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130-140

130-140

    第131章 从未分别 “那我们今晚就成亲好不好。……


    太安十三年, 九月二十三日,孟谢回朝。


    这比朝中众人料想的要晚上许多。


    但并无人在意或是深究,是因如今,众人最为关心的, 是皇帝要如何平衡孟谢的功劳与私情。


    先抛开一切不谈, 仅论孟谢二人此次功绩。


    是以区区一千五百军士, 抵挡住了近七千海盗的攻袭,守住了鄮县,也是守住了魏朝的东大门。


    若鄮县失守, 以孙昌五斗米道教主的身份, 叛军的规模便将以不可估量的速度扩大。


    而会稽又是国朝经济命脉, 届时, 便是一场足以动摇魏朝根本的叛乱。


    是故,此战便十分关键。


    并且, 即使损失也是惨重, 但又着实是一场可令今人及后世崇仰的以少胜多的守城之战,便不可不谓之为盖世奇功。


    此番两厢皆重, 孟聿秋与谢不为身为此次守城之战的主将, 加官进爵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 偏偏孟谢二人身份特殊, 之间的私情也是为众所知, 再加上颍川庾氏及其党羽依旧死咬“国朝二相不可结近亲”之惯例不放,便导致如今的尴尬局面——


    此去鄮县的众将众军已皆有封赏,但对于孟聿秋与谢不为的封赏却迟迟没有定下。


    朝中因此争论不休。


    有道, “孟谢二人的风流之事岂能掩盖奇功?朝中若是仅因此便对孟谢不封不赏,实为寒了众将众军及朝中诸臣之心。”


    亦有道,“休要混淆, 孟谢私情不比寻常儿女情事,也仅非他孟谢两族家事,而是有关朝局之大事。若是当真置之不理,任他两相结了近亲,孟谢二人又皆身居高位,那日后,朝中诸臣是该遵陛下旨意,还是该看孟谢两族的脸色?”


    也有道,“不过一时的风流之事,虽有违惯例,但也不可以此掩了孟谢二人的奇功。是因此等私情终究不比两府儿女联姻,孟谢二人皆是男子,自然不得长久,只要他二人从此相断,不再往来,于朝局又有何碍?不过是有心之人强加附会罢了。”


    如此争论,一直持续了近十日。


    而在此期间,孟聿秋与谢不为皆闭门不出,更未有相见。


    直到十月初三那日,皇帝终是有所决断,各召孟聿秋与谢翊相谈。


    无人知晓皇帝与他们都谈了什么,只知道,在那日后的第三天,对孟聿秋与谢不为的封赏终定——


    孟聿秋于官职之上晋无可晋,遂以军功加封为一品永宁县公,此可谓真正越为人臣首列。


    是因国朝施行高官、显爵分离之制,担任高官就不再居显爵,就算功如谢翊,可谓挽大厦于将倾,但无开国功绩或军功在身,也只能再加三公太傅之衔与子爵。


    是以,南渡之后国朝郡公、县公不过十余人,比之汉朝有记载的异姓王还少。


    国朝同时担任高官、显爵的除开国八公、郡公外,仅有平定收复南蛮、西蜀的功臣。


    而对谢不为,则是在保留其五品宁远将军官职的基础上,晋其为五品中书侍郎,算是正式踏入凤池台,也可谓是如今世家小辈首列。


    即使是与其兄四品御史中丞谢席玉相比,也是不分上下。


    因孟谢二人此次鄮县军功甚伟,是故有异议者甚少。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颍川庾氏竟是在无异议者之列。


    不过,很快众人便明,这即是代表了,孟聿秋与谢不为之间的关系已断。


    甚至,应当是向皇帝承诺了不会有再续的可能,才能堵住颍川庾氏及其党羽的悠悠之口。


    众人皆称孟聿秋与谢不为此举甚为明智,却无人可知,这其中,他们可堪剔骨削肉的痛楚。


    十月初三那日,谢翊出宫便回谢府,直寻谢不为。


    谢翊屏退了院中侍从,单独与之相见。


    他看着这些天来因少眠少食而面色格外苍白的谢不为,不禁长长叹息,但也未曾多言,只将两份皇帝亲手所书的圣旨草拟拿出,递给了谢不为。


    “六郎,你与孟相之间道理我早已与你说了个明白,如今我便不再赘言,也不会逼你,你看过之后自己决断吧。”


    谢不为紧攥着这两张薄薄的白宣,一瞥其上细密小楷,心下便有一痛,面色更有一白,迟迟不肯展开。


    而谢翊也未有催促之意,只再道:“六郎,你与孟相在路上拖延许久,想来,该想清楚的应当已是想清楚了,既然还是决定回来,就应该知晓,此事是拖不过去的。”


    话落之后,沉默袭来,谢不为依旧不言不语,但他的手却开始不住地颤抖。


    甚至,就像这两张白宣是有千斤重,到最后,竟是再拿不住,两张白宣便从他的掌心飘下,重重坠在了地上。


    谢翊见状,又是一声叹息,“你既不愿看,那我便告诉你,这两份圣旨草拟皆是封孟相为永宁县公,晋你为中书侍郎,区别只在于,这第一份圣旨中,孟相如今官职不变,依旧是以右相之位掌尚书省,但第二份圣旨,则是会去孟相录尚书事之职,命他暂且出镇广陵。”


    “广陵”像是一道惊雷直下,让谢不为猛然惊醒。


    虽广陵亦是重镇,是为京口后方,并与京口共守江淮,十分紧要,但若让孟聿秋出镇广陵,依旧是为贬谪。


    他脚步一颤,再迅疾趋至谢翊身侧,地上的白宣随着行风飘然飞起,又再次重重落下。


    他张口欲言,却又长久地发不出声。


    只眼中的泪,如惊雷过后的暴雨,滂沱倾下。


    不知哭了多久,就连地板上都蓄出一片浅浅水洼,残破地映出了谢不为惨白的侧脸,谢不为才终于有力气咬住了下唇,忍住了哭泣。


    他勉力睁开了红肿的双眼,攥住了谢翊的衣袖,气若游丝,虚虚飘于半空。


    “叔父,我想再见他一面,起码,让我亲口和他说”


    谢翊看着这般模样的谢不为,心有不忍,长眉紧蹙。


    但,仍是想劝阻谢不为,“六郎”


    “这面之后,我便再不会与他相见了,如果再见,颍川庾氏一定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我,对不对。”谢不为眼中的泪终于止住了,但神情却莫名更加哀伤。


    谢翊看着这样的谢不为,沉默许久,终是一叹,“好,我来安排。”


    十月初四的夜里,一辆甚为低调的犊车刻意避开了众人的耳目,从谢府缓缓行至南郊鸣雁园。


    彼时桂花已落,残月无声,万物皆静,一切都仿佛浸在了茫茫虚无之中。


    就连天上的星子,也在晦暗闪烁着,并看不真切。


    鸣雁园前早有人在等候,一见犊车驶来,便上前迎接。


    谢不为下车之后发现,来人正是竹修。


    虽他此时并无心留意四周,但还是一眼便看到,以往只着黑衣的竹修,在今日竟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衣。


    而亦与往常不同的是,竹修并未引他直去见孟聿秋,而是领他至了园中湖边,再请他上一叶小舟。


    小舟之上挂满了红色的彩绸,乍眼看去,倒像是一簇燃在水面上的火,在试图照亮周围昏黑的夜。


    “谢公子,主君就在湖中阁楼等你。”竹修将提灯挂在了乌篷上,抄起了竹竿,势作行舟。


    谢不为便再未犹豫,当即登上了小舟,向湖中心眺去。


    虽然湖中阁楼暂时还隐在凉夜中,但湖岸各式建筑上的装饰却随小舟所经依次映入了谢不为的眼帘。


    ——满目皆是红绸彩缯。


    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呼吸便越来越急促。


    而当他望见了那湖中的阁楼,看见了站在水榭中的孟聿秋,他的呼吸又瞬有一滞。


    湖风轻柔地拂开了红色的纱幔,孟聿秋竟不似以往只着墨绿,而是身穿一袭精美又庄重的红色礼服,并以金玉为冠,锦佩为饰,温润如玉的眉眼之中满是似水柔情。


    谢不为一时呆愣住了,直到孟聿秋走近小舟,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他才回神过来。


    “鹮郎,来。”


    他本能地搭上了孟聿秋的手,又随着孟聿秋的牵引登上了水榭。


    在明亮的灯火之下,他便更是看清,水榭阁楼之内,不光挂满了红绸彩缯,更有红烛无数,香炉氤氲。


    有清风探入,红绸彩缯飘荡,红烛炉烟摇曳,竟似仙境。


    但谢不为却又知晓,仙境之中绝不会有如此颜色,因为——


    此乃人间昏礼之景。


    昏礼——


    谢不为心下猛然如针扎般一痛,搭在孟聿秋掌心的手也下意识想要缩回,但却被孟聿秋紧紧握住。


    谢不为虽未挣扎,但望着孟聿秋的清眸之中却有泪光轻漾,“怀君,我是来”


    “鹮郎。”孟聿秋温柔地打断了谢不为的未尽之言,再轻轻拉着谢不为缓缓走入了阁楼之中。


    珠帘于身后轻撞合拢,琉璃屏风也与两侧白瓷熏炉吐出的袅袅青烟一同,将氤氲着融融暖意的室内与浸在凉夜中的天地彻底隔绝。


    一直到暖意逐渐漫上了谢不为全身,驱散了浑身的冰凉,谢不为才恍然发觉,自己已与孟聿秋相对而坐。


    身下是红锦织成的毛毡,身侧是两架琉璃灯。


    而中间,则是摆满了各式蜜果的紫檀木案,上面另有青釉刻花双流壶一盏,以彩结相连的青铜云纹合卺杯两支。


    “鹮郎,这是在我们离开之前,我便让他们布置的,原本是准备等回来之后”孟聿秋的言语一顿,牵着谢不为的手也略有一紧。


    如此沉默许久,才终于淡笑着继续道,“虽已是派不上用场,但今日亦是我的生辰。”


    他又徐徐松开了手,目光也终于从谢不为的眉宇间移开,半垂着准备去解合卺杯之间的彩结,言语缓缓。


    “方才,你乘舟而来时,水中涟漪拂开了岸边的蒹葭,又似打乱了参差荇菜,还有白露沾湿了你的衣袖,我便在想,是否要我溯回从之,才能到达水中央。”


    他手中动作一顿,唇际笑意愈深,“但所幸,不需寤寐,不需辗转,我便牵住了你的手。”


    “这应当,便是上苍赐予我的生辰贺礼吧。”


    谢不为心下一颤,在彩结将分之时,猛然握住了孟聿秋的手,“不要——”


    他已是泪流满面,“不要解开它。”


    他又绕过了紫檀木案,是如从前千百次那般,扑入了孟聿秋的怀中,“怀君,你说过的,等回来,我们就成亲。”


    他再仰首望着孟聿秋,一双泪眼之中倒映出了孟聿秋的一袭红色礼服,也似一团火,深深刻入了他的心头,“那我们今晚就成亲好不好。”


    孟聿秋似有一怔,再缓缓抬手拂去了谢不为眼角的泪,不知为何,他的眸中竟也似泛出了隐隐水光。


    但眼底却亦有笑意,“好,鹮郎,我们今晚就成亲。”


    孟聿秋抱着谢不为起身,走到了床榻边,拿起了垂在矮案上的彩缎,各执一端,再相对而拜,是为“对拜”。


    又以银剪剪下各自一缕青丝,绾成同心状,装入了锦带之中,放在了玉枕之下,是为“结发”。


    再倒出了双流壶中的温酒,以合卺杯交错而饮。


    在酒尽掷杯之后,本要观酒盏仰合,若是一仰一合,便为大吉。


    可谢不为却仓皇拦住了孟聿秋,又解下了床帐,拉着孟聿秋躺在了榻上。


    他有些慌张,似是不想面对什么,“怀君,我们圆房吧。”


    说罢,便翻身坐在了孟聿秋的腰上,是要去解孟聿秋的衣衫。


    但孟聿秋却轻轻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又半抱着谢不为躺入了自己的怀中。


    他言语温柔,目光也温柔地流连在谢不为的眉目之间,“鹮郎,不必,让我好好看看你就够了。”


    谢不为心下又有剧痛袭来,眼前也再一次为泪水模糊。


    他死死攥住了孟聿秋的衣襟,“怀君,我们,能不能”


    不要分开。


    但他终究没有将那四个字说出口,可孟聿秋却像是听到了。


    孟聿秋仍是微笑着,“鹮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谢不为似有一怔,眼中的泪也蓄在长睫之上,莹莹反射着帐外的暖烛灯火。


    孟聿秋微微垂首吻去了那颗泪,唇中自有苦咸,但却并未消减他面上的笑意。


    “凤池台竹林间拂过你鬓边的清风,也会吹动我的衣袖,临阳城中打湿你衣衫的雨雪,亦会落在我的肩头,而你日夜仰首可见的晨光月辉,也同样会映入我的眼眸。”


    他是如往常一般,一下一下轻轻抚着谢不为的背脊,“即使日后再不能时时刻刻相见,但鹮郎,我还是会一直在你触手可及之处。”


    “我会看着你,一步一步实现你心中所想,也会帮你,达成你心中一切的愿望。”


    他的手忽有一停,再引袖抹去了谢不为眼下仍在滑落的泪水,“所以,鹮郎,不要哭,我们从未分别。”


    谢不为死死抿住了唇,连连颔首,再抬手紧紧搂住了孟聿秋的脖颈,“对,我们从未分别。”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


    纵使谢不为再不愿闭眼,可在红烛燃尽,炉烟消弭之时,多日以来惊惧、担忧的疲倦还是缓缓夺去了谢不为的神思,令他在孟聿秋的怀中慢慢陷入了沉睡。


    孟聿秋感受到了谢不为呼吸逐渐平稳,但他却仍未有睡意。


    他就这么一直看着谢不为的睡颜,直到残月已隐,亦有淡淡光亮泄入床帐,他才悄然起身。


    但在将离之时,却发现衣袖被谢不为压在了身下,并不好抽出。


    他不愿惊动谢不为,便脱下了外衫。


    又静静伫立床边许久,看着谢不为将外衫搂紧,像是轻蹭他的胸膛,离去的脚步终是滞缓了。


    谢不为亦是身着红衣,与他的红色礼服相应。


    礼服之上刺绣精美,吉纹铺满,乍眼看去,便像鸟儿身上细密轻盈的羽翅。


    谢不为抱着这件外衫,呼吸安稳,便像是一只血雀,栖在了他的怀中。


    但他知道,即使他曾有过强求,也终究留不住这只血雀。


    这只,本该属于更为广阔天地的血雀。


    他只能为清风、为澄云、为碧空,助他自由地在天地之间翱飞。


    可即使如此,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他也知道,终有一日,血雀会化为凌于天地的凤凰,再不受任何的束缚。


    终有一日。


    *


    天光大亮之时,谢不为心下忽然猛然一坠。


    他慌忙攥紧了手边的衣衫,却发现,榻衾与衣衫皆凉——


    孟聿秋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便又慌忙赤足下了床,但一触地板,如寒冰般的冷意便直钻心头。


    他停下了脚步,茫然张望。


    屋内红绸彩缯、红烛香炉一如昨夜,却都失去了温度。


    他颓然半倒在紫檀木案边,又于红毡之上抱膝蜷缩着。


    宽袖不慎打翻了青釉刻花双流壶,壶中清酒就此倾下,洇湿了毛毡,又缓缓漫延扩大,触到了他的赤/裸的足尖。


    亦是冰冷的。


    可明明昨夜,酒还是温的。


    他将自己埋于双膝之间,逃避一切的感官,便再感觉不到任何冷热,也不知哀喜。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陌生的侍从来请他离去,他才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在刺眼的白光散尽之后,但眼前仍是白茫一片。


    他又不顾侍从的阻拦,踉跄着奔到了水榭之中,才恍然竟不是错觉。


    原是气温下降,湖面上的水汽便未消散。


    一阵冷风袭来,令他的感官彻底回拢。


    但他并未再躲避寒冷,而是直直望着眼前白茫茫的水雾。


    一错眼,像是下了一场雪。


    才后知后觉,


    原来秋天已经过去。


    寒冬,将要到来——


    作者有话说:血雀这个意象在前文出现过两次,分别在第23章和第74章,再加上第131章,分别代表了孟聿秋对谢不为的彻底接纳,强求之心,和终留不住。


    但要特别说明,分手不等于退场,毕竟文案名场面还没有写到(悄咪咪透露,会很刺激嘿嘿),后期大量修罗场怎么能少了孟相呢?


    感谢在2024-05-09 23:59:02~2024-05-11 04:44: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绵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2章 是为迁怒 “殿下,我和他分开了,你满……


    “六郎!您回来了!”


    东郊宅院的侍从听见了门口犊车的动静, 赶忙上前迎接。


    但才行至谢不为跟前,就吓了一跳,“六郎,您怎么赤着脚!”


    他这才抬眼细看, 便更加惊慌。


    因谢不为不仅赤足, 且一身衣衫不整, 面色惨白如雪,双眼更是暗淡无神,仿佛失掉了三魂七魄般, 只像个精致却又随时将碎的玉人。


    他顿时呆愣在原地, 伸出手滞在半空, 言语结结巴巴, “六郎,地上冷, 我先扶您回房吧, 再找个大夫为您看看。”


    谢不为恍若未闻,玉白的赤足踏在了灰黑色的鹅卵石之上, 即使并不会伤脚, 但在此初冬时节, 自然是十分冰冷的。


    可谢不为却像是感知不到任何冷暖那般, 仍旧没有什么反应, 只兀自往房中走去。


    侍从又急忙跟上,“六郎,六郎, 地上冷,要不您就在这里等我,我去取鞋过来?”


    谢不为这才堪堪有了反应, 脚步一顿,声音不再清越,而是沙哑异常,像是活生生从破损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不用管我,也不要去找任何人。”


    若是换做阿北或慕清连意,遇到这种情况,定是不管如何,都要先劝说谢不为穿上云履,再伺候谢不为入房梳洗更衣,并必会请大夫为谢不为探脉。


    可他不过是守在东郊宅院中的普通侍从,身份低微,平日里与谢不为接触也不多,便既不敢违逆谢不为,又不敢乱拿主意,一时就有些手足无措。


    犹豫再三过后,便只决定打一盆热水送去谢不为房中,再等候谢不为吩咐。


    但就在他才端着铜盆来到谢不为房前时,竟撞见了一道英姿挺拔的玄金色身影。


    他即刻认出,这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太子殿下。


    他急匆的脚步猛然停住,铜盆中的热水也稍稍倾洒而出。


    但就在他将要跪伏行礼之时,却听到了萧照临低沉地询问,“卿卿他如何了。”


    侍从身子一僵,战战兢兢地将方才谢不为的模样描述了一遍。


    萧照临顿时横去一眼,黑眸也有一沉,“那怎么还愣在这里,还不去请大夫过来?”


    侍从更是不敢抬头,“六郎有吩咐,教奴不要去找任何人。”


    萧照临本欲再言,但却不知为何,又陡然止住了。


    良久之后,才略略叹息,“孤知道了。”


    再有犹疑,须臾,竟是亲自接过了铜盆,“去熬两副补药过来。”


    侍从霎时如蒙大赦,匆匆行礼过后便迅疾退下了。


    萧照临端着铜盆,又在房前踟蹰许久,似是在静闻房中的动静,却未听到料想中的哭泣之声。


    甚至,就连稍大的呼吸或是咳嗽声都没有。


    他顿时便有一慌,也再顾不得其他,猛地推开了门,大步踏入房中。


    在绕屏过后,终见谢不为的身影。


    可眼前的场景却并未让他悬起的心放松分毫——


    谢不为并未躺在床榻上,而仅仅是蜷缩着抱膝而坐,是一种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态。


    且衣衫凌乱,素白的中衣已是露在了赤红的长袍之外,一袭乌黑的长发更是散乱着铺满半床,也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此时的神情。


    在听到动静之后,相抱的双臂一紧,便侧身倒在了榻上,青丝便也缭乱地堆在了枕际,只微微露出一段纤长皓白的后颈,衬得他的背影更是消瘦。


    就像水墨画笔勾勒出的人儿,单薄却意态绝美,并不似真人,直教人疑心,是否下一瞬,他便将飘然乘风而去。


    萧照临心下陡然一痛,攥着铜盆的手也有一紧,边沿的热水便微微摇晃,漫湿了他掌上黑色革制手套,但他却没有丝毫的反应,只缓缓走近床榻。


    他张了张口,声音十分轻柔,“卿卿脚冷不冷。”


    谢不为仍是恍若未闻。


    萧照临看着谢不为的背影,黑眸之中逐渐浮现一丝隐痛。


    他并未再试图与谢不为交谈,而是将铜盆放至床尾矮案上,又脱下了黑色手套,动作甚不熟练地沥出了温湿的巾帕,便向谢不为赤/裸的脚擦去。


    但在巾帕触及谢不为肌肤的一瞬,他竟忽然听到了谢不为破碎沙哑的声音,“你满意了吗?”


    萧照临的手猝然一顿,言语也有些无措,“卿卿”


    谢不为缓缓转过身来。


    他面色如雪,眼睑浮肿,双唇干白,像一株经历了风霜雨打、褪去了所有颜色、即将枯萎的花。


    但此时,他的面容却十分平静,平静到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甚至,双唇微动,嘴角还扯出了一个笑。


    这个笑自无任何喜色,而满是讽刺之意。


    “殿下,我和他分开了,你满意了吗?”


    萧照临呼吸一滞,巾帕上残余的水滴沿着他的手腕,淌入了他的衣袖之中。


    分明方才还是温热的,可现在却冷得像冰,令他浑身一僵,自然也说不出任何的话。


    在这一瞬,仿佛他真的成了一个罪人,只能怔愣地站在原地,等候谢不为的“审判”。


    “你一定好奇,我为何没有哭,对不对?”


    谢不为语调轻缓又随意,仿佛说的并不是什么穿心凿骨之事,而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如何。


    可,即使平淡、平静如此,却让萧照临心下隐痛更甚。


    他略显仓皇地错开了眼,表达了自己的回避。


    但谢不为却并未放过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追寻他的视线,“我知道你今日为何要来看我。”


    谢不为唇际的笑意越来越深,可眼底却越来越冰冷,“你一定是觉得,我会因此哭到肝肠寸断,甚至,自暴自弃、自伤自残,这样,你就可以及时安慰我、保护我,再一点点接近我”


    “得到我。”


    “卿卿,我”萧照临慌忙抬眸,正欲辩解,却被谢不为打断。


    “嘘——”谢不为徐徐抬起一指,放至唇前,“殿下,听我说完。”


    “其实,我也不明白,明明我已经和他在一起了,你、你们为何还不放过我,甚至,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我。”


    说到此,谢不为忽又轻笑出声,“但,我也并不想知晓其中的缘由,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缓缓放下了手,笑叹着,眼底终于闪过了一道光,却是十分冰冷又残忍的,“我不喜欢你,即使我与他再无任何可能,也不会喜欢你。”


    萧照临手中的巾帕陡然坠落在地,于地板上留下了一滩水渍,像是谁流下的泪,又像是谁滴下的血。


    不过,他是觉自己维持住了冷静,却不知道,他此刻虽面容僵硬,但他一双沉沉黑眸之中,却有什么在崩塌、在碎裂,并从中流露出了极大的痛苦。


    谢不为自然是故意的,他如何不明白,他这是在无端迁怒萧照临。


    是在仗着萧照临对他的喜欢,而去伤害萧照临。


    他与孟聿秋的分开完完全全是迫于时局的选择,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与萧照临并无半分干系。


    并且,萧照临也算是如今时局的受害者。


    但正因如此,他心中的痛苦,便完全无从发泄。


    甚至,已经到了哭都哭不出来的地步。


    可痛苦并不会凭空消失,便只能在他心底不断堆积、发酵。


    不过短短半天,便长成了一只怪物,折磨到他失去了一切的理智,并驱使他想尽一切办法,寻找一个宣泄口,来让自己好受一些。


    而也就在此时,萧照临正好撞了上来。


    他便无暇去猜测萧照临的真正用心,只任凭自己已经扭曲的内心,通过伤害萧照临的方式,企图获得一丝慰藉。


    可当他真的如愿以偿了,却并未如设想那般好受许多。


    相反,竟令他内心的痛苦更甚了几分。


    他便再没有勇气直视萧照临的眼睛,只能匆匆转过身去,逃避他犯下的错。


    可正当他才转过身时,他的手却陡然被轻轻握住——


    他听到了萧照临低哑的声音,“卿卿,我必须要承认,在得知你与他分开之后,我确实是如你所说的那般,想要趁机接近你,安慰你得到你。”


    “甚至,我还有几分庆幸,庆幸自己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谢不为能感觉到,萧照临的手在微微颤抖。


    “可当我看到你如此难过、如此痛苦的时候,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心中便再无任何的庆幸,而也是难过的,痛苦的。”


    萧照临的言语忽然止住了,又深深一呼吸,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半晌,才继续道:“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握着谢不为的手也紧了紧,“可我并不会逼你,逼你喜欢我、接纳我。”


    他语调愈低,“方才,我只是有些后悔,后悔当初,明明我早就对你动了心,却碍于种种不肯表露,才让你和”


    “我便在想,如果在清林苑那夜,是我带走了你,或是在栖芳园那日,我便将你留在了我身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是不是,如今你就不会如此痛苦。”


    他徐徐抬手,轻柔地捋着谢不为鬓边的碎发,黑沉的眼眸之中满是怜惜,“但我也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我虚妄的幻想。”


    他的目意愈发温柔,但却是夹杂着隐隐痛苦的温柔,“卿卿,原谅我,在你如此难过、如此痛苦的时候,我还是不想放弃,还是不想就此退出。”


    他的语调也逐渐颤抖,“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起码,不要这么排斥我,让我可以,继续等下去。”


    谢不为忽觉脖颈湿冷,才恍然回神。


    原是不知何时,他眼中竟有泪滑落。


    温热的泪滑落到了玉枕之上,迁延流淌着,便由此变得冰凉。


    又顺着他呼吸的微动,缓缓淌入了衣襟,沾湿了他的脖颈。


    这冷意便仿若在此瞬息之间,传至了全身,令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而眼中的泪,也愈发汹涌。


    萧照临顿时有些惶然无措,本想抱起谢不为,却又怕惹得谢不为厌恶,便只握紧了谢不为的手,一声一声地轻哄着。


    “卿卿,是身子不舒服吗?我让太医来给你看看好不好?”


    谢不为哭到哽咽,也哭到满脸通红。


    虽然凄惨,但这点浮在眼尾、面颊的颜色,却像是给谢不为添上了一点生机。


    就如原本残败、干枯的花,终于重新绽出了一点该有的秾艳。


    恰好侍从端药而入,见他二人如此,便站在了屏风旁,一时进退不得。


    萧照临注意到了侍从的身影,侧首吩咐道:“将药给我吧。”


    侍从连忙应声,躬身而近,再匆匆离去。


    萧照临单手接过了药盏,本想劝谢不为服药,但却见谢不为陡然止住了哭泣,又徐徐撑身而起。


    谢不为以袖抹去了脸上的泪,再缓缓抽出了手。


    这下,已是恢复了往日真正的冷静,“多谢殿下关心,我自己用药便好。”


    萧照临手中一空,一时竟愣住了,须臾,才开口:“卿卿”


    “殿下。”谢不为闭上了眼,像是极为疲惫的,“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还请殿下/体谅。”


    萧照临看着盈在谢不为长睫上的一滴泪,沉默了许久。


    直到药盏微凉,他才像是恍然回过了神,将药盏轻轻搁在了矮案上,再缓缓起身。


    “卿卿,药凉了,但我教人熬了两副,你记得让他们呈上来。”


    谢不为长睫微动,泪水便滴落在了锦衾之上,留下了一道湿痕。


    他轻轻启唇,语调中没有任何情绪,“多谢殿下。”


    萧照临又是一默。


    但在离开之前,他终是忍不住再道:


    “卿卿,我会一直等你。”——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11 04:44:02~2024-05-12 03:36: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绵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依y洛 10瓶;独白者矮行星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3章 天地一芥 “可失去的,未必不会再得到……


    谢不为略微褰开车窗帘一角, 初冬的寒风当即灌入。


    即使已裹上了厚厚的鹤氅,但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又轻咳了几下。


    咳出的白雾于眼前滞了一瞬,便很快被风吹散, 无踪无际。


    他缓缓放下了遮在唇前的手, 目光顺着为寒风飘摇的锦帘向外看去, 宽阔衢道、高堂广厦、熙攘人群皆逐渐被辘辘而行的犊车落在了身后。


    取而代之缓缓显在眼前的,是崎岖小路、土屋石房,还有几无人烟的重重矮山与层层枯林。


    ——北郊的荒山到了。


    谢不为在侍从的搀扶下, 步履缓慢地下了车, 目光所及之处, 皆是荒凉的山景。


    与上回跟随谢翊而来时, 所看到的蓊郁山林截然不同。


    不过两月而已,竟已有物是人非之感。


    侍从见此心有忐忑, 小心翼翼地劝道:


    “六郎, 这里真的有人住吗?现下天都快黑了,不如我们先回东郊或是谢府, 明日赶早再来吧。”


    此来北郊荒山, 并非谢不为一时兴起。


    而是在萧照临离开后, 他忽觉在此异世之中, 竟无真正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


    谢府本就与他格格不入, 他自是不想回去;而东郊宅院也非他所有,乃是萧照临所赠,他便也不想在此多留。


    孟府他心中猛然一疼——更是他再不能踏进之处。


    思来想去, 竟是忆起了荀原对他说过的,“日后若遇困惑不解,也可来寻我。”


    这般, 倒唯有北郊荒山可去了。


    谢不为掩于鹤氅中的手微微一攥,轻声似叹,“不必担心,你先回去吧。”


    侍从一愣,慌忙再劝,“即使有人在此居住,但山上难免简陋,六郎您如今身子还未曾大好,岂能在此过夜?”


    “回去吧,只此一夜罢了,出不了什么事的。”


    谢不为此时神情冷淡,垂眼似乏,但周身却有几分不怒自威之势,令那侍从不敢再有违逆,躬身诺诺之后,便驾车离去了。


    踏上荒山小径,攀至半山,印象中的茅草屋便显在了眼中。


    但也不知是他上回不曾注意,还是荀原近来所垦——茅草屋前竟有一块光秃秃的土田。


    而荀原就正躬身在那块田中忙碌什么。


    许是他步履轻缓,也未曾出声,便一直到他站在了荀原身后,荀原才有所反应。


    荀原余光瞥见谢不为之后,也未惊奇。


    只手中动作一顿,再缓缓直腰,对着谢不为微微一笑,语有调侃,却不失亲近之意,“六郎怎么有时间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谢不为竟有一怔,双唇微动,却发不出声。


    只两行清泪霎时潸然而落,倒是就这么站在原地哭了出来。


    而荀原仍是不惊不奇。


    他缓缓绕过土凹,走近了谢不为,再轻轻抚了抚谢不为的肩,和蔼叹言,“哭吧哭吧,能哭出来也是好事,哭出来后,便再没什么过不去的。”


    谢不为泣声略抑,语调颤抖,“师父,可我,过不去了,我好像真的过不去了。”


    “我找到了我的‘本心’,并随它而走,做了我应当做的选择,也是在此时局之下,最为正确的选择,可我”


    “却放不下,我只要一想到他,就心痛难忍,无法再做任何事,更无法面对这个世界。”


    荀原慢慢收回了手,捋了捋长须,静默许久,才缓缓一叹,“六郎,随我来吧。”


    言讫,转身便往山顶而去。


    日已薄西,天色渐灰。


    但望天际,霞光漫漫,是比青天白日更加耀眼。


    立于山顶之上,寒风于他向天际举目的那一刻,瞬盈其身。


    鹤氅飘扬、宽袖飘扬,就连半垂在肩后的万千青丝乌发,也随风飘扬。


    便恍若为风所举,徜徉在此天地之间,是有说不出的轻逸之意。


    而往山下瞰去,绕山的河流映着天上的红霞,宛若一条长长的红绸带,缠山脚一圈,再逶迤流向城池,成为临阳城中家家户户的取水之源。


    再眺城中,市坊交错,街道横织,炊烟袅袅,升腾到半空,又如云雾散开,渐有晚灯明。


    这些,便是最为真切的人间之气。


    天上的云岚霞光,地上的河流晚灯,共同组成了一幅长长的画卷,无休无尽地在他眼前徐徐铺展着。


    而在这一刻,或是天地似一芥,或是心胸若宇宙,谢不为竟觉有万物在怀。


    “六郎,此时此刻,此景此状,让你想到了什么。”荀原眯眼虚虚望着天际,忽然道。


    谢不为眉头略动,眼中霞光似火,跳跃闪烁着。


    他似乎将要触及到什么,但在这一刻却怎么也抓不住,犹豫半晌,终是坦诚而言,“我不知道。”


    荀原并不置可否,也未有指教之意,而是话锋突兀一转,“你应当不知,我为何是孤身隐居在此吧。”


    谢不为徐徐收回了眼,看向了荀原,眸中略有疑惑。


    荀原颌下长须也随寒风微扬,他目意悠远,似在追忆什么,“我也并非生来就为这孤家寡人,而也是有父有母,及冠之后,亦有妻有子。”


    谢不为心下猛然一跳。


    “世上万事万物,都如这天上的流云,山中的雾岚,终有消散的那日,得到的,会失去。”


    他微微笑着,“可失去的,未必不会再得到。”


    他亦缓缓看向了谢不为,“在失去妻儿的那日,我也如你一般,觉得过不去、放不下,也觉得这世上再无什么好留恋的,于是,我便来到了这座荒山,来到了山顶,准备随他们而去。”


    他语有一顿,笑着叹了一口气,又侧首望着天际的那抹霞光,再道:


    “那天,我也看到了这样的晚霞、这样的河流,这样的天地人间,穿山的长风呼啸,吹起了我的衣袍,似我妻为我整衣,绕城的清水潺潺,似我儿在一旁嬉戏轻笑。”


    “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又重新‘得到’了他们,或者,是我从未‘失去’。”


    他声音透露着沧桑,但在恍惚之间,却又变得清朗,恍若回到了年少之时,“一个人能见如此广阔的天地、广阔的山河,如此,真实的人间,又如何不觉天地在我心、山河入我怀?”


    他陡然再次看向了谢不为,“六郎,现在,你可曾想到了什么?”


    谢不为心下久久震颤,又莫名澎湃,他听到了自己脱口而出的言语,“想到,万物似重,万物似轻。”


    荀原此刻眼中透露着不加掩饰的欣慰之意,“不错,不错,万物似重,万物似轻,万物若得,而万物又若失。


    你有能盛天地之胸怀,亦有能揽人间之心襟,而如今,你更是找到了你的‘本心’。”


    “六郎,走下去吧,不要回头,也不要顾忌成败与得失。”


    “就这么,走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12 03:36:26~2024-05-13 02:25: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独白者矮行星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4章 朝会风波(一更) “自然是那——相思……


    太安十三年, 十月十五,垂拱殿。


    国朝例制,每月逢初一、十五大朝,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赴垂拱殿。


    可因着这些官员恰恰多为世家子弟, 行为散漫, 又鲜预朝事, 是故,以往大朝告假者甚多,余剩赴朝者便与常朝无异。


    然今则不同, 卯时才过, 垂拱殿外便熙熙攘攘逐渐聚满了朝臣。


    起初时候, 众人还顾及禁卫肃静, 大多便只是相顾颔首示意。


    但很快,也不知是谁起的头, 人群之内转瞬喧沸如云。


    细细听去, 诸言诸语中,提及最多的竟是——“谢六郎”。


    “何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赴朝?莫不是行散未尽, 竟走到这垂拱殿来了?还是说, 何大人也是想来观一观那谢家六郎呐?”


    “温大人及诸位同僚, 不也都抱着如此心思, 怎的偏偏只打趣我?”


    “这说的什么话, 今日大朝,我等自当参朝,哪里就是为了那个谢六郎了?”


    此言一出, 众人皆哈哈大笑了起来。


    便有人再道,“道理是不假,但着实新鲜得很, 谁又能预料到,那谢家六郎竟做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如今这风头啊,怕是要盖过谢中丞了。”


    “哼,确实无人预料的到,但却也无人不晓,那谢六郎可是与孟相谁又知道,这功劳究竟是不是孟相抬举的。”


    此语落,众人又皆低低嗤笑,更有甚者,当即便与左右耳语。


    正当有好事者欲大谈“耳语私言”之时,谢太傅谢翊、王中书王蠡、袁司徒袁璋及庾尚书庾明先后至了垂拱殿外,众人便不禁噤声。


    可奇怪的是,往日各位肱骨之间尚有寒暄,今日却各自站定,闭眼假寐,霎时殿外针落可闻。


    此番不言不语,倒让一些人甚不习惯。


    逐渐的,便有人大着胆子又低语了起来,“怎么不见孟相?”


    这人说着,周围之人便抬眸观谢、王、袁、庾的反应,见他们皆恍若未闻,这才都暗暗松了口气。


    于是,议论再起。


    “倒是你消息太滞,孟相已告病许久了,自受封以后,就连凤池台都不曾去过,今日更是不便赴朝了。”


    “恐怕告病是假,回避才是真吧,毕竟如今凤池台内,可是有那谢侍郎呐。”


    “你还真别说,我倒是让人留意过,孟相此次应当是真的病了,不仅陛下屡屡遣太医前去看望,这些日子来,孟府的二公子也是四处求医问药,就差没求到佛祖面前去了。”


    “既然病得如此严重,那怎么尚书省的公文还流水似地送入孟府,我可听说,这些公文公务,皆由孟相处理,一件也不曾耽误啊。”


    “这还不够明白?我们孟相病得如此重,却还不误公事,便是那心病了。”


    “心病?”


    道“心病”那人本不欲多言,但恰好侧首瞥见了红衣一角,正随朝朝熹光而来,便眉梢一挑,故意朗声道:


    “自然是那——相思病了。”


    谢不为脚步一顿,略略抬首寻声而望,又转瞬敛眸,默不作声地往谢翊处走去。


    那人见谢不为竟如此淡然,倒是面有一赤,便更是高声道:“不似某人,好处尽占,倒让孟相”


    “太子殿下到——”那人话还未尽,便被内侍唱礼之声打断。


    众人便只得暂时收敛心思,齐齐向萧照临行了见礼。


    萧照临步履沉稳,面上并无笑意,黑眸淡瞥众人,目光又于说话那人身上略留,面色更沉,本欲开口,但察袁璋向他投来的视线,话便有一滞,默默走到袁璋之前去了。


    一时之间,众人再不敢出言,殿外复又静。


    之后,除了谢席玉出乎意料姗姗来迟,略引起几句耳语之外,一直到将近辰时,诸臣入殿,都未再有什么波澜。


    殿上金炉紫烟袅袅,错眼便恍若楚河汉界,将列坐左右的大臣隐约隔在了棋盘的两端。


    倒是诸臣如棋子,却不知谁人为弈者了。


    辰时初刻,皇帝准时至垂拱,在免去诸臣见礼之后,眉有一皱,遂问左右,“孟相身子还未大好吗?”


    一旁紫衣内侍赶忙躬身答道:“昨日孟府有禀,道是孟相已无大碍,却需静养,但也不会耽误朝事。”


    皇帝眉头略展,“如此便好。”


    再对御座之下袁司徒袁璋,“时已入冬,不知袁老身子可好?”


    袁璋已年过甲子,发须皆白,却精神矍铄,闻言微微躬身,“多谢陛下惦念,老臣一切都好。”


    皇帝再是颔首,又一如此类一一问过了谢翊、王蠡及庾明。


    可此番虽能体现仁君之德,却有些关心太过,便不似在朝堂之上,倒像是在宫宴问候,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也不知为何,即使皇帝和蔼至此,但首座谢、王、袁、庾及太子等,却都神情肃穆,像是预知到了什么般,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也果真,皇帝在与众臣寒暄过后,便当即正襟危坐,示意紫衣内侍宣:“有事者奏——”


    一时无人出列。


    紫衣内侍便再唱:“有事者奏——”


    声高气扬,荡在了大殿之中,有余音飘摇,便似疾疾催促。


    当最后的尾音即将消弭之时,忽有人起身出列,站于大殿正中,执笏躬身道:“臣有事奏。”


    殿内众人的目光皆向他投去,而皇帝也即刻应之,“庾侍中有何事要奏?”


    此庾侍中,正是庾尚书庾明的第三子,庾崇。


    庾崇再行一礼,“启奏之前,还请陛下恕臣僭越之罪。”


    皇帝神情淡淡,只挥手道:“直言就是。”


    庾崇这才举笏而言,“臣要奏,吏部尚书袁烨以职权之便,任用亲信督建京口至太湖运河长堤,以趁机谋换建材中饱私囊。”


    此言才落,殿内便起低低吸气之声,众人也都纷纷朝袁璋与袁烨看去。


    但见他二人神色如常,仿佛庾崇所言与他们无关。


    “此事本该由御史台奏告,但”庾崇目光迅速掠过谢席玉,“许是谢中丞及下官京中公务繁忙,便有所疏漏。”


    他又忙再详道:“臣也是偶然得知,太湖一段长堤经雨便溃,以至农田屡屡被淹的消息。初时臣本不信,便请度支郎调出今岁吴郡赋税核对,却发现,太湖之地今岁秋税果真不齐,再查看当地长官上呈缘由,道是雨多成患,淹了不少的农田。”


    “可”他佯装犹疑,目视玉笏,“一来,今岁吴郡太湖之地风调雨顺,并未有水患之报,二来,朝廷向来重视太湖水利之建,往年都不曾有过差错。”


    “故,臣便想到了那则传言,遂令下官前去太湖长堤查看,发现此长堤果真易溃,而监工者,正是袁尚书所派”


    庾崇话至此便尽,再长长一揖,“还请陛下明察。”


    皇帝闻之面色愈沉,眼眸略眯,匆匆扫了袁璋一眼,再对袁烨,“袁尚书可有话要说?”


    袁烨当即起身,站定庾崇身侧,先对皇帝一礼,倒有不卑不亢之势,再缓缓道:


    “臣不曾有此中饱私囊之举,也不清楚太湖长堤修建之事,但却知晓,修建长堤非监工一人能为,若庾侍中仅以此,便定了我袁烨的罪,是否太过草率?”


    皇帝再是颔首,又看向了庾崇。


    庾崇冷乜袁烨一眼,“自然不仅于此,监工之责,最为主要的一项,便是复核建材之质,并要记录在案。我便派人找到了当时的案册,发现长堤的每一样建材,确实都是经过了监工复核,可却偏偏每一样都出了问题,若说那监工是清白的,怕是谁也不会信吧。”


    袁烨亦点了点头,“庾侍中所说不错,既然复核过后的每一样建材都出了问题,那监工自然不会是清白的。”


    他话顿,“可这不过是监工渎职之罪罢了,与庾侍中所奏又有何关联?”


    庾崇轻哼一声,唇际露出一丝冷笑,“以次充好,自然有巨利可图,可这利不在监工,也不在采买,却在你袁家,不是中饱私囊又是什么?”


    袁烨讶然,“如何便利在我袁家了?”


    庾崇气势愈盛,“此次监工非大族子弟,乃是袁尚书所提拔的寒门官吏,而负责采买建材的更是平民小吏,如此巨利一则未显其身,二则也非他们可藏。”


    他再看袁烨,“倒是听闻,那监工与袁尚书私交甚笃,常有往来,而袁家又从来奢用侈度,便还不足以说明此巨利的去处吗?”


    这确实有些强词夺理,毕竟汝南袁氏乃百年士族,其家底之丰是举世皆知。


    更别说,如今世家皆奢用侈度,如此推测便实在牵强。


    袁烨一笑,对皇帝拱手道:“如此荒唐臆言,臣实在不知从何答起,便请陛下明察。”


    但不等皇帝反应,庾崇便再言,“还请陛下派廷尉及御史台同去调查。”


    皇帝略有思忖,再询谢翊,“不知太傅可有高见?”


    谢翊端坐一拜,“臣以为,既然果有此事,便需严查,有罪者当罚,无罪者,也不可失了清白。”


    皇帝颔首道:“既如此,便依庾侍中所言。”


    诸臣当即皆拜。


    紫衣内侍便请庾崇与袁烨归列,再道:“有事者奏——”


    却再无人出列,便由此散朝。


    诸臣又拜,再起身离垂拱殿。


    在此期间,谢不为看了看萧照临,又悄然瞥了谢席玉一眼,却未作表示,只跟在谢翊身后,正欲出殿。


    但在此时,方才的紫衣内侍却急急赶来,先对谢翊一礼,再对谢不为道:


    “还请谢侍郎留步,陛下有请。”——


    作者有话说:新阶段开头好难写QAQ磨蹭了一整天


    确实高估自己了,白天会补字数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


    感谢在2024-05-13 02:25:01~2024-05-15 00:06: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嗑cp的年糕精 32瓶;许你向阳看 2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5章 雨中同行 这般,便霎时点燃了萧照临压……


    才踏至紫光殿重檐之下, 谢不为就听得殿内一声清脆的瓷碎之响。


    虽还隔着厚厚的楠木门扉,可这声响却十分清晰,便足以推测出掷瓷之人盛怒的模样。


    还不等紫衣内侍反应,是要引谢不为暂时回避, 里头的争吵之声便已紧接传出。


    “臣可担保, 袁尚书绝不会做出此等蠹国利己之事。”


    谢不为当即辨出此为萧照临的声音, 却犹有一愣。


    因着即使他也曾听过萧照临蕴着怒气的声音,却从未有闻萧照临如此声嘶力竭的哀恸之声。


    此声掷地,四下皆静, 就连紫衣内侍也生迟疑, 未立即请谢不为暂退。


    是故, 接下来皇帝的怒声应答便更加清晰地传出。


    “担保?在朕面前, 你拿什么担保?如此意气用事,哪有半分储君的样子!”


    谢不为眉心一皱。


    “陛下既如此说, 那臣这一身, 恐怕除了这储君之位,便再入不得陛下之眼, 臣便”


    就在萧照临话还未尽之时, 谢不为竟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 猛然上前, 朝殿内躬身朗道:“臣中书侍郎谢不为, 拜见陛下。”


    这下就连殿内也陡然安静了,而紫衣内侍更是一脸惊惧。


    此番滞静,仿似时间都凝住了, 沉沉地压在了殿内殿外每一个人的肩头,直教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好在片刻之后,殿门便从内而开, 另有内侍跨出了门槛,对着谢不为微微垂首道:


    “谢侍郎,随我进来吧。”


    谢不为再有稍拜,随之而入。


    又才行两步,便与从内而出的萧照临撞了个正着,一抹隐约的铁锈腥气随着未止的行风,就此钻入了谢不为的鼻尖。


    两人的步履都有微顿。


    谢不为随即听到了萧照临喑哑的一声“卿卿”,可他却依旧没有抬眸,只看着那玄金色的衣角,微微躬身,便与萧照临擦肩而过。


    虽已过立冬,却还未至燃炭之日,可紫光殿内竟已四角都置了鎏金炭盆。


    这般,才甫入殿,便有融融暖意扑面,再混着淡淡的沉香之气,自然十分怡人。


    只是,在此怡人暖香之中,却夹杂着比之方才更加浓腥的铁锈味。


    ——是血腥味。


    谢不为不禁心下一跳,若是放在从前,他未必能断定这点隐约的铁锈味就是鲜血的味道。


    可自从在鄮县经历那场血战之后,他便对血腥味格外敏感。


    如此,即使沉香味浓,却依旧不能在他面前掩盖什么。


    谢不为联想到了最先听到的那声瓷碎之响,心头莫名一紧,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跟随内侍站定殿中之后,便伏拜道:“拜见陛下。”


    “嗯,起来吧。”皇帝的话语中有着一丝明显的疲惫,手指也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身前的紫檀木案,“赐座。”


    此后,便未有一言。


    直到谢不为端坐锦茵,正欲再拜之时,皇帝竟似有所感,先行缓缓抬手。


    “不必请罪了,方才倒也省的朕再被那个逆子气出个好歹来。”


    此语且沉且叹,听来倒真像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在忧叹与儿子的争执。


    这便与谢不为所知晓的,皇帝对萧照临大有不满的印象大相径庭,倒让谢不为有些怔愣,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但所幸皇帝只像是随口一提,很快便主动提及了此次私下召见谢不为的缘由。


    “你前些日子专呈上来的奏章朕已阅过,你说你想亲去吴郡调查樊鸣、五斗米道还有琅琊王氏。”


    皇帝支肘按了按额角,比萧照临更为深邃的黑眸一闪,“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叔父的意思?”


    谢不为前些日子得到了永嘉内史传来的消息,道是那樊鸣不仅上了岸,还一路畅行无阻,逃到了吴郡。


    之后,便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寻不到踪迹。


    此番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谢不为却能肯定,这一定是琅琊王氏的手笔。


    鄮县的血色还未消褪,他又岂能就此放过樊鸣和琅琊王氏。


    况且,琅琊王氏既然会如此大费周章地保下樊鸣,那么,那樊鸣就一定掌握着孙昌所说的,能让琅琊王氏从此不得翻身的秘密。


    而他更有直觉,这个秘密,与五斗米道、甚至与吴郡都有关联。


    但谢不为却没有冲动,而是将他在鄮县所了解到的一切,以及自己的猜测全都告知了谢翊。


    谢翊听后便道:“其实陛下与我也早就怀疑琅琊王氏与五斗米道有所勾结,你既有如此把握,便将此事上呈陛下,尽听陛下安排吧。”


    不过,谢翊并不知晓,他自己请往吴郡一事。


    谢不为便直言答道:“是臣自己的主意。”


    皇帝闻之轻轻一笑,“倒是少了几分你叔父的稳重。”


    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在皇帝此句显而易见的调侃之外,谢不为竟还隐约察觉到了皇帝的舒气之意,便像是——


    皇帝并不愿意这件事是谢翊的想法。


    但不及他细想,皇帝便又道:“你才从鄮县归来,又即刻前去吴郡,便与将自己的心思昭告于众有何不同?”


    谢不为稍有一愣,这才恍然,如果他就这般前去吴郡,便势必会引起琅琊王氏的警惕,到时恐怕将更加难以查出个一二来。


    他心下一凛,随即俯身,“还请陛下指点。”


    皇帝叩案的手一顿,语气格外和蔼了些,“太子性情素来乖张,却唯独对你格外不同。”


    谢不为眉头稍动,并不明白皇帝为何会突然提及他与萧照临的关系,但也未作表示,仍是俯身静闻。


    “既如此,过几日,便由你陪着太子前去南郊祭坛为冬至大祀斋戒一月吧。”


    谢不为一怔,又下意识抬头,便与皇帝有些幽深的视线相错。


    他并未立刻惶恐收眼,反倒就这么怔怔地看着皇帝。


    这双黑眸与萧照临太过相似,只是,萧照临的视线从未有过如此寒凉,便恍若一汪深渊,漫出了些许刺骨的冷意,令人不自觉浑身发颤。


    但除此之外,萧照临甚至于萧神爱的长相,都与皇帝未有半分相似。


    看来萧照临与萧神爱都是肖母更多。


    他这些想法虽有些杂乱,但不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很快便被他压在了心底,再对皇帝俯了俯身,“臣遵旨。”


    他自然知晓皇帝如此安排的用意。


    ——是以他与萧照临的暧昧不清的关系为遮掩,再借着陪萧照临斋戒的由头,给了他正大光明离开临阳城的机会。


    他便可以趁机脱身,然后在不惊动琅琊王氏的情况下前去吴郡。


    不得不说,皇帝的考虑与安排确实更为周全一些。


    只是


    谢不为又立刻再道:“那臣该如何与殿下交代?是否要将此中缘由全部告知殿下。”


    不想,皇帝又是轻轻一笑,“说与不说皆可,但即使不说,他也不会拦你。”


    谢不为略有不解,却也不及再问,便闻皇帝淡叹一声,“朕乏了,退下吧。”


    他便只好辞礼离去。


    才出紫光殿,周身的暖意便被夹杂着潮意的阴冷风片掠去,令他不自觉连声低咳。


    自鄮县归来之后,即使每日都有食补、药补,但他的身体却仍旧大不如前。


    最明显的便是,他的身体比之常人与之前,都更加畏寒,即使穿得再厚,只一阵冷风,便能让他咳嗽许久。


    而若是下了雨,便更加严重,甚至会有隐隐的疼痛从骨头的缝隙之中不断地渗出,虽不至十分难忍,雨停之后也会立刻好转,但却不免有些难熬。


    这般又是咳嗽许久,才勉强止住。


    他忍着周身这点隐隐的疼,略略抬眸向檐外看去,果真是下了雨。


    可他却并未携带雨具,而未有皇帝吩咐,他也不能劳烦殿外内侍去取。


    如此,便干脆裹紧了身上的朝服,准备冲入雨中。


    但就在他才踏下殿外石阶之时,身后竟忽然传来了一阵暖意,而他的腰身也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揽住,并就此顺势被半抱着抱回了檐下。


    他本想挣扎,却又立刻闻到了那股隐约的血腥气,便下意识只虚虚握住了揽住自己腰身的手。


    他正欲开口,但不及萧照临先行抢了白,语有关切,“跑什么,外面正下着雨呢。”


    说话间,喷出的温热气息便不免掠过了谢不为白皙的耳垂,也引得其上隐隐泛红。


    谢不为无奈一叹,“殿下,先放开吧。”


    萧照临手臂却一紧,但几息之后,还是缓缓放开了谢不为。


    谢不为这才站定回身,对上了萧照临一双漆黑的眸,他心下顿生异样,却暂时压下,只对着萧照临稍有一礼,“见过殿下。”


    但不等萧照临反应,又即刻抬首越过萧照临的肩,看向了站在萧照临身后的张叔和伞。


    他再对着张叔牵了牵唇角,略显苍白的面上随即浮出一个淡笑,“不知可否借伞一用?”


    张叔自是将目光投向了萧照临。


    而萧照临也没说好与不好,稍有一忖后,便侧身拿过了伞,“我带你出宫吧。”


    谢不为看着张叔与“落荒而逃”几无不同的背影,心知这下是拗不过萧照临的。


    也想着,干脆将斋戒的事就此说了,倒也省的专程去东宫一趟,便收回了目光,对着萧照临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殿下了。”


    两人双肩紧靠着漫步于宫道中。


    起初,谢不为并不想与萧照临挨得如此近,可初冬的雨实在阴冷,而萧照临身上却散发着不亚于紫光殿内的温热暖意,只一点,便能稍稍驱散从他骨缝中渗出的隐痛。


    如此,谢不为便没再刻意抗拒萧照临的靠近。


    而当隐痛被暖意渐渐压下,若有若无地血腥味便更加明显。


    谢不为话到唇边,还是转了个弯,轻叹着问道:“殿下伤在哪里?怎么没有敷药?”


    萧照临显然没有想到谢不为竟知晓他身上有伤,握着伞柄的手有一紧,黑色革制手套映着伞外的天光,隐有微光一闪。


    “只是碎瓷擦过了手腕,流了点血,没什么大碍,也用不着敷药。”


    其实,谢不为大概能猜到,萧照临应当是一直在紫光殿附近等着他,才没有时间回去处理伤口。


    但萧照临既没有直言,他便不想、也不好点破萧照临的心思。


    于是,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归拢了心思,提及了斋戒之事。


    不过,当真如皇帝所说,还不及他说到前去吴郡的具体缘由,萧照临便道:“我与你一起去吴郡。”


    他心中那种微妙的异样再生,但又不等他询问,便听得萧照临主动解释道:


    “我问过了袁司徒与袁尚书,他们说并未做过此等中饱私囊之事,可那监工和负责采买的小吏却死死攀咬袁尚书不放,那便必定是受了颍川庾氏的指使。”


    “而陛下虽让廷尉和御史台再行调查,但廷尉卿乃是庾氏的姻亲,至于御史台”


    萧照临话陡然一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之后再道:“谢中丞素来只听命于陛下。”


    他长眉略蹙,语调微沉,“可这件事,未必没有陛下的意思。”


    他抿了抿唇,有些直言不讳,“所以,如果当真是让廷尉与御史台同查,袁氏就算无罪,恐怕也有罪。”


    说到此,萧照临忽然顿住了脚步,侧身低头看向了谢不为正半垂着如蝶翼颤动的长睫。


    “而我身边又暂无可调遣之人,倒不如趁此机会亲自去吴郡看一看。”


    青伞并不大,两人又挨得紧,这样一来,谢不为才略有抬首,额头便撞上了萧照临的下颌。


    便是冰凉与火热相撞,两人皆有一颤。


    此时,两人已走到了宫门附近的僻静之处,雨也变得极微,只像是漫在空中的银丝,随风飘飘落下。


    而宫道青石本已被雨浸透,此刻阴云也散,天光重新亮堂了起来,便照得青石如镜,朦朦胧胧地映出了两道似是交缠着的玄金与赤红的身影。


    这般,便霎时点燃了萧照临压抑许久的情感。


    他黑眸一暗,青伞直直落下,便已是情难自禁,也再顾不得什么,双臂当即紧紧环住了谢不为,又抬手抚上了谢不为的后颈,将谢不为轻轻压在了自己肩头,沉声低哑。


    “卿卿,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谢不为浑身一暖,意识便有松懈,也就没有立即推拒,倒像是任由萧照临将他如此紧紧抱住。


    忽有风过,吹得地上的青伞缓缓滚动,但才不过几圈,竟就撞在了一人的脚下。


    来者一双澄澈琉璃眸,比青石更加清晰地映出了两人相拥的姿态,眸中顿有澹澹波澜生。


    步履随即踏上了青石,也踏破了其上两人交缠的倒影。


    声音不辨喜怒,却沉沉恍若阴云再聚。


    “不为,随我回去。”


    第136章 相亲之宴 “也与你九妹妹道声好。”……


    初冬的朔风穿过檐角宫道, 恍若蜻蜓点水般掠过了青石间的小小水洼。


    原本平静的水面便泛起了圈圈涟漪,而倒映在其中的淡蓝色身影也就此变得破碎。


    谢不为闻声莫名一颤,双手下意识抵在了他与萧照临之间,似欲推拒。


    但在下一瞬, 却缓缓放下了手, 只略略抬起下颌侧首以顾来人, 又很快撇开了眼,半敛眼睑,语有轻嗤, “谢席玉, 你来做什么?”


    萧照临也寻声望了一眼, 见来人正是谢席玉, 揽着谢不为腰身的手便有一紧。


    他自然对上回谢席玉寸步不让之事印象深刻,并由此对谢席玉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警惕之感。


    而这种警惕之感, 甚至, 有些类似于他对孟聿秋的防备。


    在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间,萧照临本觉荒唐——毕竟谢不为与谢席玉同出陈郡谢氏。


    可他又很快意识到, 谢不为与谢席玉其实未有半点血缘关系。


    他心有一骇, 下意识侧过了身, 略微挡住了谢席玉的视线。


    又语调微沉, 自有威势, “孤待会儿会亲自送卿卿回谢府,便不劳烦谢中丞了。”


    不知为何,谢席玉脚下的水洼始终没有平静, 如此,水中的倒影也始终模糊不清。


    但面对谢不为与萧照临几乎摆在明面上的“不欢迎”,谢席玉却像是丝毫没有感知到那般, 只冷言重复道:


    “不为,随我回去。”


    谢不为又莫名心生怒气,他稍稍退出了萧照临的怀中。


    再一迈步,同样半脚踏入了水洼,如火般鲜艳的赤红倒影也就此碎在了水中,倒是与一抹淡蓝略略相混,有些不分你我。


    他微微仰首直视着站在青石另一端的谢席玉,言语已是毫不客气,“我凭什么随你回去?”


    谢席玉负在身后的手有一动,但面上仍是清冷,“今日家宴,母亲让我接你回去。”


    说罢,便转过了身,“我在车上等你。”


    随着谢席玉离开,脚下青石间的水洼才终于平静。


    谢不为垂首看着水面上自己愈发清晰的倒影,眉头一动,只觉谢席玉实在不对劲。


    但还不等他细究谢席玉这有些莫名其妙的一遭,便又被重新揽入了萧照临的怀中。


    “卿卿,我送你回府吧。”


    方才是他意识松懈,又很快有谢席玉在场,他才与萧照临如此亲昵。


    这下思维明晰,而谢席玉也不在,便自然不会再由着萧照临模糊他二人之间的界限。


    “殿下,你说过的,不会再逼我的。”


    谢不为垂下了眼,回避了萧照临炽热的目光,又略有叹息,语态已是疲乏。


    萧照临身子一僵,言语不再沉稳,反倒有些急促,“卿卿,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想送你回去。”


    谢不为知晓萧照临这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便也不再婉言。


    他就势仰首直直望进了萧照临的眸底,不给萧照临任何逃避的机会,语意坚定,“殿下,君臣有别,还望殿下不要再让我为难。”


    萧照临有一瞬黯然,又怔愣了片刻,才缓缓松开了手,但目光仍是于谢不为的眉眼间流连。


    又过了半晌,才勉强略笑着道:“好,那我便只送你到此吧。”


    谢不为心下这才松了一口气,对着萧照临微微俯身辞礼,便毫无留恋地往宫门走去。


    只是在行了几步之后,他忽感周身暖意如潮水般乍退,也察觉到身后萧照临依旧炽热的目光,脚步略有一顿,似欲回首。


    但很快,又复如常。


    此时,宫门之外唯有一辆犊车。


    谢不为倒也不怕与谢席玉同乘,便未有什么犹豫,直直登上了车。


    不过,即使入了车厢,他却也不用正眼去瞧谢席玉。


    坐定之后,更是直接闭上了眼,倒是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犊车缓缓始行。


    因着初冬天寒,车厢门窗皆是紧闭,车内空气也就并不怎么流动,反倒逐渐滞缓了下来。


    如此,谢席玉身上那抹淡香便显得愈发突出,又逐渐飘萦至他的鼻尖。


    谢不为长眉一蹙,正欲睁眼推窗,却闻谢席玉先行开了口,“何时去吴郡?”


    谢席玉此句语甚平淡,只似随意话闲。


    可谢不为却霎时睁开了眼,目冷如冰,直直望向了坐在另一侧的谢席玉,“你怎么知道?”


    前往吴郡事关樊鸣、五斗米道与琅琊王氏,十分紧要,他之前从未向任何人提及。


    甚至如今,除他自己之外,也不过只有皇帝与萧照临知晓,就连谢翊恐怕都还未得到消息。


    那谢席玉又是如何知道的?


    “是陛下告诉你的?”谢不为突然想到了这唯一的可能。


    但谢席玉却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只平淡地迎着谢不为的目光,面上未有任何喜怒。


    “无论你发现了什么,都不要忤逆陛下的意思。”


    这句话似是默认了谢不为的猜测,也似是印证了萧照临所说的,“谢中丞素来只听命于陛下。”


    但也不知为何,谢不为却无端觉得,谢席玉这句话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以至于,他脑中甚至浮现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谢席玉是不是能预见什么,并由此对他进行劝诫。


    “你究竟想说什么?”谢不为双眉紧蹙。


    谢席玉一双琉璃目中未有任何情绪,清冷得像是无论什么都不会在他眼中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不为,不要擅作主张。”


    谢不为稍有一愣,旋即只觉心下那股无名火又卷土重来。


    或者说,在面对谢席玉时,他总是很难从始至终都保持冷静。


    他冷笑出声,又一字一顿,直直逼问谢席玉。


    “擅、作、主、张,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了,是不是不从你谢席玉的意,不顺你谢席玉的心,就叫‘擅作主张’啊?”


    语罢仍觉不够解气,便接着道:


    “你以为我现在还是那个只能任你摆布的‘谢不为’吗?还是你觉得,只凭你这几句似是而非的‘指点’,就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再对你唯命是从?”


    谢席玉这下双眸才有一动,但却仍未泄露出半分情绪。


    只是,再开口,竟有淡淡的疲惫之意,“不为,听话些好不好。”


    谢不为本欲扬声反驳,但在目光触及谢席玉鼻梁右侧上的一点淡痣时,他却倏然有些怔住了。


    又一晃神,他竟莫名想起,这是谢席玉第一次直言,“要他听话”。


    其实在之前,谢席玉就曾说过两次,“他不听话”。


    一是初次与谢席玉私下相接触时,谢席玉劝他回会稽;二为他与孟聿秋在一起后,谢席玉又劝他与孟聿秋分开。


    但无论是何种情况、何种表达,谢席玉似乎都一直在期盼他能“听话”。


    他的呼吸陡然有些急促了起来,双手也微微攥紧,并暗暗切牙道:


    “谢席玉!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样遮遮掩掩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很有趣吗?”


    然而,即使他已是如此直言质问,谢席玉却也只是匆匆错开了与他对视的目光,再略有一叹,“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这便还是在打哑谜了。


    谢不为顿觉有些好笑,原本急促的呼吸也缓缓平稳下来。


    但唇际冷意未减,还略添了几分嘲讽,“不必了,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言讫,便即刻紧紧阖上了眼,再不去看谢席玉。


    而余下路途,谢席玉也未再说任何言语。


    犊车才停,谢不为便迫不及待地率先下了车。


    谢府外早有管家等候,一见谢不为及其身后谢席玉的身影,便赶忙迎了上来。


    “五郎六郎终于回来了,主君、夫人已等候多时了。”


    谢不为虽是跟着管家往府中走,却也后知后觉生出了些许疑惑。


    ——今日非节非假,也非府中谁人的大日子,怎么突然会有家宴?


    而当行至主院正堂前,又听到了内里一道陌生的笑声,心下疑惑便更甚。


    ——既是家宴,又怎么会有外人的声音?


    不过,这些疑惑,很快便随着堂门的打开而被解开。


    谢不为才踏入堂中,还未来得及扫视屋内,便听得陌生男子语含欣喜道:


    “这便是六郎吧,果真是丰神俊逸,风姿挺秀,又年纪轻轻就立了如此功绩,也是尽肖妹夫与妹妹之所长啊。”


    诸葛珊听闻此话,难得含笑而言,“三哥谬赞了。”


    而谢楷则是对着谢不为与谢席玉招了招手,亦是笑道:“五郎六郎,来见过你们三舅舅。”


    谢不为抬眸看去,那陌生男子的长相果真与诸葛珊有五分相似。


    再听谢楷和诸葛珊对此人的称呼,便能知晓,此人正是如今琅琊诸葛氏的三公子,诸葛茂。


    而琅琊诸葛氏也与陈郡谢氏相似,家族中只有小半族人定居临阳,其余的,则是去往地方发展。


    也是因此,他便不曾在临阳听说过诸葛茂的名讳。


    不过,即使他并不喜与谢楷和诸葛珊相处,而自鄮县回来,也未正经见过谢楷和诸葛珊几面。


    但既然是名义上的亲戚,又是在家宴之上,他倒也并不想给人难堪,便也就上前对着诸葛茂躬身一礼,“三舅舅安好。”


    可还不等他起身,便又听得谢楷道:“六郎,再去屏风前,也与你九妹妹道声好。”


    诸葛茂也适时接了话,“你九妹妹闺名为舒,小字支荷,六郎唤她阿舒或是支荷便好。”


    谢不为猛然直身,看向了摆在诸葛茂身后的屏风,果真瞥见了其后一道影影绰绰的女子身影。


    他心下顿时了然——


    这家宴是假,相亲宴倒是真。


    他又如何不明白诸葛茂的想法,恐怕是见他立了功,又未定亲,便生了结亲之意。


    谢不为心下冷笑一声,收回了眼。


    他本想立刻一走了之,但又顾及诸葛舒身为女子的脸面,才终是稍稍耐下了心,对着屏风方向略一拱手,却也并不亲近,只客气道:


    “诸葛女公子安好。”


    这生硬的称谓让谢楷、诸葛珊与诸葛茂皆有一怔,但很快谢楷便出言打了圆场。


    “六郎年纪还小,面子便薄了些,倒是不好意思直言支荷的名讳了。”


    谢不为倒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正身道:“我还有公务在身,便不扰各位长辈的兴致了。”


    说罢,便转身欲离。


    “站住!”


    谢楷见谢不为当真迈了步,便也当即一喝,“长辈皆在,哪有你先行离开的规矩。”


    话出片刻,似也觉太过严厉,又稍稍缓和道:


    “六郎,你三舅舅此番专程从会稽赶来,就是为了能让你与支荷见一见,毕竟再过几个月,你便也到加冠的时候了,一些大事也该定下了。”


    诸葛珊也接过了话,“倒也不是说今日便让你们但总该先认识认识,日后也才好相处。”


    谢不为心下冷笑连连,又掠了带他回来的谢席玉一眼,见谢席玉依旧是神情淡漠,便更是心生愤恨。


    但在气极之下,他脑中却忽有灵光一闪,便暂时压下了火气,只阴阳怪气道:


    “父亲母亲说的很是在理,我也并不想辜负长辈们的一番好意,只是这公务实在耽搁不得”


    “什么公务非要你现在就去办?”谢楷急忙接话。


    谢不为这下当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即刻止住,再佯装为难,“父亲应当不会想知晓的。”


    谢不为越如此,谢楷便越是着急,“你直说便是了。”


    谢不为缓缓垂下了头,语调渐低,但尾音却黏连着拉长。


    如此,便显出了几分情意绵绵的模样。


    “是太子殿下,让我回来换身好看的衣裳,就过去伺候。”——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17 03:41:04~2024-05-18 07:57: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超爱大大!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umm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7章 何为弥补 “是,我是喜欢太子殿下。”……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可落了地后,却不啻于晴空惊雷乍响,令室内众人皆有一怔。


    谢不为并未回头,但看也不用看, 甚至想也不用想, 也能知晓, 谢楷此时的面色恐怕黑得与墨水都不会有什么分别。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此句落后, 竟是谢席玉第一个接过了话, 打破了此间一阵微妙的沉默。


    “六郎得承圣意, 需辅弼太子殿下, 确有要事在身。”


    谢不为的目光随着这句话,徐徐移至谢席玉脸上, 便很难不注意到, 谢席玉那一双平和如湛静秋水的琉璃目。


    诸葛茂随即朗声附和,“六郎如今颇受陛下与太子殿下的看重, 自当以公务为先。”


    谢楷与诸葛珊也只得尴尬笑笑, 强行渲染出和乐气氛。


    如此, 也算是给了谢不为离开的台阶。


    但不想, 谢不为却又没有就此一走了之, 而是唇角微微一扬,引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我又想起,殿下曾说过, 若是府中有事,耽搁些时候也没什么。”


    说着,他便缓缓转身, 走向了一侧席位,一壁端然安坐,一壁对着诸葛茂微微颔首。


    “三舅舅远道而来,不为身为小辈,确不能怠慢,即使不能逢了三舅舅的意,但至少理当坐陪。”


    这下,却让诸葛茂才略微缓和的面色又有一僵。


    后面虽也与谢不为客气了几句,但终究算是彻底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便没再多留,与谢楷和诸葛珊寒暄几句过后,就匆匆托言告辞,带着诸葛舒迅速离开了谢府。


    诸葛茂一走,方才谢楷与诸葛珊勉强矫饰的太平便瞬即破碎。


    谢不为看着脸色铁青的谢楷与面带愁容的诸葛珊,却也没有害怕或是逃避的意思,而是仍旧保持着面上的笑意,主动开了口,甚至略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这便是父亲母亲想看到的吗?”


    谢楷当即重重拍案,震得案上的玉盏银盘“丁零当啷”一阵响。


    但也不知为何,在他嘴角不住抽动,正欲扬声呵斥之时,竟又生生忍了下来,便只攥拳于案,再垂首深深一叹。


    “六郎,我与你母亲,先前确实对你有过疏忽,可不管如何,我们也算是尽了为人父母的本分,自接你回来后,五郎有的东西,不曾短过你半分,五郎有的体面,我们也不曾少了你的。


    而你从前四处惹是生非,我们也未当真计较过,人前没有责骂过你,人后也在尽力替你找补,只是难免会因此与你疏远了些。后来,你改过自新,一步步走上正道,我与你母亲都看在眼里,也甚是欣慰。”


    说到此,谢楷与诸葛珊对视了一言,面色也已稍稍缓和,“我们自知对你亏欠太多,便想尽力弥补些,今日请你三舅舅与九妹妹过来,也完全是出于一番好意,毕竟”


    他又是一叹,“男子之间,终究不会有结果,唯有择一贤妻,成家、立业才是正途。”


    他再忙抬眼看向谢不为,“你九妹妹,论出身、论品行、论姿容都是上上,绝不会让你委屈。


    最重要的是,你三舅舅一家,不是不知晓你好男风的事,但他们道此不过年少风流,只要你从此收了心,好好待你九妹妹,便也不会与你生了罅隙”


    “说完了吗?”谢不为稍稍闭眼,深一呼吸,有些突兀地打断了谢楷的话语。


    谢楷显然一怔,一时未有反应。


    谢不为再缓缓睁开了眼,略微仰首凝着谢楷,有些似笑非笑,“原来父亲母亲也知道对我亏欠太多啊?”


    他再一冷笑,“那为何偏偏到如今才想着弥补?”


    此两问虽短,但语意甚锋,教谢楷与诸葛珊皆双唇微动,却暂不能出一言。


    谢不为抬了抬眉,室内暗淡,但他的眼中却有着不输于火烛珠玉的光彩,看起来有些灼灼烫人。


    “父亲母亲不用为难,还是我来替你们回答吧。”


    他缓缓站起了身,影子也就慢慢移至了谢楷与诸葛珊的案前,无端显得气势有些迫人。


    “一开始,你们见我样样都不如谢席玉,便有不满,就兀自偏心、偏信谢席玉;后来,我又做了一些出格之事,你们便更加视我如累赘,恨不得将我送回会稽,只想谢席玉一人是你们的儿子;之后,即使我已经做了一些事业,却仍入不得你们的眼,你们也只想让我早早成亲生子,好为谢氏传宗接代。”


    他唇际笑意愈大,但眸中冷意却愈显,“从接我回临阳,到我立功之前,你们可曾想过弥补?”


    他淡瞥了一直安坐如山的谢席玉一眼,又是冷嗤,“现如今,所谓弥补,也不过是见我立了功、晋了秩,能为陈郡谢氏争来几分面子,也能与他谢席玉相较,使出的想让我乖乖听话的手段罢了。”


    他又收回了眼,重新看向了谢楷与诸葛珊,不知为何,莫名静了一瞬。


    须臾,再笑着歪了歪头,“如果,我不曾凭借自己出仕,也不曾凭借自己立功,你们现在还会想‘弥补’我吗?”


    谢楷与诸葛珊面色已皆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天光渐散,谢不为的影子也模糊在了谢楷与诸葛珊的面前,谢楷才悠悠叹道:


    “六郎,无论如何,我与你母亲都是为了你好啊。你从前无才无德,我们便不对你有所苛求,后来你四处生事,我们想将你送回会稽,也只是怕你会遭旁人的报复,现在,即使你不认为这是弥补,但,你总该要娶妻生子”


    “那谢席玉呢?”


    谢不为再一次打断了谢楷沉浸于自己逻辑中的言语,并觉得有些好笑,“你们不替谢席玉定亲,不就是因为他不愿意吗?”


    “既然如此,你们又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他已是失笑连连,眼中渐有水光漫出,“你们不曾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们冷落,也不曾问过我究竟愿不愿意回会稽,甚至事到如今,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定亲。”


    他陡然一顿,坠在下睫的一颗泪倏地滑落,瞬又消失在毛毡中,但唇角的弧度却未减分毫,“或是说,其实你们不用问也知道,我不愿意,但却不顾我的意愿,强硬地为我安排一切。”


    “所以,你的意愿是什么?是要和孟相长相厮守,还是和太子一直纠缠不清?”


    从始至终都鲜少出言的诸葛珊竟突然开了口。


    她长眉半蹙,言语淡淡,却如一柄剑,直直戳开了谢不为与谢楷都未曾提及或有意遮掩的关键。


    “六郎,我并不是想指责你什么,只是你年纪尚小,有许多事,可能你自己都不曾探清自己的想法。”


    她亦是一叹,“你先是与太子相好,后又与孟相闹得人尽皆知,现在,又说要与太子在一起。”


    她凝望着谢不为,“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喜欢的是太子吗?”


    谢不为本就与诸葛珊相处不多,更是甚少直视诸葛珊的眼睛,也就从未发现,原来诸葛珊卸下身为世家主母的庄重之后,那一双眼中,竟也会有淡淡的愁绪。


    他似是为那愁绪所染,竟不能像反驳谢楷一般反驳诸葛珊,一时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过后,他才听见了自己莫名有些低哑的声音,“如果我说是,你们就能尊重我的意愿吗?”


    谢楷本欲接言,却被诸葛珊及时按住。


    她仍是凝着谢不为,“如果你想要的是我们尊重你的意愿,那我和你父亲就不会再为你安排,也不会干涉你与太子如何。”


    “是,我是喜欢太子殿下。”他回答得爽快,像是被诸葛珊话中的承诺所引诱,便未有半分犹豫,但藏在宽袖中的掌心却无端微微发了汗。


    诸葛珊当真微微一笑,鬓边的簪钗流苏就此略略摇曳,却遮不住她眼角生出的皱纹。


    她再开口,语调已是极轻,甚至带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六郎,回来住吧,我与你父亲,也想多看看你。”


    谢不为眉头一蹙,不自觉后退了半步,便踩在了毛毡之上。


    脚下的柔软提醒他,他如今已是回到了谢府。


    从北郊回来后,他既没有回萧照临所赠的宅院,也没有回谢府,而是学着谢翊,常住凤池台。


    究其原因,不过是他既不想面对萧照临的感情,也不想与谢楷和诸葛珊有什么接触。


    但这两者却有大大的不同。


    前者是他还不知道要如何处理和萧照临之间的关系,而后者则是他早已想清楚,即使他认同自己身为陈郡谢氏的身份与责任,也不想原谅谢楷与诸葛珊。


    因为但凡他们对原主有多半分的关心,也不会让谢席玉的恶意如此轻易地得逞。


    甚至,有时他还会想,如果原主不出事,那他是不是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


    更何况,他也不认为谢楷与诸葛珊让他回来,是完完全全只出于对他后知后觉的感情。


    毕竟,如果换作原主在此,即使原主没有死在会稽,谢楷与诸葛珊应当也不会想让原主留在他们身边。


    想到此,谢不为便再没有任何迟疑,也只淡淡一笑,“有谢席玉陪你们就够了。”


    说罢,再不顾什么,旋即转身离开了正堂。


    只是他走得匆忙,未曾留意谢席玉的反应。


    不然,他一眼便能看到,谢席玉案上的玉盏,不知何时竟碎成了两半,盏中清酒由此流满了整个案面,也沾湿了谢席玉从来不染一丝尘埃的衣袖。


    而谢席玉微蜷的掌心之中,竟隐隐有血痕闪过——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18 07:57:15~2024-05-20 22:34: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绵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眼圈 5瓶;Faith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8章 吴郡头绪 一道熟悉的墨绿色身影,似于……


    天已全黑了, 人也归定了,但凤池台政堂左侧堂阁内的灯火却犹自亮着。


    可堂阁内却没什么声响,一时只能听见初冬的晚风沉沉地呼啸而过。


    不过,这点呼啸之声却逐渐压不过簌簌的翻页之声。


    谢不为端坐案前, 正在烛火下静静览阅着什么。


    此时, 恰有灯花垂落, 火光稍暗。


    谢不为便拿起了烛台边的银剪,揭下灯罩,眯眼略看了看灯芯之状, 再抬手剪去多余的燃线。


    霎时烛火便跳跃着大了一圈, 将案边的一切又重新照得通亮。


    就在谢不为将银剪放回原处时, 堂门忽然从外而开。


    谢不为赶忙站起, 对着来人稍稍俯身,“叔父。”


    谢翊略微颔首, 走到了主案之后, 接过长随准备好的温热巾帕,稍稍擦去了眉间鬓边的寒意, 缓了缓面上的疲态, 再对谢不为道:“等了多久了?”


    在谢不为离开谢府回到凤池台后, 便有谢翊身边的侍从向他传话, 说是谢翊有事要与他相商, 让他暂去谢翊堂阁内等候。


    “倒也没多久,正好瞧了瞧近日的文书。”


    谢不为坐回席上,见谢翊如此, 便主动问道:“叔父是从宫里回来吗?”


    谢翊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堂阁内侍从皆退,才道:“正是, 我唤你来,也是为了此事。”


    他陡然面有肃色,“六郎,等你去吴郡之后,无论能不能如愿,都要切记,不要插手汝南袁氏之事。”


    谢不为并不意外谢翊知晓此事,但却有些不解,为何谢翊要如此郑重地嘱咐。


    可还不等他追问,便又听谢翊有些意味深长道:“陛下也知太子定会前去吴郡。”


    谢不为一惊,顿时想起了白日里察觉到的异样——


    原来皇帝早已猜到萧照临会借这次斋戒的机会,前去吴郡为袁氏平反。


    可皇帝既然知道了,又为何会默许萧照临这番行动。


    毕竟现在看来,袁氏之祸,大概率确为皇帝与颍川庾氏操纵,那么,皇帝应该并不乐意见到萧照临前去吴郡才是。


    正当他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谢翊却先行出言,也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


    “六郎,这对天家父子之间的事,我们身为人臣,无能、也不能参与其中啊。”


    谢不为抿了抿唇,他似乎体会到了谢翊的意思。


    以谢翊之言,此次汝南袁氏贪腐一案,竟更多归属于天子家事。


    可他却仍不明白,这事关太湖长堤、吴郡百姓的案件,怎么就成了天子家事。


    不过,他也知晓,谢翊此番只是想叮嘱他不要插手汝南袁氏之案,并未有将其中各种权力博弈全盘告知的意思,也并不希望他多加追问。


    如此,他便也只能微微颔首,暂且应下。


    谢翊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面上的肃色也渐渐消去,转而和声道:


    “六郎,除此事之外,我还想告诉你,如果你决心要查樊鸣与五斗米道,可以从吴郡三世家入手,而不是贸然惊动琅琊王氏。”


    谢不为闻言稍有思忖,“难道是因此次长堤溃毁,农田被淹之后,乃是吴郡三世家趁机低价吞并了不少农田?”


    谢翊捋须颔首,且面有欣慰笑意,“不错,看来这些时日以来,你倒是了解了不少吴郡的公文。”


    语顿,他徐徐看向了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今日我入宫,也是为了这吴郡之事。”


    “就吴郡地方官员所呈奏章来看,吴郡三世家皆资产丰厚,本不该掺和长堤之事,但不知为何,前端时间,却反常地一齐低价收购被淹农田。


    陛下与我便怀疑,是否是因他们暗地里与五斗米道有勾连,知晓孙昌等人准备攻袭鄮县,而孙昌一旦成功,便能就此长驱直入内陆,再与吴郡相接。”


    “到那时,他们便可用这些农田支持五斗米道。”谢不为拧眉接下了谢翊的未尽之言。


    谢翊点了点头,“是,而若此事为真,那也必然能寻到琅琊王氏的影子,毕竟,吴郡三世家多年来一直为琅琊王氏所挟,与琅琊王氏关系密切。”


    谢不为神色一凛,颔首之后,便在迅速思考要如何调查吴郡三世家。


    可也是此时,谢翊又忽然开口道:“六郎,近日为何不回府啊?”


    谢不为回神过来,有些惊诧地望向了谢翊。


    毕竟谢翊之前从来没有管束过他的生活。


    烛火之下,谢翊的面色愈发和蔼,“你父亲前两日曾寻过我,要我劝你回府常住。”


    “我也知你因为从前,心中还有委屈,但不管怎样,他们终究是你的生身父母,纵使有过偏心,但为人子女的,又如何能与父母闹得如此不愉快?”


    谢不为微微垂首,半晌不语。


    直到案侧灯花“噼啪”一下炸开,打破了此间的沉默,他才缓缓出言,“可他们不仅仅是偏心,而是做错了事,即使他们现在有悔过之心,我就一定要原谅他们吗?”


    谢翊显然一怔,双唇微动,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谢不为并未注意到谢翊此时莫名有些反常的反应,而是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不明白,如果我心中尚且对他们有所怨恨,那又为何要顾及什么旁人的看法、俗世的眼光,而一定要和他们日日相对。


    而且,这般就算勉强维持了面上的和乐,但长此以往,难道不会导致更大的矛盾吗?”


    他略微叹了一口气,“既如此,倒还不如早早分开,对我、对他们、对整个谢家,至少不会是一件坏事。”


    他言讫之后,并未抬头去看谢翊的反应。


    但却稍感意外,因为谢翊当真就此不再说些什么,而是与他一般保持了沉默。


    许久之后,他才听到谢翊笑叹道:“好,我知道了,那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不为这才抬首起身,见谢翊面色如常,也就不再多言。


    对着谢翊一礼之后,便回了自己的堂阁。


    翌日一早,谢不为便入宫与太常寺交接五日后去往南郊祭坛的斋戒之事。


    即使此事只为掩人耳目,但该有的形式、仪仗及流程等并不可缺。


    可祭祀之事实在繁杂,如此忙了半天,谢不为也才略懂了其中的皮毛。


    一想到后头还有更多的规矩等着他,他整个人便有些晕乎乎的,干脆暂时就此打住,准备改日再说。


    就当走出宣阳门时,他又忽然想到,怎么能只让他一人面对这么多繁文缛节,也该去将萧照临拉过来分担分担才是。


    于是,他便转过了身,准备绕过宣阳门,去往东宫。


    可也就是在此时,他却突然看到——


    一道熟悉的墨绿色身影,似于寒风中傲然挺立的青竹般,缓缓从宣阳门内走出。


    第139章 酒醉之后 “怀君,不要走。”……


    许是方才在卷轴文书前待得久了, 又许是天上难得的冬阳太过明亮,耀得直晃人眼。


    谢不为此时竟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继而眼前似有光斑闪烁,教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只能感到一阵熟悉却又变得有些陌生的竹香, 随着徘徊于他二人之间的微风, 隐隐递至鼻尖。


    彼时正值散朝时候,出宫者众,宣阳门附近自然免不得有些喧嚷。


    然而当众人见到碧空之下, 青石之上, 一道赤红、一道墨绿的身影正隔着宣阳门前玉白的廊桥遥遥相望之时, 四周竟倏然寂静了——


    如是, 在此寂寂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谢不为与孟聿秋两人。


    谢不为能感受到, 那阵竹香正离他越来越近。


    可他却听不到那人行走时的步履之声, 听不到那人衣袍摆动时的窸窣之声,也听不到那人悬在腰间的浅翡玉佩与玄色革带相撞的泠泠之声。


    但, 他却无端听到了静默的时光凝滞又破碎了的声音。


    原本如隔着朦胧水雾般的景象陡然在眼前扭曲、旋转, 而他的心, 也仿佛随之扭曲、旋转。


    如此, 才堪堪埋在心底还未来得及结痂的伤痕, 便又重新撕开了他的血肉,再血淋淋地爬上了他的心尖。


    理应是痛心泣血、痛入骨髓、痛不可扼的。


    可他痛到了极致,却像是有些麻木, 灵魂也好似飘离了躯壳,只如一尊冰冷的石像般站在原地。


    他也曾试着喊叫,试着呼救, 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就像是溺在了水中,一旦尝试开口,便会有更多的水阻塞他的口鼻,令他更加窒息。


    一直到,他听见了一声温和如初的轻唤——“鹮郎。”


    便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将他从冰冷的深水中拉了出来。


    眼前骤然明晰了。


    但,在那温润如珠玉般的眉眼映入眸中的那一刻,他却只能略显狼狈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可他还是忍不住不断地回想那一眼——


    孟聿秋的面容并没有什么改变,但却一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


    并且,不知恰好是有光斑耀耀,还是他仍有些目意不清,就在他垂首收眼之际,他竟看到孟聿秋的鬓上似有星点白发。


    他的心蓦地揪紧了。


    ——是错觉吧,毕竟孟聿秋才至而立,又怎会生有白发。


    “鹮郎,近来可好?”


    这一声陡然打断了他心中纷乱的猜想,也恰有风过,微微吹起了他的衣袖。


    “我知你不日将前去南郊斋戒,南郊不比城中,要寒凉许多,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即使冬阳尚在,但经身的风,却仍冷得像冰一样。


    之后,这风又顺着宽大的衣袖,钻入了他的肌肤,就连贴身的丝绸,也遽然变得凉如秋水一般。


    “如果鹮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谢不为浑身一颤,冷到已有些僵硬的手指微微一动。


    这是清林苑那夜之后,孟聿秋对他的叮嘱。


    忽有一颗水珠坠落于地,又迅速渗入了青石之间,只留下了一点淡淡的湿痕。


    原来是下雨了,谢不为想。


    难怪身上会这样痛。


    并且,随着呼吸,这痛意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重。


    ——是该找个地方避一避雨了。


    谢不为仍是没有抬头,只移了移自己的步伐,缓缓顺着面朝的方向挪动。


    竹香乍近于肩侧,又乍落于身后。


    在脚上的麻木褪去之后,他便越走越快,越走越疾。


    到最后,竟似荒原中被风吹动的星火,奔于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之上。


    不知走了多久、奔了多久,在一众内侍的惊呼声中,谢不为像是一片毫无生机的落叶般,飘飘荡荡地委顿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殿中内侍赶忙将谢不为搀起,在看清谢不为的面容后,又是惊呼道:


    “谢公子怎么哭成这样?”


    谢不为茫然地睁着眼,似在努力辨认此处究竟是哪里。


    可不管他如何凝目,眼前却依旧十分朦胧,他便只好抬手抹了抹眼——却满手是泪。


    他顿时怔愣住了,旋即又抬眼望向殿外——


    碧空澄澈,万里无云。


    *


    等到萧照临接到消息匆匆赶回东宫时,谢不为已是喝得酩酊大醉,正浑身无力地斜斜倚靠于案,但修长如玉的指间仍是执着一盏酒杯。


    伺候在谢不为身边的内侍赶忙上前躬身禀告,并语有焦急:


    “殿下,谢公子大约是一个时辰前突然过来的,当时也不知为何,谢公子竟是一直在哭,哭后没多久,又让我们呈酒。


    我们并不敢忤逆谢公子,只好遵命,但不想,谢公子却喝得不肯停下,我们又劝不住”


    “孤知道了。”萧照临已是半坐在了谢不为身边,拦下了谢不为又欲倾杯的手,再攒眉道,“解酒汤可备好了?”


    可不等内侍应声,谢不为却像是本能的反应一般,猛然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腕。


    再勉强半掀眼帘,眸中水光粼粼,纤长的乌睫不住颤抖着,开口又有更加浓稠的酒香漫出,言语亦有些磕绊,“我我没醉,我,不要解酒汤!”


    但话才落,身子便歪歪斜斜地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栽入了萧照临怀中。


    萧照临拧眉更紧,干脆就势将谢不为横抱起,大步往寝殿走去,并吩咐跟在身后的张叔,“去请太医来,解酒汤也送来。”


    一至内室,萧照临便解下了谢不为的外氅,再将谢不为轻柔地放在了床榻上。


    其间谢不为虽有挣扎,但都被萧照临略显强硬地束缚住,如此好一番折腾,谢不为才终于稍稍安分了些。


    可突然,谢不为又开始呓语不止,紧闭的双眼中也不时有泪溢出。


    萧照临心下一紧,略略俯身去听——听得谢不为正一声一声喃喃轻唤,“怀君,怀君,怀君。”


    萧照临的身子顿时僵住了,半晌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心中更是如有针刺般隐隐作痛。


    直到张叔领着太医入内,他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太医为谢不为诊脉后,道是所幸酒意不深,只要服下解酒汤,再多休憩,便并无大碍。


    待到张叔伺候谢不为服下解酒汤,谢不为也渐有安睡之态时,萧照临才恍然惊觉浑身已是酸麻。


    一时间,竟有如坠云雾之感,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不真切的,就连他看见的谢不为,听见的呓语,通通都是虚幻的。


    张叔目露忧色,“殿下,谢公子已无大碍,我们先离开吧,也让谢公子好好休息。”


    萧照临闻言缓缓阖上了眼,又轻轻“嗯”了一声。


    但良久之后,才徐徐起身准备离开。


    就当他才转过身时,谢不为竟像是似有所感,猝然从锦被中伸出了手,抓住了萧照临的衣袖,并似受了惊一般,闭着眼不停地低泣道:


    “不要走,不要走。”


    萧照临脚步一顿,正欲坐回床沿。


    可在此时,他却忽然听到谢不为的哭声越来越大,语调也越来越哀切,却是在说——


    “怀君,不要走。”


    张叔自然也听到了谢不为哭喊着的名字,他猛然一惊,赶忙走到萧照临身边,却不敢去看萧照临此时的脸色,只急切道:“殿下”


    “出去。”但他才堪堪唤了萧照临一声,就被萧照临沉着声打断。


    张叔这才鼓起了勇气,迅速抬眸偷了萧照临一眼,但见萧照临面色竟是如常。


    可这般,他心中却更是惊骇,因他知晓,萧照临与常人有些不同——越生气,便越不会显于色。


    “殿下,谢公子也是无心的”他疾疾再劝,是怕萧照临会在盛怒之下,对谢不为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到那时,场面定是不好收拾,而萧照临多半也会后悔。


    “你也要忤逆孤吗?”


    萧照临淡瞥了张叔一眼,语调更加平和。


    但张叔却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下,他便再不敢劝阻萧照临,微微暗叹一声后,就迅速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22 00:12:38~2024-05-22 23:5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绵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绵 1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0章 酒后真言 “卿卿,我是谁?”


    寝殿中, 金炉香暖,帷帐微垂,袅袅青烟与飘飘纱幔一同,缓缓撩动着渐暗的天光。


    恍惚间, 室内的颜色似被揉成了一团, 直教人有些看不清帷帐之内, 那不断蒸腾着暧昧的场景——


    谢不为一身赤红衣衫半解,乌黑的长发缭乱地遮住了他半露出的玉白肩颈,却甚是乖巧地依偎在玄金色的衣袍之内, 便像是从深渊之中攀出的一枝惑人心神的妖异红莲。


    而他一双如藤蔓般的手臂, 更是紧紧缠缚在萧照临的腰间。


    但即使已是如此, 萧照临却并没有主动环抱这一枝红莲, 而只是略显冷漠地,垂眼看着谢不为靠在自己怀中。


    仿佛眼前的一切, 不过是一幕虚影。


    诚如张叔所料, 萧照临本是气极,有一瞬更是觉得, 他对谢不为的种种退让、等待, 都好似没有任何的意义, 因为这根本换不来谢不为一丝一毫的喜欢与真心。


    可他身为储君, 乃是天下半主, 又何必一直如此小心翼翼,甚至几乎是放下了自己的尊严,不断容忍谢不为挑战自己的底线。


    除此之外, 他更有一瞬的失望、迷茫与无措——是不是,其实他对谢不为的感情,也只不过是一种执念, 一种,他从未得到的执念。


    那么,如果他“得到”了谢不为,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是不是,这心如刀绞般的痛苦,便都将会从此烟消云散。


    于是,在这几近失控的情绪地催使之下,他黑眸沉沉,解下了大氅,放下了帷幔,掀开了锦衾,并探手至谢不为的衣襟之上,稍有犹豫之后,指腹微挑,略微解开了那赤红的衣衫。


    但如雪的肌肤才稍稍展露于他眼中,他的手却蓦地顿住了——


    是谢不为似乎略有所察,无意识地握上了他的手腕,口中亦有呢喃。


    可他却没有勇气再去细听谢不为究竟在说什么。


    反而像是受了刺激般,猛然将谢不为搂至自己怀中,阖眼垂首吻上了谢不为的颈侧。


    一时间,室内的气温不断地升高,而原本淡淡的酒香,也遽然变得醇厚,直催人醉。


    周围的一切也似被这旖旎的气氛晕开,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逐渐将他二人吞噬。


    不久之后,细密缠绵的吻终于从肩颈缓缓移至了唇齿,但在这个吻将要落下的那一瞬,他却不自觉睁开了眼。


    他看到谢不为此时长睫濡湿颤抖,眼尾泅红漫情,两颊更是酡红似霞,美极艳极,宛若一朵含着露水而盛盛绽放的海棠花,令他心颤不已,却又莫名再不敢继续。


    而在吻停住的那一刻,谢不为也像是不满足般微微掀开了眼帘,但瞳珠之中却无甚焦距,这般与萧照临朦胧地对视一眼后,又缓缓闭上了眼。


    之后,竟是主动地半坐在萧照临怀中,紧紧攀住了萧照临的脖颈,并用脸颊轻轻蹭着萧照临的唇际下颌,似在无声地催促。


    可谢不为这样的主动,却让萧照临再也无法进行下一步。


    在谢不为睁眼的那一瞬,他的心像是猝然悬在了云端,他不知道谢不为究竟看到了什么,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


    但在谢不为主动之后,就像是一切虚缈的情感都终于尘埃落地一般,萧照临清楚,即使谢不为并未再喊孟聿秋的名字,也一定是将自己当成了——孟聿秋。


    何极可笑,萧照临眼中逐渐结了一层冰。


    他这般,就算“得到”了谢不为,又究竟有何意义,又与趁人之危的小人有何区别。


    又和不顾母后意愿,强行与母后圆房的皇帝有何不同。


    除了张叔外,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忘了那一个午后。


    然而,时至今日,他仍清晰地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他偷偷钻入了母后的寝殿,准备给母后看他的涂鸦,可却撞见了皇帝死死地压在母后身上,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而母后则是在痛苦地挣扎。


    他顿时大声地喊叫、哭泣,可,他的惊哭却并没有解救母后,反而是让皇帝愈发凶狠。


    后来,母后来到他的寝阁,紧紧抱住了他,微笑着不断哄慰他道:


    “阿奴,没事的,没事的,母后没有事。”


    他明白,母后是希望他忘了这一切,于是,他便也懂事地装作忘了这一切。


    但,正是在那天之后,他便开始厌恶与旁人的接触,甚至在初初面对谢不为时,也多有顾忌。


    这般,他又怎么能违背谢不为的意愿。


    更何况,在这一刻,他已恍然明白了自己的内心。


    即使他知晓,谢不为是将他当成了孟聿秋,他竟也并不舍得放弃对谢不为的感情。


    既如此,又何必再用这种只会伤害彼此的方式证明什么。


    他渴求谢不为的爱、恳求谢不为的爱,而这种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也没有任何身份地位可言,甚至,是完全不求回报的。


    即使换不来谢不为一丝一毫的喜欢与真心又如何,他除了等待,也只能等待。


    就像是,只要他还存在,这份对谢不为的爱,就永远无法停止。


    他苦笑一声,徐徐松开了谢不为。


    却不想,谢不为竟忽然用双臂缠住了他的腰腹,阻止了他的离去。


    他登时怔愣住了,却也只敢垂眼看着谢不为,其他什么也不敢做。


    良久,像是确认了眼前的一切并非只是一幕虚影后,他的喉结剧烈攒动了一下,之后,他缓缓伸出手来,颤抖着握住了谢不为的肩,目光缱绻地迁延于谢不为的眉眼之间。


    “卿卿我是谁?”


    他急切却又踌躇地向谢不为求证着他心底那一丝希望。


    但谢不为却只是蹭了蹭萧照临的胸膛,未有任何回应。


    “卿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急切地问道。


    这次,谢不为微微喘了一口气后,竟轻轻“嗯”了一声。


    萧照临的心跳便随着这一声轻“嗯”猛然一滞。


    片刻后,他深呼吸了一下,再缓缓将谢不为推出自己的怀抱,转而紧握住谢不为的手腕,如此,他才能垂眸直视谢不为不断微动的双眼。


    他的语意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卿卿,我字景元,唤我景元好不好。”


    谢不为似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星眸微转,对上了萧照临灼热的视线,又微微蹙了眉。


    不等萧照临再出言,他竟另手抚上了萧照临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般,一一抚过萧照临的眉眼、鼻梁、双唇及下颌。


    游移于指腹、掌心的轮廓曲线有着近乎完美的意气凌厉,也令谢不为微蹙的长眉又渐渐舒展。


    但最后,谢不为也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又再次埋入了萧照临的怀中,仍是没有应答。


    萧照临的眸色愈发深邃,他再次深深呼吸了一下,胸膛便由此剧烈起伏。


    再开口,喉头竟有些发紧。


    “卿卿,我是谁?”


    语落之后,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而萧照临能感受到,谢不为的呼吸在逐渐地平稳。


    半晌之后,萧照临的目光徐徐移至地上余剩的霞光,而那萦绕于室的淡淡酒香,也仿佛令他有些微醺。


    而他,则借着这两分微醺之意,最后于谢不为的额前留下轻轻一吻,便欲离去。


    可就在他正扶着谢不为躺回锦衾之际,他竟突然听到,谢不为似梦呓一般吐出了两个字。


    “景元。”


    萧照临握着谢不为手腕的力道在这一瞬加大,右手小指之上的银戒便于谢不为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记。


    但谢不为却没有被惊醒,而只是侧过了身,另手无意识地搭上了萧照临的手背,红润的双唇微动。


    “景元”


    窗外的余晖透过层层纱幔,一时间,室内光影错乱。


    ——晦暗不明——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22 23:58:30~2024-05-25 03:36: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貓咪頭上的貓毛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醋青皮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病娇权臣笼中雀我在东宫当伴读我读档重来了![穿书]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开国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