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炙热亲吻 “到时候,你就是我名正言顺……
半梦半醒之间, 谢不为隐隐察觉到,有人正在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着他额角鬓边的碎发。
他下意识偏了偏头,躲开了那阵由温热指腹所带来的酥麻痒意。
伴随着耳畔响起的低哑轻唤, 他缓缓睁开了眼, 长睫扑簌间, 萧照临英挺的身姿便如渐渐平息的涟漪徐徐映入了他的眸中。
就在意识还未彻底清醒之际,他的双肩猛然一紧——是萧照临俯身拥住了他,并垂首贴在他的耳侧, 言语之中满是担忧。
“卿卿, 你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但还不及谢不为回答, 萧照临又蓦地起身, 一手端起床案上的玉盏,另一手, 则是半抱起谢不为, 令谢不为偎在了自己肩头,“你睡了三天了, 先喝点水。”
说着, 便将玉盏送至了谢不为唇边。
谢不为愣了好一会儿, 才感唇上温湿, 又觉浑身酸软, 连喘息都费力,便只双唇微动,小口小口地啜着盏中之水。
如此好半晌, 才堪堪饮了半盏,但意识却在这过程中彻底清明了过来。
他微微往后靠了靠,撇过了头, 萧照临便会意撤走了玉盏,复垂首低声切切问询,“卿卿,好些了吗?”
谢不为正是靠在萧照临左肩上,由此,萧照临灼热又剧烈的心跳震动,便透过两人相贴之处,一下一下地传至了谢不为的衣衫之下,令谢不为莫名两颊生热。
“热”谢不为有些狼狈地侧过了身,是想回避这份令他感到有些无措的灼热,但口中却“如实交代”了出来。
萧照临似有微怔,但很快便回神过来,长眉蹙紧,探手抚上了谢不为的额头。
片刻后,他却又稍显疑惑地收回了手,“没有发热。”
可垂眼瞧见谢不为原本苍白如玉的面上,确实添了几分红晕,便仍是放心不下,“还是请大夫再过来看看吧。”
谢不为知晓萧照临这是回错了意,又生怕萧照临唤人进来会让他更不自在。
于是,他连忙抬手以两指按在了萧照临的唇上,“殿下,我好多了,也没有哪里不舒服,不必劳烦大夫了。”
动作间,他不禁微微仰首,纤长的乌睫便如扇般扫过了萧照临的下颌。
萧照临搂着谢不为腰身的手有一紧,须臾,才似讪讪应下,“那就好。”
他一开口,那温热的气息便漫散在了谢不为的指间,而谢不为则像是被灼烫到一般,立即收回了手,再正了正身,低头小声道:“谢殿下。”
彼时,他们二人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谢不为此番昏睡的缘由,加之二人又皆心乱如麻,是故,此句话落后,室内便陷入了一片滞静,唯有淡淡的药香在空气中悠悠飘荡。
但谢不为浑身的热意,却未随着这兀自冷却的氛围而有所消褪。
逐渐的,他开始有些忍受不住这如溪流一般缓缓漫至全身的灼热,便欲直身退出萧照临的怀抱,却不想,他才稍有离去的动作,竟就换得萧照临更加紧密的桎梏。
“殿下”谢不为下意识抬眸看去,是想为自己争取些许“自由”。
但在撞上萧照临炽热的目光之后,却不自觉地抿住了唇,竟是一瞬间便忘了自己原本想要说些什么。
萧照临垂眸将谢不为所有细微的表情与动作都尽收眼底,目光几番流连迁延,终是落回了谢不为抿动的双唇之上。
谢不为昏睡了整整三天,即使一直处在精心的疗养之中,如今也并无大碍,但不免气血双失,面色便显惨白,身形也更显单薄。
但偏偏,那双唇因有水的润泽,竟便在面颊红晕之外,又呈现出淡淡的绯红,而其上水渍未干,更显莹润,仿似为谁人的唇舌含弄过一般,惹人怜惜。
萧照临自然忆起了当日那抹金色冬阳之下的景色,他不禁心神颤动,又似被蛊惑一般,缓缓俯下身去,是想要再次撷取那片柔软。
然而,在两人的气息再次交错之际,谢不为却忽然探手抵在了萧照临的胸前,复微微偏首,言语中泄露出几分难掩的慌张,“殿下,那樊鸣与顾泰现今如何了?”
萧照临的身形陡然顿住了,眸光也黯然了一瞬,但很快便复如常。
他稍稍直起了身,又微微松开了紧箍在谢不为腰间的手,就连目光也缓缓偏移,落在了床榻边燃着木炭的铜盆之上。
他声音沉着,“樊鸣、顾泰还有张氏与朱氏的家主,皆被我关押在了吴郡郡府的监牢之中。”
“那日,我恰好回到吴县,便有暗卫来禀,道是你已发现了樊鸣的踪迹,正带着流风他们前去抓捕,而那顾泰也已接到来自临阳的消息,我便去了吴郡郡府,调用了三百郡军”
他话有一滞,是隐去了当日的险状,再继续道:“在押住樊鸣与顾泰之后,我又趁张氏与朱氏不备,来不及组织部曲府兵反抗,便抓住了他们的家主,令他们再不敢轻举妄动。”
谢不为闻及此番大事,神色瞬间严肃了不少。
他缓缓撤回了抵在萧照临胸前的手,而落在了自己的身侧,又不自觉揪紧了垂在榻上的衣角,“那孙昌所说的,能让琅琊王氏再不得翻身的秘密可找到了?”
萧照临的面色也有些凝重,他微微点了点头,“那樊鸣原本并不交代,直到受了严刑之后,才将与琅琊王氏的勾结往来道出。
原是在当年陛下命建安王除掉五斗米道之时,便是琅琊王氏暗中救出了孙昌,又送孙昌至会稽鄮县,令孙昌得以孳生五斗米道的势力,再又谋划了鄮县惨状,给孙昌攻城之机,若不是你与守住了鄮县,恐怕琅琊王氏的计谋早已得逞。”
谢不为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攥在手心的衣角也已拧作了一团,“那证据呢?若只有樊鸣一人之言,那琅琊王氏定会千般不认,甚至还有可能颠倒黑白”
萧照临轻轻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是为安抚,“证据也找到了,那孙昌与樊鸣也非愚笨之人,他们留了不少与琅琊王氏的往来书信,以及各种王氏族内才有的信物,就是为了不让王氏可以轻易地全身而退,并以此挟持王氏必须不断地帮扶他们。”
他语有一顿,冷笑了一声,“反倒教琅琊王氏当真是骑虎难下了。”
但谢不为仍是蹙眉不展,“那吴郡三世家与琅琊王氏和五斗米道勾连的证据又可曾找到?”
萧照临颔首,“如今樊鸣名下不少的田宅、财产皆是来自吴郡三世家,而他们又向来与琅琊王氏关系匪浅,这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抵赖不得的。
这两天,我已命流风将此间所有证据都整理妥当,昨日便传去了宫中,只待陛下与中书决断,我们便可处置吴郡三世家与樊鸣为首的五斗米道。”
他眉间稍有一动,“至于琅琊王氏,我也已命人盯牢,虽说王氏子弟遍布全国,但若是定死了他们的谋乱之罪,即使是当年王丞相还在世,他们也再难全身而退。”
萧照临此番安排可谓是缜密至极,但不知为何,谢不为心下却始终难安,就好像,他与萧照临似乎都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他沉思良久,却还是找不到一丝明确的头绪,只勉强想起了一件有关琅琊王氏的旧事。
“十多年前,琅琊王氏也曾与谯国桓氏暗中勾连,怎么未对琅琊王氏有丝毫的影响?”
萧照临闻言亦沉吟许久,再道:“就我所知,一则是因当年并未有实证可以证明琅琊王氏与谯国桓氏之间的勾连。
二则,是因经桓氏之乱后,朝堂不稳,国帑空虚,若是再迫急琅琊王氏,势必又会激起另一番动乱,于国不利,陛下便只好前嫌不计,并未处置琅琊王氏。”
说话间,他也渐渐觉出了谢不为言语中的犹疑。
他便稍稍握紧了谢不为的手,再轻声问道:“卿卿,你是在担心现在这些证据还是不足以动摇琅琊王氏?”
谢不为又是迟疑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却也解释不了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萧照临抬手慢慢抚上了谢不为紧蹙的眉头,并低声缓缓道:
“当年盖因时局所迫,陛下才放过了琅琊王氏,而现今陛下已是权柄在握,琅琊王氏也不复当年势盛,中央唯有那王蠡一人职权较重,陛下是不会再有姑息的。”
谢不为本是眼帘半垂,闻萧照临的所言,他不禁猝然抬眸,却又撞上了萧照临逐渐靠近的眼眸。
他莫名浑身一颤,也才发觉现下他与萧照临的姿势是有多暧昧——
他本就侧坐在萧照临的怀中,而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是身躯紧贴,气息相连。
谢不为一身素白寝衣单薄,像是一抔雪,被完完全全裹在了萧照临的玄金衣袍之内,便好似随时将会化在萧照临怀中一般。
又乌发披散,缭乱地垂在了两人的衣襟之间,再落于两人相握的手上,仿若彼此之间丝丝缕缕的缠绵。
而如此相近的对视,更让彼此眼中的一切都无处遁形。
谢不为看着萧照临眼中的自己,不知何时起,已是长睫微湿,朱唇半启,呼吸也愈发滞重了起来。
萧照临眸光一暗,手背上青筋愈发分明,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陷入了谢不为的指缝间,直至十指相扣,又陡然用力,抓紧了谢不为的手。
掌心的汗水便夹在了两人的指缝间,随着摩擦发出些许黏腻之声。
而这细微的声响,又令萧照临的眸中的晦色愈发深沉。
他原本抚在谢不为眉眼间的指腹,渐渐缘着其光洁的面庞顺势而落,顿在了谢不为红润的唇角,再稍稍用力,便使得谢不为不禁唇齿微张,而隐约能见藏在其中的樱红的舌尖。
“卿卿,唤我一声好不好。”萧照临嗓音微哑,像是在按捺什么不可明说的涌动。
谢不为的呼吸滞了一瞬,这下,不仅是掌心,就连后颈与脊背处,也密密地发了汗,令他稍感不适。
但他却未挣扎,只慌忙地错开了眼,瞥见了置在床榻边的铜盆。
恰在此时,不知是从哪里钻入的风,竟将铜盆中炭上的银灰吹落。
霎时间,火光更明,而室内的温度,也仿佛随之升高。
他便热得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却无端念及那日落水后的窒息之感。
“殿下”
微弱的气音从唇齿间溢出,谢不为是想祈求萧照临能放过他,可不想,却适得其反,倒是引得萧照临按在他唇角的指腹愈发用力。
而也不知为何,萧照临此举,亦令他全身更加酥软,头无力地微微后仰,成了一道柔美的弧线,白皙的颈上已是汗涔涔的,散落下的青丝缠黏其上。
“卿卿,你明明记得的,该唤我什么?”
萧照临垂首更近谢不为的颈侧,说话时的气息拂过了谢不为颈上散乱的青丝,青丝下原本白皙的皮肤便瞬间泛了红。
“我难受。”谢不为如远山般的长眉紧蹙,他再次出声,却还是没有如萧照临所愿。
萧照临似是怔住了,片刻后,他的唇际渐渐露出了一抹苦笑。
他再缓缓松开了按在谢不为唇角的手,转而抚在了谢不为的后颈,令谢不为得以坐直,又想慢慢抽出与谢不为十指相交的手。
可在此时,谢不为却陡然主动抓紧了萧照临的掌心。
萧照临更是一怔,旋即目光便落回了谢不为的眸中,“卿卿”
“景、元。”
谢不为气喘微微,唇齿亦有些不清,吐出的字便多了几分缠连之感,更显暧昧。
“景元,我”唇上的触感炽热而柔软,恰如一朵海棠花坠落的重量,堵住了谢不为才将将出口的言语,却也如风吹落花般转瞬即逝。
等谢不为回神过来后,便已是被萧照临紧紧搂入了怀中,并以下颌轻轻摩挲着谢不为的额头。
“卿卿,你终于愿意如此唤我了。”
谢不为愣了一愣,再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环住了萧照临的脖颈。
他未作任何回答,是因他也不明白,为何在察觉萧照临正欲离去之后,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挽留。
他的目光越过了萧照临的肩头,落在了陌生的房间内。
而室内陌生的布置,又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临阳,而是吴郡。
可,身处何处重要吗?
谢不为凝思了一会儿,却也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萧照临也再未给他思考的机会。
在意识到谢不为的态度是为顺从的那一刻,萧照临便如同久处旱漠的行人,在历经千番苦难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甘霖,不顾所有地急切地俯身向谢不为汲取着、索求着。
双唇相贴已是不够,唇齿交缠也是不够。
他紧紧箍住了谢不为纤瘦的腰身,又迫切地撬开了谢不为的牙关,逐渐探入了他从未领略过的炙热深处,之后,便是无尽地吮吸、吞咽。
起初,谢不为还能承受,甚至还在微弱地回应。
但到后来,呼吸被猛烈攫取而带来的轻微窒息之感令他神思恍惚,仿佛置身汪洋大海,而他只是其中一叶小舟,除了随着海浪逐流,便再无任何能力做些什么。
渐渐的,他手臂已是无力,似要垂落。
而萧照临也察觉到了谢不为再难承受住,喉结上下滚动,是咽下了最后交缠的津液,又轻咬了一下谢不为已如石榴籽般的唇珠,才恋恋不舍地稍稍与谢不为分离。
但在垂眼一瞥之后,他浑身的躁意竟愈发涌动——
谢不为唇色艳如血,恍若开在寒冬中的红梅,而其上还留有浅浅的齿痕,那是他一点一点啃噬吸吮出来的痕迹。
想到此,他便再难自已,抬手撩下了床幔,将床榻内隔绝成一片昏暗的天地。
两人唇齿交缠后的喘息声在此狭小的空间内便愈加清晰,纱幔内的空气也似乎变得滚烫粘稠起来。
他抱着谢不为躺倒了床榻上,又再一次含住了谢不为的双唇,而这次,方才的些许温柔已是彻底荡然无存,他急迫得像是要将红梅嚼烂。
谢不为艰难地承受着这如同疾风骤雨般的吻,昏暗的空间令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即使能微微睁开眼,但所见的一切也不过是一片陆离的光晕,教他无法分清虚幻与现实。
萧照临自然不会只满足于仅仅与谢不为唇齿交缠,炙热亲吻之间,他的手正沿着谢不为的脖颈缓缓往下。
而每往下一寸,便会激起谢不为不自觉的颤栗更多。
但在指尖触及谢不为腰间的系带之时,萧照临却陡然停下了这个极具掠夺性的吻。
他撑起了身,是将谢不为完完全全笼罩在了身下。
谢不为有些不明所以,在剧烈地喘息之间,他盈泪的长睫微动,再缓缓睁开了眼。
此时,正有细碎的天光透幔而入,打在了萧照临的脸廓之上,更是衬得萧照临的面容凌厉又深邃。
而其黑发凌乱,呼吸浊重,整个人看起来便像是在猎物便着急打转的雄狮,充满进攻性而又危险十足。
谢不为浑身一颤,心下莫名生了几分畏惧。
他不自觉攥紧了身下的锦褥,略张了张唇,“景元”
萧照临眯了眯眼,却未作任何反应,须臾,才沉着嗓应了一声,再另手探上了谢不为的面颊,缓缓道:
“卿卿,不要怕,等回去之后,我会向陛下说明一切。”
他的声音透着微微的哑,是在压抑某种亟待喷涌而出的情感。
“到时候,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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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顾虑重重(修) “卿卿,方才是我弄疼……
他的目光正随着这细碎的天光于萧照临的眉眼之间游移, 但瞳孔却微微放大,难有焦距。
逐渐的,他开始有些看不清萧照临的面容,意识亦复混沌, 只能感到萧照临炽热的鼻息在一点一点地向自己靠近。
也就, 更难分辨萧照临方才究竟说了什么。
“卿卿, 你是答应了吗?”
腰间的系带在萧照临的指尖散开,随即,细密的吻便沿着谢不为白皙的肩颈与精美的锁骨一路往下。
艳红色的海棠花便在这玉白的肌肤上, 一朵一朵地盛开, 又一朵一朵地凋谢。
衣衫尽除之后, 花瓣已是层层叠叠地堆积, 层层叠叠地蔓延。
两人散落交缠的青丝也如花枝一般,将所有的秾艳、靡丽都串联起来, 更有汗珠在其间流淌、滚落, 平添了几分黏腻春色。
在此过程中,谢不为的身体一直在随着萧照临的爱怜而给出最真实的反应, 就连攥在手中的锦褥, 也已被汗湿着皱成了一团。
但他的意识, 却如同隔着一层纱幔般, 依旧朦胧。
也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萧照临已是完完全全覆在了他的身上,而那火热也将要将他彻彻底底占据。
可在此时, 萧照临却还是稍稍停了下来,再轻轻含住了他的耳垂。
声音极为喑哑,但语调却无比郑重, “卿卿,回到京中,你就是我的太子妃。”
“京中”谢不为的双眼蓦地睁开,又有些突兀地喃喃重复了这两个字。
萧照临的动作顿了顿,他察觉到了谢不为言语中的些许迷茫,便再温声安抚道:
“是,到那时,不仅京中之人,还有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却不想,谢不为在听到这句话后,竟猛地推开了萧照临,再有些慌乱地半坐而起,搂过了锦被,遮住了自己赤/裸的肌肤,微微颤抖起来。
就像是霜雪陡降,随着谢不为此番举动,一瞬间,春意消散,花瓣枯萎,纱幔内的空气也逐渐凝结。
萧照临更是如坠冰窖,怔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谢不为这是拒绝了他。
但他看着谢不为正在颤抖的身体,对谢不为的担忧还是压过了心底的失落与苦涩。
他拿起凌乱地堆在床尾的衣衫,披在了谢不为的肩头,却也没有再触碰谢不为,而只是轻声问道:“卿卿,怎么了?”
谢不为闻声一颤,更加抱紧了怀中的锦被,没有应声,甚至,还将头埋入了双膝之间,是在无声地表达抗拒。
这下,萧照临不免有些疑惑。
因为自来到吴郡之后,谢不为就从未如此与他疏离,而在刚刚,也并非是他一人强求。
一时间,心内的苦涩不断翻涌着漫延至四肢百骸,可他还是尽力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转又低声问询道:
“卿卿,方才是我弄疼你了吗?还是你不愿意。”
不愿意与我欢好,还是不愿意成为我的太子妃。
萧照临抿住了唇,将这句他绝不想听到答案的疑问藏在了喉中。
然而,良久之后,他还是没有等来谢不为的回应。
只能看出,随着时间的推移,谢不为像是逐渐平复了情绪,身体便不再颤抖。
而在此时,萧照临已不愿再问什么。
他又是沉默了许久,再穿好了衣衫,拢起了床幔,准备离开这里。
可,当萧照临起身之际,谢不为却又突然从锦被中探出手来,握住了萧照临的半掌,再缓缓抬首,望向了萧照临高挺的背影。
他的双眼已是通红,眸中更有水雾弥漫,喉头微动,轻轻漫出了几个字,“景元,这里是吴郡。”
萧照临身形一滞,却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
谢不为握着萧照临半掌的手指动了动,眼眶中,水雾蓄成了水滴,坠在了泅红的眼尾。
他的声音中鼻腔浓重,是在压抑着浅浅的啜泣之声,“在吴郡,你可以不是殿下,我可以不是谢郎,就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彼此相知。”
“可回到京中,就再不是这样了,在京中,有陛下、有群臣、也有”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到最后,已是听不清那最后三个字。
但萧照临却知道,能让谢不为含在唇齿之中不肯明说的,只有——孟怀君。
即使谢不为已和孟聿秋分开,即使谢不为也已与自己有过亲密之举,可在谢不为心底,却仍是放不下孟聿秋。
他也明白谢不为的意思,在吴郡,谢不为尚可自欺欺人,暂时忘却孟聿秋,而与他相伴。
可一旦回到临阳,回到他们原本的身份,谢不为所能接触到的一切的人或事,都会提醒谢不为,孟聿秋也在这个地方,而他们之间,又曾是多么相爱。
以至于,让谢不为根本无法接受来自别人的爱意。
在这一刻,萧照临似乎听见了利刃插入血肉的声音,明明应是痛的,甚至,应是痛不欲生的。
然而,他却像是已经习惯了,也像是已经麻木了,竟体会不到一点痛楚,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
而再开口,喉头却隐有腥甜,“我知道了。”
说罢,便抽出了手,再欲离开。
可是,谢不为却还是再一次抓住了他的手,“景元”
萧照临闭了闭眼,再深一呼吸,才能勉强开口,声音已是低哑到唯剩浓重的气音。
“卿卿,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景元,不要走,我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谢不为坠在眼角的泪已顺着面颊落下,湿了怀中的锦被,但他却彻底压抑住了原本该有的低泣之声,是想尽力表现出冷静。
萧照临没有立即反应,他已是再不敢揣测谢不为言语中的深意,但却也无法克制地因为这句话,而再不想离开谢不为身边。
半晌之后,他终是妥协,慢慢坐回了床沿,见谢不为满脸是泪,心下亦有一痛,叹息着引袖轻轻为谢不为擦去了面上的泪痕,“那我方才有没有弄疼你?”
谢不为愣了一愣,片刻后,他才明白了萧照临的掩饰之意,便也勉强扬了扬唇角,再用力摇了摇头,“没有。”
萧照临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为谢不为裹紧了身上的锦被,“饿不饿?我命他们呈膳进来。”
谢不为又用力点了点头。
萧照临略笑了笑,扬声对外吩咐了几句,再缓缓站起,背过身去,“卿卿,整理一下,待会儿我抱你去案边用膳。”
谢不为也才低下头,准备穿上衣衫,却也瞧见了肌肤上的点点暧昧红痕。
他动作一顿,又匆匆撇开了眼,只是面上不免又浮潮红。
等到萧照临抱他坐到了案边毛毡上,又喂他喝了几口甜汤之后,那浮泛而出的潮红才渐渐消褪。
之后,萧照临虽与他相对而坐,却再无什么交流,气氛便陷入了一片微妙的滞静之中。
谢不为握紧了手中的瓷勺,不断地暗瞥对面正在专心用膳的萧照临。
而此番举动,在引起萧照临注意之前,却先令侍候在旁的内侍殷切询问:“谢公子想吃什么,奴为你布菜。”
谢不为面颊又有一热,忙摆手道:“没有没有。”
说罢也觉自己方才的举动确实太过奇怪,若是只有他与萧照临两人在场倒还好,但现下偏偏还有内侍在旁,一时间,倒有些坐立难安了起来。
“下去吧。”萧照临握了握谢不为放在案上的手,再对那内侍吩咐道。
谢不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萧照临为谢不为夹了一箸菜肴,后轻声问道:“卿卿,你有事要问我吗?”
谢不为自然不能说他只是觉得有些不自在,也正好,他心中尚有不明之事,便放下了手中的瓷勺,并稍正了神色。
“景元,太湖长堤之案可有了眉目?”
萧照临怔了一下,但很快便应了声,“我查清楚了。”
谢不为等了等,却没听见萧照临的后话。
其实此时,结合萧照临讳言的反应,及先前顾庄与那木商所言,他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想——恐怕汝南袁氏并没有那么清白。
但毕竟事关重大,且他亦有其他疑惑在心,便还是决定追寻下去,“那汝南袁氏,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中?”
萧照临捏在指间的银箸紧了紧,面色霎时也有些微沉,眸中更是晦暗不明。
半晌之后,才低声道:“有。”
谢不为心内一震,但随即,他心中的疑惑便也浮出。
先前他便注意到,皇帝引萧照临来吴郡的意图几乎是不加掩饰的,而皇帝也肯定知晓袁氏中饱私囊一事确实为真。
如果皇帝安排庾氏挑破此事,只是想借机整治袁氏,那为何要多此一举,引萧照临亲自来吴郡调查。
毕竟,不管萧照临知不知晓此中内情,都不会影响皇帝的决定。
但几乎是与此同时,谢不为灵台一明,是突然想起了谢翊对他的劝诫,让他不要插手袁氏之事。
而理由,则是此乃“天家父子”的私事,他们身为臣子,并不好参与其中。
念及此,谢不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双眉紧蹙,对萧照临问道:
“景元,如果陛下命你全权负责此事,你会处置袁氏吗?”
萧照临眸光一凝,双唇微动,但复又抿了抿,没有立即回答。
而萧照临的这个反应,却也恰好印证了谢不为的猜想,但他并未说出自己的决断,而是再问了一遍。
萧照临放下了手中的银箸,又握紧了谢不为的手,目光落进谢不为的眼中。
他语调微沉,却又有着令人难以察觉的颤抖,“不会。”
“无论其他,只顾及母后一人,我都不会因为此事而处置袁氏。”
萧照临说这话时,意态坚定,但谢不为却能感到萧照临的掌心已是冒出了些许的冷汗。
谢不为没有评判萧照临的选择,是因萧照临此言虽是有违法理,却契合萧照临与袁氏之间的人情。
汝南袁氏确实对萧照临十分重要,没有袁皇后、袁大家,萧照临很难平安活到现在,而没有袁司徒、袁尚书,萧照临又很难掌有权柄。
可以说,萧照临的储君之位,皆因有袁氏的帮扶,才可稳坐。
谢不为想到此,心下忽有一凛,神色也凝重了几分,“殿下,如果,我是说如果,汝南袁氏做了更加过分的事,殿下您还是会如此包庇袁氏吗?”
他此番对萧照临的称谓已改,是意在提醒萧照临该用什么身份思考这个问题。
萧照临神情亦是严峻,他沉默许久,终是没有开口回答。
但谢不为却明白了萧照临这个无声的答案——
只凭袁皇后在萧照临心中的地位,只要汝南袁氏没有谋逆之举,萧照临就永远不会对袁氏如何。
而这,便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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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罪者无罪(二合一) 这才是真正的——……
太安十三年, 十月十一日,吴郡郡府监牢。
监牢之中光线暗淡,死亡、痛苦的气息聚在一起,如同天上的阴云, 沉沉地压在了步入此处的每一个人的肩头。
而彻骨的寒意仿佛雨后从泥土中钻出的软虫, 黏腻地扒在身上, 令谢不为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萧照临走近了些,稍稍俯身拥住了谢不为的双肩,那些凛冽、沉重便仿佛被他挡在了身后, 使谢不为得以略略放松了自抵达监牢后, 就一直紧绷的神经。
“卿卿, 还是我陪你一起进去见顾泰吧。”
萧照临于鹤氅内握紧了谢不为冰凉的双手, 言语中满是担忧。
谢不为稍仰首,萧照临眉间清晰的皱痕便映入了他的眼中。
他知晓, 这皱痕, 不仅是因今日顾泰突兀的要求,而更是因这两日从京中传回的消息——
两日前, 皇帝与中书做出的决断传至了吴郡, 然而, 公文中, 吴郡三世家与五斗米道暗中勾连意图谋乱之罪虽已定下, 可上头却只字未提琅琊王氏。
甚至,皇帝亲自指派前来吴郡处置此事的官员,还正是王蠡的长子王斯。
相较于萧照临的震惊与不解, 谢不为却隐隐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但他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究竟源自何处,他只知晓, 在得知已经找到琅琊王氏罪证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却仍是难安。
明明就如萧照临所说,琅琊王氏所犯的,乃是谋乱的大罪,而今时也不同往日,皇帝绝非没有处置琅琊王氏的能力。
那为何,皇帝还是决心暂且放过琅琊王氏,并且,还将对吴郡三世家和五斗米道的处置之权交给了琅琊王氏。
但不管内里究竟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缘由与考量,谢不为都绝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若不是琅琊王氏一直在暗中作祟,鄮县的千百百姓又怎会至“人相食”的惨境,守城的军士又怎会惨死于五斗米道的手下。
而他,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琅琊王氏在做了这么多祸事之后,还可以安然无恙地从中全身而退,甚至,还拥有对吴郡三世家和五斗米道的裁夺之权。
可皇命已至,在公文之外,还命他与萧照临在王斯到达吴郡之后速速回京,方才不追究他们二人私自前往吴郡之罪。
何极可笑,罪者无罪,而无罪者,反倒需要天子的饶恕。
然而,即使如此,他二人也不可在明面上违抗天子之令,只能迅速传信回京,试图找到转圜的余地。
也就在王斯即将到达吴郡的前一天,被关押在监牢里的顾泰,却突然要求单独见谢不为一面,但并不愿事先说明缘由。
萧照临本不赞同,而在他看来,就算要见顾泰,也不能让谢不为当真一人去见。
但谢不为在思虑之后,却答应了下来。
因为他隐有直觉,顾泰此番要对他说的话会是十分重要的,至少,他可以肯定,这绝非是顾泰的一时兴起。
“景元。”谢不为轻轻抽出手来,带着些许萧照临掌心的余温,以指尖轻触萧照临眉间的褶痕。
“不必担心我,如今顾泰不过是身负重罪的囹圄之徒,只当他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们又何必畏惧?”
萧照临薄唇紧抿,但眉间的褶皱,确实在随着谢不为的轻抚而有舒展。
他又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颔首,“好,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亦有暗卫隐在顾泰囚室附近,若有不对,你便赶紧出来。”
谢不为也点了点头,再由着萧照临替他将鹤氅裹紧之后,才转身走入监牢深处。
而越往深处,便越是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也充斥着各种难闻的气味。
突然,谢不为被地上杂乱团聚的干草结绊了一下,脚步声顿时回荡在幽深的监牢之中,还惊动了两边囚室中的人。
一阵窸窣过后,一双手从栏杆里伸了出来,“救救我。”
谢不为低头看去,发现,这双沾满了干草与脏污之手的主人竟是顾庄。
但还不等他有所反应,顾庄倒先破口大骂了起来,面容十分狰狞,“谢不为啊谢不为,我待你不薄,却没想到,竟成了开门揖盗、引贼入室”
隐在暗处的暗卫及时出现,一个手刀劈晕了顾庄,再对谢不为无声一礼。
谢不为眯着眼看了顾庄片刻,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那似被血染就的牡丹,应是到了败谢的时候。
只是不知,如今河岸,可还有那几百纤夫伤痕累累的身影。
他暗暗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复继续往监牢深处走去。
又过了半时,天光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架简陋火盆所散发出的幽幽光亮——谢不为知道,顾泰就在这间囚室之内。
谢不为就此站定,看向了囚室之中。
囚室狭小,顾泰身着粗布囚服,正坐在破陋的木榻之上,幽幽的火光照亮了他一半的面庞,更显其面上岁月留下的深深沟壑。
此时,他身无锦衣、玉饰,也不复长身直立,便再无半分世家家主的气势,只像是路边的寻常老翁。
而就在谢不为正欲开口之际,顾泰却先行抬起了耷拉着的眼皮,朝谢不为看来。
其眸中一闪,如古井之水泛起了些许波澜,再微微颔首,“谢公子。”
谢不为并未应声,只默了一默,才沉声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顾泰稍动了动,身上的铁链与身侧的干草便发出了细碎的声响,略略掩去了他话语中的情绪,“云程那孩子过得还好吗?”
谢不为眉梢半沉,不明顾泰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陆云程一家本就是被顾泰交给了琅琊王氏,才落得个血脉断绝的下场,他不信顾泰不知,陆云程已成了内臣,又何苦在他面前惺惺作态而关心陆云程的现状。
“谢公子一定在想,我为何旁事不提,偏偏要问云程现在如何了。”
他言语一顿,苍老的声音回荡在这寂静而又狭小的空间之内,“或是,我才是害得云程家破人亡的凶手,又为何要怀据关切之心。”
谢不为不答,他便继续道:“云程发轫,万里可期。*这是云程之名的出处,也是,我对他的期许,无论谢公子信与不信,当初,我不是没有真心疼爱过他”
“所以,你为何要将陆云程一家交给琅琊王氏?”谢不为打断了顾泰沉浸于回忆中的言语,拧着眉问道。
顾泰话便一滞,像是陡然愣住了,半晌过后,才似苦笑道:“为了,能保全顾氏一族。”
谢不为拧眉更紧,“这与陆云程有何关系?吴郡顾氏又何曾有过衰败之势?”
说话间,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但很快又自我否定道,“你若是不将陆云程一家交出,谁也不会知道,陆氏最后的血脉就藏在你们顾氏之中。”
顾泰没有正面回答谢不为的疑问,而是转言问道:“谢公子对琅琊王氏了解几何?”
谢不为微一抬眸,火光似晃过他的眸心,平添了一分幽昧。
他声音愈沉,“你究竟是何意?”
顾泰笑了笑,“看来谢公子对琅琊王氏的了解并不多。”
这次,他没有再等谢不为应答的意思,而是直接自顾自说了下去,“自南渡以来,琅琊王氏便牢掌权柄,又几十年来,与琅琊王氏作对的士族,无一不落得个门庭尽衰的下场,而吴兴陆氏,便是首当其冲。”
“世人皆道,吴兴陆氏亡于谋逆,可当真如此吗?当年,若不是琅琊王氏苦苦倾轧,令江左士族再无前途,吴兴陆氏又岂会动了‘清君侧’的念头,却不想,竟是正中了琅琊王氏的引诱之策,而被诛尽了全族。”
谢不为掩在鹤氅中的手微微攥紧,却仍保持了缄默。
“而在十多年之前,琅琊王氏勾连谯国桓氏不成,便暗中扶持五斗米道,再寻吴郡士族相助。但,却需要我们先给出诚意,不然,他们琅琊王氏便先除尽江左士族,而自己占据吴郡,以图谋乱之地。”
“所以,你的诚意就是交出陆云程一家?”谢不为陡然扬声。
“不!”
顾泰攥紧了手腕上冰冷的锁链,生铁碰撞之声与他此时的声音一样,尖锐刺耳,“我从未想过将他们交出去。”
但下一瞬,气势却又猝然卸下,便像是一根枯木,无声地倒塌。
顾泰无力地垂下了头,“是朱氏、张氏,将这个消息,当做诚意告知了琅琊王氏。”
谢不为的呼吸一滞,指尖陷入了掌心之中,微微有些疼。
他略张了张嘴,却又发现自己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哑着嗓道:“那你们为何不上告朝廷,而是任由琅琊王氏拿捏胁迫。”
顾泰又是一声苦笑,再抬首看向了谢不为,“这些日子,我虽一直困于监牢之中,但我却知道,天子派来吴郡的官员,一定出自琅琊王氏。”
谢不为心内一骇,且他似乎已经明白了顾泰之意,但却不敢或是不愿相信。
他扬声问道:“为何?你为何知道!”
顾泰如此凝视了谢不为半晌,才沉沉吐出了两个字,“内斗。”
“这一切的一切,皆是源于士族之间不断的内斗,又源于士族与皇室之间不断的内斗,更是源于,在此世上的每一个人,为了争权夺利而产生的内斗。”
谢不为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难道说,皇帝指派琅琊王氏来吴郡,也是为了争权夺利,也是为了内斗?明明琅琊王氏是意图谋乱”
“不错!”
顾泰接过了谢不为的话,颔首道:“这也是士族与皇室之间的内斗。”
“你以为,琅琊王氏谋乱坐定,而如今的皇帝又权柄在握,皇帝就一定会除尽琅琊王氏吗?你却忘了,对于皇帝来说,是非并不重要,‘平衡’才最为重要,而除尽琅琊王氏,只会让整个朝局陷入‘失衡’。”
“而所谓‘平衡’,便是皇帝既要有能与整个士族相抗衡的权力,又要有使士族之间彼此安定的能力。琅琊王氏子弟遍布全国,若当真完全拔除,且不说皇帝究竟要费尽多少权力,只说王氏去后,所遗留下来的位置,便足以使其他士族眈眈而又相斗。
所以,与其拿着那些证据而诛除琅琊王氏,还不如借此令王氏暂且归顺,安定朝堂,他的皇位、皇权才能更加安稳。”
他再一笑,“但皇帝倒也未必有饶恕琅琊王氏之意,只是在他看来,如今时机还未至罢了。”
谢不为身后已渗出了一层胶鳔一般的黏腻冷汗,他怔愣了许久,才猛然回神,再走近囚室栏杆,望进了顾泰的眼中。
他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所以呢,现在就只能这样了吗?纵使琅琊王氏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但为了一时的安定,为了所谓的‘平衡’,便要让他们继续逍遥吗?”
顾泰就这般看着谢不为,又看了许久。
半晌之后,他泛着微微幽光的眸中稍有一动,才复开了口,“中原陆沉,北人南渡,却偏偏安于江左,困于内斗,殊不知,这才是真正的——自取灭亡。”
“我不知谢公子心中究竟有何志向,但如今看来,谢公子也不过是皇帝手中用于‘平衡’的一柄剑,一柄迫使琅琊王氏归顺的剑,也是一柄,用于‘内斗’的剑。”
他语有一顿,眸光似有灼灼,“可,谢公子当真甘心于此吗?”
谢不为站定原地,没有回避顾泰探究的目光,而身侧的幽幽火光沉入了他的眸中,化作了更加明亮的光点,像是有星星在其中闪烁。
他抿了抿唇,再出言,语调已不复颤抖,而是带有几分坚定之意,“这就是你要见我的缘由吗?”
顾泰亦没有错开视线,甚有几分坦然之感,“不错,自我见谢公子的第一眼起,我便觉谢公子并非池中之物,而此番相谈,我更是明晰,谢公子乃心有远志之人。”
谢不为眸光愈发坚定,却没有立即应答顾泰之言,他渐渐垂下了眼,看着地上自己于明灭的火光中微微颤动的影子。
忽然,他压着声问道:“你乃江左人士,为何会有——北伐之志。”
顾泰愣了一愣,旋即朗笑道:“谢公子高看我了,我非有北伐之志,而只是觉得,你们北人偏安江左,争于内斗,却害得我们门庭尽衰,又是何道理?”
谢不为蓦地抬眸,却不见顾泰面上笑意。
他又沉思良久,也才反应过来,那日运河岸边,顾泰本不必与他言语来拖延时间,而可以直接射杀他和暗卫。
并且,在萧照临领兵到来之后,他仍立于船上,顾泰也并非没有时机命府兵对他下手
“是琅琊王氏!是他们先发现我和太子殿下已不在京中了?”
谢不为突然意识到了这其中关键的细微之处。
但顾泰却没有应下,只仍是凝视着谢不为。
谢不为重重地喘出了一口气,“或许,或许我能帮你活下去,毕竟,你有诸多苦衷,还在暗中帮助”
“不必。”
顾泰笑了笑,而这次,他的眼中也才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或许,更多是释然之意,“即使并非出自本心,我也与琅琊王氏做了不少不仁不义之事,还将陆”
他话语忽滞,笑意也瞬间消弭。
片刻后,他又忽然起身,身上的锁链沉重,却未有碍他对谢不为躬身一揖。
“云程这个孩子聪敏早慧,小小年纪便比常人更加耐得住性子,但深宫之中却没有合适的师父教导,又经历了如此大劫,我便担忧他会生”
他语意哀哀,“日后,他若有逾矩之举,还请谢公子尽力保住他的性命。”
谢不为心下一凛,他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陆云程与萧神爱之间的暧昧关系,便欲开口,却又忽然抿住了唇,单手背后,再对顾泰颔首,沉声道:
“好,我会尽力。”
顾泰又是一揖,再缓缓转过身去,将自己彻底隐于了囚室的阴影之下。
谢不为定定地望了顾泰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缓步离开了监牢深处。
天光复现,萧照临踱步忽停,再猛地上前几步,将谢不为搂入了怀中。
“卿卿,里头阴冷,你身上可有不适。”
谢不为摇了摇头,牵住了萧照临的手,往监牢外走去。
在登上马车之后,再将他与顾泰之间的对话一一转述,只在最后,犹豫了几番,还是没有提及陆云程之事。
萧照临越听面色越沉,末了,他握紧了谢不为的手,轻声问道:“卿卿,你有何想法。”
谢不为莫名看了看他与萧照临相握的手,略一晃神,才后知后觉,这些时日来,萧照临好像很久都没有带那双黑色革制手套了。
而其中的缘由不消细想,也能知晓,萧照临这是为了能随时以手为他取暖。
不知为何,他喉中竟有些哽咽,而眼角也略有微湿。
萧照临慌忙将谢不为抱入了自己怀中,一下一下地轻抚着谢不为的后背,掌中的暖意便一点一点地漫至了谢不为全身。
“卿卿,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谢不为用力摇了摇头,转而攀住了萧照临的肩颈,“陛下之言,确为时局所需,殿下又何必问我有何想法?”
即使萧照临与皇帝不和,但无论如何,萧照临与皇帝都是代表了皇权,是故,皇帝的决定与做法,就大局来看,对萧照临来说,肯定也是最为有利的。
萧照临手有一顿,再缓缓抬起了谢不为的下颌,与之对视,而眸中略有一暗。
“卿卿,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的君主吗?”
谢不为长睫一瞬,一滴清泪轻轻落下,沾湿了萧照临的指腹。
萧照临微微叹了一声,再引袖为谢不为拭去了眼下的泪痕,并温声道:“纵使我能明白陛下的权术,却并不代表我认同。”
“诚然,如此‘平衡’,朝局自会安定,而陛下手中权柄也会更加稳固,但正如顾泰所言,吴郡世家便是如此尽衰,还有鄮县的百姓,乃至于受琅琊王氏弄权所累的百姓,他们的冤屈,都再不得伸张。”
“而这,才是真正有违人君所为的。”
萧照临的言语顿了顿,再微微扬唇笑了笑,以指腹为谢不为拭去了长睫之上的点点湿意,“我并不想在此与你论为君之道,只是,我知道,这是母后也不愿看到的。”
他的指腹再顺势而下,轻柔地抚了抚谢不为鬓边的几缕碎发,“所以,卿卿,不必怀疑我的用心,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谢不为又有微怔,须臾,他才略启了启唇,“即使会惹陛下不满,也会令朝局动荡,殿下也会支持我吗?”
萧照临颔首,“琅琊王氏一日不除,国朝百姓便一日难安,纵使是士族,也难以幸免,我又如何不与你除此国之痈疮?”
谢不为心有一颤,他的目光正与萧照临交错,便不会错过萧照临眸中与他一般的坚定之意。
“景元”
但就当他正欲开口之际,马车忽停,有侍从急趋车前,“谢公子,是谢太傅来信,并有嘱咐,定要第一时间送至谢公子手中。”
谢不为心有疑惑,而萧照临则当即掀开了车帘,接过函套,取出了其中的书信交到了谢不为手中。
而展信一观,其上只有寥寥数字:
六郎,不得违逆陛下之意,速速归京——
作者有话说:*“云程发轫,万里可期”出自《离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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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吴郡事终 “谢席玉?他怎么会去会稽?……
太安十三年, 十一月二十日。
檐下铁马大动,严风穿廊,透隙而入,吹的书案上烛火曳曳、纸页沙沙。
忽然, 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按下了此纸页一角, 又指腹摩挲一二后, 终是略略掌起一观。
与前些日子的寥寥数语不同的是,如今这曳动的光影之下,书信其上墨迹交错相叠。
谢不为目光于此白纸墨字上游移许久, 却蓦地停顿在纸页一角之上, 瞳孔微动, 随即, 他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捏着纸页的手也开始不住地微微颤抖。
折射入眸的烛火晦暗不定, 再一瞬目, 已凝成了昏黑一团,仿佛是那墨迹入了眼, 遮住了本该闪烁的眸光。
“卿卿, 怎么了?”
萧照临方才从外入室, 见谢不为此态, 也顾不上解下沾染了夜里风霜的大氅, 大步近了谢不为之后,忙握住了谢不为拿着书信的手腕,垂首贴于谢不为耳畔, 轻声切切而问。
谢不为恍若大梦初醒,下意识慌忙攥紧了手中书信,稍有回神之后, 又翻手将书信覆在了书案上,略略喘息着摆首道:“没没什么。”
复在萧照临追问之前,先行开口问道:“景元,如今消息传到哪里了?”
说着,又感萧照临掌中微凉,便轻轻抽出手来,侧身为萧照临解下了犹散着丝丝寒意的大氅,再引着萧照临走到了火盆旁床榻边坐下。
萧照临定定看了谢不为良久,见谢不为神色渐渐如常,也才稍稍放下了心,再顺着谢不为的意,坐在床榻上缓声答道:
“除开益州、宁州、广州、交州等偏远之地,其他州郡皆应接到了邸抄。”
谢不为与萧照临所言之事,正是他们想出的应对皇帝为维持朝局平衡而“包庇”琅琊王氏的计策——
皇帝之所以能按下此事,最主要的便是因为,琅琊王氏暗中勾连五斗米道的证据并不为皇帝及中书之外的世人所知。
是故,谢不为与萧照临便决定“先斩后奏”,先将送上门的王斯以谋乱之罪关起来,再将琅琊王氏意图谋乱的证据做成了邸抄,以萧照临国之储君的名义,传至全国各州郡。
届时,无论世人是出于何目的,又无论是在朝或在野,都必定会掀起一阵要求皇帝处置琅琊王氏的舆论。
此番,便必定可迫使皇帝依照法令惩治琅琊王氏。
只是,这样的确会迅速引起朝局的震荡,也是在严重挑战皇帝的权威,甚至,会令皇帝厌弃暗忤圣意的谢不为与萧照临。
而谢翊这段时日频频传信给谢不为,讲得便就是这些利害之道。
谢不为点了点头,又犹豫几息过后,才复启唇问道:“那可有接到来自宫中的消息?”
萧照临神色稍凝,摆首道:“不曾。”
语顿又道,“琅琊王氏不掌兵权,即使有所反抗,也不会酿成兵变,而如今他们谋乱的证据已为世人所知,那他们的党羽为求后路,也会轻易不敢相助。”
他垂在身侧的指节略有曲直,缓缓呼出一口气,语意坚定,“陛下所需权衡之事已变,他定会处置琅琊王氏。”
他再徐徐抚上谢不为微微垂着的下颌,低眉温声道,“卿卿,不要担心,现如今,拖得越久,舆论便会越传越广,对我们来说便也越有好处。”
谢不为感着萧照临已渐渐回暖的掌心温度,心下略略安定了几分,可瞬息之后,又生惶恐。
他慌忙抬起了头,再握住了萧照临的手,“可是,我叔父说,陛下会因此事有疑殿下用心,再则”
他咬了咬下唇,呼吸也再次有些急促了起来,“再则便是,我的长姐如今还是王衡之妻,若是王氏倾塌,我长姐也难免其患。”
语才落,他又急急开口,声调之中已有点点沙哑哭腔,“我遣去护送长姐离开王衡的护卫也还未传来消息,景元,我长姐会不会已经被琅琊王氏扣住了。”
“卿卿,不要慌。”
萧照临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紧了紧,“会稽吴郡相隔四五日的路程,而他们又需行事隐蔽,自然会耽搁些时候,再过几日,便定能传来你长姐的消息。”
“那景元你呢?若是陛下因此疏远了你,那颍川庾氏会不会”
谢不为清楚,在魏朝,即使储君之位是由国师指定,但其中还有会诸多因素影响储君的稳固。
“卿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我素来就不得陛下喜爱,又一直为庾氏为难,只多此一件事,并不会改变什么,毕竟”
萧照临眸光一动,似有凛冽之意倏忽闪过,“我亦非当年可任由旁人指摘的无能太子,只要国师天命不改,即使是陛下,也不会轻易动摇东宫。”
谢不为随着萧照临一句一句的劝慰当真渐渐平复了些许杂乱如蔓草般的心绪,又恰在此时,有侍从叩门而入,躬身呈信,再扬声道:
“谢公子,是从会稽传来的信。”
谢不为双眸一亮,赶忙起身接过了信函,颤抖着拆开一观,上头果真是谢令仪的字迹,而首句便是,“鹮郎,吾身安好。”
他眼底水光微漾,来不及再往下观便着急转身对萧照临道,“景元,我长姐果真没事!”
萧照临也已走到了谢不为身后,轻轻抚了抚谢不为的肩头,笑着颔首道:“我知道了。”
谢不为心内彻底安定,便再垂首细细观信。
原先,随着愈多字句入眼,谢不为的神色便也愈发轻快。
但突然,在看到某一句之后,他的双眉竟猝然一皱,并不自觉轻声念了出来,“五郎亦至”
“谢席玉?他怎么会去会稽?”谢不为缓缓放下了书信,似是自言自语疑声道。
萧照临闻后眉头亦有微动,片刻后再道:
“许是受你父亲或叔父的嘱托,毕竟在世人看来,是你与我一道向琅琊王氏发难,你们陈郡谢氏自然要考虑到你长姐的安危。”
谢不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动作又忽有一滞,他抿了抿唇,再低声道:
“也许是我多心,我只是想到,在来吴郡之前,谢席玉曾经与我说过,要我无论在吴郡发现什么,都不要忤逆陛下的意思,又教我不要擅作主张,倒与先前叔父的书信相合,实在有些奇怪。”
萧照临也思索了几息,才道:“兴许只是巧合,也兴许是他事先便知晓了什么,毕竟他执掌御史台许久,又一直深得陛下信任,无论是琅琊王氏在吴郡的动作,或是陛下的心意,他自然都能窥得一二。”
谢不为又忖了半晌,方又微微颔首,“应当便是如此。”
语罢也不再纠结谢席玉相关,加之已得知谢令仪不会受到牵连,便转而专心与萧照临商议接下来需应对的问题。
翌日冬至过后,除夕将近,若储君再不归京,势必又会掀起新一轮的舆论风波。
而到时,因着新岁忌讳等,也再不好处置琅琊王氏。
于是,也是在谢不为与萧照临的预料之内,在十一月二十五的时候,皇帝终对琅琊王氏勾连吴郡三世家及五斗米道意图谋乱之事做出了圣裁——
下圣喻通晓全国,免去所有琅琊王氏子弟的官职,与此同时,遣外军围困王氏宅邸,关押在京王氏子弟,等候进一步的审判。
而谢不为和萧照临在得到消息之后,便当即启程回京。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在临阳城外,他们竟见到了,本应远在江州的琅琊王氏家主——
王盛——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6-14 01:05:31~2024-06-16 23:59: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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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断尾求生 他无法不在意关于谢令仪的一……
一龙九子, 子子各别。
——这是世人对琅琊王氏王丞相各子的唏嘘评价。
纵使王丞相曾创下“王与萧,共天下”的丰功伟业,但其六子,却无一能承。
此后, 虽然王氏子弟不愁无官可做, 但始终无人再入朝堂权力的最高层, 只能退守江州。是时,魏朝大权则由谯国桓氏、颍川庾氏、汝南袁氏把控。
直至王盛与王蠡这对堂兄弟的出现,琅琊王氏才重归中央。
而相较于王蠡几乎不加掩饰的政/治进取心与权势欲, 王盛则显得异常淡薄、逍遥。
即使, 王盛才是如今琅琊王氏的家主, 承担着兴盛王氏的责任, 但他在执掌中书短短三年后,便生隐退之意。
而那一年, 也正是桓氏之乱平息之年。
后王盛辞去中书令之职, 便隐居会稽,再不应中央征召, 又过了几年, 才如其父辈一般, 出任江州刺史之职。
也是因王盛的隐退, 王蠡才能得承其位, 入凤池台而为王中书。
谢不为随萧照临下车,看着眼前身穿深黑色道袍、灰发长须、独立在高耸的城门下而显得有些渺小的王盛,无端忆起了他曾听闻过的王盛与王蠡之间的龃龉。
道是当年王盛辞了中书令之职后, 本欲携全族退居江州,但王蠡并不肯放弃琅琊王氏在中央的权位,就与王盛起了争执。
而对此, 王盛也没有强求,是故,自那之后,琅琊王氏便隐分为两支,一支在后来随王盛退守江州,另一支则随王蠡一直纵横临阳。
念及此,谢不为忽然福至心灵,他似乎有些明白了王盛此来的意图。
果不其然,在和萧照临一同与王盛步入城外驿亭之后,他便听到王盛开门见山道:
“此本不该为外人所知,但如今已非寻常,老夫自也不忌。”
王盛敛衽微拜,“不瞒殿下与谢公子,琅琊王氏早在十三年前,就已为两族,我虽不敢说对王蠡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可确无所与,还请殿下与谢公子察其内情。”
谢不为先是却后半步,避开王盛之礼,后闻言眉心微蹙,不自觉暗暗握了握萧照临一指。
萧照临指节微动,回视谢不为一眼,又沉吟片刻,才对王盛道:
“孤不明白,王都督是为何意?”
按照圣喻,王盛现已无官职在身,而萧照临仍称王盛为都督,不过是尊其从前在朝之清名。
王盛缓缓起身,目光扫过萧照临与谢不为的亲昵姿态,再徐徐移开了视线,举目望向了亭外远山间变化诡谲的沉沉云雾,眸中便有阴翳流动。
正有朔风阵阵席地而来,吹得其道袍宽袖猎猎,也衬得其身形略显萧索,可也莫名为其添了几分仙风道骨的风度。
“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王蠡所为,便为此玩火自焚,而我却劝阻不得,也确愧为王氏家主。”
他慢慢转过身来,而这次,则是直直看向了谢不为,“然则,此不该祸及琅琊王氏全族,故老夫腆颜前来,是为求殿下与谢公子明辨此中罪愆,勿要牵连长居江州的王氏子弟。”
谢不为眉头紧拧,却并未回话,而只是复侧身避了避,将自己完全掩于萧照临身后。
萧照临随之负手于后,是为牵住谢不为的手,再朗声答道:
“王都督所言,不是孤该思虑的,但既然王都督已未得召而至临阳,不如随孤一同入宫,请陛下明辨其中是非。”
其言语方落,亭外侍卫便按剑靠近,是欲捉拿王盛入城。
然而王盛却不为所动,甚至还泰然抬袖,捋了捋唇边髭须。
“我并非糊涂之人,知晓就此事而言,陛下或是殿下的意见皆非关键,而关键则在于——谢公子的态度。”
谢不为心跳忽有一滞,不自觉越过萧照临的肩头望向了王盛。
王盛略有一笑,“我也自能体会谢公子对王氏之恶,可毕竟,这非长居江州的王氏子弟所为。”
“王都督也说了,并非对王蠡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既然如此,又如何证明王都督自己及长居江州的王氏子弟也无此谋乱之心?”
谢不为终于有些忍不住,他迈出了半步,直面王盛而扬声出言。
王盛仍是笑着,“如谢公子所言,我无法自证,可却能弥补一二,让谢公子自行权衡。”
谢不为拧眉不展,又略有迟疑,微微抬眸与萧照临对视须臾,才低声应道:“愿闻其详。”
王盛敛了神色,目意陡然有些深邃,“谢公子应当知晓,即使王氏子弟不居其位,可并不代表不能使其之权,若是谢公子执意牵连王氏全族,我不敢言临阳会如何,但江州必定会有动乱。”
他言语一顿,神色也缓了缓,“但若是谢公子能明晰江州王氏子弟并无不臣之心,我便敢保江州将一直安稳下去,亦不会干预临阳之事,令殿下与谢公子徒增烦忧,且除此之外,琅琊王氏也不会再入临阳。”
语罢,他见谢不为久久不言,又扬唇笑了笑,唇上髭须也随风略有摇晃,“我也会命我那逆子与谢公子的长姐和离。”
此句才出,王盛略有一叹,“之姜这样的好女郎,本不该与我那逆子相合,如今改易错行,还盼为时未晚。”
谢令仪,字之姜。
谢不为这下猛然攥紧了手,又急忙开口反问道:“王都督所言为真?”
王盛颔首,“我已命人前往会稽带回我那逆子,和离书不日便可送呈谢府。”
即使身披厚厚的红狐裘,谢不为的胸膛也肉眼可见地起伏了几下,他再仰首看向萧照临,眸中闪烁不已,“殿下”
其实,王盛前句只略有引起谢不为的动摇。
不过,谢不为也知晓,即使王氏子弟据江州而反,确实会造成诸多麻烦,但以如今中央之势,王氏之乱并不足以导致席卷全国的祸患,故也因此,谢不为并不打算退让。
然而,当王盛提及会让谢令仪与王衡和离之时,谢不为的私心终究占了上风——他无法不在意关于谢令仪的一切。
因他明白,只要王衡有意拖累谢令仪,而不同意与谢令仪和离,那么,就算他和谢家能护谢令仪周全,但谢令仪的清名仍将毁于一旦。
无论是抛夫偷生还是罪臣之妻,都足以让世人及后人指摘,这是谢不为绝不愿看到的。
萧照临暗暗握紧了谢不为的手,再稍稍俯身贴在谢不为耳边,以只够他们二人所闻的声音道:
“王盛此言,亦会令陛下再无任何顾虑,也不会再生其他枝节,那我们便不如应下。”
谢不为如何不知萧照临的话纵使也有许多道理,但其实更多还是在为他的私心掩饰。
他双眼便有一热,眼尾也微微泛了红,双唇紧抿。
再开口,温热的气息顿时于他二人之间凝了一层薄薄的雾,略略遮住了他眼中的水光,“好。”
之后,谢不为和萧照临便与王盛作别,乘马车入了临阳城。
但在高耸的城门缓缓退于马车之后时,忽有狂风从远处的山巅呼啸而至,引得城内行人惊呼不断。
谢不为亦有所察,褰帘而望,只见方才还算澄澈的天空,此时竟已汇聚了大片大片的阴云,正逐渐一点一点地吞噬天光,天色便迅速暗了下来。
他心内莫名一慌,又不自觉向来时的城门看去,仅一墙之隔,城外的天空却依旧如碧。
就仿佛,这个城门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结界,将会带领他们通往一个——风雪交加的时节——
作者有话说:*引自《左传·隐公四年》,意谓发动战争就像火一样,不及时止息,就会焚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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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返回谢府(加500字) “太冷了,去……
阴云沉沉, 天地已是昏黑一片。
寒风一阵阵地刮着,直扯得阿北手中的灯笼摇晃着明暗不定,那声音便如同风卷落叶的呜咽之声,在此昏暗的环境中, 显得萧瑟不已。
待到阿北好容易护住手中的提灯不教其熄灭, 还未来得及抬头, 便听得马车行驶的辘辘之声渐渐由远而来。
他登时面露喜色,急忙迈步迎了上去,朝着才将将停稳的马车喊道:“六郎, 你终于回来了!”
但余声未歇, 却又即刻噤声, 并不自觉却后半步, 稍作反应过后,忙躬身搁下了灯笼, 再伏身跪拜道:
“奴拜见太子殿下。”
——原是车帘从内掀开, 出来的不是谢不为,而是萧照临。
萧照临扫了跪在车前的阿北一眼, 知晓其为谢不为的贴身侍从, 便也难得应了声, “起来吧。”
再折身探手入车厢, 和声轻言, “卿卿,我扶你下来。”
一只纤长素手就此搭入萧照临掌心,紧接着, 灰白的车帘再次掀起,一道红得似火的身影便霎时现于众人眼前。
一错眼,竟比灯笼中的火焰还要耀眼。
谢不为裹着火红的狐裘, 借了萧照临的力,缓缓下了车。
站定之后,也是瞥见了仍跪在车前的阿北,便先行道了声,“阿北,地上凉,起来吧。”
阿北这才恍然回了神,当即匆忙爬了起来,动作间还不忘拾起地上的灯笼。
他本欲上前迎过谢不为入府,但在瞧见萧照临半搂着谢不为的姿态过后,又蓦地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谢不为虽未提前将归程传信至谢府,却也并不讶异阿北此时会在府前迎接,是因他知晓,谢翊定能清楚他与萧照临的行踪。
他抬眸望了眼谢府的门匾,“叔父可在府中?”
阿北再是一怔,但旋即便答道:“太傅正在府中。”
一顿,又补道,“也正是太傅命我在此等候六郎的。”
谢不为略略颔首,明白谢翊这是要第一时间见他的意思,倒也毫不意外,复转过身去,仰首看向了近在咫尺之间的萧照临,“景元”
可话才出,便被萧照临陡然出言打断。
他自然也知晓谢翊吩咐里的意味,眉头略有微动,“卿卿,我与你一道去见谢太傅吧。”
谢不为清楚萧照临这是担忧他的意思,但反倒一笑,“我叔父又如何会为难我。”
语顿,忽然却也眉梢半沉,“倒是陛下那边,还不知是何态度。”
他和萧照临在吴郡的所作所为,往好处说,是为国除奸佞,可若要往坏里说,却也与违逆圣意没什么不同。
此事又可大可小,但好在也算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如此,只要皇帝不追究,此事便也能轻轻揭过,先过了这个年,再论详具轻重。
然而,若是皇帝要由此发难,纵使不谳抗旨之罪,他与萧照临也绝落不到什么好处。
更何况
谢不为心念微动,萧照临与皇帝之间还隔着个汝南袁氏。
他总直觉,从吴郡回来后,究竟会如何处置琅琊王氏便已不重要,毕竟其罪已明已定,而王盛也已许诺不会插手,那接下来只要按照国律惩处琅琊王氏便可。
但汝南袁氏的罪责却还并未定下,而萧照临对汝南袁氏又是回护的态度
那此番,关键便又落在了皇帝究竟是何想法。
换句话说,皇帝有意让萧照临知晓汝南袁氏的不清白,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照临闻言沉吟片刻,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事已至此,圣心也不可捉摸,我也只能按照我心中所想去应对。”
寒风不曾停歇,两人的衣袍便也一直在风中纠缠,难舍难分。
萧照临徐徐抬手抚上了谢不为微冷的面颊,并以指腹于谢不为的唇角轻轻摩挲。
一双黑眸之中映着淡淡的光亮,显得极其温柔,“卿卿,明晚除夕宫宴,你与我同席可好?”
按照魏朝宫中惯例,每年除夕都会举行晚宴,届时各世家官员皆要赴宴,以与皇室共乐。
而萧照临所言宫宴同席,一般只有夫妻、父子、兄弟、姊妹才可,其言中深意,便是昭然若揭。
谢不为也当即明白了萧照临的意思,自然下意识便要回绝,但话至唇边,又有迟疑,却与萧照临此言无关。
是因他想到,且不说他与萧照临究竟能不能同席,只说在萧照临眼中,他们已是爱侣,可在他心内却不知该如何定义他与萧照临之间的关系。
而转念又想到,孟聿秋也定会参加除夕宫宴
他陡然旋身离了萧照临两步,原本纠缠着的衣袍也旋即而分,像是寒风吹远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连称谓也疏远如初,“殿下,此与宫规不符。”
萧照临长眉一皱,本欲追步上前,但又闻谢不为再言,“天色已晚,外头也是寒凉,像是要下雪了,殿下该早些回宫了。”
说罢,便像是刻意逃避什么般,在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前,就匆匆转身入了谢府。
在一旁呆愣许久的阿北瞬有一惊,也来不及向萧照临辞别,便赶忙跟上了谢不为的脚步。
直至行到府中长廊,谢不为稍显慌乱的脚步才略略缓下,又立刻察觉自己迎风的半面身子已冷得有些发颤——
这些时日来,虽一直奔波于隆冬寒风,但因有萧照临时时刻刻的贴身相伴,他已是许久不曾感到寒冷。
然现下不过才离须臾时候,他的身子竟就开始有些受不住这凛冽寒风。
“六郎六郎你终于停下了。”阿北跟在后头气喘吁吁道。
谢不为轻应了声,却没多说什么,而只是默然顺着长廊往谢翊处去。
“六郎,你和太子殿下,如今又是什么关系啊哎呦!”
闻阿北疑问,谢不为竟猝然停住了脚步,倒教阿北一个没注意,便一下子撞上了谢不为的后背。
谢不为稳住了身形,也没怪罪阿北,又默了一默,才略微回首看向阿北,言语迟疑。
“阿北你说,一个人可能在心中还放不下其他人的时候,就喜欢上另一个人吗?”
“六郎,你说什么?”
阿北还有些头晕眼花,加之廊外寒风呼啸,便就没听清谢不为的话。
阿北手中的灯笼只照亮了谢不为半边的面容,便让人根本看不清他面上究竟是何神色,只能稍稍窥见,其眸中似有什么在暗暗涌动。
谢不为抿了抿唇,掩在狐裘中的手也微微攥紧,片刻后,再沉声道:“没什么。”
言讫,脚步再未有过停歇,直往谢翊院中而去。
谢翊房中不仅灯火通明,更是四处都置了暖炉火盆,让谢不为一踏入,便觉浑身寒意尽消。
而谢翊就正坐在紫檀木案后,似在对着烛火览阅什么,听闻谢不为的脚步声,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卷轴,对着谢不为略略颔首,面上无喜无怒,“六郎,过来。”
谢不为由着房内侍从伺候着解下了狐裘,再缓步上前,对谢翊行了见礼过后,才慢慢坐到了谢翊面前,低声喊道:“叔父。”
谢翊轻应了一声,再命侍从呈上暖汤,“你身子素来孱弱,又在路上奔波许久,这下未得歇息又赶来见我,也是难为你了,先喝点暖汤舒缓舒缓吧。”
谢不为抬手从侍从手中接过瓷盏,其间却是在暗窥谢翊的神情,在察觉到谢翊确如往常一般后,才安心掀盖啜汤。
也不怪他如此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虽说他与萧照临的说法是,谢翊绝不会为难他,但他知晓,他在吴郡的所作所为,除了是在有违圣意之外,也是有逆谢翊的意思。
而退一万步来说,在此异世,他可以不在乎皇帝对他的态度,却不可以不在乎谢翊对他的态度。
毕竟,谢翊才是这个世上,他第一个认同的亲人。
他有意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是在脑中排演待会儿他该如何回谢翊的话。
而谢翊也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半晌之后,盏中暖汤终尽。
侍从接过瓷盏后就立刻悄然退下,室内便只剩下谢不为与谢翊两人。
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在面对家长时会有本能的忐忑一般,在听到门声吱呀后,谢不为微有一颤,又不等谢翊开口,便主动开口问道:
“叔父,你会怪我吗?”
而他说话时,又不自觉缓缓垂下头,还在一直眨着眼,便显得心虚不已。
谢翊气息一顿,随后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六郎唉。”
像是察觉到了谢翊这一声叹息中无可奈何的纵容般,谢不为当即抬首,对着谢翊笑道:
“我就知道叔父不会怪我。”
谢翊没有否认,只抬手揉了揉额角。
不知为何,在此明亮的烛火下,谢翊面上的皱纹竟反倒愈显。
但还不及谢不为深思这究竟是何缘由,便听到谢翊重新开了口,颇有些语重心长。
“六郎啊,你知道,陛下最后为何会下令处置琅琊王氏吗?”
谢不为体会到了谢翊话中未明之意,却不解地问道:
“难道不是因为我与殿下将琅琊王氏的罪证通传了全国吗?”
谢翊先点了点头,却又很快摇了摇头,“这的确迫得陛下不好再将此事轻轻放过,可最关键的,却不是因为此,而是”
他言语微顿,眼眸却一抬,便有精光于其眼底一闪而过,“因为,颍川庾氏。”
谢不为双眉紧拧,“颍川庾氏?”
谢翊颔首,神色稍显肃穆,“王蠡若去,中书令之位便会成了颍川庾氏的囊中之物,那庾氏又岂会不乐见其成而又推波助澜?”
他再有一顿,却伴随着淡淡的叹息,“而这,是陛下不愿见到的。”
谢不为本欲问询皇帝究竟为何不愿见到颍川庾氏得中书令之位。
毕竟世人皆知,颍川庾氏乃皇帝母族,而皇帝又素来信任且重用颍川庾氏,甚至还将京口一半的北府兵交给了颍川庾氏。
可心念微转,他便想到了顾泰与他说过的,皇帝最重朝局“平衡”。
他不禁暗暗攥紧了衣角,又抿了抿唇,才迟疑道:“陛下是怕颍川庾氏在朝中一族独大吗?”
话出,又立即补道,“可朝中明明还有诸多世家,不说其他,只说叔父你,还有汝南袁氏”
他话语渐弱,是想到了有关袁氏的太湖长堤一案。
忽然,他心头一震,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就连后脊也微微发寒。
“叔父,陛下是不是想对汝南袁氏做什么?!”
谢翊肃穆的神色未改,甚至面色更沉了几分,“六郎,我曾与你说过,不要插手有关汝南袁氏之事。”
似是也感自己的言重之处,谢翊又稍缓了神色,再和声道,“陛下乃英明圣主,他的所作所为自有道理,你与太子实在不该如此忤逆啊。”
谢不为指尖隔着衣袍陷入了掌心,却觉微凉,他短促地呼吸了两下,再勉强稳住了心神,凝着谢翊的眼,压着声音道:
“可陛下的道理,会让琅琊王氏在做尽奸邪后还能继续逍遥,甚至,还会造成更多的祸乱,又是什么道理?”
谢翊似有一怔,再又是叹了一口气,“六郎,你还年轻,太过重是非,是,琅琊王氏是有不臣之心,可并不代表,他们的不臣之心会有得逞的那天。
而你所见陛下放过琅琊王氏,却也不代表陛下将来不会惩治琅琊王氏,只是未到时候罢了。”
这与顾泰所言之意相差无几。
谢不为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即刻扬声道:“所以呢,那些‘人相食’的百姓,那些死于守城的军士,他们的冤屈他们的公道,就要白白让步于这朝堂权术吗?”
谢翊双眼微眯,隔着案上的烛火望向了谢不为的眉眼,其眼下的郁青便由此完全显现。
他缄默许久,直到谢不为渐渐平静下来,才开口道:“六郎,不在其位,又安知其困,就算你为这些百姓、军士争来了一时的公道,那这个世道就会立即澄澈吗?”
“纵使在你看来,权术是不公的,是奸邪的,甚至是会让这个世道更糟更乱的,但我可以告诉你,如若不如此,这个世道才永远没有清明的那日。”
“可,鄮县确实好上了一分不是吗?”谢不为怔愣了一会儿,再轻声道了一句。
他此刻似是在看着那跃动的烛焰,但目光却是幽远的,仿佛看向了什么遥远的地方。
“我是不懂朝堂‘平衡’,也不懂什么权术,可我却明白,只要琅琊王氏不在,百姓就会多一分安宁,而鄮县、会稽乃至临阳,就会少一分动荡。”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面容也渐渐缓和,暖黄的烛火映入他的眸中,竟要比火焰本身更要明亮。
“而这多一分、少一分,才会使这世间重回太平安乐,乃至有海晏河清的那一天。”
“六郎!”
谢翊微怔之后又立即道,“即便你也有你的道理,可你如今已招陛下厌弃,有如何能有发挥,从而践行你的想法。”
谢不为面上却未有急切,而是徐徐起身,再对着谢翊微微一拜。
“叔父心中有明主,我心中亦有明主,即使我为官不得,也会尽力辅佐我心中的明主而还世间清明。”
谢翊又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他缓缓收回了眼,复看向了案上的文书,叹息道:
“也罢,你既已寻王道,便且从之。”
谢不为知晓谢翊这是不愿再与他多言,便也直接辞礼退下,“还望叔父早些歇息。”
兴许是他心底早有所料,也兴许是他已然习惯了什么。
以至于,当他在谢翊院外看到谢席玉的身影后,竟不觉半分意外。
甚至,这回,他还能敛下心底对谢席玉的厌恶,紧了紧身上狐裘,于此寂寥寒夜中,冷声对那人说道:
“太冷了,去我院中吧。”
第157章 镜像两面 “是不是,一定要我死在会稽……
之前, 谢不为从未有过这样安静地与谢席玉相对而坐的时候。
甚至,还可称得上有几分心平气和。
至于这原因,倒不是他突然忘却了或释怀了与谢席玉之间的仇怨,而只是——太冷了。
即使阿北也在房中各处燃了炭盆, 可因时候并不长, 室内便还未暖和, 加之一路来寒风侵袭,凉透了身上狐裘,身子骨中那细密的隐痛便又漫了出来。
虽不至唤医用药的地步, 但也足以令他再不想动弹, 便只歪斜着身子, 支肘撑额靠在那铺了一层厚厚毛毡的窗台上。
他眼帘半掀, 却没有去看与他仅有一案之隔的谢席玉,而是颇有几分慵懒地, 看着案上浅刻的卷草纹*, 而目光则顺着那盘绕卷曲的纹路缓缓游移。
清眸之中瞳仁微动,烛火点在其中, 也随之微微闪烁着, 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绝之意。
恍若一枝正倚在窗边盛盛绽放的梅花, 不小心沾染了几滴夜间的露水, 花瓣微颤着, 露水又晶莹,本是秾艳至极,却又因其肌肤霜白如雪, 便多了几分出尘凌傲的意味。
而谢席玉则与之不同,正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身姿气度乃至面容也一如往常, 十分清冷淡漠,一双通透的琉璃目中更是平静如水,仿佛不曾有过半点波澜。
但其浅蓝色的长袍却委顿曲折地曳在案下,并压在了谢不为赤红的衣角之上,在此烛火不明的晦暗之处,乍眼看去,竟宛若湖冰与火化在了一处。
窗外寒风呼啸呜咽不断,室内炭火窸窣哔啵不停,于此寂静寒夜中,倒显得有些喧嚣。
而他二人就这么静默地相对而坐,时间都好似静止了,仿佛在此喧嚣之中,又隔出了另一方天地。
一方,只有他们二人的天地。
在烛火的映照中,谢不为的影子与谢席玉的身影,又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有些奇怪的是,他二人的面容、身形并不相似,但恍惚间,却犹如镜像的两面,又或者说,谢席玉像是——谢不为的影子。
“阿姊为何不在府中?”
谢不为的目光停顿在了卷草纹的尾端,不知为何,眉心忽有一颦,终于启唇打破了此间的静谧。
谢席玉的视线同样落在了案上卷草纹的尾端,那处便是此株双片花叶型卷草纹的枝干根部,舒卷的长叶与繁复的花朵也正是由此缠绕着不断延展。
又像是有了生机,长叶与花朵流动着愈缠愈紧,并逐渐蔓至了谢不为霜白的手腕边,仿佛下一秒,便可攀缠其上。
“阿姊如今正住在会稽庄子中。”
谢席玉双目一瞬,渐渐收回了视线,又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便落在了谢不为的眉目之间。
谢不为似是察觉到了谢席玉的视线,他偏了偏头,却还是不愿抬首,只语含不加掩饰的责怪之意。
“明日便是除夕,为何不接阿姊回府?”
谢席玉语调仍是淡漠,声音也十分平静,“阿姊说,她还未与王氏断绝,年节归府,于礼不合。”
谢不为闻言一默,撑在额边的指节也有一动,似是暗暗揉了揉额角。
他知晓,这确为谢令仪所言,是谢令仪不愿在还未与王衡和离的情况下牵连谢府。
他心底陡然生了沉沉的愧疚,是他事先不曾考虑周全,才让谢令仪落到此进退维谷的境地,以至于年节时候,也只能孤身一人留在会稽。
又正有一丝寒风挤入了窗间,吹得他鬓边碎发微动,而那携来的冷意,也使得他浑身不自觉一颤,紧接着,便开始连声咳嗽。
他微微直身,撑在额边的手落至了嘴角,稍稍掩住了双唇,那咳嗽声便闷在了掌中。
而他浑身颤抖的幅度却越来越大,眼尾也逐渐漫出一片泅红。
就在他咳得有些目眩之际,忽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揽过了他的肩头,透着暖意的掌心又一下一下地替他轻抚着脊背。
他顿时周身一暖,气息也平缓了下来,却在第一时间,推开了那双手的主人——
“谢席玉,别碰我!”
说罢,他还是没有用正眼去看谢席玉,“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允许谢席玉前来,不过是为了向谢席玉探听有关谢令仪的消息。
至于谢席玉究竟为何要在谢翊院外等他,他不清楚,也不想清楚,甚至连询问的意图也不曾有过。
可话音落后,他却未听见谢席玉离开的声音。
反而,他竟感到,谢席玉看着他的视线莫名愈发炽热。
只是,谢席玉又何曾与“炽热”二字有过关联?
谢不为双眉紧蹙,下意识侧身抬眸看去,却又有一怔——
烛火从他的身后流入谢席玉的眼眸,他窥见了平静下暗藏的波涌。
“庄子里的梅花快开了。”
谢席玉蓦地出言,唤醒了谢不为怔愣的神智,但他却不明白,谢席玉为何会突然提及梅花。
且更加奇怪的是,他的内心竟因这句话而莫名一痛。
“阿姊她,一直在等你折梅送给她。”
谢不为的呼吸陡然一紧,是他忽然想起,与谢令仪初见那日,送谢令仪离开时,他对谢令仪说过的。
“阿姊,今年梅花已落,明年,梅花盛开的时候,我一定会亲手折一枝梅花送给你。”
可,他却又有直觉,谢席玉想说的并非此句之意。
他心念微转,难不成,谢席玉这是在暗示他,让他现在去会稽?
“你究竟想说什么?”因事关谢令仪,他决定还是要向谢席玉问个清楚。
即使,他能预料到,谢席玉多半又会打哑谜。
谢席玉眸中的波涌已然平息,只是他的语调却不似平常淡然,倒像是在暗暗压抑着什么情绪,以至尾声竟有些沙哑。
“阿姊她一直在等你。”
——果然如此,谢席玉果然什么都不会说明白。
谢不为不禁有些烦躁,“好了,我知道了。”
却不想,谢席玉竟又开了口,语调微沉,“明日之后。”
谢不为没有理会,甚至还半垂下眸,侧身靠回了窗台。
“你若是想见阿姊,明日之后就需离开。”
谢席玉却像是没察觉到谢不为的“逐客”之意一般,复沉声道。
谢不为阖上了眼,眼前却莫名有白光一闪,继而额角生疼。
只觉是因谢席玉在这里,他才会浑身都不舒服,便更没什么好气。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有些口不择言道:
“你果然没有死心对不对,是不是你又在会稽安排好了杀手。”
“是不是,一定要我死在会稽,你才会安心!”——
作者有话说:*魏晋南北朝时,佛教常用的装饰性花纹。
第158章 梦魇再生 是又一次暗示了自己的死亡。……
一缕青烟自谢不为的眼前缓缓消散。
伴随着檐下铁马的叮咚之声, 眼前的一切也逐渐清晰起来——
是一座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的宅院,粉墙黛瓦,重楼飞檐。
有几枝褐色的枝干从围墙内探出,上头还缀着点点淡红色的花苞, 似有暗香萦绕。
可, 他却感知不到分毫。
谢不为心念微动, 明白应当是他又入了梦。
随即,他没有任何的犹豫,甚至像是轻车熟路般, 抬脚迈入了这座宅院。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穿过了几重檐廊, 又穿过了一片还未盛开的梅林。
在走到梅林尽头的时候, 一条曲折蜿蜒的长廊赫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而此长廊之下,并无一人, 只陈有一榻、一铜盆。
彼时似有风过长廊, 吹得铜盆中的银灰略动,炭上暗红的火光似呼吸般明灭了几下, 顷刻后, 便又被新的银灰覆盖。
忽然, 一双凝玉般的手探至了铜盆上方, 似在汲取暖意。
谢不为心下一动, 抬头看去,竟望见了——谢令仪如兰的面庞。
他下意识便启唇喊道:“阿姊。”
可谢令仪却丝毫没有闻见。
她虽正看着铜盆中的银碳,但眸中却无半分光彩, 如远山般的黛眉半蹙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如烟云一般缠绕其间。
而再一凝眸,便发现, 此处种种都彰显了此时明明应正值隆冬时节,可谢令仪却衣衫单薄,身形消瘦,身上面上也无半点妆饰,一头青丝犹未绾起,尽散于身后,末梢缘着素净的黄绿裙摆委在藤榻边。
似一片风吹,就能轻易地将其吹散。
谢不为心下不禁一阵一阵地隐隐作痛,他抬手想要抚平谢令仪眉间的隆起,但在触及的那一刻,却恍若触到了水中的虚影,指尖只能穿透而过。
他顿时愣住了,怔怔地收回了手。
而谢令仪也依旧没有感知到什么,还是如方才那般,斜依着藤榻,低眉看着铜盆中的暗火银灰。
铜盆中突然响起了一道轻轻的“哔啵”声,之后,长廊之下再无任何声音,就连风声也再闻不见。
时间都恍若凝滞在了谢令仪嫩黄淡绿的裙摆间,依恋地迟迟不肯向前流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侍女匆匆而来,似惊似喜地喊道:
“夫人,外头下雪了,园子里有一树梅花也开了。”
谢令仪如花枝一般轻轻一颤,蓦地站了起来,并下意识扬唇一笑。
“鹮郎,梅花终于开了,去折一只梅花来吧。”
却无人应答。
而那侍女,也有些无措地愣在了原地,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夫人,六郎他”
“住口!”
谢令仪面上的笑容如冰霜般凝住了,她声音轻缓,却有坚定之意,“鹮郎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可愈言,声音便愈轻愈淡,仿若散入了风中,飘向了她看不见的远方。
“他答应我了,等到梅花开了,他就一定会回来。”
“阿姊,阿姊,阿姊——”
谢不为再也忍不住了,他急切地大声叫嚷起来,试图向谢令仪表明自己的存在,但眼前的一切,却霎时被从四周漫出的浓雾吞噬。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令仪的身影如水中涟漪一般,渐渐地消散在他面前,只余他在一片浓白混沌之中,绝望无助地喊叫、追寻
“六郎,六郎,怎么了?!”
谢不为猝然半坐而起,惶然地睁开了眼。
而他第一眼,看见的却是床榻旁梳案上铜镜中的——自己。
他一身素白寝衣,乌发凌乱地散落在两肩,显然惊魂未定,面色惨白,额上还有点点汗珠,但偏偏唇色鲜红如血。
一错眼,那血色仿佛在一瞬间扩散,漫延至了他的面上,便像极了他满脸是血。
谢不为心下猛然一坠,正想凝目细看,但阿北却正好从镜前走过,遮住了他的视线,等他再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面上的血迹已仿若从未存在过——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六郎,是又被梦魇着了吗?”
阿北坐到了床沿,一壁用巾帕拭着谢不为额上的细汗,一壁焦急地询问道。
谢不为虽意识仍有些混沌,但却敏锐地察觉到,阿北口中的“又”字。
是啊,他又做了梦,又梦见了一些真实到仿佛真的发生过的场景。
如果说,一次只是偶然,两次、三次也不过是因他心绪紊乱,可这么多次下来,这些奇奇怪怪又没有头尾的梦,难道当真没有半分缘由吗?
他呼吸陡然一滞,是他突然意识到,好像每一次梦魇,都发生在与谢席玉相见之后。
就像昨夜,在谢席玉离去后,他便迅速陷入了沉睡,并梦见了他们谈到的谢令仪。
而梦中的一切,除了展示谢令仪过得并不好外,更重要的是,是又一次暗示了自己的死亡。
不过,这一次与之前都略有不同。
因为这场梦所梦见的地点不再是什么不知名的混沌之地,而正是——会稽庄子。
虽然他并无原主在会稽生活的记忆,可他却莫名可以肯定,他梦见的宅院,就是谢席玉心心念念并几次三番想让他回去的地方。
“六郎,你是想念女公子了吗?”
阿北见谢不为迟迟不回答,又双眼朦胧,似仍沉浸在梦中,便大胆揣测道。
谢不为闻言猛一抬头,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阿北,语速急切,“阿北,你快去安排,我要去会稽。”
阿北一惊,“今日便是除夕,此后十几日又正处年节中,六郎怎的会在此时突然想回会稽?”
见谢不为又是不答,想了想便又道,“今日恐怕来不及,六郎想何时回去?”
谢不为双眉一蹙,暗暗攥紧了身下锦褥,语速却缓了下来,“你先准备着,应是年节之后就去。”
虽探清梦魇缘由不算事小,但眼下却有更加重要的事。
即使皇帝未必会再重用他,他也未必还能在朝堂中有一言之地,可无论如何,他都要在临阳等到吴郡之事的最终处置结果,也要安排好王衡和谢令仪的和离之事。
这般,他也才好暂无后顾之忧地前去会稽。
“是。”
阿北先应了下来,后转言又道,“夫人已经嘱咐过我了,今晚宫里的除夕夜宴,六郎得一同出席,而今夜过后,也到了六郎的冠年,六郎便更需好好打扮打扮,换一身新衣,也好为来年讨个好采头,待会儿夫人便会遣人送衣饰过来”
阿北话还未尽,便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
“应是夫人身边的人!”
阿北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迅速走到门后,打开了门。
却不想,来者竟是谢楷身边的侍从,一见阿北便急声道:
“东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子想让六郎先直接去东宫,随后再与太子一道赴宴。”
阿北虽与宫中接触不多,但也知晓纵使萧照临是太子,然其所想,却也是万万不合规矩的,便也急道:
“这怎么可以?主君与夫人没有回绝吗?”
那侍从连连点头,“怎么没有回绝,就连太傅也出面与那张常侍说了,六郎是谢府的公子,岂能与太子一同赴宴。”
阿北急着颔首附和,“是啊是啊,那你怎么又过来传话了?”
侍从愁容满面,“可没有用啊,那张常侍不肯走,意思是起码要问过六郎自己的主意,主君、夫人还有太傅也不方便赶人,便让我过来寻六郎”
他说着说着,便踮起脚越过了阿北的肩头,望向了屋内的谢不为,言语多了几分恭敬。
“六郎,您可要先去东宫?”
第159章 入宫赴宴 “小爹爹!”
谢不为亦略有惊诧, 然转念稍忖过后,他当即便明白了萧照临的用意——
或许此举确实不合规矩,也确实过于张扬,易引人口舌, 但他却知晓, 萧照临想要的, 便正是这样的“不合规矩”与“张扬”。
因如今时局,已与他们去吴郡之前大不一样。
不论其他,仅论他自己, 从下定决心违逆皇帝之意的那一刻起, 他便清楚, 归朝之后, 纵使明面上他无罪可言,但暗地里, 他已是绝不会再受皇帝重用。
而他与萧照临之间的关系, 也不再局限于一些风月之事,而是完完全全与朝政相关。
——换句话说, 他如今就是彻彻底底的太子党。
又即使他的亲叔父谢翊暂未受到牵连, 他们陈郡谢氏在朝堂的地位也难有动摇, 但也并不妨碍皇帝对他一人的冷落。
是故, 可能在萧照临想来, 与其任由皇帝冷落他,继而会有颍川庾氏等“明察君心”者轻视或趁机对付他。
还不如光明正大公开他“太子党”的身份,只要萧照临储君身份尚在, 旁人多少会有所忌惮,而萧照临也可在皇帝不便明示不许之处,为他谋划一二。
毕竟世家私下与储君相交, 并非本朝明令禁止之事,甚至是为历朝之惯例,就如同汝南袁氏与萧照临已是世人皆知的休戚相关那般。
可以说,萧照临邀他一同赴宴,便是为他谋划的第一步。
但,即便如此,谢不为也并不准备应下萧照临的苦心。
是因此举在有心人看来,又绝非是他一人与萧照临的关系之密切了。
只要他是为谢家子一日,那他的一举一动便必不可免地代表了整个陈郡谢氏的态度。
——皇帝尚能将他与谢翊及陈郡谢氏分开论处,可旁人,特别是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只会将他的举动强行解释为陈郡谢氏的动向。
这般,他与萧照临暗里如何终究拿不上台面,也影响不到谢氏全族,可一旦摆在了明面上,便是授人以柄、落人口实,势必会引起不小的波澜。
而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即使谢翊、谢楷并不阻拦他与萧照临“相好”,但这只仅仅停留于风月之上。
他们陈郡谢氏,只该与皇帝休戚与共,而绝不该与汝南袁氏一般,先事储君。
直白来说,便是他可为太子之宠,而不可为太子之臣。
念及此,谢不为披袍起身,对那侍从略有颔首道:
“烦请替我传言张常侍,代请他辞谢太子殿下,不为恭谢殿下好意,然实不便相从,若殿下不弃,不为宴后自会前去请罪。”
侍从长吁一口气,又连连应下,再迅速转身奔去了前厅,也与诸葛珊身边的李嬷嬷擦肩而过。
李嬷嬷手呈黑木漆盘,上头摆满了各式金玉配饰,其金光玉泽,竟远比天光闪烁。
而跟在她身后的三个侍女手上,则是各种锦绸绮罗,乍眼看去,又像是捧了天上的流霞般光彩四溢。
但谢不为只淡扫了一眼,便坐回了床榻上,抬手揉了揉额角,颇有些无奈道:
“劳烦嬷嬷了,就按母亲的意思来吧。”
李嬷嬷倒也知晓谢不为现下心思并不在这些穿着打扮上,便也不推辞,而是笑着应了下来。
谢不为从未想过,打扮一事会如此复杂又耗时。
等到李嬷嬷满意颔首之后,他已觉疲乏,却也来不及再休息些许时候——是到了入宫的时辰。
他便只能摄衣匆匆出府,登上前往皇宫的马车。
因着分心头上珠玉玎珰,便忽略了一路以来府中侍从的惊叹之声,而又因着他并不想与谢席玉同乘,便直接坐到了最后一辆马车之上,倒也未与谢翊、谢楷及诸葛珊碰面。
入宫之后,也不及与谢翊、谢楷相谈一二,便按照礼制,先随群臣至垂拱殿拜祝皇帝,后又随宫中内侍,前往承华殿候宴。
彼时天色已晚,虽未雨未雪,但寒风格外凛冽,刮在身上,是如刀割一般,竟能穿透层层叠叠的衣袍,直钻肌肤。
如此从宫门到垂拱殿,又从垂拱殿至承华殿,谢不为已是冻得浑身冰凉。
而他本就十分畏冷,又有寒邪在身,身上隐痛不断,面色便更是难看,以至到了承华殿,群臣皆落座之后,谢翊转首一看,竟也忍不住皱眉道:
“六郎,可是身上哪里难受得厉害?”
谢不为能感受到谢席玉的目光也随之向他投来,不知为何,他此刻并不想在谢席玉面前露了弱处,便于宽袖之中暗暗掐紧了掌心,强撑着回道:
“没有,只是路上有些冷了。”
谢翊见谢不为说话倒是如常,便也展眉道:“是有些冷了,我让内侍再端些火炭过来。”
但其话音还未落,竟就有内侍上前,躬身对谢不为道:
“如今正是来往备宴的时候,承华殿殿门大开,自然会冷上许多,谢侍中不如随奴先去偏殿避上一避,等即将开宴之时再回来。”
不等谢不为反应,谢翊倒是先行应了下来,“既如此,六郎,你便先随这位中贵人去偏殿吧。”
谢不为见内侍格外和善的模样,略想了想,明白此为萧照临的安排,便也不推辞,应声过后,就起身随着内侍悄悄离了席,往偏殿而去。
虽说是偏殿,但也与承华殿隔了些许的路程,好在那内侍一直提灯紧紧相随,才没教他更有不适。
可不料,才至偏殿廊前,竟不知从何处突然窜出来了一个小童子,直直撞入了他的怀中。
而此处灯火不明,他一时也看不清那小童子的面容,只听得一声清脆如铃响的称呼:
“小爹爹!”
第160章 长廊私见(一更) “卿卿,你在和谁见……
谢不为初闻此声, 当即怔愣住了,但很快便回过神来,俯身将孟齐抱了起来。
而孟齐也很是乖巧,两只小胳膊顺势搂住了谢不为的肩颈, 并将侧脸偎进了谢不为的颈侧, 又低低喊了一声“小爹爹”。
谢不为觉颈侧一凉,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孟齐的侧脸,眉心一动,“齐儿, 冷不冷?”
话落又察出几分不解之处, 便继续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 又待了多久了,照顾你的嬷嬷呢?你”
谢不为的声音陡然小了些, 语调也不自觉拖长, 似有些迟疑,“你是跟谁入的宫?”
其实此问本有些多余, 因着如今孟府之中唯有孟聿秋有资格入宫与宴, 那孟齐能出现在宫中, 自然是跟着孟聿秋来的。
可方才在垂拱殿拜祝皇帝, 及于承华殿入席之时, 谢不为都并未瞧见孟聿秋的身影,只以为孟聿秋是有心在皇帝面前回避自己便没有入宫。
但现下却“撞见”了孟齐,心下不免一紧, 并一阵一阵地隐隐泛出了点点酸涩滋味。
然而还不及孟齐回答,一旁的内侍却突然插话道:“这位可是谢府的小公子?”
是其既不知晓孟齐的来历身份,也不曾听闻谢不为何时有了孩子, 陡见此情状,便不免诧异出言。
谢不为神色一凝,双眉也蹙得更紧,犹豫了一瞬过后,正欲摆首,却又听得孟齐的童稚之语,“我是孟府的小公子。”
虽声音稚嫩无比,但语气却格外坚定,倒教谢不为与那内侍皆有一愣。
孟齐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眨了眨,又更是搂紧了谢不为的肩颈,再抻了抻脖子,小脚也跟着晃了晃,并轻轻“唔”了一声,像是在思考什么。
可不过片刻后,他便立即扬声,“可我还是小爹爹的孩子,那便也算是谢府的小公子。”
说罢,又对着谢不为歪了歪头,头上的两个红绳小揪也摆了摆,“小爹爹,齐儿是不是很聪明!”
这下倒是那内侍最先反应过来。
他自然知晓孟府中跟在孟聿秋身边的只有一位小公子,便也知晓了孟齐的身份,心下却更是不解,不自觉疑惑道:“小公子为何称呼谢侍中为爹爹?”
孟齐听到内侍的疑问,竟有些着急,当即松开了搂着谢不为的双臂,对着那内侍挥了挥,强调称呼中的区别,“不是‘爹爹’,是‘小爹爹’!”
内侍更是糊涂,手有不稳,掌中提灯便晃了晃,有些疑心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什么,“那小公子的‘爹爹’究竟是哪位大人?”
孟齐双眼又一眨,白嫩的面颊上梨涡更深,好似正等此问。
但正当他要开口回答那内侍的时候,却突然,有一道淡如林下萧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是我。”
谢不为浑身一僵,立即想要垂下头去,却又很难在此刹那间抵挡住身体内的某种本能,便只能依循着抬眸寻声而望。
彼时廊内灯火幽幽,竟还不及从稍远处承华殿内透出的烛火明亮。
是故,投在地面上的廊柱影子便是向内倾斜的,倒像是将整个长廊分隔成了一个又一个独立的狭小空间,恍惚间,竟又仿佛一个又一个的囚牢。
而谢不为便被困在此“囚牢”之中——
当那道熟悉的墨绿色身影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黑影,步履沉稳地走到他面前之时,他却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踩在了廊柱的影子之上,像是要逃出这“囚牢”。
可他又无论如何都踏不出这道影子,便也迈不出这“囚牢”一步,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孟聿秋走进了他这一隅狭小的空间中。
那挺立如竹的身影顿时完完全全映入了他的眸中,而那一抹熟悉的淡淡竹香,也随着还未停歇的行风,飘入了他的鼻尖。
谢不为猝然有些目眩,呼吸也陡然急促了起来,双臂微微颤抖着,便也顾不上怀中的孟齐。
下一瞬,忽觉怀中一空,便见孟齐扑向了孟聿秋,“爹爹!”
而一旁的内侍,在震惊之后,也立即对着孟聿秋躬身行了见礼。
孟聿秋先是俯身抱起了孟齐,再对那内侍略一颔首,“下去吧。”
内侍顿觉为难,仍是躬身道:“是太子殿下命奴领谢侍中来偏殿”
他一语未尽,是有意隐瞒了什么。
谢不为闻及“太子殿下”之语,瞳仁即有微颤,眸中孟聿秋的身影便也似涟漪般略略晃动了一下。
随后,他亦与那内侍一般,微微俯下身去,轻声道:“孟相,冬禧。”
孟聿秋没有应声,只目光温柔地停留在谢不为身上许久,才再次看向了那内侍。
“我有几句话想与谢侍中说,还有劳中贵人行个方便。”
那内侍哪里担得起孟聿秋这一句“有劳”,一时便也顾不上其他,当即慌乱应下,再迅速退到了长廊拐角处。
提灯远去,谢不为身上一寒,但旋即便被更加和煦的暖意笼罩——
是孟聿秋走到了他身侧,替他挡去了廊外寒风,而从孟聿秋身上传来的融融暖意,也顺着这陡然缩小的距离而漫至他全身。
“鹮郎,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孟聿秋说的不过是最寻常的寒暄,但谢不为却不禁心下一颤,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攥了一下,那其中的酸涩滋味便顿时如忽涨的潮水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但他却依旧保持了微微俯身的姿态,没有抬头,更没有回答。
廊内静默了须臾。
孟聿秋忽然轻轻叹了一声,“鹮郎,不要担心,朝中不会知晓你我相见”
“孟相。”谢不为深深呼吸了一下,开口打断了孟聿秋的言语,再略略阖上了眼,纤长的乌睫垂下,于眼下留了一道淡淡的阴影。
他又紧紧掐住了自己的掌心,迫使自己尽量冷声道,“墙有耳,伏寇在侧*,如今朝中颇不安宁,你我不该在此时多生事端。”
他们的分开本就是迫于时局,更直白来说,也就是迫于颍川庾氏的眈眈。
而如今,庾氏更是势大,宫中亦多庾氏的眼线,若是让庾氏得知了他与孟聿秋私下相见,那庾氏必定会再次以此为柄来攻讦孟聿秋。
“我知道,我也明白。”
孟聿秋抱着孟齐的手臂紧了紧,默了片刻后,再继续道,“吴郡事险,我亦有所耳闻我深思熟虑了许久,可还是忍不住。”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
耳边风声忽停。
谢不为只觉掌心的疼痛已抵不过心内的胀痛,眼眶一热,溢出的泪水沾湿了长睫,但他仍强忍住了这已经传至四肢百骸的痛苦,对着孟聿秋再是一拜,便要转身离开此处。
“小爹爹!”
孟齐突然朝谢不为倾身,而孟聿秋也随之再往前了一步,便更加靠近了谢不为。
谢不为察觉到孟齐已是半个身子悬在了半空,虽知晓孟聿秋不会松手教孟齐摔下,可仍下意识抬臂去接。
披在身上的羽氅顺臂展开,遮住了孟齐的身影,也遮住了他与孟聿秋之间的空隙,远远看去,便像是他展臂搂住了孟聿秋的脖颈。
很快,谢不为就意识到了这点,正欲撤臂退后,可忽有一声乘寒风传来——
“卿卿,你在和谁见面?”
谢不为瞬即侧首看去,重重交错的光影之下,一道玄金色的身影愈来愈近。
零碎的光亮拂过其轮廓分明的面容,便更显其仿佛穿透寒风而来的凌厉之势。
——是萧照临!
谢不为的呼吸猛然停滞了一下,又连连退后了好几步。
他张了张唇,是想要解释什么,但萧照临却不及他开口,就当着孟聿秋的面握住了他僵硬地悬在半空中的手,再稍用力,便将他拉入了怀中。
萧照临只掠了孟聿秋一眼,便垂首贴着谢不为的鬓角,语调格外温柔,但言语却如锋芒尽显。
“孤当是谁,原不过是不相干之人。”——
作者有话说:*引自《管子·君臣下》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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