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回避之心 残留的属于萧照临的体温,烫……
太安十三年, 十月二十六日,吴郡吴县。
当最后一抹余晖散入无边的夜色中时,天地却并未因此寂静。
城中一座名为“燕春楼”的飞甍重檐内正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仿似将全城的热闹都汇聚在了这一楼之中。
这无比的热闹不是因为别的, 而是因为, 今夜乃楼中花魁娘子“出阁”之日。
虽这燕春楼向来自诩风雅之地, 但到了今夜,还是不免“大雅入大俗”,以往的风花雪月皆不提, 而改为谁人出的缠头最重, 谁人自可与楼中的花魁娘子一夜缠绵。
而现“吉时”未到, 众人或在一楼大堂, 或在二楼雅间,各自消遣等候。
楼内伙计穿梭其间, 一上一下, 呈盏倒酒,好不忙碌。
这方腿脚才歇, 那厢又得了传唤, 只还未来得及叹一口气, 便听得领头咧嘴笑道:
“今日那兰字间里头的可是难得出手阔绰的主儿, 你待会儿可得好生伺候着。”
伙计一惊, 赶忙俯身询问,“是城中哪家的公子?”
领头摆首道:“并非那几家的公子,但瞧那二人的衣饰、风姿、谈吐, 也非常人。”
语顿,仍是笑得见眉不见眼,拍了拍伙计的肩头, “总归,是我们招惹不起的大人物,但今夜既然来了我们燕春楼”
他略捉狭一笑,“仔细些便是了。”
伙计闻言便也不再耽搁,转身去后堂取了楼内最好的酒,就快速奔上了二楼兰字间,又得了守在门外护卫的允许,才猫着腰举着端盘进了内里。
室内和暖香风徐徐,一下子犹如置身于漫漫春景之中,倒教人险些忘了,如今其实已至隆冬时节。
伙计双手高举托盘,停在了珠帘之外,并不敢抬眸视内,只恭敬道:
“公子要的酒来了,不知该放在哪里?”
珠帘内传来了一声轻咳,随即,有脚步声近,并携有淡淡暖香。
几息之后,便听得泠泠珠帘相撞之声,一片如红云般的衣角就出现在了伙计的眼前。
“有劳,给我就好。”只轻轻几字,竟如珠玉坠地般字字清越,又恍若楼内琴弦拨弄铮铮。
伙计略有恍惚,但很快回神过来,便将手中托盘朝前递了递。
那人接过之后,珠帘再晃,暖香便离远了些。
伙计这才敢稍稍直身,隔着如涟漪般晃动的珠帘,暗暗窥了内里一眼,又顿时怔愣住了。
他虽只得窥见那人的背影,却犹见惊鸿,又似见天边的红霞,衬得周遭原本普普通通的一切,都似瑶池仙境。
“退下吧,在外头候着便是。”
就在他晃神之际,却陡然被低沉一声惊醒。
此句虽也平淡,但却蕴着显而易闻的不满。
伙计下意识寻声看去,发现长案边,正坐着一位身穿玄金长袍的公子。
而他这一眼,也正好瞧见了其人凌厉的目光,便又忽觉通体生寒,如坠冰窖。
如是,再不敢乱瞧一眼,匆匆行礼之后,就赶忙退下了。
只是心中不免纳罕,怎么这二人,竟比城中顾、张、朱三世家的公子还要出挑。
要知道,在吴郡境内,无人可比此三世家公子的风头。
而让伙计生此疑虑的并不是别人,正是白龙鱼服游至吴郡吴县的谢不为与萧照临二人。
萧照临凌厉的目光收回,落在谢不为身上时,又顿如春风和煦。
但谢不为却并不看他,端着托盘落座之后,只专心提壶斟酒。
谢不为先是将瓷盏与酒壶放到了案上,再掀开壶盖送至鼻前闻了闻,确认并无古怪后,才将瓷盏推至了案中央,一手执壶柄,一手扶壶身,朝瓷盏内倾酒。
这一系列的动作虽十分简单,但却被谢不为做得格外流畅而优雅。
在明亮的烛火下,更是衬得他执玉壶的手愈发莹润玉白,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略动,便似于半空中悠悠飞舞的白色花瓣。
萧照临顿时有些怔愣,直到谢不为将一盏酒送至他案前,他才恍然回神,但却下意识捉住了谢不为的手,嗓音莫名有些低哑,“卿卿”
之后,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那日谢不为酒醉醒来后,他便像是忘却了当日所发生的一切,而萧照临也并未再提。
此后,两人虽还是按照原定的打算,一同准备前往吴郡的计划,但那日之事,终究还是在两人之间留下了痕迹。
即使两人皆默契地只谈公事,但私下相处时,难免生疏了许多。
或是说,是谢不为有心回避,而萧照临不知为何,竟也默许了谢不为的回避。
一直到两人从临阳脱身,来到了吴郡吴县,情况都未曾好转。
谢不为手指微动,似欲抽手,但却换得萧照临的力道愈大,反教他再动不了分毫。
他这才抬眸看向了萧照临,可在与之对视的一瞬间,却又迅速半垂眼睑,语轻似叹,“殿下有何吩咐?”
这便又是将两人的位置放在了君臣的两端,此中生疏回避之意,不言而喻。
萧照临的心猛然一跳,眼中的和煦暖意也陡然冷了下来。
默了片刻之后,再开口,声音愈发低哑,“卿卿,你是在怪我吗?怪我那日对你”
“没有!”谢不为略扬了声,止住了萧照临的话。
须臾,又压着嗓道,“殿下,如今是在吴郡,你我不过结伴行商之人,从前种种,还是勿要再提。”
萧照临只觉心底泛起了些许的苦涩,握着谢不为的手也渐渐松开。
之后,便滑落在了案上,震得瓷盏中的酒微微一晃。
“好。”
谢不为趁机收回了手,掩至了宽袖之下,手指再有微动,却觉其上残留的属于萧照临的体温,烫得有些灼人。
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正色道:“我已派人打探过了,吴郡顾、张、朱三家的公子,都有意于此燕春楼中的花魁娘子,只要今夜能借此接近其中一人,便有机会了解更多。”
萧照临点了点头,却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这是他们之前就商量好的,若想调查吴郡之事,无论是樊鸣和五斗米道还是太湖长堤,最省心省力的方式,自然便是接近其中世家之人。
而能最快从这些世家公子口中得到消息的方式,也自然绕不过“吃喝玩乐”之举。
谢不为话有一滞,又抿了抿唇,“还有一事,需得先与殿下相商。”
萧照临端起瓷盏的手有一顿,“何事?”
谢不为垂首,看着面前的酒盏,“既然身在吴郡,自不好再以君臣相称,便不知该如何称呼殿下了。”
他与萧照临之前自然已是伪造好了身份,但却并未确认好,此后该用何种关系相处,毕竟萧照临的蛮越长相太过显眼,他与萧照临便实在不好装作是一家人。
萧照临的目光无端复又灼灼,手中的酒盏也轻轻搁回了案上,“卿卿,你还记得我的字吗?”
谢不为心下莫名一颤,长睫一瞬,掩在袖中的手也一紧。
但半晌之后,才略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殿下不曾与我说过,我又从何得知殿下的字。”
萧照临愣了一愣,眼中的光也瞬间暗淡下去,须臾,才似苦笑道:
“那便算了,晋兴裴氏,裴临,你想怎么称呼都可以。”
谢不为还是没有抬眸,只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恕我冒犯,这晋兴裴氏,可是殿下生母的出身?”
若是其他郡望,谢不为兴许只会认为是萧照临随口编造,并不会多想,但晋兴郡并非一般郡县,乃是原本的南蛮之地,这便让谢不为不免有些好奇。
不过,此时提出,更多还是为了掩饰他心中的波澜。
萧照临轻应了一声,再执盏倾杯,目光变得有些幽深,“如今,恐怕只有我还记得,她并非汝南袁氏,而是生于南越的裴家女郎。”
谢不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才道:“娘娘有殿下一直惦念,想必也会心安。”
可萧照临只垂眸淡笑了笑,并不再言语。
这下,室内便陷入了一片滞静,也令谢不为莫名有些坐立难安。
但好在,没过多久,就听得楼下传来了一阵擂鼓之声。
紧接着,门外的伙计便敲了敲门,“芸娘的‘出阁吉时’到了,芸娘也会先到台上弹奏一曲,两位公子可要出来看一看?”
谢不为莫名长吁一口气,旋即扬声应道:“不必了,等出价时唤我便可。”
按照燕春楼的规矩,等花魁娘子展示过后,便是出价环节,届时,会由伙计代为传达贵人愿出的缠头数目。
鼓声一停,琴声即起。
但楼下依然喧嚷,众人自然不会在乎这芸娘究竟弹得如何,不过皆是为了芸娘的颜色而来。
等到微弱的琴声彻底消弭于喧嚣后,伙计赶忙入了雅间,躬身道:
“妈妈方才说,起价为一百贯。”
谢不为稍有一惊,毕竟两百贯便足够在临阳城中购得一宅。
萧照临却不甚在意,只对谢不为道:“不必担心银钱,你从心去做便好。”
谢不为这才略定了心神,想了想,对那伙计道:“一百五十贯。”
伙计应声而出,片刻再回,“现出价最高为两百贯,不知公子可要追加?”
谢不为眉头一动,“二百一十贯。”
伙计去而又回,“那位公子出价两百二十贯。”
谢不为看了萧照临一眼,再道:“两百八十贯。”
伙计略有惊骇,正欲开口,但又什么都没说,便匆匆出去了。
须臾,再归则报,“那位公子愿意出三百贯。”
顿又再言,已是语有迟疑,“那位公子说,他与芸娘情投意合,还望公子成全。”
谢不为知晓,伙计口中的“那位公子”说话定不是如此客气,但这却恰恰达到了谢不为想要的目的。
他唇角一牵,状似轻佻,“银钱说话的地界,哪来的情意。”
“三百五十贯。”
伙计面有难色,脚步也有踟蹰,可终究还是出去传达了。
这回,伙计并没有迅速回来,但谢不为心中却更有了底。
果不其然,再有片刻之后,雅间外便响起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另有伙计等人急声劝道:
“顾公子,顾公子,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啊。”
可那人的脚步并未停下,反倒高声一斥。
“哪来的不知名的东西,竟敢拦我?!”这便是在指桑骂槐了。
再冷嗤道:“什么银钱说话的地界,这里可是吴郡,是我顾家说话的地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掂量不清自己的斤两,也敢与我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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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燥热难耐 “卿卿,这里不可以。”……
雅间外的喧嚷之声愈来愈大。
是守在门外的护卫与顾家公子等人起了冲突, 但谢不为却并不着急,反倒有心思亲自再为萧照临斟了一盏酒。
如此又等了半晌,一直到外头响起了拳脚招呼之声,谢不为这才慢悠悠地走到了直棂窗边, 探手推窗, 朝外略一扬声, 语调尽蕴轻佻笑意。
“竟是吴郡顾氏的公子,在下汝南言氏言为,还请顾公子饶恕言某初来乍到, 不知轻重, 扰了顾公子雅兴的罪过。”
其实, 在一阵喧嚣之中,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应当很难被人注意到才是。
但没由来的, 自他推窗的那一刹那, 所有人的目光竟都不自觉地被他吸引住了——
窗轴“吱呀”,廊外的风便就此吹入了室内。
珠帘晃动, 又应着通明的烛火, 于谢不为的面上留下了流光溢彩的陆离光影, 更是衬得谢不为美得不似真人。
以至于, 在场众人也都在那一瞬, 忘却了所有争执,只痴痴地看向了谢不为。
而被众人簇拥在最前方的顾家公子,更是看得双眼发直, 久久呆愣在原地。
直到身旁的奴仆轻拽了他的衣袖,他才勉强清醒,又下意识整了整衣冠, 再开口,怒气却早已烟消,面上更是满挂着笑。
“在下吴郡顾氏顾庄,幸识言公子。言公子初来乍到而已,并非有意之举,又何谈扰了雅兴云云,乃是顾某惊扰了佳人”
话顿,嘿嘿一笑,立即改了口,“是顾某失言,乃是惊扰了言公子。”
面对顾庄如此有意或无意的言语调戏,谢不为却并不在意,也只略略一笑,再道:
“既如此,不知顾公子可否赏脸,我也好以酒”
“好好好。”
还不等谢不为将话说完整,顾庄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应了下来,“今夜种种,自当化在酒中。”
说罢,便十分自来熟地绕过了门前的护卫,入了雅间。
但一进室内,却又莫名不敢再上前一步。
因是他察觉到了一道可称凛冽的视线,似刀刃般,寒光泠泠地阻挡在他面前。
再一凝眸,便可发现,这道视线,乃是来自与谢不为隔案而坐的身着玄金衣袍的男子。
而只此一眼,便很难不被其人身上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威势震慑住。
如此,莫说踏入其间,只强自镇定,没有当即伏身下拜,就已十分难得——譬如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奴仆,便已是俯身近拜,更是万万不敢抬头。
谢不为自是注意到了萧照临的视线,心底略有一叹,便当着顾庄的面,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这位是吴郡顾氏的公子,我们今夜无心扰了顾公子的雅兴,自当以酒赔罪。”
再对顾庄颔首,“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晋兴裴氏的十七公子。”
说罢,复低声似与萧照临耳语,但声音却又足够让室内众人都听见。
“临哥哥,不要再怪我了,我也只是一时好奇,才想出价玩玩而已,只当是买了那花魁娘子一支曲,哪里谈得上要与女子相好。”
谢不为此句声低且软,再伴随着说话时眼中清漾着的粼粼水光,便与撒娇示好没什么不同。
而所说的内容,更是足以让众人明白,他们二人之间竟是男子相好的关系。
萧照临只觉耳边轻嗡了一下,喉结便不住地上下滚动,视线也匆匆收回,转而落在了他与谢不为相握的手上。
但就在他正欲开口之际,谢不为便已是抬眸看向了仍站在珠帘外的顾庄,“顾公子怎么还不进来。”
其实此乃十分失礼之举,谢不为本该亲自上前迎接顾庄。
可考虑到萧照临的感受,以及也为了在顾庄面前掌握好态度分寸,谢不为便有意与萧照临安坐在珠帘之后,而让顾庄自行进来。
而如此,也或许能打消些许顾庄那几乎已摆在明面上的对他的垂涎之意。
但顾庄却并未如谢不为所想那般思虑许多,也并不觉得谢不为是在有意怠慢自己。
他如今一门心思,尽是在感叹,谢不为竟已是“名花有主”。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便代表了,他不是没有机会。
这般,顾庄的态度反倒更加殷勤了些,连声应下后,便赶紧打帘入内。
落座后,则是碍于萧照临在场,才勉强收敛了面容举止。
谢不为握着萧照临的手并未放开,便只单手执杯,对着顾庄一笑,首先开口道:
“虽说是与顾公子闹了一个不愉快,但有句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这下,竟是让我和临哥哥得以与顾公子相识了。”
顾庄扫了一眼谢不为与萧照临相握的手,又在萧照临察觉之前赶忙举杯,敷衍着点了点头,“能与言公子和裴公子相识,也是顾某难得的缘分。”
但语顿之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原本浑浊的双眼竟也稍显清明。
“言公子与裴公子出手如此阔绰,想必也非出自寻常世家吧,但怎么,顾某近来竟未曾听说过二位公子将要到临吴郡,不然,不说理应设宴款待,也不至在今夜与二位公子生了龃龉。”
此话中的试探之意实在太过浅显,令谢不为不自觉唇角微扬,他便赶紧抿了一口酒,以作掩饰,片刻后,才启唇应对。
“哪里担得起顾公子抬举之语,我与临哥哥不过出自寻常门庭罢了,只是因家中长辈累世行商,小有积蓄,才得以如此挥霍。”
顾庄略眯了眯眼,“行商?不瞒言公子,我吴郡顾氏也曾涉猎行商之业,可怎么也不曾听闻汝南言氏与晋兴裴氏的名号啊?”
谢不为自是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我们言裴两族,原先只在蛮越之地经营,做些金银珠石的生意罢了,后来也只曾到过荆州一带,实在不堪入扬州各位大人的眼。”
蛮越虽已被朝廷收复,但因地理位置的缘故,鲜与外界往来,消息便十分闭塞,确实并非常人所能了解。
顾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下竟也不再遮掩,而是直言问道:
“那言公子与裴公子此番到临吴郡,所为何事?”
谢不为与萧照临相顾一眼,再答道:
“自也是为了行商,世人皆知,如今吴郡乃国朝最为富庶之地,家中生意若想得有发展,当然是要来吴郡看一看。”
话顿,又再玩笑了一句,“不过,这生意还没做,竟已被此中繁华迷了眼,先白白送出去了许多真金白银,倒是只赔不赚了。”
顾庄这下像是完全放下了戒备之心,也跟着笑了起来,“真金白银算什么,能亲身体会这繁华一遭,才是不枉此行啊。”
谢不为眸光一闪,也笑着附和,“顾公子乃是难得的通透之人,我与临哥哥也正是如此想法。”
说罢,佯装叹息,“就是难免有些人生地不熟,莫说生意了,就连玩乐,竟也不知该去哪里好,只勉强赶上了燕春楼里花魁娘子‘出阁’的热闹,但不想,却还得罪了顾公子。”
他举起了酒杯,再敬顾庄,“所幸顾公子豁达大度,不与我们计较,我们这才能继续留在吴郡。”
顾庄哪里受得了谢不为这一番明里暗里的“吹捧”,便早已是飘飘然到忘乎所以,也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谢不为的话。
“诶,好说好说,有我顾大在,自能带你们在吴郡四处逍遥。”
谢不为又佯装惊喜,“如此当真不会打扰顾公子吗?”
顾庄的面容原本还勉强称得上端正,这下闻言再笑,竟无端显得有些贼眉鼠眼。
“哪里是打扰,能与佳言公子相伴而游,乃是我顾某的荣幸啊。”
可语才落,一道冰冷的视线便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令顾庄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竟就当真不敢再有言语。
谢不为见状赶紧往萧照临身边靠了靠,侧首抵在了萧照临的耳畔,仅以气音道:
“临哥哥,这可是好事,不要计较了好不好。”
这般,他温热的鼻息便不免打在了萧照临的耳垂之上,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不过片刻之后,萧照临的耳廓竟已是完完全全泛了红。
但还不等萧照临反应,方才的伙计便又大着胆子敲了敲门,“打扰几位公子,芸娘已经梳妆妥当了,可要芸娘进去伺候?”
这下,顾庄像是得了气口一般,当即扬声,“进来吧。”
可转眼又看到了谢不为,便有些不自在地哈哈一笑,解释道,“芸娘一手琴技确实不俗,言公子既已出了钱,就算不为了咳,也该听上一听才是。”
谢不为自是笑着应下。
之后,三人便伴着芸娘的琴音,又客套寒暄了几轮。
一直到半夜,谢不为与顾庄约好了明日相见的地点,才各自离开了燕春楼。
当谢不为与萧照临的犊车驶离燕春楼大门时,恰有人来到了芸娘的房中。
芸娘先是一惊,随即便认出此人乃谢不为与萧照临身边的护卫,可不免还是有些紧张,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但那护卫却并未言语,只将手中的锦袋放在了芸娘的梳妆台上,便迅速离开。
待护卫走后,芸娘才大着胆子打开了锦袋,却当即怔愣住了——
锦袋之中竟有一锭黄金。
而这一锭黄金,便足以为她赎身。
许久之后,芸娘才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
谢不为这是将赎身的自由交给了她自己,让她自行选择自己的出路,而非不顾她的意愿,擅自为她做出选择。
而与此同息,作为当事人的谢不为,则是“凄凄惨惨”地被迫在车上装睡。
原是离开燕春楼后,一切在人前的遮掩便不再需要,他与萧照临的关系也就不免重回尴尬。
此处离他与萧照临的落脚之处还远。
是故,为了逃避萧照临愈发灼热的目光,谢不为便只好佯装半醉,上了车之后,就赶紧靠着车壁小憩。
但即使如此,萧照临的目光却依旧如有实质般于他身上缓缓流连,车内的氛围也因此不断升高。
逐渐的,竟让谢不为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呼吸便也不自觉急促了些。
“卿卿,你睡着了吗?”
谢不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略有一惊,但很快便暗暗掐住了自己的掌心,勉强维持住了装睡的模样。
不想,萧照临没得他的回复,竟就“擅作主张”,轻轻抚上了他的肩头,再将他揽入自己的怀中。
萧照临的体温是比他的目光还要灼热。
彼时乃隆冬之夜,即使身处车厢,也理应会感到寒冷,但在萧照临怀中,谢不为竟觉得有些燥热不已。
而体内的薄酒,也随着这没由来的燥热,缓缓漫上心头。
一时间,谢不为当真觉得自己是又醉了。
便不自觉松开了紧握的掌心,慢慢攀上了萧照临的脖颈,企图寻求些许凉意。
可这般,却不过饮鸩止渴、救焚投薪,反倒令他浑身愈发燥热难耐。
“卿卿,你的脸好烫,是哪里不舒服吗?”
说话时,萧照临的胸膛略有起伏,谢不为便似有不满,紧蹙着眉头徐徐睁开了眼。
但车厢内十分昏暗,他便只能朦胧地看见萧照临凌厉的轮廓,并看不清萧照临此时的面容。
于是,他探出手来,是如那日一般,在萧照临脸上缓缓摸索着。
然而,今夜却略有不同。
许是在此燥热之感的驱使下,谢不为已是不满足于只在萧照临的脸上摸索——
当他的指腹触到萧照临的下颌,又稍有停留之后,便直直滑过了萧照临凸起的喉结,再缘着萧照临的衣襟,不断地往下游移。
而在他快要触及萧照临腰下火热的棱角曲线之时——
萧照临却突然闷哼一声,再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
萧照临此时的嗓音不仅十分沙哑,且似在痛苦地压抑着什么即将要喷薄而出的情感。
“卿卿,这里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小红包):谢不为这次到底醉没醉呢?(d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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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人情交换(一更) “帮我,用手。”……
“禀殿下, 谢公子此番既非得了风寒之症,也非遭了有心之人的暗算,而是吸入了太多章台*之地所用的暖身之香,才至如此。”
萧照临在意识到谢不为身体有异之后, 便命驾车护卫疾驶回了住所, 并招来随行大夫为谢不为探脉。
此刻, 他正半抱着谢不为坐在床榻上,盖在谢不为身上的锦衾略略遮挡住了他二人紧贴的身躯。
闻随行大夫之言语,他剑眉微蹙, 垂目怀中面色仍是红得异常的谢不为, 不禁更是握紧了谢不为有些发烫的手腕, 眸色一暗, “那为何孤未有任何反应?”
随行大夫当即躬身答道:“此类暖身之香并非专为催情之用,故对常人来说效用甚微, 但谢公子身子孱虚, 内元不足,吸入后的反应便大了些。”
萧照临莫名心中一乱, 更觉手中谢不为的肌肤又烫了几分。
但他偏又如此默了片刻, 才问道:“那该如何让他好受些?”
随行大夫似有讶异, 下意识抬眸窥了帐中一眼, 但很快便重新低下头来, 言语也有些支吾,“谢公子既已发了热,便是宜疏不宜堵”
语顿, 却半晌未闻萧照临的应答,便又暗自揣度了几息,再斟酌道, “现下谢公子浑身乏力,最好最好殿下能稍微帮上一帮,便能发散得快些,事后,再用些温养滋补之药,便不会有任何问题。”
此番话落后,帐中仍是一片静谧,室内的气氛也愈发微妙。
就在随行大夫鼓足勇气正欲开口请辞之时,却听得萧照临突然开了口。
“先去熬一碗解酒汤来吧。”
随行大夫又是不解,“可谢公子并未酒醉”
“嗯”但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帐中传来的一道嘤咛之声打断。
“下去吧。”
萧照临这下很快有了反应,抬手用锦衾将谢不为遮得更严实了几分,再垂首贴近谢不为的耳畔,轻声温言道,“卿卿,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不为更多是斜靠在萧照临的肩头,是故,两人的心口便不免相贴。
而这个姿势,又使得谢不为心脏处的燥热愈发难耐了几分,便迫使他不自觉以面颊轻蹭萧照临的颈侧。
可此刻,却不比在犊车之上,尚有昏暗朦胧作掩。
室内明亮的烛火将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也让他无法忽视此刻自己神思的清明。
自萧照临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银戒上的冰冷便使他陡然清醒过来,可因当时他与萧照临之间的暧昧氛围,他便只能继续佯装酒醉。
但到了现在,他所有的伪装都被大夫一句一句揭穿,而体内的薄酒也反而令他愈发清醒,更令他因自己身体的反应和欲/望而觉难堪,他便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是长久都未得到谢不为的回应,萧照临便轻轻抬起了谢不为的下颌,引谢不为缓缓抬起头来。
两人急促而灼热的呼吸顿时交错,一瞬间,便如仲夏的暴雨久久未至,令人在燥热之外,更觉窒闷。
“卿卿,可要我帮你?”萧照临的声音十分喑哑。
现下,气氛灼热,空隙狭小,以至于谢不为只要再略微抬首,就能触及萧照临的双唇,而萧照临的声音,更似钻入了他的心间。
他忽然有些受不住了,挣动了几下,便挣开了盖在身上的锦衾,当即就要翻身下床,但却被萧照临及时托住了膝弯,又抱了起来。
“你若是不愿,我不会强求。”
萧照临将谢不为重新放回了床榻上,行动匆匆,言语亦匆匆,语顿便要起身离去。
可谢不为却又不知为何,忙抓住了萧照临的衣袖。
他略微仰首,而萧照临也垂眸,四目相触之际,似有明灼的灯花,“啪”一下,在他二人之间,绽出了一朵绚烂的光焰。
随后,这朵光焰慢慢晕染了谢不为的眉眼,也让一切都变得迷离。
也不知是谁先主动,当谢不为再回神过来时,萧照临的吻已如久旱后的甘霖,湿润了他面上每一寸的肌肤。
可当萧照临的吻辗转将至他双唇之际,谢不为却下意识微微侧首,避开了那一份似要将他吞噬的炽热。
萧照临的动作顿时一僵,旋即缓缓直身,仅以指腹探上了谢不为的面颊。
他目色晦暗,沉默了许久,才又轻声道:“卿卿,你要我怎么办。”
但谢不为却没再给萧照临思考的机会,也仿佛在逃避什么,他一把解开了腰上的衣带,衣衫便顺着他莹白的手臂,缓缓滑落在床榻上。
紧接着,他又捉住了萧照临的手指,轻触他身上泛着薄红的肌肤。
在此过程中,萧照临始终保持了安静,一直到触碰的那一刹那,他才蓦地开了口。
“卿卿,你想好了吗?”
谢不为没有抬眸,只咬了咬唇,声似嘤咛,“帮我,用手。”
一瞬间,就像火山猝然喷发。
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谢不为跨坐在了萧照临的大腿之上。
但就在萧照临正欲脱去掌上手套之时,谢不为却按住了他的手,声音似有些难耐。
“不不用摘。”
萧照临手指微动,黑眸又沉了几分,但终究是点了点头,“好。”
革制的黑色手套微凉,于玉白的肌肤上缓缓游移。
每至一处,都会引得谢不为的颤栗。
逐渐的,薄汗湿润了他额角鬓边的碎发。
他也再忍不住启唇,将一切难以启齿的感受都化成一声一声的喘息流淌出来。
就在将要达到顶端之时,萧照临却突然手有一顿。
继而以另手抚上了谢不为的后颈,再慢慢插入谢不为的发间,让谢不为不得不因那份不满足而向他投去盈盈一眼。
“卿卿,我是谁?”
谢不为稍有微怔,他自然明白萧照临想要听到什么答案,却无端生出了几分犹疑。
而他此番有些不合时宜的沉默,令萧照临缠在他发间的手指越绕越深。
“卿卿,现在你眼中的我,究竟是谁?”
萧照临的面色愈来愈沉,声音也不自觉染上了几分冷冽。
但在此时,忽然,谢不为倾身搂住了萧照临的肩颈。
萧照临的呼吸陡然一滞。
“殿下,你是殿下。”
谢不为抵在萧照临的耳畔,一声一声低低地喘息着。
可萧照临却久久未有反应。
但就在谢不为正感疑惑,想要直身去看萧照临的面色之时,却忽然被挟腰按在了床榻上。
谢不为只来得及搂住萧照临的肩,便被再次拖入了炙热的昏沉之中。
——一切都要比方才更令人难耐。
一直到黑色的革制手套之上沾染了污浊,这一切才得以结束。
又等到帐中的灼热也终于彻底散去,萧照临也再未有任何犹豫,替谢不为敛好衣衫之后就欲离开。
但谢不为却突然喊住了萧照临,声音中掺杂着暧昧的低哑,“殿下,让我也为你”
“就当是回报。”
萧照临的身影顿住了,半晌才道:“不必了。”
可谢不为却在此时有些不依不饶起来——
是他想要将这次说不清的意外,当做是一种可以抵消的人情交换。
“殿下”
他原本已被薄汗沾湿的长睫一眨,又漫出几分粼粼水光,声音也几近低泣,“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帮帮我,让我可以心无负担。
萧照临垂在身侧的手一紧,他自然懂得谢不为未说出口的言语之意,便不免因此心下一痛。
一时间,口中竟也泛出了点点苦涩。
“好。”
他听到了自己再一次妥协的声音,却也像是什么又破碎了的声音。
他高大的身影重新挡住了帐外的烛火。
与方才不同的是,这次,却让谢不为觉得有些沉沉地喘不过来气。
“别怕。”萧照临摘下了手套,轻声安抚着谢不为的情绪,“闭上眼就好。”
谢不为一怔,“殿下?”
萧照临微烫的指腹,终于,没有任何隔阂地抚过了谢不为仍泛着红潮的眉眼,并微微垂首,低声近哄。
“卿卿,我看着你就好。”
谢不为脑中忽然乱作一团,令他再也无法思考,便也只能乖乖听从萧照临的哄诱。
随即,他紧紧闭上了眼,但如蝶翼般的长睫却在不安地颤抖着。
继而,他的耳边响起了衣衫簌簌之声,并夹杂着萧照临时不时的闷哼。
萧照临的声音并不大,是如方才一般极为隐忍而克制的,但却仍如一团火,烧得谢不为浑身滚烫。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一声重重的喘息之后,一股浓重到快要化不开的味道顿时冲入了谢不为的鼻尖。
他不自觉攥紧了手边的锦衾,也不敢睁眼,只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好了吗?”
“嗯。”一声极快的应答接住了谢不为悬在半空的心。
可紧接而来的,却并不是谢不为预料中的场景。
“待会儿会有内侍来收拾,你好好休息。”
萧照临此句听不出任何喜怒,甚至,也听不出任何该有的餍足之感。
谢不为心下一慌,立即睁开了眼,却只来得及看见萧照临离去的背影。
而陡然入室的冷风,也将此间的旖旎都吹散,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更让谢不为有些无措的是,萧照临离去后的冷意,正在缓缓地,随着不住曳动的烛光,爬上了他的心头。
他仓皇地向窗外看去,但隔着层层纱幔,只能朦胧地瞧见一轮勾月落在了枯白的枝头。
其余的,什么也看不清——
作者有话说:*章台:代指妓馆。
小天使们儿童节快乐呀!~kiss kiss~
悄咪咪说一句,五月摆烂了好久,六月要重新拿日六全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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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寒邪湿邪(二更) “没关系,只要殿下……
谢不为是被一阵急雨拍窗之声唤醒的。
他悠悠睁开了眼, 所见却只是一片空茫。
心中顿生惶然,迅速撑身而起,惊动了守在门外的内侍。
内侍疾步入室,掀开了床幔, 见谢不为满头薄汗, 神色惊慌, 心内便有一骇,赶忙躬身询道:
“谢公子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被梦惊着了?”
谢不为半坐在床榻上, 怔愣了好一会儿, 才像是找回了些许意识。
他眨了眨眼, 又抬首望了望方才之所见, 原是白色的帐幔占据了他的视线,初醒朦胧时, 便只能看见一片空茫。
可即使已弄清了缘由, 心下却仍是不安。
他不自觉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心口,又过了半晌, 才重新听见了窗外的风雨之声, 但紧随而来的, 是从骨缝中渗出的点点隐痛。
内侍见谢不为不答, 面色也愈发难看, 便大着胆子,悄然退了出去,转身去寻了萧照临。
等萧照临来到谢不为房中, 见到的便是谢不为正蜷缩着侧躺在床榻上,面白如纸,双眼紧闭, 但眼尾却泛出了点点的红,似是将哭不哭的模样。
而床榻边铜盆中的炭火幽幽明灭,已是快燃尽了。
他眉头一蹙,侧首吩咐内侍去请大夫,再大步走近了床榻,坐到了床沿边。
他本想将谢不为揽入怀中,但才探出手,却似想起了什么,便又陡然滞在了半空,犹豫了几息之后,就仅以袖轻轻拭去了谢不为额上的细汗,再握住了谢不为冰凉的手,俯身轻言问道:
“卿卿,哪里难受?”
直到萧照临出声,谢不为才像是有了意识。
他缓缓睁眼,一见萧照临,蓄在眼角的那颗泪竟就倏然而落,并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滴入了身下锦衾之中。
一瞬间便无踪无际,徒留一点湿痕。
萧照临见状心下也是一痛,抬手拂去了谢不为眼下的泪痕,再更是轻声。
“卿卿,哪里难受,告诉我好不好?”
谢不为不自觉双手反握住了萧照临的手,也才发现,萧照临现下并未戴手套。
是故,萧照临身上的暖意,才更加直接地传到了他的手中。
但很快,他便不满足于这点微末的暖意,而是顺着自己本能的需求,慢慢挪至了萧照临身边,再缓缓仰起头,一双星眸之中水光闪烁,启唇又气息微微。
“我好冷。”
萧照临似有一怔,旋即更是俯身,贴近了谢不为的脸,低声哄慰着,“我让他们再送些炭火进来,待会儿就不冷了。”
谢不为眸中原本微闪的光霎时暗了下去,却又不言不语,只闷头埋进了萧照临的衣摆之中,身子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萧照临本欲开口再询,但内侍恰好在此时领了大夫进来,他便稍稍让出了床沿的位置,再想抽出手来,好让大夫为谢不为探脉。
却不想,谢不为竟固执地不肯松手。
“卿卿,大夫过来了,让大夫给你看看。”
萧照临另手抚了抚谢不为鬓边的碎发,再轻言道。
但谢不为却并无任何反应,甚至不肯从萧照临的衣摆中抬起头来。
萧照临无法,便想强将手抽出来。
可这下,却引得谢不为愈发执拗,握着萧照临的手越来越紧,而身子的颤抖也越来越剧烈,并有隐隐低泣之声传出。
萧照临这下慌了神,赶忙将谢不为搂进怀中,下颌贴在了谢不为的额前,又轻拍着谢不为的脊背,一声一声地哄着。
“卿卿,怎么了,是哪里难受得厉害吗?”
被萧照临拥住的那一瞬间,萧照临身上的暖意便如铺天的潮水一般将他紧紧裹住,更是驱散了从他骨缝中渗出的点点隐痛。
他这才得以从无尽的冷痛中逃离,意识也逐渐恢复清明,也才有发觉,方才他是如何在萧照临面前失了态。
他猛然松开了手,本想坐直离开萧照临的怀抱,却又贪恋萧照临身上的暖意,犹豫再三,最后,便有些自暴自弃地埋入了萧照临的肩颈之中,再瓮声道:
“天冷的时候,一下雨,身上就疼。”
萧照临抚着谢不为背脊的手一顿,再示意大夫近前,长眉紧蹙,“你来看看是什么病。”
一闻谢不为言语,再结合昨夜探脉情况,大夫心中其实已大概推测出了谢不为如今的身体状况。
但他并未贸然出言,而是遵循萧照临的吩咐,上前再为谢不为探了探脉。
半晌之后,他默默退回了原地,却又不禁暗叹一声,再躬身回禀:
“殿下,谢公子仍是虚脉之状,才至面色苍白,神思不明。
但按理来说,谢公子毕竟年轻,又常服用名贵补药,应当不会出现此类身体寒邪、湿邪之症才是,故臣有一问,想要谢公子如实回答。”
萧照临越听眉头蹙得越紧,“你问便是。”
大夫对着谢不为再一躬身,“敢问谢公子,可曾用过什么性烈之法,强行解了晕厥*?”
谢不为无意识攥紧了萧照临的衣襟,沉默须臾,才轻“嗯”了一声。
这下,萧照临搂着谢不为腰身的手臂一紧,不禁略扬了声,便有凛冽之势。
“是谁?是谁要害你?告诉我,我定杀了他!”
谢不为忙抬起头来,抚着萧照临的胸膛,急切地解释道:
“殿下,没有人害我,是我自己。当时我还在鄮县,以孙昌为首的海盗正在攻城,如果当时我彻底晕了过去,便再无人指挥守城,所以我才让军医强行将我从晕厥中唤醒。”
萧照临蹙眉不展,面色愈沉,却不知该再对谢不为说些什么,便只看向了大夫,沉声道:
“好了,病因清楚了,去拿药吧。”
大夫连忙伏身而拜,莫名有些战战兢兢不敢回话。
萧照临心下一悬,语调也愈发沉厉,“这是在做什么?”
但谢不为却大概明白大夫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抿了抿唇,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过了片刻,再轻声道:
“只让他去拿些补药来吧。”
萧照临拧眉不答,再呵大夫,“究竟有何难为之处?”
大夫心知萧照临对谢不为的爱护之重,先前才不敢直言,但却也不能讳言,便鼓足了勇气,再俯身拜道:
“还请殿下饶恕臣医术不精,谢公子此症,现下并无药石可解。”
“无药石可解?”
萧照临只觉脑中嗡鸣,似有巨石于心内坍塌,若不是还怀抱谢不为,便定是要亲自上前质问大夫。
他忽闭上了眼,凝了凝神,再沉声出言,“什么叫无药石可解?孤命你把话说清楚。”
大夫俯身不起,“殿下有所不知,此种强解晕厥之法十分有损本元,而谢公子本就身子孱虚,当时或多有劳累,亦或有郁结在心,便是身心俱竭。
在这种情况下,再用强解晕厥之法,其损害是无法逆转的,轻则如谢公子现在这般招致风邪、寒邪、湿邪之症,重则”
说至此,他不免叹了一口气,“重则,会大大损减谢公子的寿岁。”
“胡言!”
萧照临厉声一斥,“孤看你果真是医术不精!”
“殿下。”谢不为忽然出言,打断了萧照临的怒斥。
他对着萧照临摇了摇头,“不要为难他了,这些情况其实我早已预料到了。”
萧照临深深呼吸了一下,强抑住了心中的怒火与惶然,再轻轻捧住了谢不为的脸,温声道:
“好,等我们回京,有整个太医院,还可以搜罗天下名医,他们一定有法子治好你的病。”
他突然语顿,再紧紧握住了谢不为的手腕,那里,曾有他亲手为谢不为系上的长命缕*。
过了片刻后,他又忽然开口,重复了那日他对谢不为所说的吉语,但却声音沙哑。
“卿卿,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谢不为看着这般无比郑重的萧照临,不知该用何种言语形容他此时内心的震颤,便只能望着萧照临那一双沉沉的黑眸而久久不言。
直到内侍带来了补药与新的炭火,他才堪堪回神,但下意识,却是将自己更加偎进了萧照临的怀中。
萧照临身子一僵,但很快也是将谢不为抱得更紧,再唤内侍将炭火移近。
可谢不为却又摇了摇头,“殿下,炭火对我无用。”
萧照临有些担忧,低头询道:“那身上可还疼得厉害?不如,我现在就让他们再去找其他大夫过来。”
但谢不为却还是摇了摇头,“我已经好多了,不必麻烦了。”
萧照临便有不解,再望了望窗外,风雨并未停歇,想了想,又问道:
“是一阵一阵的疼吗?”
谢不为这下,却是彻底抿唇不答了。
萧照临见谢不为面色果然不似先前惨白,而是恢复了淡淡的血色,虽还有疑惑,但终究是稍稍放下心来。
又见谢不为准备自己接过补药,犹豫了一下,再探手对内侍道:“给孤吧。”
内侍微怔,但很快便将补药呈到了萧照临手中,就匆匆退下了。
萧照临将补药放在了床案上,单手舀了舀,再缓慢地将瓷勺送至谢不为唇边,神情莫名有些不自在,“我来喂你吧。”
谢不为并未想到萧照临竟会主动“伺候”他,便不免有些发愣。
须臾,回神过来后,却又觉得有些尴尬,忙端起了案上的药碗,再接过了萧照临指间的瓷勺,“多谢殿下,我自己来吧。”
萧照临倒也没有强求,轻应了一声过后,也就任由谢不为自己去了。
一时间,室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当中——
谢不为正坐在萧照临怀中,双手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地抿着其中的补药,还时不时轻咳一声,似在掩饰什么。
而萧照临也不言语,垂眸看着谢不为“乖乖”地喝着药,只他的目光,似乎一直聚焦在谢不为愈发红润的双唇之上,眼神也随之愈发幽暗。
可此中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便又有侍从前来禀告:
“谢公子,现在已是辰时三刻了。”
谢不为一惊,忙仰首一口气喝下了剩余的药,待完全咽下之后,也不顾满口的苦涩,就对萧照临道:
“殿下,我们与那顾庄约了巳时相见,现下是时候准备出发了。”
但萧照临却按住了谢不为的手,微微蹙眉道:
“外头还下着雨,你身子不好,今日便算了。”
谢不为知晓这次若是爽了顾庄的约,日后定要付出更多的代价才能接近顾庄,便忙道:
“我现在真的已经不疼了,不会有事的。”
萧照临却仍是不赞同,“外面不比室内暖和,你要是出去了,身上定还会不舒服。”
谢不为闻言默了一瞬,再一闭眼,一狠心。
“没关系,只要殿下一直抱着我,我就不会疼了。”——
作者有话说:*“强解晕厥”是在第124章,“长命缕”是在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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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冬日牡丹 “言公子是在心疼这些贱民呢……
天是灰沉沉的, 泄不出一丝天光,唯有阴云在其中翻滚着,便仿似沾染了泥尘的天河在不停地腾涌,满目皆是浑浊。
但河道中的水却是清澈的, 雨点即使击碎了平静的河面, 却不能完全穿透, 从而激起其下沉淀着的泥污。
此般,这天上地下,却是清浊倒转, 不甚分明。
谢不为正半偎在萧照临怀中, 朝河边走去。
但不知为何, 他的脚步却蓦地一顿, 举目越过了伞沿,望见了这一幕。
他目光幽远, 似在凝思什么。
萧照临也随着谢不为的视线同样看去, 稍有思忖后,却料不到谢不为的想法, 便低下头, 贴在谢不为的耳侧, 轻声问道:
“卿卿, 你在想什么?”
谢不为徐徐收回了目光, 转而看向了萧照临。
此刻,他被萧照临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大氅之中,以御风雨, 不免浑身都是属于萧照临的气息,倒要比拥抱更加亲密。
在意识到这点后,他竟无端放松了下来, 原本有些沉重的面色也缓和了不少。
“我在想,冬季水位低浅,外城运河尚能通船,但内城河道的水位却已是不足以行船,岸边也无景致,那为何顾庄要约我们来河上画舫相见?”
萧照临闻言也生出了淡淡的疑惑,略思之后,再道:
“许是画舫之中另有玄机。”
谢不为微微颔首,便也不再多想,“可能也是我多心了。”
遂不再驻足。
甫登画舫甲板,便有奴仆殷勤迎接。
此画舫并不似谢不为见过的仅供游乐的小船,而更像是城中的楼阁,竟有两层之高,并内外皆装饰豪奢。
仅在甲板之上,竟就有金炉、玉屏、藤榻等布置,只因天公不作美,风雨未歇,便无人于此玩乐。
谢不为与萧照临跟随奴仆转上了画舫的二楼,才至雅间门前,便有丝竹靡靡之音从内传出,更有朗声笑语不断。
奴仆上前敲门,得了允许之后,再引谢不为与萧照临入内。
等又绕过了重重屏风,才见到了内里的情景。
顾庄正安坐主位,其左右,又坐着两个同样衣饰不俗之人,而房内正中,则有三五女子正在拨弦吹笙歌舞。
确是一番享乐之景,但却比燕春楼中清雅了许多。
顾庄一见谢不为,双眼便有一亮,忙撑案而起,走到了谢不为面前。
他本想再近一些,却畏于萧照临凛冽的目光,或是碍于两人过于亲密的姿势,而略显僵硬地停住了脚步,再对谢不为笑了笑:
“言公子与裴公子来得可巧,好东西也才刚刚运过来呢。”
谢不为暗暗扯了扯萧照临的衣袖,是在提醒萧照临要“亲和”一些,再对着顾庄拱了拱手,扬唇一笑,“那也是沾了顾公子的光才是。”
这不过是一句极为普通的恭维之语,但顾庄却显得很是受用,眯着眼睛回味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引着谢不为与萧照临往更里间走去。
歌舞丝竹已停,三五女子退至了一旁,而那两个衣饰同样不俗的人则缓缓站了起来。
几人相互见礼之后,顾庄便开始一一介绍。
他先是面朝那二人指了指谢不为与萧照临,“这两位是方才我与你们说的汝南言氏的言公子言为与晋兴裴氏的裴公子裴临。”
再看向了谢不为,一指其左侧之人,“这位是我们吴郡张氏的张二公子张斌。”后指其右侧之人,“这位,便是我们吴郡朱氏的朱长公子朱丘了。”
比之顾庄的殷勤,那张斌与朱丘各有不同。
虽他二人看向谢不为时,皆不免目露惊艳,但却都很快敛了此番神色。
只是那张斌仍是笑着,可那朱丘却无端冷了脸。
那朱丘站在原地,故意上下打量了谢不为与萧照临几眼,又陡然一冷笑,“我原以为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
话至此,便不再多说,只轻蔑地收回了眼,率先坐回了位置,其轻慢便是尽在不言中了。
而顾庄暂未有任何反应,显然是不想立即拂了朱丘的面子。
好一出下马威——
谢不为心中暗想,这吴郡三世家的纨绔公子之中,倒还是有真正心怀警惕之人。
若是寻常身怀异心之人,面对朱丘的“下马威”,不说当即露了馅,至少,也会因此而面有改色。
毕竟,吴郡三世家关系紧密,若是朱丘有心排斥,后面的计划就很有可能不能顺利推进。
但谢不为与萧照临皆身居高位已久,又岂会将这点颜色放在眼里,也能将朱丘的心思推测个七八。
朱丘此举,一为试探,二为当真觉得谢不为与萧照临如今的身份并不配与他们相交。
想到此,谢不为略上前一步,面上笑意不减,不卑不亢道:
“这神仙人物毕竟凡尘难见,言某更是闻所未闻,但今日身处此间,言某倒觉得,此为神仙难至之地,亦有神仙不及之人啊。”
这便又是一番自谦及恭维之语,但更加隐秘,不至让人觉得是故意的讨好,却也能让人不自觉心生欢悦。
朱丘像是没料到谢不为竟能如此从容应对,也是不好再当着顾庄的面为难谢不为,便才略缓了轻慢的神色。
而顾庄也才在此时出来打了个圆场,“都坐下吧,时候也差不多了,我教人将那好东西呈上来。”
张斌行止有些轻浮,闻言反坐到了顾庄身边,勾住了顾庄的脖子,笑嘻嘻道:
“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如此神神秘秘的,竟也瞒了我和朱大。”
他双眼一转,嘴角便要咧到耳后,再搓了搓手,“莫不是你又从哪里弄来了什么美人?”
顾庄神色更是得意了起来,他故意瞥了张斌一眼。
“哪有如此低俗,我这个好东西,可是皇帝贵戚也看不到的稀罕之物。”
谢不为闻言眉梢一跳,在案下不自觉握紧了萧照临的手指,而萧照临则轻拍了拍谢不为的手背,乃是下意识的安抚。
没过多久,便有一列奴仆鱼贯而入,而那顾庄口中的“好东西”,也随之揭晓——
竟是十几盆开得正艳的牡丹花,霎时间,牡丹的清香便充盈了整个雅间。
这下谢不为倒真生出了讶异。
毕竟现下乃是仲冬时节,即使在科技发达的现代,反季节的牡丹花也要金贵许多,更别说是在古代,天时主导万物生长,若强求而行,付出的成本便是难以想象的。
倒也真如那顾庄所说,此时的牡丹确为“皇帝贵戚”都难见。
不过乃是因宫中与高门之中都不曾有这般不惜耗费巨资而去培植反季之花的人。
顾庄得意地环视了众人的神色,再命奴仆将牡丹花分别呈送至每人案前,下颌一抬,意气扬扬道:
“这花可比美人难得,美人再如何,也不过百金、千金,但这花,却至少耗费了万金!”
张斌与朱丘皆倒吸了一口凉气,齐齐诧异道:“万金?!”
他二人的反应更是满足了顾庄的虚荣心,他展袖一挥,状似浑不在意道:“但不过区区万金罢了,能在此万物枯败的冬日,一赏牡丹容姿,才是真正万金不换的。”
萧照临眉头微动,并未去看案前的牡丹花,而是在敛眸思索什么。
但谢不为却真是在“赏花”。
虽摆在他面前的不过只是一株牡丹,可却十分绚丽。
花瓣层层叠叠,宛如华丽的裙摆,在随着室内的暖风轻轻摇曳,展现出无尽的婀娜。
而每一片花瓣,都像是为人精心雕琢过,极艳极美,并泛着淡淡的光泽,如同撒上了点点金箔,可见当真是重金养护而成。
不过,谢不为也知道,这种品相的牡丹,仅有重金却是不够的,还得有养花技术极为高超的花匠精心培植。
他遂抬眼向奴仆之后望去,果然瞧见了一个衣着打扮与世家奴仆不同的中年男子。
其人衣衫还算整洁,但却是一眼可见的破旧单薄。
而局促地放在身前的那一双手上,满是洗不净的尘土,还有不少伤疤,便显得狼狈,亦与此处格格不入,让人无法将这艳丽的牡丹花与这等微末之人联系起来。
可谢不为却能确定,此人定是培植牡丹花的花匠。
却又不免有不解之处,如顾庄所说,培植这些牡丹耗费了万金,但怎么这花匠,看起来倒和路边的贫苦之人没什么两样。
然而一转念,也立即明白了,在这些世家公子眼中,牡丹花自然值得万金,但这花匠,能给他一家老小吃喝已是不错,哪里还会管他们穿得如何又过得如何。
谢不为心下莫名漫出了几分寒意,再回眼去看那牡丹花,只觉那红到扎眼的花瓣,便似血染就。
顾、朱、张三人互相吹捧了许久,才终于想起了一旁的谢不为与萧照临。
顾庄见谢不为一直凝视牡丹,眸中便划过了一抹精光,遂殷切地问道:
“谢公子可是喜欢得紧?那这盆牡丹就送给谢公子好了。”
谢不为如何不知顾庄话中深意,他要是收了这花,怕也是再不能拒绝顾庄的“别有用心”了。
于是,他从容地收回了眼,再故意挽住了萧照临的手臂,粲然一笑道:“我与临哥哥乃是异乡之客,能沾了顾公子的光在此严冬一赏牡丹就已是三生有幸,又岂敢让顾公子割爱。
况且,就算我们厚颜承了顾公子的好意,得了这牡丹花,我与陵哥哥也是养不活的,又何苦白白糟蹋了。”
顾庄本欲再言,但又瞄到了萧照临的面色,竟下意识闭上了嘴,显得有些悻悻,便也不再提说要赠花。
而在此时,朱丘却忽然站了起来,环视左右道:
“这名花自然需摇曳才好看,我虽不及顾大能拿出这些牡丹,但却能让这些花都动起来。”
张斌便奇道:“如何动起来?”
朱丘拍了拍手,“让这画舫游于水面,这花自然就动起来了。”
说罢,便对身侧的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张斌见状又挨到了朱丘身边,“现下这河里可没什么水,所有船都只能停泊,你莫不是能引来行船之水?”
朱丘一笑,“我还无那通天本事,但你要是好奇,待会儿可以出去看一看。”
他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了一声巨响,随即,这画舫当真动了起来,只是不比寻常游船流畅,而始终有莫名的滞塞之感。
张斌扶住了矮案,稳住了身形,便更觉新奇,倒也站了起来,对众人道:
“那不如一齐出去看看?”
顾庄也表赞同,众人遂缓缓走出了雅间,走到了甲板之上。
外头的雨还是未停,冷意潮意也更加砭人肌骨。
但谢不为还来不及颤抖,便为眼前的一幕怔愣住了。
只见两边原本光秃秃的河岸上,此刻竟站满了大约几百个赤/裸着上身的纤夫,正吃力地拉着冰冷的铁链,拖着画舫缓缓前行。
也不过短短片刻,他们的皮肤便被风吹雨打成了青紫之色,而巨大的铁链也压得他们根本站不直,只能佝偻着身子,脚步沉重地踩在湿滑的泥土之上,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沉寂,谢不为仿佛听到了纤夫们吃力的喘息声、滞缓的脚步声,以及,痛苦的挣扎之声。
他仅仅是站在甲板之上,站在青伞之下,站在萧照临身边,都觉雨水冰冷刺骨,便更难以想象,这几百纤夫都是在忍受什么样的苦痛。
萧照临见谢不为面色霎时有些苍白,便不顾众人在场,忙将谢不为抱入了怀中。
而此举,也自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不过,他们只当谢不为是出身寒门,没见过世面,才有如此反应,便皆哈哈一笑。
那张斌忽然道:“言公子是在害怕吗?”
谢不为在感到从萧照临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之后,才略定了心神。
再闻张斌之问,便佯装有些不好意思,“让各位公子见笑了,这样的场景我从未见过,便有些失了态。”
顾庄忙接过了话,言语十分随意,挥了挥手道:“这有什么好失态的,以后多见见就是了。”
谢不为垂在身侧的手猝然攥紧,但他面上仍是衔着一抹笑,又佯装无知不解,歪了歪头道:
“那他们是感觉不到冷吗?”
顾庄又是笑出了声,“他们自然能感觉到冷。”
张斌却体会到了谢不为的意思,手肘碰了碰顾庄,“言公子是在心疼这些贱民呢。”
顾庄恍然,却也没有任何表示,只轻蔑道:
“不过贱民而已,能为我们拉船已是他们的荣幸,又何必去管他们冷不冷。”
谢不为面上的笑僵住了,倒是难得有些接不了话。
但那张斌却又突然道:“若想让他们不冷,也不是没有办法。”
众人的目光便齐齐汇聚到了张斌身上。
朱丘有些似笑非笑,“张二你”
他又瞥了谢不为一眼,便隐去了后半句话,只再道,“愿闻其详。”
张斌招了招手,便有奴仆躬身上前,“我也不与你们卖关子,去把船舱里的酒都拿来。”
再嬉笑一句,“喝了酒自然就不冷了。”
朱丘挑了挑眉,“你是要将这些好酒都分给那些贱民?”
张斌摆了摆手,“诶,且不说这些贱民配不配喝我这酒,只说这么多人,我带来的酒,可不够他们分啊。”
他再走到了船壁边,指了指河中的水,又是一笑,“将这些酒都倒进去,让他们喝这河水不就够了?”
顾庄嗤笑道:“千金之酒,你也舍得?”
张斌回身看他,也是得意之状,“不过千金而已,有何舍不得的。”
说话间,奴仆便已搬来了几十坛酒罐,再遵张斌的吩咐,齐齐倒入了河水之中。
起初,那些纤夫只呆愣住了,并不敢有任何反应。
但随着奴仆朝他们扬声一呵,那些纤夫便争先恐后地奔至了河中,鞠水而饮。
这般情状,倒惹得顾、朱、张三人皆捧腹大笑。
酒入河水,其实早就没了酒味,但那些纤夫并不敢停止这一滑稽的行为。
不过片刻,便有人倒在了河水之中。
“瞧,那里有人喝醉了。”张斌笑道。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奴仆也不得不跟着笑了起来。
但谢不为知道,此时的河水会有多么刺骨。
只碰一碰,便已令常人难以忍受,更别说淌入河中,再去喝河水,那纤夫乃是活生生被冻晕了过去。
他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与萧照临走到了船壁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往下一望——
来时清澈的河水,已变得与头顶灰沉沉的天一样,浑浊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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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顾家家主(加300字) 倒像是已经知……
三日后, 顾庄邀请吴郡名士参加赏花宴,地点就定在顾氏主宅,谢不为与萧照临亦在受邀之列。
当日顾家甚是热闹,几乎全城的世家子弟及文士名流皆有赴宴。
如此, 谢不为与萧照临在其中倒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原本, 谢不为想着, 五斗米道既然与吴郡世家相交而隐匿于吴郡。
那么,就算今日樊鸣不会亲自出席此等场合,至少, 也会有其他相关之人出现, 毕竟此宴亦是顾庄的“养望”之宴, 五斗米道不会不给顾家未来家主这个面子。
但现下宴已过半, 谢不为却仍未发现任何疑似五斗米道之人,再加之宴上喧闹, 酒过三巡之后更是有丑态尽显, 便不免有些烦躁。
蹙着眉头与萧照临耳语几句之后,就准备一同先行离开。
可也正是此时, 宴上却倏然安静了下来。
谢不为心念微动, 向主席之位望去, 果见一位中年男子出现在了顾庄的身边, 而宴上众人也都纷纷停下了举动, 转而齐齐朝那中年男子或颔首、或拱手、或俯身而礼。
若他猜得不错,这位中年男子便是如今顾家的家主——顾泰。
而谢不为对这位顾家家主的印象,除了世人的各类品评之外, 最深刻的,还是萧照临与他说过的,当年, 便是顾泰不愿再“包庇”陆氏血脉,从而将陆云程一家交给了琅琊王氏,继而害得陆氏最后的血脉彻底断绝。
谢不为双眼微眯,便将顾泰的模样看得更清楚了几分。
有些出乎谢不为意料的是,顾泰作为顾家家主,理应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即使难逃衰老,却也不该是这般饱经风霜的沧桑模样。
是的,如今的顾家家主,看上去,竟与寻常家翁一般,沧桑不已。
岁月在他的两鬓留下了灰白的痕迹,而他的双眉之间,也有两三道似乎抹不平的褶皱,双眼凹陷,垂坠的眼袋却突出,若非衣饰不俗,气态非凡,便很难让人相信,此人当真是为如今吴郡顾氏的掌舵者。
就在谢不为准备收回目光之际,本与左右寒暄的顾泰却猝然看了过来。
谢不为稍有微怔,是因顾泰眼中,竟透露着一种不露锋芒的神采,是深邃且凛冽的,便像是泛着微光的幽幽古井之水,让人不禁生出几分退避之意。
谢不为在意识到这点之后,立即低下了头,却已是有些来不及。
不过片刻之后,便有奴仆近前,道是顾泰请他与萧照临二人至后堂会面。
他本想回绝,但又念及顾泰既已注意到了他们,那现在退避也已是无用,倒不如正面相对,才好见招拆招,也或许是个难得的能探听到更多关于琅琊王氏与五斗米道消息的机会。
如此,与萧照临相顾一眼后,便起身随奴仆去往后堂。
顾宅后堂远不及举行宴会的前厅宽阔,但却异常静谧,甚至,已经静谧到了有些阴森的地步。
站在月门朝内望去,后堂狭小且幽暗,即使是在白日,也透着一股黄昏的气息。
奴仆在门前止步,示意谢不为与萧照临自行入内,随后便匆匆退下,倒是显得有些形迹可疑。
萧照临也似有察觉,暗暗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再仅以气声道:“别怕,护卫就在这附近。”
谢不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与萧照临一道步入了后堂。
而后堂内的情形也果真与谢不为想象的相差无几。
虽四角都置了金炉炭盆,却仍是十分阴凉,倒不知这热气究竟传去了哪里,且光线暗淡,像是一团阴云凝聚在此,让人莫名有些喘不上来气。
顾泰此时正坐在主位,听到他二人的脚步声后,却也没有抬眸,只率先沉声开了口,“近来老夫不在城中,竟不知小小吴县怎会劳驾二位到临。”
谢不为与萧照临皆有一怔,顾泰此言,倒像是已经知晓了他二人的真实身份。
可再一深思,便能发现其言语举止中的缺漏——若顾泰当真已经知晓了实情,那无论如何,他都不该是这般稍显轻慢的试探态度,反而应佯装不察不知,先将他二人稳住,再通晓整个吴郡及京城,让琅琊王氏与五斗米道皆有所防备,也让他二人难以施展。
然而,方才顾泰的举动,倒更像是只有疑心,却还未来得及探查什么,便先用言语架势试探一番,如若能成功将他二人唬住,便有可能直接套出他们的真实身份,也能省了许多功夫。
念及此,谢不为回神过来后,便引着萧照临对顾泰先行了一礼,再略显惶恐,眼中亦满是不解,“我们不过是小小行商,前来吴县,也不过是为了家族私利,又怎担得起顾大人此句劳驾。”
说罢,便又朝顾泰拜了一拜。
这句话虽是自谦,却也是将顾泰的话接了过来。
只不过,是装作未察其中试探之意,并有些“低情商”以为,顾泰确实是在抬举他二人的商贾身份。
果然,此句一出,顾泰的面色便沉了几分,眉间的褶皱也多了几道。
毕竟以他顾家家主的身份,若当真抬举商贾之流,确实是十分有损颜面的。
但不过瞬息之后,顾泰便收敛了神色,再振袖道:
“坐吧,既是我顾家的客人,也无须太过拘礼。”
谢不为便也佯装松了一口气,再作欣喜之色,急冲冲拉着萧照临坐到了顾泰的下手之位。
坐下之后,还十分轻浮地左右上下四顾,未体现出半分世家该有的仪态礼仪。
而萧照临也十分配合,目光始终落在谢不为身上,并不去看顾泰的脸色,倒像是耽于情爱到有些分不清场合,便是极为失礼的。
顾泰的眸中浮现了一丝疑惑,却又很快隐去,再道:
“听我那不肖子说,二位经营的是金银珠石的生意,恰好,老夫偶得了一块美玉,却辨不得真假,不知可否请二位替我看一看?”
谢不为面上笑意未减,但心底却在迅速思索应对之策。
因为即使他们能将身份籍贯伪造得天衣无缝,但这识金辨玉的本事,却并非一日能成,可偏偏他们又不能直接拒绝顾泰,便只能先应承下来。
很快,便有侍从呈玉。
谢不为看了一眼,见乃是一块通体细腻油润的白玉,在他与萧照临眼中,并没有什么难得或奇特之处。
可,顾泰既专门拿出这块玉来试探他们,那么,这块玉身上就一定有行家才能看出的门道。
但很显然,谢不为与萧照临都不是这个行家,可若是答得相去甚远,便与不打自招也没什么两样了。
谢不为不自觉暗暗提了一口气。
而萧照临则是黑眸微沉,又悄然朝窗外看了一眼,正有一道黑影倏忽而过——便是准备强行以武力“解围”了。
不过,这些犹豫、思索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下一息,谢不为便神态自若地作势去拿那块白玉,可在指尖才将将触及白玉之时,他却又猛然收回了手,再浑身一颤,诚惶诚恐道:
“这玉我不能碰!”
顾泰那古井水般的眸中顿生了波澜,屈指轻轻敲了敲案侧,有些意味深长道:“为何不能碰?”
谢不为略显迟疑,后又状似神秘,刻意放低了声道:“因为,这块玉上——乃有王气!”
话出,不等顾泰反应,便兀自滔滔不绝,“幼时,我跟随家中长辈习辨玉之能,长辈曾道‘凡间之玉自有优劣真伪,乃供我们凡人经营谋生,但有一类玉,却是我们不该碰、也不能碰的’。”
言至此,他再佯装颤抖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那便是此类萦有紫气的帝王之玉,相传,只有帝王公侯才有资格得到此玉,我又何敢亵渎?”
顾泰一怔,显然没料到谢不为竟会有如此说法,而在他身后的长屏之中,又忽然传来了一道极为微小的声响。
他很快正色,皱眉问道:“老夫怎么从未听过如此说法,你又如何能看到这所谓的‘王气’‘紫气’?”
顾泰虽是疑问,但却恰恰说明了,他反而是有些将信将疑。
谢不为心中提起的那口气陡然松懈了,他这才察觉到,他背后贴身的衣衫,不知何时已为冷汗湿透,此刻正透着阵阵的凉意。
他方才是在赌,赌这块玉也非顾泰随手得来,甚至是在赌,这块玉会不会与琅琊王氏或是五斗米道有所关联。
这般,他这套说法定是正中琅琊王氏与五斗米道的心思,顾泰便不好确定他与萧照临身份的真伪,且出于谨慎,顾泰也一定会分心于此,转而将消息告知琅琊王氏或五斗米道。
而再退一步,即使这块玉当真只是顾泰随手而得,但这番话也有化解眼前之危的希望。
这是因,顾泰既做出交出陆云程一家而讨好琅琊王氏的行为,又与五斗米道暗中勾连,便多少能体现出,顾泰的欲为王侯之心。
那么,他的这句“吉语谶言”,也或许能让顾泰放松警惕。
并且,还有最为关键的一重原因——
谢不为稍凝了凝神思,再恭敬地答道:“不敢有瞒顾大人,家中长辈曾追随孙大人,便知晓这种不为寻常人所知的‘天意’,也侥幸习得了辨别‘王气’‘紫气’之法。”
语顿,再更是垂首道:“而我二人前来吴郡,最主要的原因,其实不是为了金银俗物,而是听说”
他抿了抿唇,语调慎微,“樊大人也在吴郡,便想前来追随。”
——是了,这最为关键的原因便是,谢不为曾了解过,五斗米道十分崇信“天意”,他们的教义便常有此类“紫气”“王气”的说法。
而只要他将这种说法道出,不管顾泰对他们还有没有疑心,但至少在与五斗米道确认之前,顾泰便不会轻易有所举动。
顾泰果然神色冷肃,“你说的孙大人与樊大人的是谁?”
谢不为故意战战兢兢,“是我们五斗米道的历任教主,孙益大人与樊鸣大人。”
顾泰眸中又划过一丝冷光,这次,他沉默了半晌,再问道:
“你又是如何得知樊大人如今在吴郡?”
谢不为这下竟露有悲恸之意,“是孙昌大人,在鄮县时传信与全国各州的教徒,要我们筹备物资,再运来吴郡,以成大事,但不想”
话至此,又哽咽到再不能续言。
萧照临赶忙扶起了谢不为,替谢不为接着道:“顾大人若是不信,我们可让家人将孙昌大人的手笔寄来,以供顾大人核准。”
面对谢不为与萧照临的“剖白”,顾泰即使已暗暗承认了顾家与五斗米道关系匪浅,但却仍保有疑心,也未给谢不为与萧照临留有任何实证。
因为能知晓现今五斗米道动态的除了五斗米道的忠实教徒之外,还有——朝廷之人。
又即使谢不为与萧照临表现得再如何天衣无缝,还与朝廷未有半分关系,顾泰也始终觉得他二人并没有如此简单。
谢不为哽咽之余,暗窥到顾泰面色仍是凝重,便知顾泰是还未彻底放下疑心。
他又佯装整理了一下情绪,再对着顾泰稍稍俯身道:“我们此番携重金而来,也是为了助樊大人能快速重建五斗米道。”
他敛眸,却暗暗瞥向了顾泰身后的长屏,“家中长辈道,我们五斗米道乃是乘天意而生,又借民心而起,我虽不敢有触天意,但可助樊大人——笼络民心。”
顾泰身后的长屏之内果然又传来了一道声响,但谢不为只作不察,再继续道:
“而用金银笼络民心的各种法子当中,最能有成效的,便是建桥修路筑堤,只要我们用樊大人的名义修建此类,百姓又岂会不追随樊大人?”
自古以来,基建都是民间最为要紧之事,但非官方主持,民间便少有世家富豪愿意出资修建,毕竟,其所需耗费,是万金都不止的。
顾泰也有一愣,旋即冷声问道:“你又如何能拿的出如此巨资?”
谢不为仰首看向了顾泰,难得露出了笑意,“顾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汝南言氏与晋兴裴氏,是从中朝南渡之后,便一直在广州经营,所累家产,自是足够樊大人在吴县有所作为。”
顾泰眉间的褶皱更深,似有喃喃之语,“汝南言氏、晋兴裴氏”
但还不及他深思,长屏后突然又传来了动静,且这次,这动静已是足够让堂内之人皆能听见。
谢不为与萧照临也再不能装作不察,而是自然而然地往长屏后看去。
顾泰神色稍变,也未有任何解释之意,只直直起身,走到了长屏之后。
随后,谢不为与萧照临便听见了几句低语。
又不过片刻,顾泰便走了出来。
这次,则是站在正案之前,对着谢不为与萧照临道:“你们若是有心,便先去做这件事,有了眉目之后,再论其他。”
言讫,便命侍从将他二人请离。
回到犊车上后,谢不为才算是完全松懈了下来。
他只觉浑身黏腻得有些难受,也无端有些酸软,便不自觉地半依在了萧照临怀中,一下一下地缓缓喘息。
不过,这次虽惊险万分,却也误打误撞实施了他二人的计划。
他们原本就打算找机会袒露欲以修建桥路等而助五斗米道重建的心思,因为这般,不仅有希望快速接触到现在五斗米道的核心成员,甚至于,也有希望直接找到樊鸣。
而且,也更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吴郡当地的建材,这样,萧照临也可以趁机调查太湖长堤之事。
可谓是一石二鸟之计。
萧照临轻抚着谢不为的脊背,等谢不为稍稍有所好转之后,才开口道:
“这顾泰疑心甚重,恐怕他还是会继续调查我们,只好在晋兴郡与吴郡相隔几千里,他很难当真寻到什么破绽。”
谢不为又偎在了萧照临的膝上,半披的长发顺势而落,与萧照临的玄金外袍相纠缠,错眼看去,一时有些不分你我。
他缓缓点了点头,却又忽然生了担忧,“但他也可派人去临阳探查总归是,越快越好。”
话顿,眉心一蹙,再道:“殿下,你觉得,那长屏后的人,会是樊鸣吗?”
萧照临闻言沉吟了片刻,微微摆首道:“应当不是樊鸣,若是樊鸣在此,顾泰便不会等到那人如此明示,才去见那人。
而且,如今樊鸣也应是十分谨慎的,轻易不会出现,至少,不会出现在如此人多眼杂之地。”
他徐徐垂眸,看着谢不为耳后微微弯曲着的几缕青丝,“但那人也应是五斗米道中身份极为重要之人,不然,也不能令顾泰首肯此事。”
谢不为也表赞同。
之后,两人又相谈许久。
不过,其间,谢不为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越来越平稳,直到他一双长睫不再如蝶翅微动,萧照临也随之不再言语。
他如此凝视谢不为许久,又不禁轻轻解开了谢不为的发带,令那乌亮的青丝如瀑而落,末梢蔓延垂满了他的衣摆,发间的清香便就此散溢而出,彻底占据了他的所有心神。
今日若非谢不为临机应变得当,他们便不会再有如此顺利推进计划的机会,也可能,再也不能完成彼此心中所愿。
想到此,萧照临的黑眸之中,逐渐漫出了浓重的情思,而这情思,又令他再也无法从谢不为身上移开眼。
终于,在犊车将停之际,他也再无法克制住心中涌动的情感。
便缓缓俯身,于谢不为的眉目之间,印下了轻轻一吻。
第147章 疑窦丛生 难道说,汝南袁氏当真并不清……
吴郡吴县境内水系复杂, 有碍道路,且自太湖决堤之后,多处乡镇的桥梁都被冲毁,至今也没有重建, 以致百姓来往生活不便, 愈发困苦。
故与顾泰相商之后, 谢不为和萧照临便决定为这些乡镇重修桥梁。
不过,在正式出资之前,谢不为和萧照临提出要先亲自去当地看一看, 而顾泰倒也没有反对, 还命顾庄与他们一道前去。
谢不为知晓, 顾泰此举, 是明着让顾庄监视他们。
但他也并不在意,因为就这些日子来, 他对顾庄的了解, 以顾庄的头脑、城府,莫说监视他们, 反而还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助益。
就譬如现在, 他们三人来到了吴县辖下周镇的一处酒楼中, 等候当地官员及负责采买建材的商人到来。
而在此期间, 顾庄则一门心思与谢不为攀谈, 甚至已经到了有问必答的程度。
谢不为先是与顾庄漫聊吴郡风月,再多询城中名士逸事,等顾庄彻底放松下来后, 他眼波一转,状似不经意地提及。
“听说这周镇距太湖不远,所以当时受灾也最为严重, 就是不知,明明这太湖长堤乃朝廷督建,怎么竟不比寻常河堤来得坚靠。”
顾庄此时已有些微醺,闻言也未多想,便随口接道:
“你是不知,正是因这太湖长堤乃朝廷督建,所以里头的门道可就多得很,桩桩件件堆起来,面上是好看了,可里头却什么也不是,不过几场暴雨,就现了原形。”
谢不为执杯的手指略动,暗暗与萧照临对视一眼,再佯装惊奇,“我们世代行商,素来也有这般不与外人知的‘门道’,但不知,朝廷之中竟也有如此多”
话至此,便似讳言,转又故意压低了声,便显得十分谨慎,但偏又做足了好奇的模样,一双清亮的眸子瞬了瞬,唇侧笑涡微显。
“那顾公子可知道,这太湖长堤里的门道,是哪位大人主持的?”
顾庄看着谢不为眸中微光,一时竟有些晃神,等反应过来后,却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可说的内情,笑了一声便道:
“现在朝中都已知晓,此乃汝南袁氏的‘本事’。”
萧照临的面色瞬即沉了下去。
而谢不为心头一跳,但神色不改,又继续问道:
“此事我倒也略有耳闻,只是难免有些诧异,毕竟汝南袁氏乃士族之首,竟也瞧得上这点微末的油水。”
语顿,他敛袖为顾庄斟了一杯酒,以两指推至了顾庄面前,再更是故意低声道:
“莫不是旁人所作,而让汝南袁氏担了责?”
顾庄咧着嘴端起了酒杯,一口饮尽之后,摆了摆手,“非也,你别看那汝南袁氏是为后族,高居庙堂,贵不可言,但私下里,与我们也没什么不同,这件事,若无他们袁氏的意思,谁又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他见谢不为一时没有表态,以为谢不为是不信他,便又急道:
“他们才不是什么清风朗月之族,反而行事霸道,有袁氏在的地方,谁敢干涉?就像这次修建太湖长堤,明明是在我们吴郡境内,却不许我们几家插手,好处便都让他们得去了。”
他说着说着倒真生了几分愤慨之意,随即冷哼一声,意态轻蔑,“我看啊,倒也是天意如此。”
谢不为忙于案下按住了萧照临紧攥着的手,眉目之间也闪过了一丝忧虑。
观顾庄说话时的态度,其所言应当不是诳语,而顾庄也不知他二人的身份,便更没有在他们面前抹黑汝南袁氏的动机。
难道说,汝南袁氏当真并不清白?
谢不为掠了萧照临一眼,果见萧照临面色黑沉,若不是别有顾虑,只怕方才就要治了顾庄的罪。
念及此,他再暗暗握紧了萧照临的手,并趁着顾庄吩咐侍从再呈酒来的时候,贴着萧照临的耳畔,快速低语了一句,“他不过片面之词,不足为信。”
萧照临这才稍稍收敛了神色,只是其一双黑眸之中,仍沉沉如有凝冰。
后又换盏了几轮,周镇的长官及采买的商人才行色匆匆地赶来。
一见顾庄,便齐齐伏身请罪,道是来得太迟,让顾庄久等。
他们这次择定周镇,也不过是半日之间的主意。
而亲自到访周镇,更非常例,等周镇长官及商人接到消息,他们也已经到了周镇,故,所谓“久等”,其实是在情理之中的。
但,这周镇长官及商人却表现得犹如犯了大不敬之罪,对待顾庄甚是恭敬且慎微。
倒也由此可知,顾氏在吴郡的确威名不小,即使顾庄并无官职在身,可那周镇长官,却如侍上峰。
而顾庄也很是受用,有模有样地免罪之后,再对周镇长官及商人提及了此来的目的。
周镇长官及商人闻后,又赶忙朝谢不为与萧照临略施了一礼,再道:
“言公子与裴公子予周镇大恩,周镇百姓定会铭刻在心。”
谢不为淡笑了笑,纠正道:“是樊大人的恩德。”
周镇长官连忙改了口,“是是是,这一切皆为樊大人所赐。”
谢不为点了点头,再看了那商人一眼,又道:“毕竟修建桥梁耗资甚巨,我们又是外行之人,其中详具,还望勿要有所隐瞒。”
那商人也赶紧应道:“小人不敢。”
谢不为便道:“我有一请,我与裴公子也为行商之人,不知可否与阿公一道了解一下此中采买一事?”
那商人似有犹疑,看了看周镇长官,又看了看顾庄,迟迟没有作答。
直到顾庄见谢不为眉头微动,便主动出言道:“有何见不得人的,既是言公子与裴公子出钱,那他们说什么,便该是什么。”
这般,商人才躬身应了下来。
之后,谢不为便当着顾庄的面,开始与周镇长官商议修建桥梁中的各种具体事宜。
次日,谢不为与萧照临赴周镇集商之处,与那商人一道择选合适的供材商家。
一般来说,若是官方主持基建,采买之人也定是官身,但民间基建,则是得了地方官员允许,便可自行采买。
那商人名叫徐庆,与周镇长官关系匪浅,且为人十分谨慎。
顾庄不在后,他便鲜少与谢不为言语,甚至显得有些怠慢,可谢不为直觉,此人并非是傲慢,而是似在提防着什么。
也果真,在谢不为委婉提及,是否可以以次充好来节省银钱的时候,徐庆连忙退了几步,再垂首道:
“我从未听闻过此事。”
这句话后,便是一问三不知了。
谢不为与萧照临都能察觉到,这徐庆越是如此谨慎,就越说明此中有什么猫腻。
而谢不为也曾了解过,修建太湖长堤的建材,乃全为周边乡镇供给,周镇也在其中,若说这徐庆“从未听闻”,不免有些掩饰过了头。
不过,徐庆不愿说,谢不为与萧照临也不好再多问,以免引起徐庆的警惕,从而暴露什么,便只表现得兴致缺缺,又故意互相“低语”道:
“他既不知道,我们自己去问那些木商便是了。”
语罢,谢不为便“拙劣”地寻了个借口,让徐庆在原地等候,再与萧照临两人依次而问。
此地共有五家木商,在听到谢不为“以次充好”的要求后,竟无一例外,都表示了从未做过这种事。
并还有人“苦心”劝诫谢不为与萧照临,道修建桥梁本是积福之事,不要因此损了功德。
谢不为这才明白了,无论是谁在背后指示,这些太湖附近的供材商家一定都接到了要守口如瓶的消息。
而这其实也在谢不为与萧照临的意料之中,毕竟他们如今身份普通,确实很难直接从这些商家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证据。
就在他们准备先行返回,再思索其他办法的时候,忽然,却有一穿着稍显破旧的中年男子从一旁走了过来,并小心翼翼地喊住了他们。
“不知二位贵人可是要买木材?”
谢不为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笑着应道:“正是,我们准备在镇中修建一座木桥,可到现在都还未找到合适的。”
那人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再多问,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
“不瞒贵人,我本也是周镇的木商,但因一些变故再也经营不下去,便准备回家务农,可手上还积累了不少木材”
这人话并未说尽,谢不为却清楚了这人的意思。
且闻“变故”二字,又直觉这其中定有什么值得了解的事情,便也就主动道:
“若是方便的话,劳驾领我们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6-03 23:58:35~2024-06-04 23:57: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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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此中内情 “卿卿,没有什么,比你的安……
谢不为与萧照临在遣了身边奴仆去告知徐庆不必再等, 可自行离去之后,便乘犊车跟着那木商前往了镇中一处村落。
这处村落位于一座矮山脚下,十分僻远。
若非有萧照临在身边,及暗卫隐在身后, 谢不为也不会如此轻易跟着那木商前来。
路上与那木商略有交流, 知晓他名为蔡平, 本是山中猎户,后偶得了机遇,才成了木商。
谢不为闻后稍垂了眼眸, 暂时没有追问, 是因他看出, 这蔡平与那些木商一样, 浑身都透露着莫名的紧张与防备。
等到了地方,才下车, 就有一小童奔上前来, 抱住了蔡平的大腿,止不住地嚎啕大哭。
蔡平有些不好意思, 解释道:“这是家中幼子, 前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 现在也没好完全, 便有些离不得人。”
谢不为微微一笑, 还是没有多问,只道:“无妨,先顾着孩子吧, 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蔡平感激地朝谢不为点了点头,便抱起小童匆匆进了院子。
有暗卫现身,躬身道:“禀殿下, 有人一直尾随在后,可要处置?”
谢不为与萧照临并不意外,且知晓,跟踪他们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顾泰的手下。
也不知为何,纵使他们表现得再如何天衣无缝,但那顾泰始终对他们保有一种莫名的警惕。
萧照临摆首,命暗卫隐去,再握着谢不为的手,紧了紧,“那顾泰非寻常人物,实在有些难缠。”
谢不为明白萧照临的意思,萧照临是在担忧,顾泰既已如此怀疑他们的身份,那就定然会想方设法求证。
而再以顾泰与琅琊王氏的关系,只要将他二人的画像传至京中,或许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这也是他们事先不曾预料到的,那顾泰竟会有如此精准的直觉。
这般,便迫使他们不得不稍稍改动计划,要赶在顾泰确定他们的身份之前,在吴郡找到想要的证据。
而这,也是他们今日行事略有些大胆的缘故,毕竟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吴郡与临阳急报来往只需四五日。
谢不为眉心微蹙,“殿下,恐怕我们需要分开行动了。”
萧照临点了点头,“好,搞清楚这蔡平之后,我便留在周镇。”
他再以指腹揉了揉谢不为的手腕,并垂下眼凝其眉目,眸中满是深情,“我让流风他们跟着你,但你行事亦要万般小心。”
另手抚过了谢不为鬓边的碎发,“卿卿,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流风是萧照临身边的暗卫之名。
谢不为望着萧照临的眼眸,辨出其中灼灼,心跳竟蓦地加快了许多。
他猛然偏开了眼,岔开了话题,“这蔡平也有些古怪,若是为了给他的孩子治病,应当继续经营木材才是,无论如何,做木商赚的钱都会比他务农来的多。”
说着说着,他倒真的思忖了起来,“难道说,他口中的‘变故’,并非指他孩子的病?”
萧照临又岂不明白谢不为的回避之意,暗暗苦笑之后,也只能接过谢不为的话,“你是想说,那‘变故’是与太湖长堤有关?”
谢不为颔首,“没错,那些木商对待外人既如此警惕,便说明,他们心中一定藏着事。而若说这段时日中,有什么事能牵连到整个周镇乃至整个吴郡,便只有太湖长堤了。”
一顿,再道,“而这些木商之中,只有蔡平的情况有些特殊,所以,我想,若是能弄清他口中的‘变故’,应该就能了解到些许内情。”
这番话刚落,蔡平恰好也走了出来。
他先再三对谢不为与萧照临表示了歉意,然后才带着谢不为与萧照临往不远处的木仓走去。
在见过了那些梁木之后,谢不为便十分干脆地给了蔡平定金。
蔡平明显有些惊喜,连连对着谢不为与萧照临道谢,又像是彻底卸下了心中的包袱,情绪也愈发激动了起来。
谢不为在察觉到蔡平的情绪变化之后,便抓准了时机,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我看这些梁木可都是上品,怎么会积了如此多?”
蔡平抬袖抹了抹眼角喜极而泣的眼泪,“不瞒言公子,这些梁木其实是为其他工程准备的,只是中途出了些意外,便留了下来。”
谢不为眉梢微挑,直言道:“莫不是为那太湖长堤?”
蔡平顿时面露惊愕,支吾道:“这这”
谢不为淡淡扬唇一笑,“不过是有所听闻罢了。”
他再故意低声,佯装有些苦恼,“方才来的时候,我也与其他木商有过交谈,原本皆谈得不错,但不知怎的,他们竟告诉我,他们有法子替我省些银钱。我便具体问了问,他们便说,他们有不少次一等的梁木,也足够建桥了。”
说话时,他一直在仔细留意蔡平的神情。
当他说到“次一等的梁木”之时,蔡平瞳孔微缩,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令他十分恐惧的东西。
谢不为心中的猜想便愈发笃定,他暗暗一笑,但面上仍是作愁苦状。
“我又岂能做这些有损功德之事?便直接回拒了他们,可不想,他们见我‘不识好歹’,便又道,太湖长堤的梁木也是他们供应的,就算出了事又如何,修建工程本就人多事杂,即使有人想追究,也追究不到他们头上,几个月一过,风一吹云一散,事情便也过去了,但得到的银钱可是实实在在的。”
蔡平更是惊诧,“他们竟然还敢?!”
谢不为见蔡平的反应,配合着点了点头,“是啊,我也没想到,周镇的木商竟是一群见钱眼开之人。”
他又笑了笑,“好在遇到了蔡先生,我才能得了这些上好的梁木。”
但话至此,他又装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双眉紧蹙,“不过,蔡先生这些梁木既然也是为了太湖长堤准备的,怎么又留了下来,莫不是?”
蔡平闻言连连摆首,“没有,我没有。”
说罢又是一叹,“也正是因为没有掺和进这件事,我才再做不了木商啊。”
谢不为面作惊色,“怎会如此?”并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蔡平犹豫了片刻,又一咬牙,才道:“先前在为太湖长堤备材之时,也有人找到我,让我配合着‘以次充好’,说是事成便能得到一大笔好处。
可我知晓此事的严重性,便没有答应,之后,他们便也不再找我采购,而那些木商也因此事而暗暗排挤我,甚至,还害了我的孩子。”
他说话时,面色愁苦,便像是生生老了十岁,“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放弃经商,回去务农,可这些梁木要是再卖不出去,不说赚钱,我还要亏上许多,也再无法为孩子买药治病。”
谢不为这下倒真为这蔡平叹了一口气,又与萧照临对视了一眼,再问道:
“那你可知,让你‘以次充好’的是什么人?”
蔡平想了想,“好似是监工一类的官,因为我曾听他说,这件事只要他点了头,就不会有人来查,其他的,我便不知了。”
谢不为听到“监工”二字,心头又猛然一跳。
他自然记得在那日朝会之上,庾氏便是以长堤监工与袁烨来往密切这一条,来定的汝南袁氏的罪。
他下意识又看向了萧照临,但这次,萧照临神色未改,只稍敛眼睑,遮住了其中的情绪。
谢不为抿了抿唇,也没再多问什么。
临走前又再给那蔡平留了些银钱,便与萧照临一齐登上了犊车。
等驶出了村落,谢不为便让护卫停下了车,并暂且回避,再目露担忧地看向了萧照临——
自上车以来,萧照临一直一言不发,而其半垂的眼帘,也未抬起过,是在极力地掩饰自己的情绪。
谢不为慢慢挪坐到了萧照临身旁,轻轻碰了碰萧照临的衣袖,轻声唤道:
“殿下”
萧照临手指微动,也轻轻应了一声,却还是没有抬眸。
谢不为想了想,又温声道:“吴郡顾氏与琅琊王氏关系匪浅,自会百般诋毁汝南袁氏,而那蔡平甚至没有参与其中,也更是不清楚其中内情,一时弄错了也情有可原。”
萧照临这下没有应声,仍是保持了缄默,而谢不为也不再言语,只默默陪伴在萧照临身侧。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谢不为听见萧照临哑着嗓道:
“外祖与舅舅都与我说了,袁氏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我自然是信他们的,可是”
谢不为之前与汝南袁氏接触也不多,但素来也不曾听闻什么有关袁氏的丑闻,甚至更多还是世人对袁氏的推崇与赞颂,所以其实也更加倾向于萧照临的想法。
更何况,若非习于此道的世家,又怎会如此大胆且熟练地在此大型基建工程上做手脚。
“殿下,我说了,一两人的言语不足为信,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并不完全,我也相信袁司徒与袁尚书不会做这样的事。”
萧照临似怔了怔,忽然,他捉住了谢不为的手,也终于抬眼看向了谢不为。
其一双黑眸之中本是凝冰一片,透着凛凛寒意,但在此刻,却似得拂春风,寒冰也开始消解。
“卿卿,你说的没错,等我彻底查清楚其中隐秘,便定能还袁氏一个清白。”
谢不为见萧照临如此,才终于稍稍放了下心。
可他却又感到,萧照临握着他的手并不坚定,而其掌心之中,也莫名透着微凉的湿意。
第149章 樊鸣踪迹 “好,杀进去,活捉樊鸣!”……
顾庄在得知萧照临一人留在周镇后, 对待谢不为的态度明显越发殷勤了起来。
而这,却也正中了谢不为的下怀,他便借着顾庄这别有用心的“百依百顺”,在这几日内参加了不少吴郡世家的燕集, 并或多或少发现了五斗米道的踪迹。
可仅如此, 还远是不够, 最关键的还是要找到樊鸣本人。
他曾委婉地在顾庄那里打探,却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而派出去打探樊鸣踪迹的暗卫, 也暂时一无所获。
眼看时间倏忽而过, 他与萧照临的身份恐怕再瞒不了几日, 若是再不得进展, 或许以后也再难有机会如此接近五斗米道与樊鸣。
想到此,谢不为不免有些心神不定, 以至于在跟着顾庄赏玩一些奇珍异宝的时候, 竟不小心撞倒了一株二尺多高的珊瑚树。
看着地上碎成几段的珊瑚断枝,谢不为先是愣了一愣, 须臾, 才反应过来, 佯装慌乱, 看向了一旁的顾庄, 眸中也迅速蓄出了一层水雾,“顾公子,这该如何是好。”
顾庄原也是怔愣住了, 因这二尺多高的珊瑚树乃是可遇不可求之物,世上极其难得。
即使是他顾家,也仅得了这一株, 而他本也是想以此作为送给他父亲的寿礼,自然也就更加珍惜了些。
他本欲发怒,但一看到谢不为那一双水蒙蒙的眸子,心便又软了下来,不自觉咽了咽唾沫,再道:
“无妨,无妨,我再去寻一株来就是。”
但顾庄身旁的侍从却忽然小心翼翼地插话道:“可吴郡再无这么高的珊瑚树了呀。”
顾庄又如何不知?说要再寻一株来,不过是不想在谢不为面前失了颜面的场面话罢了,这般被侍从一戳穿,倒真有些下不来台。
他狠狠瞪了那侍从一眼,“你知道什么,我说有便是有,就算没有,你们将整个吴郡掘地三尺,也得给我变出来!”
侍从浑身一哆嗦,连连称是。
但不曾想,如此也还是不能让顾庄满意,甚至引得顾庄直接抬脚踹了上去,踹得那侍从立即跪倒在地,口中又连连求饶。
而那张斌进来时,瞧见的正好就是这一幕,当即也愣了一愣,但很快就弄清楚了现下的状况。
他先看了看地上已碎得不成样子的珊瑚树,再瞥了谢不为一眼,便笑了笑,“我倒是知道哪里还有珊瑚树。”
顾庄挥了挥手道:“城中珊瑚树不少,却再没有二尺多高的了。”
张斌面上笑意不改,语调有些轻浮,“二尺多高的确实没有了,但”
他眼眸一转,是又扫了谢不为一眼,才笑着道:“我知道的那株珊瑚树,可是有三尺多高。”
顾庄扭头看他,“当真?我怎么没听说过?”
张斌走到了顾庄身边,挤了挤眼,与他贴耳了几句。
顾庄的面色霎时变得有些古怪,“可,既然已送给了那位,又怎好再讨回来?若是我爹知晓了,少不得要批我几句。”
谢不为虽未听清那张斌究竟说了什么,但他却明白地听到了顾庄口中的“那位”。
而既能让顾庄心生犹豫,又能让顾泰放在眼中的,在整个吴郡中,恐怕除了朱家与张家的家主,就只有樊鸣了吧。
相较顾庄的慎重,张斌却仍是那个轻浮模样,他浑不在意地摆首道:
“那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送给他了也不过是放在库里生灰罢了。但既是你父亲的大寿,又岂能马虎了过去,倒也正好趁此机会向那位讨讨喜气,等你父亲知晓了这寿礼的来源,兴许还会赞你两句呢。”
这话顾庄倒真的听了进去,但再稍作思量过后,却还是摇了摇头,“纵使那位不在意,我也不好因这点小事惊扰了他,我再寻别的寿礼便是。”
张斌倒也没有再劝,而是点了点头,“那也好,我也给你留心着。”
可不想,谢不为却在此时开了口,“那三尺多高的珊瑚树,该是什么模样呀?”
语顿,他缓行了两步,走到了顾庄面前,再故意稍稍垂首,鬓边的碎发便顺势落在了面颊上,衬得他脸上轮廓愈发俊美。
他又望着顾庄眨了眨眼,清眸之中水光微闪,再扬唇笑了笑,便像是绽花一般,令在场观得此幕的众人都不仅心神微荡。
“这二尺多高的珊瑚树已似那瑶池奇葩,那三尺多高的,岂不是会更加姝异?也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福分,能有幸观上一观。”
顾庄几乎已是看痴了。
这般,也顾不上许多,听了谢不为的话之后,更是身子比脑子快,连连点头道:“你既想看,那我便为你找来。”
谢不为忙作惊喜之状,但下一瞬,却又眉心微蹙,“可我听顾公子方才言语,似乎是有为难之处啊?”
说罢,又微微摆了摆首,唇际的笑意也淡了许多,“若当真是难办,那便也罢了。”
顾庄此时已是彻底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听得谢不为这么一激,连忙保证道:
“不为难不为难,那珊瑚树如今就在樊大人府中,我们顾家素来与樊大人交好,樊大人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只要我过去与樊大人说上一说,就肯定能要来那珊瑚树。”
谢不为这才展眉一笑,满眼希冀,“既如此,那岂不是待会儿就能看到了?”
顾庄一愣,显然没想到谢不为竟会如此着急。
可话都已经放出去了,为了他自己的颜面,还有他那对谢不为的垂涎之心,他便再不好回拒谢不为,也只能苦笑着应了下来,“好,我现在就去拜访樊大人。”
言讫,便迈步往府外走去,而谢不为则是“自觉”跟在了顾庄身后。
等顾庄准备上车,回首发现谢不为也欲跟上,便有些为难道:
“樊大人不喜聒噪,言公子还是就在府上等我吧。”
谢不为又露惭羞,“顾公子此番是为我而奔波,我又岂可让顾公子一人劳累,既然樊大人不喜聒噪,那等到了地方,我在外等着就是。”
顾庄哪里见过谢不为如此生动的模样,头脑也愈发混沌,此刻,便是谢不为说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他怕是也会去为谢不为摘来。
而这下又是与谢不为同乘的好事,他又岂会不应,便连忙点了点头,“好好好,那便劳烦言公子与我一道了。”
谢不为作势还以一礼,但在垂眼的那刻,却是暗暗瞥向了隐秘之处,微微颔首。
令谢不为意想不到的是,樊鸣的藏身之处,竟不在什么偏僻之隅,而就在吴郡最为繁华的运河岸边。
倒真是“大隐隐于市”,才让暗卫们完全寻不到樊鸣的踪迹。
谢不为目送顾庄进了宅子之后,便命随行暗卫悄然围住了宅院的所有出口,是势必一举抓住樊鸣。
可在此时,流风却忽然现身,躬身道:“禀谢公子,顾泰已经收到了京中回信,现在正往这边赶来。”
谢不为心下一紧,他知晓,顾泰一定是已经确认了他与萧照临的身份,才会匆匆赶来见樊鸣。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略定了定心神,再问流风,“只有他一人吗?”
流风答道:“先行一人,后命车马跟上,目测是有两百人。”
谢不为眸光微冷,传来探查樊鸣宅院的暗卫,问道:“院中有多少护卫?”
那暗卫拱手道:“三百左右。”
谢不为攥紧了拳,看向了流风,“有把握在顾泰赶来之前抓到樊鸣吗?”
流风与那暗卫齐齐单膝跪下道:“誓不辱命!”
谢不为心中莫名一动,却未有理会。
只于此番紧张的氛围之中吸了口气,原本面色还算缓和,但吐出来时,却唯剩满面的冷意。
“好,杀进去,活捉樊鸣!”
“是!”
很快,宅院中便惊起了混乱的厮杀之声。
谢不为背在身后的手中不禁冒出了些许冷汗,即使萧照临几乎将带来的全部暗卫留给了他,但也不过十余人。
而又即使他们个个皆如神兵,也不畏生死,可在要应对数十倍于他们的护卫的情况下活捉樊鸣,难度仍是极大。
起初,谢不为并未想过要如此硬攻。
但形势转如电,他既不曾料到会在如此偶然的情况下得知樊鸣的踪迹,也不曾料到他们的身份会如此迅速地暴露,便只能随机应对,又兵行险着。
只要能活捉樊鸣,吴郡三世家,以及琅琊王氏,都再难撇清暗中勾连五斗米道而欲意谋乱的嫌疑。
谢不为看不到宅中情况,却能听到那混乱厮杀的中心正在不断地偏移,而偏移的方向,似乎正是——运河。
他心下陡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也果然,在下一瞬,流风便忽然闪至了谢不为面前。
流风已满身是血,而却面露惭愧。
“樊鸣乘船而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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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意外落水 他好像要,忘记呼吸是什么感……
吴郡运河乃国朝水运枢纽, 四通八达,一旦樊鸣逃入其间,便有如针落大海,再难寻其踪迹。
谢不为未有任何犹豫, 解开了马车辕绳, 翻身而上, 袍袖盈风,似一团于寒风中烈烈燃烧的火焰,扬鞭驾马往运河奔去。
岸边早已乱作一团, 暗卫与樊鸣护卫正在厮杀, 行人商客尖叫着惊惧逃散。
一时间, 刀光剑影、血雾弥漫, 更兼河风呼啸,水面滔滔, 乃是一番肃杀之景。
但这混乱却未影响谢不为分毫, 他坐立马上,双眼微眯, 抬颌举目越过了人群, 望向了运河水面, 很快便锁定了樊鸣搭乘的船只。
而此时暗卫与护卫争夺的焦点, 也正是码头边所剩的唯一一艘船。
谢不为当机立断, 铿锵一声拔出长剑,并夹马肚,如一支燎着火焰的羽箭闯入了混沌人群之中。
霎时间, 便似焚尽了一切的污浊,岸边的形势逐渐清明起来——是由于谢不为和流风的加入,樊鸣的护卫愈发不敌, 且战且退。
在杀至码头之后,谢不为看准了时机,旋身下马,与流风等几个暗卫一齐,跃上了船只甲板,直追樊鸣。
流风未料到谢不为竟敢亲身登船,因是船上水面终不比陆上稳妥,危险重重。
他也并无把握做到,在护住谢不为的同时还能抓住樊鸣,便不免面露忧色,朝着谢不为执剑一礼,“还请谢公子待会儿躲在船内,保重自身。”
谢不为并未应下,他握紧了手中犹在滴血的长剑,目光始终凝视着前方船只,“不必顾及我,一切当以活捉樊鸣为主。”
流风垂眸看到了谢不为因握剑而泛红的指节,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点红是比剑刃上的鲜血还要刺眼。
他本欲再劝,但才开口,却听到谢不为冷淡一声,“流风,听命。”
流风匆忙抬头,望见了谢不为可称凌厉的神色。
而这神色,竟与萧照临有七分相似。
但不及他细想,便又听到谢不为缓缓续言,“无论殿下曾嘱咐过你什么,但现在,你只听命于我。”
“而我对你唯一的命令就是——活捉樊鸣。”
谢不为语调仍是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其目色冷凝,意态坚决,令流风不自觉浑身一凛。
因他平素得见谢不为,俱是在萧照临的周全呵护之下,如一朵为人精心供养的花,便从未见过谢不为此番冷面决绝之态,就像是一柄已经出鞘的剑,锋芒尽显。
他再未有任何迟疑,扬声称是,这下,才是真正的心悦诚服。
暗卫们行船迅速,很快便追上了樊鸣船尾。
而樊鸣的贴身护卫也及时发现了他们,纷纷持刀而出,准备应战。
再一眨眼,暗卫们便已飞身至樊鸣船上。
倏然间,厮杀声再起,水面波涛不停,并逐渐为血染红。
谢不为并未贸然跟上,而是立于甲板之上,伺机以袖箭射杀樊鸣护卫,助暗卫迅速压制战局。
但就在暗卫们即将杀入船舱抓住樊鸣之时,忽然,岸边传来了一阵马蹄喧嚣之声。
谢不为侧眼望去,见来者正是顾家家主顾泰,而在顾泰身后,则是一大群持剑携弓的部曲府兵,皆已是蓄势待发。
顾泰也瞧见了运河水面上的谢不为,不知为何,他沧桑的眼中顿时掀起了点点波澜。
有些出乎谢不为预料的是,他并未当即命府兵动手,而是扬声出言,语调平缓,甚至有几分和蔼。
“我素来敬佩谢公子的叔父谢太傅,并不欲伤了谢公子,若是谢公子今日能及时收手,我便也能让谢公子与太子殿下完璧归赵。”
谢不为眉头一皱,他并不明白顾泰为何会有此番“手下留情”之言,但无论是为何,他都并不准备“领情”。
他迅速扫了一眼现下樊鸣船上的情况——暗卫们已将樊鸣护卫斩杀殆尽,唯剩樊鸣一人躲在船舱之内,只要杀进船舱,便能活捉樊鸣。
可他也知,若是顾泰动手,他与暗卫们便无处可藏,甚至是——必死无疑!
他右腕上的灼痛之感愈来愈强,心头的思绪也越来越紊乱。
突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再望向顾泰时,眸中寒光凛冽,“你敢吗?”
顾泰面色陡然一沉。
谢不为暗暗握紧了自己的右腕,薄唇紧抿,须臾,才继续道:
“你与樊鸣勾连,无非是盼着五斗米道能效仿桓氏,直逼临阳,若是成功,你,你们吴郡顾氏,便是新朝的开国之臣,自可青云直上。”
他冷笑一声,转眼看向了樊鸣船舱,而流风也会意,立即钻入了船舱,抓出了樊鸣。
“可现在,樊鸣已在我们手上。”
冬日河风刺骨,而水面血腥气又弥漫,谢不为渐觉浑身作痛,但面上仍是不显。
他忽顿了顿,将右手缓缓背至身后,而目光则是再一次落在了顾泰身上,但这次,却是挟着几分浓重的杀意,如水雾般袭上岸去,令岸上众人皆不自觉浑身一颤。
可他的语调却还是冷淡的,冷淡到,甚至,有几分轻蔑,“我自是相信,只要顾家主一言,我便再不能活着离开吴郡,但顾家主也要相信,在你的手下杀了我之前,我不仅可以要了樊鸣的命,也能——”
他唇际噙着的笑意愈显,吐字缓缓,“要了你的命。”
顾泰的面色已是铁青,双唇颤动不已,半晌,才冷冷回道:“黄毛小儿,安敢在此狂言!”
言讫,他便迅速抬起了手,是准备命府兵放箭。
而谢不为未有任何畏惧,他右手攥拳,也同样迅速抬至了身前。
一时之间,顾泰与谢不为皆静默不言,似都在等待对方做出最后的抉择。
就在这时,刹那间,有箭矢破空之声响起,继而,竟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彻底打破了此番冷凝着的对峙氛围。
可这并非是谢不为腕上的袖箭,也非岸上府兵的羽箭,而是——
谢不为似有所感,迅疾寻声看去,只见一抹玄金色的身影驾马迎风,衣袍猎猎,手中长弓亦是铮铮,随着雷霆般的马蹄声不断地连发箭矢。
而在他身后,随他赶赴而来的,是一大批身着甲胄的士兵,很快便将顾泰等团团围住。
——是萧照临!
谢不为心头绷紧的弦陡然一松,右臂也像断了线的木偶肢节般无力地垂下。
顾泰目露惊诧,旋即便反应过来,扬声命部曲府兵迎战。
喊声震天,眨眼间,岸上便已是血色一片,不断有兵刃坠地,也有躯体倒下。
但这些,都没有阻挡谢不为与萧照临彼此之间穿透重重人影而相交错的视线。
此刻,他心中莫名的涌动竟压抑住了身体上的所有苦痛。
谢不为从未有哪一刻是如现在一般,无比地想要越过水面,穿过人群,忽略眼前一切的阻碍,奔去萧照临的身边,奔至萧照临的怀中。
他有些等不及了,船只还在缓缓漂泊,但他的心却已飘到了岸上。
可,就在谢不为正欲启唇,向朝他奔来的萧照临诉说心底的澎湃之时。
却突然,有人从水中浮出,在刹那间便跃上了船,死死拽住了他的身体,随即,“嘭”的一声,便令他坠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卿卿——”他听见了萧照临撕心裂肺的痛苦嘶吼。
挣扎间,他右腕一动,袖箭瞬间穿透了那人的躯体,束缚不再,但他却也再无力气自救。
冰冷刺骨的水流在一瞬间便将他包围,而他身上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在尖锐地叫嚣着疼痛与寒冷。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四周的一切也似乎在渐渐远去,窒息感随之袭来。
就在他将要陷入无尽的黑暗之时,突然,有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是萧照临!是萧照临来救他了!
——熟悉的温度与触感让他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可他却仍是无力回应。
他勉力睁开眼,却只觉双眼刺痛,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瞧见萧照临的轮廓。
而在那抹温暖为冰冷的水流冲淡之后,他才稍稍凝聚回来的意识也再次涣散——
他好像要,忘记呼吸是什么感觉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温暖的气流从他的双唇之间,缓缓地进入了他的身体,驱散了所有了寒冷。
谢不为再次努力睁开了眼,这次,他看见了萧照临那一双深邃的黑眸。
他的意识逐渐苏醒,也才完全反应过来,此刻,萧照临正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抬起他的头,为他渡气。
而那于双唇之间缠绵的气流也愈发明显起来,是如春风一般,缓缓包裹住了他,令他感到无比的心安。
下一刻,萧照临抱着他破水而出。
“卿卿,卿卿,看看我,看看我。”
耳边传来萧照临焦急低哑的呼唤,谢不为只觉犹在梦中,他艰难地抬起手,搂住了萧照临的脖颈。
但启唇再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照临更是抱紧了谢不为的腰身,大步往岸上马车而去,声音中夹杂着几分失而复得的喜极而泣,“卿卿,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去。”
可在萧照临即将登上马车的那一瞬,却猝然愣在了原地。
“景、元。”
他浑身颤抖,垂眸看向了怀中的谢不为,“卿卿,你在喊我吗?”
谢不为长睫湿连,遮住了仅剩不多的视线,是故,眼前的一切都是迷蒙的,他看不清萧照临此刻的面容表情。
甚至,因为浑身冰冷,意识迟钝,也辨不出萧照临的语气。
可他却在此刻,无比地想要汲取有关萧照临的一切。
他冰冷的指腹按了按萧照临的后颈,是示意萧照临低下头来。
随后,如跃出水面的鱼儿般,他努力仰首吻上了那片柔软之地,但很快便因无力而又坠下。
但在下一瞬,更加炽热的气流便重新攫取了他的呼吸,而冰冷的感官则是被属于另一个人的热意完全占据。
他眨了眨眼,再安心地缓缓阖上了眼,搂着萧照临脖颈的手臂也逐渐松了力气。
良久之后,萧照临抱着谢不为登上了马车,再带着唇齿厮磨后的缠绵之意,俯身紧紧拥住了谢不为。
“卿卿,你都记得是不是。”
车厢帘为行风略略吹开一角。
不知何时,冬阳竟盛,如一缕金色的丝绦,飘入了车厢之中,落在了谢不为单单红润的双唇之上。
谢不为再没有力气回答,只长睫颤了颤。
萧照临却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他再次贴上了谢不为的双唇,又辗转于谢不为的眉眼、鼻梁,最后,再无比郑重地落回谢不为的唇上。
爱意湿润了那抹金色的冬阳——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卡文卡死我了呜呜呜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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