻而停歇,反倒愈发喧嚷了起来。
王恪心下一悬, 又偷偷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仍是只做不察,便本应也该当听不见, 可他思忖再三,却终是悄然上前,低声问道:
“陛下,可要奴出去请太子离开?”
皇帝执笔未停,须臾,才直身搁下了笔,转眼看向了王恪,面上颇有些似笑非笑,语出莫名,“倒也不枉太子叫你一声王叔。”
王恪面色一白,赶忙跪了下来,重重叩首道:“陛下明鉴,奴岂敢与太子有所牵连,不过是担忧如此会扰了陛下清净。”
皇帝嘴角再一扬,不置可否,一双深邃的黑眸却显得格外冰冷。
他又默了片刻,才轻轻吐了一声,竟似有些无奈,“去吧,去领他进来。”
王恪浑身觳觫了一下,却很快爬了起来,转身往殿外而去。
殿门一开,殿外众人的目光皆向王恪投来,几个守门内侍更是如见救星般踉踉跄跄跑到了王恪身边,“王常侍,王常侍,您总算出来了,殿下他”
王恪却并未听那几人说完,便径直走到了萧照临身前,稍礼过后,正色恭敬道:“殿下请随奴来。”
再略一抬首,看向了谢不为,“还请谢侍中往偏殿等候。”
又还不等萧照临与谢不为有所反应,便再上前一步,扯住了萧照临的缌麻外衫,低眉轻声道:“殿下,这衣裳可不吉利,怕是会冲撞了陛下,还请殿下解下。”
转身再对守门内侍吩咐道,“快去偏殿取件玄色貂裘过来。”
萧照临胸膛起伏犹甚,闻言冷笑一声,当即脱下了素白外衫,扬手一抛掷在了地上,沉声道:“不必麻烦了,孤就这么进去。”
王恪皱眉道:“殿下何苦置气,若是惹了陛下不快”
“王叔,你是知道的,孤何曾讨得陛下痛快过,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反倒令陛下多心?”
萧照临说这话时,面上亦有些似笑非笑,倒与皇帝方才的神情有几分相似,令王恪一时有些恍惚。
但很快他便稳住了心神,并略有沉声,“殿下就算不顾及陛下的心思,也要顾及”他再有犹疑,须臾,便是更低下声来,“皇后娘娘与袁氏的苦心经营啊。”
却不料,这句话反倒教萧照临面色更是难看。
他不禁攥紧了拳,切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苦、心、经、营,好一个‘苦心经营’,却是要逼死外祖,还要祭了袁氏全族”
“殿下,慎言!”王恪一惊,陡然扬声喝道。
一旁的几个内侍纷纷随言死死垂下了头。
而谢不为也赶忙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臂,急声道:“景元,这里是紫光殿,难免人多眼杂”
萧照临手臂一紧,闭眼重重呼出了一口气,才略松了拳,“罢了。”
谢不为见萧照临算是勉强收敛了下来,这才看向了王恪。
他略斟酌了几番言语,再轻声道:“想必王常侍也知殿下此来所为何事,而陛下也不会不知,既然如此,便正如殿下所言,无需更衣之举,不然恐是会牵连王常侍。”
王恪听闻谢不为此言,本有些昏聩的双眼顿时一明,但又是迟疑了片刻,才低声回复道:“既然谢侍中已明白此中关窍,那为何不拦住殿下。”
谢不为却只摆首不答,再对萧照临微微笑了笑,“景元,快进去吧。”
萧照临虽是听见了谢不为与王恪之间的对话,却已是无心于此,自然也没有多想,又见王恪再未“嘱咐”什么,便握了握谢不为的手,尽量轻声道:“好,你就去偏殿等我。”
说罢,才大步入了紫光殿。
王恪则是紧随其后,却跟不上萧照临的脚步,便与之隔了一段距离。
而也正是此时,他才听到身后传来了谢不为的一声低叹,“有些事,若是不让殿下亲口问个明白,殿下是永远都不会接受的。”
王恪脚步一顿,旋即满是褶皱的眼尾竟泛出了一丝泪光。
步履再动,他并未跟到正殿之中,而是就停在了屏风之后,垂首听着里头的动静。
萧照临行动如风,挟着寒意,就这么走到了皇帝的御案之前,却见皇帝正支手撑案假寐而并未瞧他。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茫然,一时便只愣在了原地。
“咳。”
皇帝突然咳嗽了一声,再缓缓睁开了眼,目光冷冷地落在了萧照临身上,又眯了眯眼,语意威严,“怎么?是连规矩都丢在了袁府吗?”
萧照临一闻“袁府”二字,只觉膺内五脏六腑都有一痛,他重重喘息了两下,再紧拧着眉,对皇帝说道:
“臣此次前来,是有一问”
“规矩!”
皇帝陡然直身,再重重拍案,案上的笔墨镇纸皆有一颤,发出了沉闷的响,“你身为储君的规矩呢?那袁伯康便是这么教导你的?”
袁璋,字伯康。
萧照临顿时一震,须臾,回神过来后,却依旧未朝皇帝行礼,而是再上前了一步,咬着牙道:
“陛下乃是圣人,从来什么都知晓,那为何不知汝南袁氏对陛下从无不臣之心,又为何不知,臣对陛下亦从无不敬之意。”
他再深深呼吸了一下,阖眼又睁,眼中红丝密布,一瞬之间,更有一滴泪坠在了毛毡之上,却很快消失不见。
复开口,语意甚哀,“为何,又为何一定要除掉袁氏?”——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是很不舒服,就去医院吊了半天水,晚上赶了一些出来,明天白天一定多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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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尘封往事 “你该是萧氏的太子,而不是……
雪日天光甚亮, 透窗入殿,却被窗格分割成一片一片,落在萧照临的侧脸上,如同洁白的雪片浸冷了他的眉目轮廓, 散发出无限的寒凉与
悲伤。
纵使萧照临已离皇帝极近, 但由黑檀木制成的长长御案却仍横隔在他与皇帝之间, 恍若一条楚河汉界,将这对本该亲密无间的父子生生分隔开来。
甚至,有剑拔弩张之势。
皇帝端坐在御案之后, 微微仰首看着萧照临。
许是雪光太亮, 直晃人眼, 他竟有些看不清萧照临此时的面容, 只能见一双沉沉如渊般的黑眸就这么望着自己。
里头或有哀伤、或有苦痛、或有惶恐,或者还有——怨恨。
曾有很多人说过, 太子肖母, 可那一双乌黑的眼睛却生得很像他。
但,此时他却并不这么觉得。
皇帝微微屈指, 一下一下地轻点着案面, 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咚、咚、咚”, 像是夏日里的闷雷, 在步步迫近,宣告即将会有一场暴雨倾天而下,扯裂万物、倒转天地。
“咚——”
如同最后一声惊雷, 皇帝猝然停止了动作,但指尖却仍是点在案面之上。
他又倏然一笑,双眸之中却愈发冰冷, “在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答案就已然分明了。”
他缓慢地收回了手,敛在了层层玄袍之内,目光也逐渐偏移,越过了萧照临的身影,落在了殿外的方向。
但他的双眼之中却是一片模糊,并未倒映出任何事物的影子,仿佛此间所有都不值得入眼,也仿佛他的目光已然到往了很远的地方。
忽然,他双目微敛,气势陡生,“今日袁氏贪墨,你可以包庇,明日他们窃权,你也可以容忍——”
他言语一顿,目光陡然落回在了萧照临身上,是如狼视虎顾一般,凝住了萧照临的双眼,声缓且长,却一字比一字更有咄咄凌厉之势。
“可他日,若是袁氏觊觎神器*呢?你也要拱手相让吗?”
萧照临心内一震,他不自觉退后了一步,却很快稳住了身形,紧紧攥拳道:
“袁氏辅佐陛下二十余载,袁司徒更是三朝老臣,从无任何错缺之处,其对我大魏的忠心天地可鉴,陛下又何必欲加其罪!”
皇帝嗤笑一声,“袁伯康在时,袁氏或有忠心可言,可毕竟天不假年,待袁伯康去后,待朕去后,袁氏当真心甘情愿为你所驭吗?”
他见萧照临仍是一副怙顽模样,便敛了面上所有的神情,声音愈发低沉,“景元,你该是萧氏的太子,而不是袁氏的太子。”
他缓缓撑案而起,其身量与萧照临相当,可毕竟已年逾半百,纵使再如何直脊,也不掩其已然微微佝偻的身形。
萧照临本正欲出言反驳,但在看到皇帝身上的老迈之势后,不知为何,他竟下意识抿住了唇,没有再出一语。
皇帝似是注意到了这点,亦有一怔,但很快,他便沉下了面色,缓缓出言,语有感慨。
“当年神州陆沉,衣冠南渡,虽保存了家国,然萧氏皇权尽衰,门阀盛起,元帝迫之曾道,‘政由王氏,祭则寡人’,此后王氏虽衰,但明帝、成帝又何曾不屈于桓氏、袁氏、庾氏之下?”
他语有一顿,语调愈发冷凝,“时至今日,世人仍道,‘庾与萧共天下’之语。”
他陡然不言,目光也不曾从萧照临身上偏移,似有审视之意,须臾,才继续道:“朕一生汲汲,不过是为光复中朝*之权。”
他语再顿,喟叹而言,“阿奴——”
“我毕竟是你的父亲,又如何不知,若是袁氏尚在,待你继位之后,这天下,安不为袁与萧共之啊。”
萧照临浑身一颤,双眼愈发通红,却没有应声。
恰在此刻,殿外朔风忽骤,大雪斜落,朱红的窗格便逐渐为雪所覆,模糊了外头的景象。
谢不为站在偏殿之内,慢慢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了身后案上的一盏小小金炉,正有袅袅暖香悄无声息地自其中散溢开来,是上好的沉檀香,可安人心神。
偏殿中的内侍也静立一旁,状甚恭敬,随时等候差遣——一切都是王恪的贴心安排。
谢不为甚至不需特意思考,便能知晓,这王恪大概就是袁皇后或是袁氏留在皇帝身边,暗中帮扶萧照临的人脉之一。
可问题却也恰恰出现于此,以王恪今日的表现,几乎是不加掩饰地表露出了对萧照临的特别关照,而再以皇帝的耳目,他并不觉得,皇帝会不知晓王恪其实所属于袁氏。
那么,在如今皇帝势要除掉袁氏的情况下,又为何偏偏放过了王恪,甚至佯装不察,继续留王恪在身边?
谢不为微微蹙眉,凝思许久,忽然,似有灵光一闪,他想起了袁璋曾对萧照临说过的,“陛下应当不会清扫袁氏的势力。”
当时他并未多想,但现在,他好像从此句之中,窥见了皇帝欲除袁氏的真正用意。
就如谢翊曾说过的,“在如今数十位皇子之中,唯有太子非世家女所出,这是太子所短,却也是所长。”
即使萧照临是为袁皇后、袁大家抚育而长,在朝中又与汝南袁氏休戚与共,但毕竟萧照临与袁氏并无半点血缘关系,也就是说,在皇帝或是世人看来,萧照临与袁氏之间的纽带并不是不可斩断的。
但也不是说,皇帝不需要萧照临与袁氏之间的特殊纽带,不然皇帝从一开始也不会默许袁皇后所为,而在这些年来,也不阻拦袁氏扶持萧照临。
再将此中因果串联起来,便能轻易地看出,皇帝等于是借袁氏之手,在庾氏的眼底下,替他保下了一个非世家所出的太子,并且,还让这个太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接触到袁氏所有的势力。
最后,再拿捏住了袁皇后与袁司徒对萧照临的感情与期盼,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令整个汝南袁氏束手就擒,并乖乖地交出在朝中的一切资本。
即使是只为萧照临所用,但这又如何不是加强了皇权?
而若没有萧照临,皇帝想要收复袁氏势力,便是难如登天。
不说此小小贪墨之案,即使袁氏当真有谋逆之心,以汝南袁氏的名望与积累,皇帝轻易也不能拿袁氏如何,至多是如处置谯国桓氏一般,将袁氏赶出中央,但其势力却大概率依旧可以遥控朝政。
再往深处思忖,这也可说是皇帝与袁璋之间的默契“交易”。
——袁氏以牺牲全族的代价,换得了萧照临的天子之位
谢不为心下一凛,皇帝此局实在不可不谓高绝,但有一点,他还不敢妄下定论——
从萧照临的生母有孕而受袁皇后庇护的那一刻开始,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不是早在皇帝的安排或是意料之中。
他甚至不敢深想,如果是,那么如今的皇帝,其城府之深沉,谋划之高远,便是举世无人能敌。
谢不为短促地呼吸了一下,他无法忽略,这一切的一切,乃是源自袁皇后的仁爱之心。
那是不是,在皇帝眼中,袁皇后所拥有的仁爱之心,也不过是可为其所利用的——政治筹码。
*
在谢不为与萧照临离去之后,皇帝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堂阁之前,此处似为人遗漏,紧闭的门窗上满是灰尘,就连铜锁上也遍是斑驳的暗绿色铜锈。
皇帝静静地站在门前许久,仿佛能透过紧锁的阁门看见里面的场景。
半晌之后,他才摸索着从袖中取出了一把铜匙,其上不似铜锁生锈,乃是光亮如新,显然经常为人把玩。
皇帝拿着这把钥匙,眯着眼对上了锁孔,却因视线有些模糊,始终不能插入锁孔之中,又过了半晌,才听得“哐当”一声,铜锁开启,并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他似怔愣住了,又呆立原地许久,才轻轻地推开了阁门,步入此尘封已久的隐秘之地。
浮尘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散去,满室的画像尽显——
是一位美如谪仙的女子。
她或着雍容宫装,或着干练裲裆,或着飘然常衫,或着清丽舞衣,或着繁复鹤氅,又或着单薄素裳;或在面见命妇,或在骑射御马,或在对镜描眉,或在翩迁起舞,或在仰首赏雪,又或在灯下剪烛
在这一幅幅画像之中,她的妆饰、行为皆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皆是眉眼盈盈含笑,妩媚却又不失端庄。
而这一幅幅画像,更是生动地展现了这位美人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好像她就生活在这里,从未——离去。
“啪嗒”一声,一滴泪落在了地上,却很快被地板上的灰尘污染。
皇帝慢慢走近了其中一幅,看着美人眉间微微闪烁的翠钿,忽然,他抬起手来,是想要触碰,但及一寸之隔时,他看到了自己苍老的手指,竟似一惊,便陡然放下了手,再只尽力一笑。
“阿月,我已经老了,可你还是这样年轻,这样好看。”
画像上的美人自然没有任何回应,仍是眉眼泛波,两靥含笑。
皇帝又走近了一步,美人的眉眼便清晰地倒映在了他不断微颤的瞳仁之中,却没有减损美人半分美艳,但美人清亮的双眸里,却再映不出他的身影。
他愣了一愣,须臾,才道:“阿月,你都知道了吧。”
他缓缓闭上了眼,抬手拭去眼下的泪痕,再睁眼,那一双黑眸之中便已恢复了平静。
“那天,我答应你了,阿奴一定会是将来的天子,可你也知道,这其中究竟要付出什么代价。”
画像上的美人还是不会有任何反应,双眼盈盈,两鬓生光。
他陡然激动了起来,唇角颤抖了几下,扬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怨我”
可说着说着,他的尾音却越来越小,像是逐渐散入了满室的飞尘之中,“若是你还在,其实,也是会愿意的吧。”
画像上的美人面上笑意不改。
他又怔怔地看了许久,再忽然轻轻颔首一笑,“阿月,这算不算是,我终于帮你达成了心愿一次。”
他说到此,竟慢慢笑出了泪,片刻后,又缓缓叹了一声,“你还是怨我吧,起码,这样,你会永远记住我的,对不对。”
他渐渐有些无力地低下了头,声近喃喃,“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不会放你走。”
他慢慢背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踏在满地的灰尘之上,留下了一个一个深重的脚印。
之后,他再一次停在了阁门之前,默了片刻,复缓缓开了口,声音之中充满了希冀——
“阿月,碧落黄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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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北方突变 “或许,这便是谢氏的命吧。……
当夜回到谢府之后, 谢不为并不意外谢翊会再单独见他,并且,他亦有满腹思虑欲诉之与其。
是故,甫入谢翊房中, 还不及解下外氅, 他便蹙眉道:“叔父, 上次我曾问您,陛下是不是想对汝南袁氏做些什么,您当时并未回答, 只教我不要插手袁氏之事。”
他气息未平, 语有一顿, 才继续道, “所以,是不是, 您早知会有这一天, 早知会有这般的局势。”
相较于谢不为的稍显慌乱,谢翊则是一幅淡然之状。
他悠悠放下了手边的文书, 再微微仰首, 对着谢不为点了点头, “六郎, 坐下说吧。”
谢不为蹙眉更紧, 本下意识想要追问,但见谢翊不动声色,只一双眼紧紧凝着自己, 像是在观察或是审视什么。
他不禁心内一动,犹豫再三,终是先行忍住了疑问, 对着谢翊补全了见礼,再撩袍与谢翊隔案而坐。
一切妥当之后,谢翊才缓缓收回了目光,并主动开口道:“你方才问我,是不是早知会有今日,早知会有如今的局势,可我却想先问问你,在你看来,这如今朝中究竟是什么局势了?”
谢不为虽仍是不解谢翊之意,但还是尽力稳住了心神,稍忖过后,沉声缓缓,“因现在正处年节之中,故朝中还未处置汝南袁氏及琅琊王氏,但结果已然明了”
他略有迟疑,见谢翊依旧神色淡淡,未有任何回应,便抿了抿唇,再正色道:
“如今朝中局势不容乐观,原先是为汝南袁氏、琅琊王氏、颍川庾氏及我们陈郡谢氏四族执柄,然风云突变,转眼之间,只剩下庾氏与我们谢氏仍在庙堂,且庾氏侵染王氏之势,据尚书而并中书,其权势愈热,已隐为士族之首。”
谢翊颔首,却仍未抬眸,而是拿起了案上一卷文书,一壁缓缓铺开,一壁徐徐出言,“那你现在可曾明白了,陛下当初缘何要保下琅琊王氏?”
谢不为手指微蜷,又深深呼吸了一下,才低声回答,声音略有些滞缓,“为了三足鼎立的‘平衡’,只要王氏尚在,庾氏便很难将手伸到中书省,并有叔父您坐镇中书,王氏也不能随意搅动朝局。”
他语再顿,心绪已有些复杂,“可如今,王氏大势已去,庾氏趁机侵染中书,纵使尚书有孟相,中书有您,但也只能稍制庾氏。”
谢翊览卷一顿,言语仍是淡淡,“不错,你看得十分清楚。”
谢不为不自觉攥紧了衣袖,直脊看向了谢翊,眸光灼灼,语速稍快,“所以,叔父是早知会有今日吗?”
他又抿了抿唇,掌心略略生汗,“那为何,为何叔父从来不肯与我明说。”
谢翊闻言微微抬首,迎上了谢不为的目光,神色微动,便显得十分沉肃,“六郎,如果在你还在吴郡之时,你便能知晓如今的局势,难道你就会顺圣意而为吗?”
谢不为一怔,指尖透过衣袖陷入了掌心,却没有任何知觉,只下意识扬声答道:“不会,我不会放过王氏。”
他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再急着道,“可袁氏与王氏不同,王氏乃是罪无可恕,但袁氏不过是皇权之下的牺牲品。”
谢翊摆首,似有一叹,“那就算我事先将此中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你,你与太子就能挽救袁氏吗?你们,就能改变如今的局势吗?”
他见谢不为面色一白,便又叹了一声,语调稍缓,“六郎,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缓缓阖上了眼,并抬手揉了揉额角,“现如今,以庾氏的权势与野心,他们必然不会满足,更不会甘愿受制于我与孟相,所以,接下来,庾氏必然会再兴风雨,到时候,便是我与孟相要直面这一切,或者说,如果我们陈郡谢氏抵挡不住,那么日后朝中便会为颍川庾氏一族独大。”
他徐徐吐出了一口气,再慢慢睁开了眼,重新看向了谢不为。
不知为何,他忽然一笑,眼神中也流露出点点慈爱,并话锋一转,“六郎,还有两个多月你就要及冠了。”
他笑叹道:“当初,你不过是襁褓中的娃娃,还没有我一臂长,再一转眼,竟已成芝兰玉树。”
他言语又有一顿,看着谢不为的眼神也莫名变得有些空茫,“有时我在想,如果我能看着你长大,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说到此,他忽地低笑了一声,像是自嘲,“但这些不过是我的虚妄之念。”
他的眸中重新有了焦距,是又落在了谢不为身上,“让我欣慰的是,即使你自小长在会稽,却也不比五郎逊色分毫。”
他的声音突然越来越低,甚至低到谢不为有些听不清,“或许,这便是谢氏的命吧。”
谢不为一怔,下意识追问道:“叔父?您想说什么?”
谢翊摆首,不过一息之间,他的面色便已如常,就好像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只淡淡笑了笑,“没什么。”
语顿再道,“六郎,不要担心,纵使朝中再无我一席之地,可我们谢氏却还有你,还有五郎,如果你当真能一直保持你的‘本心’,或许一切都会有转机。”
谢不为仍有些不明其意,但他隐隐觉得,谢翊的这番话并非只是在感叹时光易逝,或是感叹命运对他的捉弄。
而是如之前一般,藏着什么暂不便与他明说的事情。
*
似乎自袁璋去世后,这个年节便注定不会再太平,而谢不为也不曾料到,谢翊口中的“风雨”会来得这样快。
太安十四年元月初八,有北方急报入朝,皇帝阅后,即召群臣至垂拱殿,道是北方以赵为国号的氐族爆发了夺嫡内战。
而之所以这个消息如此关键,是因为在如今的北方,便是这赵国最为强大。
自五胡乱华之后,北方中原便一直处在数不尽的战火之中,匈奴、鲜卑、羯、氐、羌政权林立,前前后后自称为国的便不下十余。
但在此过程中,唯有氐族赵国拼杀而出,并在这些年来逐渐统一了北方。
而在前不久,原来的赵国皇帝权烈崩逝,皇位则由其长子权超继承。
本来这便已算是大局已定,可无奈这个权超实在是无能又残暴,不仅仅凭喜好随意杀戮朝中大臣,而且肆意诛杀宗室成员,尤其是曾立有功勋而对其皇位有威胁者——这其中最为突出的便是他的二弟权辛。
这权辛乃是奴隶所生,本不受权烈重视,但偏偏天生神力,又骁勇善战,每有征战必为前锋,亲手灭了许多的胡族政权,立下了赫赫战功,在氐族之中名望甚高,远超权超。
是故,权超便想杀了权辛以绝后患,却不想竟逼得权辛当真起兵谋反,与权超争夺赵国的皇位。
这场夺嫡内战对赵国来说,乃是一场本不必要的权力动荡,但对魏朝来说,便是千载难逢的北伐机遇。
此原因有二,一是赵国不稳,陷入内战,那必然对外防备稍卸,魏朝便可趁此机会北伐,或有大大的成功之机。
二是,之前魏朝与北方冲突较少,乃是因为北方一直在内斗,或是说,赵国的首要目标是一统北方,便暂无暇顾及偏安于江左的魏朝,只能时不时突袭一二。
但如今北方大势已定,若是再等赵国内战结束,那赵国的下一个目标一定就是魏朝,届时,魏朝便失了先机,只能作被动防御之战。
如此,群臣便很轻易地达成了共识——北伐势在必行。
可要论当中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诚意想要光复中原,虽一时很难一一明辨,但至少,那颍川庾氏已是毫不遮掩其别有用心。
——他们提出,既要北伐,那便先要遣侍中殷涛往京口担任监军以督北府军备战,实际上,其所要的,就是整个北府军的指挥之权。
原先虽有一半北府军已为颍川庾氏所控,但至少,还有另一半北府军乃是由高平季氏所掌,可与之分庭抗礼,不教庾氏挟北府军自重。
可若是让殷涛得了整个北府军的指挥之权,那季氏也只能屈于其下,听其所命。
到那时,究竟何时北伐、如何北伐,又到底要不要北伐,便全在庾氏的一念之间。
又即使庾氏的揽权之心已是人尽皆知,可毕竟在明面上,北伐已是不得不为之事,就连皇帝也不能借口推拒庾氏所请,便只能加殷涛督军之职,遣其去往京口备战。
而对萧照临及陈郡谢氏等不附庾氏的世家官员来说,所能做的,也只是争取到了让季慕青回到京口,在名义上为殷涛副将,掌北府军的训练之权,以期能助高平季氏制衡颍川庾氏及陈郡殷氏。
伴随朝报而来的,是萧照临承季慕青所托转告谢不为,他想在临走之前单独见谢不为一面。
谢不为十分惊诧,不仅是因季慕青所求,而且是因季慕青竟然敢光明正大请萧照临向他转告这个消息。
难道,萧照临当真对季慕青的心思一无所知?
他便着意试探了一下萧照临的反应,见萧照临虽也有疑惑不解之处,但似乎并未多想,只以为季慕青年纪尚小,便舍不得也算是曾与其出生入死过的谢不为。
谢不为一时有些无语,却也不好与萧照临说些什么,只能回绝道:“我与季小将军相处不多,也不甚愉快,并不想见他。”
萧照临也未多言,应下之后转头又扎进了朝政之中。
但不想,在第二天他回到东郊宅院之后,季慕青竟不速而至。
第167章 执念等候 便被吞入了另一人的双唇之中……
天已经黑了, 但寒风与大雪却仍未停歇。
忽有呼啸之声掠窗而过,谢不为展卷的手一顿,不自觉向外看去。
借着室内的灯火,隐约能见大片大片的雪花如撒下的棉絮般坠入了窗外的清池之中, 并于水面之上凝滞了一瞬, 才缓缓化入了水中。
——应当是快要结冰了。
实在也是在情理之中, 这雪已经下了一整天了,不过半日,便轻易地将天地万物都染成了素白, 美则美矣, 却也不留一丝生机。
念及此, 谢不为心下莫名一紧, 指节略动,捏在指间的文书也有一皱。
恰在此刻, 阿北推门而入, 虽有屏风挡住了外头的风雪,但却挡不住趁机侵袭而入的寒风, 案上的烛火微晃, 谢不为的影子也颤了颤。
“六郎, 季小将军还在外头站着呢!”
阿北脚步如飞, 只堪堪刹在了案前, 才停下,便弯身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道。
谢不为掠了一眼阿北肩上一层还未融化的薄雪,便匆匆收回了目光, 并有些掩耳盗铃地低头看向了手中的文书,不置一声,以表达自己的不感兴趣。
但阿北显然还未拥有这般察言观色的本事, 见谢不为不答,还以为是自己方才没有说清楚,便直起身来往谢不为面前再凑了一步。
他双眉一耷,满脸苦相,“季小将军在外头都快站了一天了,我瞧着连动都没怎么动过,就像一个雪人似的,看上去就冷。”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合掌呵了一口气,再搓着手道:“晚上的雪也越下越大了,我这儿才出去望了一眼,就有些受不了了,要不六郎你还是让他进来吧,万一冻坏了可怎么办。”
谢不为只觉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陡然糊成了一团黑墨,沉沉地压入了他的心间,令他莫名有些喘不过来气。
他索性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再闭上了眼,尽量冷声道:“去备车,让慕清连意他们送季小将军回去。”
阿北一听,两条粗眉顿时皱在了一起,“六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又不是没这般准备过,慕清连意他们也都试过了,可季小将军他死活都不愿意走,说一定要见你一面才肯离开。”
语顿,他偷偷窥了谢不为一眼,见谢不为神色未动,仍是紧紧闭着眼,便有些迟疑,默了片刻之后才继续道,“季小将军方才还说,北伐在即,到时战场无常,说不定这便是他能见你的最后一面了。”
“胡说什么!”谢不为霎时睁开了眼,拧着眉扬声反驳道。
阿北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反应了好半晌,才回神过来,再苦哈哈道:
“这也不是我说的啊,是季小将军他自己说的,我哪里敢拿这种事胡言乱语。”
谢不为重重吐出了一口气,他身体未动,却觉浑身就像是犹有后怕一般,正在止不住地颤抖,须臾,才勉强稳住了心神,暗暗咬着牙道:
“我没说你,我是在说他。”
阿北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我适才听到的时候也是一惊,季小将军可是镇北将军的儿子,怎么可能会死呢?如果连季小将军都死了,岂不是我们就要输了”
尾音还未落,阿北便自觉语出有失,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季小将军一定不会死在战场上的。”
不知为何,谢不为忽觉头晕目眩,继而脑海中闪过了几幅模糊的画面,虽瞬息即逝,但那浓重的血色却令他本能地心生不安。
再一晃神,断枪、血缨、利刃及一个身穿残破铠甲的无头之人陡然从他的眼前清晰地一闪而过。
他心有一惊,蓦地撑着案站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道:“阿北,去拿伞来。”
阿北一怔,但很快便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谢不为这是要去见季慕青了。
他本想劝谢不为不要出去,让季慕青进来便是,也省得谢不为受寒。
可当他抬头看到谢不为此时苍白又凝重的神色之后,竟莫名不敢忤逆谢不为之意,只当即应了下来,便转身取伞去了。
*
寂静的雪夜猝然被一阵踏雪沙沙之声打破。
季慕青似有所感,猛然抬眸寻声望去——
一盏幽幽明灭的灯火照亮了一隅银白的天地,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下,在玉砌冰雕的天地间,一道赤红色的身影正迤逦向他走来,宛如从雪中攀出的一朵红莲,在顺着脚下的星河缓缓流淌。
季慕青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像是害怕惊扰了面前如梦似幻的一幕。
直到那道身影终于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却仍不敢有任何的动作,只能努力地睁大双眼,想要透过这簌簌飘落的雪花,透过这如缭绕云雾般的青纸伞面,看到伞下那人的面容。
自谢不为从院内踏出的第一步起,虽有伞面遮眼,不可视前,但他却能感觉的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在一直紧紧追随着他,不曾有过半分的懈怠。
按理说,在此凛冽雪夜中停留得越久,便会越觉寒冷,可也不知为何,在行过此短短路程,抵达季慕青面前后,甫一站定,他竟恍然全身有些微微发热。
而这莫名而来的温度,却也反而使他稍稍定下了方才慌乱的神思,但紧随而来的,竟是一道自我拷问——他为何不愿见季慕青?
谢不为紧了紧手中的伞柄,其上微微凸起的竹节便陷入了掌心,但他却不觉任何疼痛,只觉神思忽然一明。
——他与季慕青已许久未见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去鄮县之前。
既忆起那日,他便无法不想起季慕青所说的“惊世骇俗”的言论,以及季慕青对他的表白,在当时,便令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自那别后,又发生了太多太多他无法预知也无法掌控的事情,这些事情对他的影响一直持续到今日,便更令他有些心力交瘁,再无任何多余的精力去设想该如何面对季慕青。
是故,他只能以最冷淡的方式处理这一切,并期盼季慕青可以就此“放过”他。
却不想,季慕青竟执着至此,以至不留任何余地地“逼迫”他直面这一切——
虽然阿北可能自己都并未察觉,但他却心知肚明,阿北方才对他说的言语,多半来自季慕青的刻意传达。
而这,便是季慕青在用死生大事,来赌他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想到此,谢不为便又想起了适才脑中所闪过的血腥画面。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却也促使他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缓慢地抬起了伞面,迎上了季慕青炽热的目光。
手中的提灯清晰地照出了季慕青的模样——阿北并未夸张,此时的季慕青确实像个“雪人”。
季慕青已满身是雪,不仅是头上、身上,就连睫毛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直教人有些辨不出他本来的衣装。
但凌乱的额发之下,那抹暗红色的抹额却并未为雪所掩,反倒更加醒目,像是一簇火,燃在了谢不为的眸中,并紧紧攫住了谢不为的视线,也衬得季慕青更如雪中傲然挺立的松柏,散发出了无限的生机与蓬勃的朝气。
这个发现使得谢不为不自觉悄悄松了一口气,握着伞柄的手也稍稍舒展了些。
而再一凝目,又发觉,季慕青竟长高了些。
原先谢不为的顶心本能到季慕青的额头,离得远些便能与之平视,但此刻,他竟只能仰首才能迎上季慕青的视线,而他的顶心,也只能堪堪比在季慕青的鼻尖。
忽然,一阵温热的鼻息喷在了他的眉间,谢不为陡然一惊,下意识却后了半步,又半垂下头,匆匆避开了季慕青的视线。
季慕青半抬起的手就此僵在了半空,但片刻之后,他便作没有察觉到谢不为的反应,只再微微垂眸,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哥哥”。
谢不为浑身一颤,却没有应声,只让那句包含着某种炽热情愫的试探,冷冰冰地掉落在了厚厚的雪中。
季慕青眼睫上的冰晶融化了,淌入了他的眼中,但他却没有眨眼,仍是努力地睁大了双眼,一错不错地看着谢不为,双唇微动,是又轻声喊道:“哥哥。”
谢不为还是没有应声,但须臾之后,他抿了抿唇,兀自冷声道:“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想见你。”
淌入季慕青眼中的雪水聚在了眼眶之中,像是蓄出的泪,随时便要落下。
季慕青愣了半晌,身子微微一颤,才像是勉强回过神来,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谢不为执着提灯的手略有一紧,他继续冷着声道:
“但你不明白,我是故意这样的,我知道你喜欢我,知道你想见我,所以,我偏不见你,偏让你在雪中站了一天,让你吹一天的风,挨一天的冻,我就是想折磨你罢了。”
他语顿,猛然抬眸望向了季慕青,嘴角也勉强向上提了提,露出了一个冷笑,尽力表达着戏弄、嘲讽与不屑,“果然是年纪小,被人耍了也不清楚,还赖在这里不肯走。”
他的手掌越攥越紧,声音也越来越冷,“非要我不留一丝情面,将事做绝,出来亲口赶你走,对不对?”
季慕青依旧没有反应,可他的目光却依旧流连于谢不为的眉眼之间,不曾偏移分毫。
谢不为似是感觉到了季慕青的视线,他的呼吸猛然一滞,但下一瞬,他便佯装不耐地重重吐出了一口气,切着牙道:
“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戏耍你了吗?从前还对我要打要杀的,怎么现在,就因为这点不值一提的感情,就甘愿沦为我眼中的笑话了吗?”
季慕青这下终于有了反应,他因盛着雪水而湿漉漉的眼睛暗了暗,但却开口说:“不讨厌。”
此声却又恰好为忽起的风声掩盖了大半。
谢不为一怔,下意识道:“什么?”
季慕青眨了眨眼,眼中的雪水顺势流淌而下,并沿着他的脸廓,一滴一滴地落在了雪地上,却因有了温度而瞬间融化了薄薄的冰层。
他眸中的谢不为也因此更加清晰。
他再扬唇笑了笑,缓缓垂下了头,缩短了他与谢不为之间的距离。
“不讨厌,你戏耍我也好、嘲弄我也好、笑话我也好无论你要怎样对我,我都不会讨厌你。”
他言语微顿,本就温热的呼吸、鼻息竟在这一瞬间更加灼热。
片刻后,他又试探性地探手牵住了谢不为持伞的手,见谢不为一时没有抗拒,便以另手接过了青纸伞,再慢慢引着谢不为抚上了自己的面颊,并贴着谢不为的掌心微微蹭了蹭。
他唇边的笑意更深,语调之中也满是被满足的愉悦。
“我只是,想见你。”
“所以,要我等多久都可以。”
谢不为略一晃神,等他再清醒过来,便觉贴着季慕青面颊的手似有一烫,欲抽出却不能。
慌乱间,执灯的手也一松,提灯便重重摔在了雪地上,并在顷刻之间就熄灭了。
天地由此陷入了昏黑,一切都无声无息,就连方才好像永不会停歇的寒风与大雪也都安静了下来。
在此时此刻,在此天地之间,好像寂静到,只剩下他和季慕青两个人。
还不及他从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中回神过来,下一瞬,他的身子一倾,竟是被季慕青拉着倒向了季慕青的怀中。
而那一声下意识的惊呼也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被吞入了另一人的双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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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魂之归处 “哥哥,你就是我的魂之归处……
鹅毛般的大雪一团一团地落在了伞面上, 本该寂静无声,然在此刻,却像是一下一下地敲打在了谢不为的心间——
“砰、砰、砰。”
谢不为一时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落雪的声音, 还是谁人的心跳声。
但很快, 唇齿之间的黏腻水声便掩盖了这一切, 紧接着,粗重的喘息声如雷鸣般响在了谢不为的耳边。
彼时,舌根的酸涩、齿龈的酥麻、唇上的滚烫, 如平地席卷而来的狂风, 紧紧裹挟住了他, 直教他堪堪回拢的理智, 又再一次混乱地散落一地。
而他的呼吸,也因此愈发短促, 像是被人攫住了喉舌, 只能被迫接受那人渡来的些许空气。
在此喘息之余,暧昧的嘤咛之声亦随之溢出。
——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直到此时, 季慕青才似是察觉到了谢不为呼吸上的艰难, 他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紧紧纠缠的唇舌, 改换成只轻轻啄吻谢不为的双唇。
待谢不为换气之后, 他本想再次深入, 却不料,竟被谢不为一下推开。
手中的青纸伞也倾斜着落下,砸在了一旁厚厚的积雪之上, 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却如幽远的钟鸣,令神思陡然一清。
“阿青!你在干什么!”
谢不为紧紧捂着唇偏过了头, 从指缝中透出的声音带着隐隐的不可置信与
惶然无措。
在此昏暗的雪夜之中,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的触觉、听觉却因此格外敏锐。
以至于,唇上的濡湿、温热与酥麻以及彼此交错的呼吸声都清晰地传至了他的心间,明确地提醒着他——方才,季慕青竟然强吻了他。
而他,竟也没有在第一时间推拒。
他有些无法接受,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于是,话音才落,他便转身想要逃离。
然而,才行一步,他便被季慕青猛地从后抱住,被迫紧紧地贴在了季慕青剧烈起伏的胸膛之上。
季慕青垂首埋在了谢不为的颈侧,声音之中满含哀求,“哥哥,不要走。”
谢不为一怔,但很快便握住了季慕青锁在他腰间的手臂,是想要强硬地挣开季慕青的怀抱。
可忽然,两滴温热的液体渗入了他的衣襟之中。
所至之处离心脏极近,令他有些不自觉地浑身一颤,仿佛被灼烫了一下,双手也卸了力,只虚虚地搭在了季慕青的手臂之上。
像是感受到了谢不为态度上一瞬的不坚定,季慕青趁机将谢不为抱得更紧,并微微抬首,以唇贴在了谢不为的耳畔,一字一字地轻声说道:
“哥哥,我没有骗你,也不是在故意博取你的同情。”
他的声音猛然一顿,但旋即故作轻松,“这可能真的是我能见你的最后一面了。”
寒风声起,掩去了他声音中的微微颤抖。
“此去北伐,高平季氏绝不惜命,我也从未想过我会活着回来”
“阿青!”谢不为陡然一喝,及时止住了更多的不详之语。
他想要转回身,却不敌季慕青的力气,尝试了几次之后便只能作罢,语调之中隐有焦急,“你又在胡言乱语!北伐又不是教你去白白送死,怎么就不会活着回来了!”
面对谢不为的急斥,季慕青反倒低低笑了两声,“哥哥,你是盼着我回来吗?”
又不及谢不为回答,他便继续自顾自开口,言语之中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之意,“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哥哥,你会接受我吗?”
谢不为只觉一口气上不来,须臾,才勉强喘匀了气,再扬声道:“你先松手。”
季慕青一愣,是有些迟疑,但下一瞬还是选择听从了谢不为的话,缓缓地松开了环在谢不为腰间的手臂。
谢不为当即转回身来,却是抬手一巴掌打在了季慕青的左脸上,虽有刻意收了力道,但在此寂静雪夜之中,却显得格外响亮。
他略有一惊,但很快便稳住了心神,佯装气极,故意咬牙道:“先是强迫我,后又装可怜,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变得如此无赖了?”
他缓缓放下了手,却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臂连带着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便只能紧紧攥拳,强行克制些许,再沉声道:
“你又在吓唬谁?什么叫如果你能活着回来,我会不会接受你,所以,你是想说,若我不答应,便是我害的你”
他的言语猝然一顿,是咽下了不详之语,便也不再继续说什么了。
“没有!”季慕青蓦地牵住了谢不为的手,焦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哥哥,你不要误会我好不好。”
谢不为虽未抽出手去,却刻意偏过了头,避开了季慕青说话时的温热气息,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抗拒。
季慕青亦有微怔,片刻之后,才缓缓牵着谢不为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之上。
“哥哥,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吗?”
谢不为被季慕青牵住的指节略有一动,却没有回答。
季慕青却毫不介意,他又轻声笑了笑,才继续一字一字地说道:“是你的名字。”每个字都饱含郑重。
谢不为垂在身侧的手一颤,依旧强忍着没有接话,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之下的灼热跳动更加剧烈了几分。
“哥哥,你知道吗,在战场上有一个习俗,就是将士们都会在自己里衣的左胸上绣自己的名字,如果不幸逢难,未留全尸,也好让后来收尸的人知晓他的姓名,不至成为一个孤魂野鬼。”
谢不为的心跳猛然一滞,但他却死死地咬住了唇,仍是不肯出声。
“然而,在我们季家,我阿爹、大哥、二哥绣的却是我阿娘、大嫂、二嫂的名字,小时候我不明白,便曾去问过他们,可他们却也不与我解释。”
他忽然朝谢不为近了一步,微微躬身,声音便轻轻擦过了谢不为的耳边,“但现在,我却明白了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绣自己的名字,是不想成为孤魂野鬼,而绣心上人的名字,则是要更贪心一些,纵使无人知晓姓名,可自己却知道,这一缕游魂究竟要去往何方。”
他说到此,眼眸之中竟泛出了点点微光,倒映出了谢不为的身影,而他的神色也因此愈发坚定。
“哥哥,你就是我的魂之归处。”
在这一刻,像是盈在长睫上的雪花都突然融化了一般,倏然间,谢不为的面颊上已满是水痕,可流至双唇之间的水,却是微咸苦涩的。
他张了张嘴,却被寒风塞了口,竟说不出一句话。
“所以,哥哥,我没有威胁你,我是想说,无论是生还是死,又无论你接不接受,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他忽地再一笑,“但你说对了,这确实是无赖。”
但在下一刻,他面上的笑却僵住了,眼里的光也暗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这样说好不好,如果我不能活着回来,哥哥,你就忘了我吧。”语顿,言语之中满是苦涩,“虽然可能,你本来就不会记得我”
“唔。”
季慕青睁大了双眼,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是谢不为猛然踮起了脚,吻住了他的唇,堵住了他的话语。
但,不过转瞬之后,谢不为便偏过了唇,仅以下颌搭在了季慕青的肩上。
漫天的雪花由此落在了他的面上,冰冷刺骨,也是在这一刻,他才恍然惊觉,原来方才说话时,季慕青一直不曾有过什么动作,只是为了尽力给他挡风遮雪。
想到此,他缓缓抬起了手,抚上了季慕青的脊背,果然,满手冰雪。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强自抑制住了声音中的低泣,但再开口,却不免沙哑。
“阿青,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承诺,但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能活着回来,我就永远不会忘记你。”
掌心的冰雪在融化,冰冷的雪水便顺着他的手腕,流入了他的衣袖之中,但他却不觉寒凉,只因他现在所依偎的这具身躯,正在源源不断地向他传递着火热的温度。
在意识到这点之后,他躁乱的心竟陡然平静了些许。
他徐徐直身,微微抬首望向了季慕青的眼,便望见了那点点微光,“况且,阿青,北伐并非是你高平季氏一族之事,纵使朝中阻力甚多,我与也会尽力为北伐谋划,不教前线的将士们有任何后顾之忧。”
他略有犹豫,但几息之后,还是慢慢抬手以指腹碰了碰季慕青凌乱的额发,并轻轻地停留在了季慕青的抹额之上。
“阿青,你比我清楚,赵国乃是强敌,即使正处内战之中,北伐也非容易之事,可只要你能活下去,你们高平季氏能活下去,一年、三年、十年,终有一日,你们定能率领北府军越过黄河,去亲眼看一看长安的月与长安的雪。”
“我记得,这便是你的心愿,也是众多将士的心愿。”
“所以,阿青,不许再说丧气话了,北伐一定会胜利,你也一定会”
谢不为唇际的笑漫至了眼底,“活着回来。”
最后一片雪落在了季慕青的额上,融在了谢不为的指尖——
雪霎时停了。
而不过片刻之后,天上云破之处便涌出了几束月光,落在了满地白雪之上,刹那间,天地即明,但季慕青却看见,谢不为眼底的光竟要比月光本身还要明亮。
他也再克制不住自己满腔沸腾的滚烫情愫。
他猛然俯身,紧紧抱住了谢不为,并紧贴在谢不为的耳边,一声一声地郑重许诺:
“北伐会胜利,中原会光复,长安也会重新成为大魏的国都。”
“而我,也会活着回到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铛铛铛——换了一个新封面~
第169章 灾殃将至 “卿卿,这也是你的愿望吗?……
次日, 雪霁。
但大块大块的阴云却依旧盘桓天幕不散,沉沉如铅,又摇摇欲坠,举目望去, 难免教人心生惴惴之感。
忽然, 阴云为狂风所动, 如浊浪般翻滚着汇聚在了一起,转瞬张天,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是如深灰色的鬼魅, 侵袭了天地。
谢不为的心猛然一悬, 一种可怖的寒凉也瞬间漫至了全身。
片刻后, 他缓缓收回了目光,转而落在了案上的书信之上, 首行墨迹深重, 书有“弟不为顿首,吾姊见信如晤”
然一个“晤”字才书半旁, 笔墨就匆匆而断, 并有一滴墨痕洇散纸面, 显然是顿笔许久而留下的痕迹。
谢不为目视断墨处良久, 终未有续笔之意, 只唤阿北近前,轻声询道:
“父亲、母亲与叔父可都看过了和离书?”
阿北颔首,“是, 都看过了。”
谢不为将书信折起,再问:“那可有不允?”
阿北稍有思忖,须臾, 才有些谨慎地答道:
“都未有不允,只夫人哭了许久,主君与太傅便都在宽解夫人,道是王氏既衰,如此也算善果。”
谢不为才舒了一口气,“既如此,便将和离书寄给阿姊吧。”语顿,稍有迟疑,再道,“也教传信人替我转请阿姊安好。”
阿北似有所察,不解问道:“六郎是不准备去会稽看望女公子了吗?”
谢不为心头又一紧,缄默许久,才缓缓叹道:“等眼前这桩事过去了再说。”
阿北便也沉默了,但几息之后,他的双眼忽然一亮,“那何不将女公子接回临阳,也好与六郎团聚?”
可谢不为却摆首,“不说王氏之案尚未决断,只说如今京中局势纷乱,便已成是非之地,还不如让阿姊留在会稽,也好远离这些麻烦。”
阿北听着听着,突然,也叹了一口气,语气颇为不忿,“难道永嘉公主真的要嫁给那个殷梁了吗?”
谢不为的指节陡然合握,掌中纸页便皱成了一团。
阿北所说,正是方才他们得到的消息——
季慕青已经动身去了京口,但那殷涛却未有启程之意,并于今早上奏皇帝,道是此去归期不定,殷氏独子却还未成家,若不能亲眼得见,实有些愧对先祖,恐有不孝之嫌,便恳请皇帝于上元之日下降永嘉公主,以全其夙愿而保殷氏门庭。
此番话乍一听来,似乎尚有情理,但却依旧难掩其下险恶用心。
先不论殷梁根本配不上永嘉公主一事,只论婚嫁本身,永嘉公主的外祖袁司徒才薨不久,即使君不需为臣守,但永嘉公主仍处哀恸之中,怎可夺其情,而结此大事?
况且,又即使永嘉公主与殷梁确有婚约在身,但婚嫁之事怎可如此仓促?
现已是初十,上元不过五日之后,不说一国公主,就连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出嫁也不会这般草率,更不要说,按照惯例,魏朝公主出降,至少要筹备半年以上,而永嘉公主又是孝穆袁皇后的独女,岂可如此马虎?
这种种不合情理之处,都表明,殷梁这般作为,其后定有庾氏的授意——
为的就是趁袁氏与萧照临自顾不暇之际,折辱永嘉公主,从而折损袁氏与萧照临在朝中的名望,以涨庾氏的威风。
可即使庾氏与殷氏的险恶用心已是昭然于世,但皇帝竟没有拒绝,而是应允了殷涛所请,即命省部及宗正寺等立刻准备永嘉公主上元出降事仪。
念及此,谢不为忍不住闭上了眼,方才初闻此事,他便再无心继续书写,以至现下,他仍处于心绪不定之状。
他便有些无法想象,萧照临与萧神爱、袁大家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究竟会是如何的震惊、愤怒乃至绝望。
袁氏将倾,可身为君父的皇帝,却在这关键的时刻,选择站在了庾氏一边。
他不想思考皇帝究竟是出于何种考量又或是何种他不能理解的“平衡”,他只知道,这无异于是皇帝亲手接过了庾氏递来的匕首,又将刀刃狠狠插入了萧照临与萧神爱的心间。
剜肉削骨,也莫过于此。
他本想立即前去东宫,可他却生生抑制住了。
因他知道,萧照临现在一定忙于奔走,为了袁氏也为了永嘉公主,所以,既然现下他对此无能为力,便最好不要让萧照临有任何的分心。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快解决王氏、吴郡三世家及五斗米道的诸多事宜,为萧照临分担些许朝政。
但思及吴郡,他又很难不想起其中顾氏与陆云程之间的羁绊,继而便又忆起永嘉公主与陆云程的私情。
可他既不能贸然将此告诉萧照临,也不能入后宫寻陆云程叮嘱什么,便只能暗暗祈祷永嘉公主出降之事尚有转机,或是永嘉公主与陆云程能沉着应对如今的局势。
不然
谢不为陡然睁开了眼,再一次望向了窗外——
狂风未歇,阴云未散,恐有灾殃将至。
*
太安十四年,正月十四。
琅琊王氏等案终成定谳,多以谋乱罪论处。
吴郡三世家及五斗米道诸人,皆判斩刑,至于王蠡等王氏子弟及其相关亲族,或因皇帝对琅琊王氏尚有顾念,故虽定谋逆,却处流刑,配至益州蜀地。
然此案本该在朝中掀起波澜,以增太子与谢不为之威,却因如今朝野上下皆瞩目永嘉公主出降之事,便如同巨石坠入本就不平静的海面般,虽有浪花,却抵不过如今的惊涛骇浪,而未引起任何关注。
甚至于谢不为自己,其实更多也在留意东宫与庾氏的动向。
但就此四日来的势头,似乎永嘉公主出降已成定论。
阖宫上下挂上了鲜红彩绸,而从皇宫至临时赐下的公主宅的官道上也多有装饰。
谢不为从廷尉归来时,途径一道,听到了车外喧嚣,不禁蹇帘观之。
灰沉沉的天幕之下,满是鲜艳彩缯,如此明暗对比,甚是刺目,令谢不为一时竟有些恍惚——
明明不久前,此处还张满了白幡,怎么才不过倏忽时日,就已完全改换了模样。
许是他呆愣太久,以至于粗心如阿北,都察觉到了异常。
阿北先是顺着谢不为的目光往道上望了望,而后很快地收回了眼,再看向了谢不为,须臾,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六郎,要不我们去问问太傅吧,太傅他”
“去东宫。”
谢不为陡然放下了车窗帘,徐徐闭了闭眼,再吩咐驾车的慕清连意,“现在就去。”
坐在车前的慕清连意相顾一眼,彼此眼中皆有复杂神色,但也未有耽搁,随即扬鞭驰向了东宫。
萧照临果不在东宫,而据正殿内侍所言,萧照临此时应在紫光殿中。
谢不为明白,这便是代表,萧照临已再无任何办法,只能寄希望于皇帝能突然改变心意,收回成命。
可谁都知道,如果皇帝当真对萧照临与萧神爱有所爱怜,那么从一开始,就不会应允殷涛的荒唐请求。
谢不为心下莫名一痛,又怔怔地望向了殿外。
檐下铁马大动,天上阴云翻滚,但彼时他竟在想,明日天气究竟会如何,是会下雪吗?还是会如夏日那般,下一场倾盆苦雨。
他不得而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感脖颈酸痛,原是仰望太久,又不曾稍动,才至身体不适,他便不得不收回了眼,然再看向殿内,又不知何时起,四周宫烛尽燃——
天已经黑了。
但萧照临还是没有回来。
在意识到这点后,他突然有些喘不上来气,心口处也有些隐隐作痛,颤着声问道:“这几日来,殿下都是何时回来的?”
殿内内侍觑了谢不为一眼,当即面有一骇,伏跪在谢不为身侧,急声道:
“谢大人可有哪里不适,怎的面色如此苍白,可要奴去请太医过来?”
谢不为重重喘出了一口气,而后摆首道:“不必了。”
几息之后,气息才终于平稳,然心口隐痛却未减分毫,他便只能抬手捂住了心口,勉力再道,“回答我,殿下都是何时回来的?”
内侍不敢再言其他,只得老老实实回答道:“殿下这几日来,都是夤夜才归,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又会出去。”
谢不为毫不意外,他手指微屈,指腹陷于层层外衫,却感掌下跳动又慢了些许,额上也沁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却依旧强忍住了所有不适,哑着声再问:“张叔呢?张叔没有劝说殿下保重玉体吗?”
内侍伏身答道:“张常侍自然一直在劝,可无奈近来朝政冗杂,袁公主之事又迫在眉睫,殿下心焦如焚,便是谁也劝不住。”
谢不为闻言陡然撑身而起,然才行几步,却有步虚之感,身子也有些摇晃,但好在内侍及时起身相扶,才不教他生生跌下。
他借着内侍之力,勉强站稳,须臾,才又道:
“去紫光殿告诉殿下,我就在此等他,请他快些回来见我。”
内侍一愣,见谢不为神色凝重,便不敢有任何耽搁,扶着谢不为重新坐下后,转身就往殿外奔去。
可才至殿门外,竟又是一愣,旋即慌忙跪下,扬声唱礼,“见过殿下——”
又感萧照临步履迟缓,忙再道:“殿下,谢公子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然此句尾音未尽,便觉行风刮面,再抬头,眼前便只剩下张常侍张邱的身影了。
张邱快步关上了殿门,之后,便站在原地怔愣了许久。
此番举止确有些奇怪,内侍不禁好奇地抬头望了望,却见张邱满是褶皱的眼尾处,竟有泪光闪过。
殿门“吱呀”关合,将黑夜隔绝,只余满室烛火微微摇曳。
在看到谢不为的第一眼起,凝在萧照临面上的冷厉便如风蚀的墙壁般寸寸剥落,渐渐袒露出内里憔悴不堪的真实模样。
而其一双渊黑的眸中也泛出了一片哀伤,直教谢不为心下一恸,便要起身去迎萧照临。
但萧照临却先行来到了谢不为身边,却忽如高山倾倒,半坐而下,靠在了谢不为肩头,本欲轻唤谢不为,可声出已是哑然,只有微冷的气音擦过了谢不为的耳畔。
“卿、卿。”
谢不为只觉双眼一酸,继而伸出双臂将萧照临拥入了怀中,并以一侧脸颊紧贴萧照临的额头,是一种极其温柔的姿态。
随后,他勉强压下了声音中的哽咽,轻声说道:“没事的,没事的,景元,你已经尽力了,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萧照临久久没有应声。
室内烛火明亮,却只能照见谢不为的面容,而萧照临则是背着光,像是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时之间,殿内寂静如冰,针落可闻。
但谢不为却并未催促,而是耐心地抱着萧照临,直到两人肌肤相贴之处,渐有温热漫出,他才听见萧照临似笑叹道:
“也许袁大家说的都是对的。”
“是我害死了母后,是我害死了外祖,也是我害得汝南袁氏倾塌,而到如今,我连明珠也护不住。”
说着说着,他竟低低笑了起来,可声音之中却满是悲怆之意,“身为储君又有何用,我无时无刻,不是身不由己,如履薄冰,还要连累阿娘,连累母后,连累整个袁氏。”
“不是的,不是的。”
谢不为已是潸然泪下,滚烫的泪落在了萧照临的额上,再沿着萧照临的面容,流到了萧照临的脸颊上——就像是萧照临流出的泪。
他将萧照临越拥越紧,直至密不可分,却仍感受不到那熟悉的心脏跳动。
他不由得有些悲从心来,死死咬住了下唇,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景元,无论是你的生母,还是袁皇后,乃至袁大家、袁司徒、袁尚书及整个汝南袁氏,都是盼望着有朝一日,你能登上那至尊之位,成为一个明君,这样,如今的朝堂、大魏、以及整个天下,才有改变的可能。”
萧照临静静地听着谢不为说完,良久之后,双肩却蓦地开始抖动,似在笑,却也像哭。
“明君如果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又是何明君?”
“小时候,母后病时,我曾想着,如果我可以替母后分担一点病痛就好了,这样,母后面上的红云、靥边的光彩,是不是就不会有消失的那天。可我却不能,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母后被无尽的病痛折磨,看着母后一天天憔悴消瘦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被关入了一匣小小的玉棺之中,她再也不能对我笑了,我也再看不见她两靥翠钿的光晕,一切都灰暗了。”
“后来,袁大家入宫,起初,其实她也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抱着我,亲手照顾我,还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可等我逐渐长大,庾氏逐渐势强,她便对我收敛起了所有的笑容与温柔,即使我再如何努力,再如何做好一个储君,得到的,却只有她的冷脸与呵斥。
但我并不怪她,因为我知道,其实是我太没用,只能依靠袁氏、连累袁氏,又如何能达到她对我的期望。”
“到如今,我想保护袁氏,想留住外祖,想让明珠可以一世无忧、安乐,可我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透过胸骨震动传来的感觉和平时有很大不同,像是飘悬在半空,落不到任何实处。
是故,每一声都轻到像是快要消散。
谢不为心中的疼痛,却随着这一声一声,愈发剧烈了起来,可他又莫名觉得,这种疼痛,并非是他的感觉,而是完完全全源自萧照临。
——就像是,他与萧照临心出同源,所以他才能感其所感,痛其所痛。
他颤抖着抚着萧照临的脊背,一下一下,直到萧照临缄了声,他才放松了紧咬着的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就此漫入了口中,但他却浑不在意,只尽力放低声音,温柔道:
“可是景元,你要知道,袁皇后、袁大家还有袁司徒他们都是愿意的,愿意为你牺牲,愿意为你付出代价,只盼你能成为明君,实现他们心中的愿景。”
他语顿,再娓娓而道:“可能在过去、现在,有些事你确实无能为力,可这并不代表,在将来还会如此。”
他缓缓直脊,垂首看向了萧照临的面容,在灼灼烛火之下,他眸中似有水光粼粼,便更添了几分温柔。
“所以,景元,你一定一定不要辜负他们,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如今天下的百姓。”
萧照临眼中波澜乍起,但片刻后,却又静静地消褪平息,是悄无声息地重新凝成了一片深渊。
但其中,却倒映有谢不为眼底的碎光,仍在闪烁,才不至完全陷入沉寂。
忽然,他抬手抚住了谢不为的脸颊,并以指腹轻轻摩挲着谢不为面上的泪痕,如此静默了许久,才开口轻声问道:
“卿卿,这也是你的愿望吗?”
谢不为没有任何犹豫,便也不及有任何深思,当即牵起了嘴角,颔首应道:
“是,这也是我的愿望。”
萧照临也终于扬唇笑了笑,再俯身抱住了谢不为,重新靠在了谢不为的肩头,但眼底却仍是一片深渊,未曾泄露出半分情绪。
之后,谢不为有意与萧照临提及琅琊王氏诸事,是欲转移萧照临的注意力,但说着说着,困意却逐渐袭来。
他有些忍不住地躺入了萧照临的怀中,少顷,便沉沉睡了过去。
因此,他无从知晓,在他入睡之后,萧照临的双眸竟蓦然晦暗,便是最后一抹碎光沉入了深渊。
而天光,在萧照临身后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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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公主逃婚 “好,明珠,我带你走。”……
太安十四年, 正月十五,含章殿。
伴随着一丝天光划破层层乌云的,是一道尖锐刺耳的碎瓷之声。
守在永嘉公主阁外的宫女闻声一惊,忙转身推门而入, 只见重重红绡纱幕中, 一道清丽的身影正半伏在床榻边低低地啜泣。
而在她身旁, 除了一地的碎瓷狼藉,唯有一身着内臣服饰的男子,并好像正欲俯身将她揽入怀中。
——此二人, 便正是永嘉公主萧神爱与含章殿常侍陆云程。
宫女撞见此幕, 心下又是一惊, 当即垂首伏拜, 慌乱道:“奴婢不是有意惊扰公主的,还请公主恕罪。”
“出去。”萧神爱勉强止住了啜泣, 闷声道, “都不许再进来。”
此声虽轻,却难掩其中凄切, 宛如从破风箱中挤出, 字字嘶哑。
那宫女如蒙大赦, 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在阁门关合之际, 萧神爱支肘撑身而起, 主动扑入了陆云程的怀中,并抬手紧紧环住了陆云程的肩颈,语有哀切。
“外祖走了, 姨母病了,而太子哥哥也无能为力。”
眼泪流至干涩的双唇上,带来一阵刺痛, 更使她悲从心来。
“今日便是十五了,父皇也不会改变心意了。其实我早就知道,自母后走后,父皇便再也不是我的阿爹了,可我没有想到,父皇竟会如此绝情,还放任庾氏与殷氏欺辱我和太子哥哥。”
她哽咽一声,“云程哥哥,我该怎么办。”
陆云程并未立即反应,而是任由萧神爱这么一声一声地哭诉着,直到萧神爱最后一句话落,他才缓缓直身,垂眸看向了依偎在他怀中的萧神爱。
萧神爱眼睑红肿,皮肤暗沉无光,眼下满是郁青,憔悴得像是一片纸作得人,只一阵风,便能将她吹散。
而他知道,这是因为自袁司徒薨逝后,萧神爱便再未有过安眠之夜,又从知晓要出降殷梁开始,萧神爱更是寝食难安。
以至于才不过短短半月时日,萧神爱就迅速消瘦下来——如今这单薄的中衣之下,只剩一把嶙峋瘦骨。
他不禁抬手抚上了萧神爱的脊背,果然,指腹之下,未有任何柔软肌肤,而是一块块凸出的脊骨。
他顿时心如刀绞,亦难掩语中悲戚,“公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是萧神爱倏然抬眸,望进了他的眼中,“云程哥哥,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吗*,若真有那一天,你便带我逃吧。”
萧神爱松开了环住陆云程肩颈的手,转而直身紧握住陆云程的手臂。
一双泪眼之中满是执着与坚定,“所以,云程哥哥,我们一起逃吧,逃出皇宫,逃出京城,去哪里都好,只要你在我身边。”
陆云程双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因为,他清楚地知晓,他与萧神爱根本逃不走,纵使能暂时逃离皇宫,却也会被很快抓回。
也是因为,他无比清楚地知晓,他与萧神爱,根本没有未来。
他想要将这些残酷的事实告诉萧神爱,以劝萧神爱改变心意,可当他看见萧神爱那一双朦胧泪眼之时,他残存的理智竟陡然灰飞烟灭。
——她的眼眸之中盛满了地上碎瓷折射而出的暗淡天光,像一层一层的蚕茧,忧伤而绵长地裹挟住了她,也封缄住了她本该自由的未来。
但其中,却有他的影子。
也只有他的影子。
他的心神蓦然一动,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促使他反握住了萧神爱的手,“好,明珠,我带你走。”
纵使逃不出,纵使没有未来,但只要在这一刻,他能为萧神爱剥开这层层蚕茧,让萧神爱重得些许喘息与自由,他便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哪怕,是生命。
他们行动匆忙,而在离去之时,萧神爱的衣裙还不慎带翻了一个精美的妆奁。
一颗晶莹剔透的明珠便从中滚落,然而,却不是直接落到了地上,而是“啪嗒啪嗒”地弹跳了几下,像是在反抗既定的命运。
但几息过后,这颗明珠终究还是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且还不及滚动,便被困在了砖石的缝隙之中,沾满了灰尘。
一时阁门未掩,珠帘晃动,渐亮的天光折射而下,明珠上的裂痕清晰可见。
明珠跳动的“啪嗒”之声在空旷的阁中隐隐回荡,但很快,便被杂乱的脚步声掩盖。
此杂乱的脚步声一直从含章殿奔向了东宫,然甫入正殿,便被张邱拦下。
张邱见不速来者乃是永嘉公主身边的宫女,似是预料到了什么,面色顿时凝重,“可是公主出了什么事?”
那宫女扑通一下跪倒在张邱的脚边,重重叩首道:“公主,公主不见了!”
张邱一骇,忙俯身细问:“何时发现的?”
宫女颤抖着答道:“就在刚刚,奴婢们准备为公主梳妆,却不想,公主阁中空无一人,就连陆常侍也不见了。”
张邱的呼吸猝然一滞,扬声问道:“陆常侍也不见了?!你们可曾在含章殿内找过?会不会公主与陆常侍只是去了别处?”
宫女更是浑身觳觫,再次叩首道:
“奴婢们已在含章殿内找遍了,却都不见公主与陆常侍的踪影,而袁大家又在病中,尚未醒来,奴婢们不敢惊扰,便只好来寻太子殿下。”
张邱面色一沉,“可殿下已不在东宫”
“何事?”
谢不为打帘从偏殿走来,眉头微蹙,“是与公主有关?”
张邱忙躬身答道:“是含章殿宫女来报,公主与陆常侍不见了。”
谢不为醒来不见萧照临的身影,本欲寻张邱询问,却不想听见了正殿内的动静,隐约是与萧神爱相关,心生惴惴,这才贸然出面。
再闻张邱所说,萧神爱与陆云程皆不见,竟是应和了他心中担忧,一时之间,一种不好的猜测顿时浮现脑中。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是为稳住心神,须臾,向那宫女问道:“有多少人知道公主不见了?”
宫女答道:“只有我们几个伺候在公主身边的人知道。”
谢不为微微颔首,再问张邱,“殿下去哪里了?”
张邱拧眉想了想,片刻后,却摇了摇头。
“公主成婚,殿下身为兄长杂事颇多,却因朝中准备仓促,便并无什么具体章程。此刻殿下许是去了太庙告祖,也许是去了宗正寺备礼,也或许是先去处理了什么朝政殿下又离开了好一阵了,奴实在也不清楚殿下现下会在何处。”
谢不为暗暗掐住了自己的掌心,眉头蹙得更紧,“无妨,先让人封锁住公主不见的消息,并在宫中搜寻公主下落,再派人去找殿下,但务必要办得隐秘,切勿让旁人发现什么端倪。”
张邱当即应下,却又听谢不为继续道:“还请张叔调遣一队东宫卫予我,我要去宫外找公主。”
张邱并未惊讶,只有些欲言又止,但终是叹了一声,再开口,似有无奈之意。
“若是还请谢公子护得公主周全,殿下与奴也一定会及时赶到。”
谢不为点了点头,当即披氅而出,但在走到檐下之际,竟忽闻一阵闷雷之声从远方传来。
他不禁举目望去,只见远处山峦之间,有乌云正在翻涌汇聚,并将要压过天光。
*
闷雷之声消散在西宫尽头。
福康殿内,庾妃靠在软枕上,眼帘半抬,慵懒地瞥向了跪在榻前的内侍,哈欠道:“怎么了。”
内侍膝行至庾妃身前,面露喜色,“永嘉公主不见了!”
庾妃似有讶异,略一挑眉,“不见了?那丫头不会是躲到哪里哭去了吧。”
内侍摆首,“奴可瞧得真切,永嘉公主乃是和她身边的陆常侍,一起出了含章殿,躲躲藏藏地,像是往宫外去了。”
庾妃像是有了兴趣,缓缓坐起了身,思忖了半晌,略眯了眯眼道:“你是说,那丫头是跑了?”
不等内侍回话,她又轻笑了一声,“有趣,这是生怕袁家与太子的麻烦会少啊。”
说到此,她已是完全来了兴致,侧首吩咐身旁宫女,“去,快去传话给殷侍中还有殷公子,教他们赶紧去‘抓’公主。
她语有一顿,再轻嗤道,“不然啊,公主可就要跑了!”
身旁宫女躬身领命,但又问道:“可要转告紫光殿?”
庾妃轻哼了一声,“那倒不必,还不是时候,再说了,若是让陛下知晓,又先行找到了永嘉公主,岂不是没有热闹可看了?”
她眸中精光一闪,隐隐透出几分阴冷之意,“只给我盯紧了含章殿与东宫,别教他们将此事掩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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