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禁忌之情(一更) “而是,我的……
马车疾驰于城外野道。
萧神爱颤抖着掀开了车帘, 野道两侧的枯败景象在她眼中迅速后退,她抿了抿唇,探出半个身子向车后看去。
一双盈泪的眼迎上了凛冽寒风,可她却未有回避, 而是执着地望着覆于深灰色乌云下的高耸城墙, 望着她与这座城墙的距离渐行渐远, 直到城墙在她眼中变成了一块模糊的黑点,她才僵硬地收回了目光,转而落在了正在驭马的陆云程身上。
在此颠簸之中, 她只能勉强抓住陆云程的衣角, 语有戚戚, 似不敢置信, 也似有些后怕,“云程哥哥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吗?”
陆云程一手扬鞭, 一手控缰, 实在抽不出手来安抚萧神爱,便只稍稍偏过了头, 对着萧神爱扬唇笑了笑, “是, 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但说罢, 却迅速重新望向了车前, 以掩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
他是借着与宫女一同出宫采买的名头带着萧神爱逃了出来。
在出宫门之际,虽遭例行盘问,但因守门禁卫未曾见过萧神爱的模样, 加之他手持含章殿令牌,那禁卫便未有为难,而是轻易地放了行。
可当过城门之时, 却被一队军士拦了下来。
其实,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与萧神爱并无出城勘合,而出示含章殿令牌又无异于自投罗网,他便很难空口说服军士放行。
又或者,他与萧神爱不见了的消息已然为众所知,那么这队军士拦下他们,恐怕就是为了抓他们回去
却不料,正当他欲引马回城再做打算之时,那队军士竟然主动替他们开了城门。
既如此,在当时他便也顾不上思忖其中缘由,只能牢牢抓住这个诡异的机会,带着萧神爱离开临阳城。
可当出了城门之后,他忽然后知后觉,如今守城军士是由太原温氏与汝南周氏所掌,而其中,太原温氏乃是颍川庾氏的戚族。
若是放行之令出自太原温氏,那么,他与萧神爱便不仅仅是自投罗网了,而更是正中庾氏下怀,授庾氏以柄,到那时,他们便可借此攻讦袁氏与太子。
而萧神爱的命运则会更加难测
“云程哥哥。”
忽然,萧神爱从车厢中钻出,颤颤巍巍地坐到了他身边,轻唤了他一句,打断了他心中的纷乱心绪。
又不及他回应,萧神爱便直接搂住了他的手臂,靠在了他的肩头,悠悠叹息了一声,却是如被束缚已久的鸟儿终于重新翱翔于枝头一般,语调中满是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惬意。
“云程哥哥,我们终于逃出来了。”
随着马车的颠簸,她轻轻蹭了蹭陆云程的肩头,语调愈发轻快,“以后,我就再也不是什么公主了,而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你也不是宫中的常侍,而是”
她语有一顿,面颊悄悄羞红,又偷偷抬眸望了陆云程一眼,在看到陆云程清俊的侧脸之后,却立刻低下了头,语似喃喃,“而是,我的夫君。”
陆云程握缰的手一紧,面色也陡然煞白。
但萧神爱此时已完全陷入了对未来的美好遐想之中,便并未注意到陆云程此刻的异常,沉吟片刻后,又轻声笑道:
“等我们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定居之后,我们便成亲,再然后,就像话本里写的一样,你出去做工养家,我留在家里操持家务,而且,我也会织布女红,也能补贴家用。”
她说着说着,面颊的红云缓缓爬上了眉眼,衬得她眸中流光潋滟,闪烁如星。
“到那时,闲暇时候,我们也可四处游玩,节庆之时,更能参加各种各样的民俗集会,上元赏灯,上巳修禊,清明踏青,中秋赏月,重阳登高”
她唇角笑涡如旋,面上灿灿如霞,“而且,在那个时候,我们也一定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本欲抬眼去瞧陆云程,却因实在羞涩而生生止住,便只再抿唇矜持一笑,又继续道:“一个肯定不够,起码要两个才能作伴,就像我和太子哥哥一样”
但在提及萧照临后,她面上的笑竟陡然一僵,眉心微蹙,语调莫名变得有些忧伤,“其实,太子哥哥也不怎么陪我,他总是太忙了。”
她又蓦地抬首,望向了陆云程,唇边笑意重绽,“但还好有云程哥哥一直陪在我身边”
可话音未尽,便化成了一声惊呼,“云程哥哥,你怎么了!”——是她终于发现,陆云程面色已是惨白。
她忙抬手抚上了陆云程的脸,焦急道:“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陆云程摆首,并勉强牵唇笑了笑,“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忽然有些冷了。”
说话间,他握缰更紧,缰绳便深深地勒入了他的掌心,留下了一道深红的血痕。
萧神爱丝毫没有怀疑,便侧身将陆云程紧紧抱住,又与陆云程面颊相贴,“那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陆云程陡然闭了闭眼,眸中哀痛一闪而过,但他却仍尽力保持了语调中的平稳,轻声道:“明珠,你进车厢里好不好。”
萧神爱有些不解,双目一瞬,长睫扫过了陆云程的唇边,“为何,我就在这里陪你驾车不好吗?”
陆云程唇角动了动,是又扯出了一个笑,“你在这里我会分心的,还是让我专心驾车罢,也好快些离开这里,对不对?”
萧神爱一听“离开这里”,便连忙直身扶住了车辕,须臾,再重新钻入了车厢中,但依旧探出了半个身子,拽住了陆云程的衣角,“好,我们要快些离开这里。”
有鲜血从陆云程的掌心渗出,是粗糙的缰绳终于磨破了皮肉。
但陆云程却未觉丝毫疼痛,因为在此刻,他的内心早已是——鲜血淋漓。
天渐渐暗了下来,四合的夜色便像一张逐渐向他们逼近的网,不断地吞噬着他们的去路,疾驰间,还有轰隆的雷声追在他们身后,便又像是在驱赶他们投入黑暗之中。
雷声愈来愈近,陆云程顿时心生不安,扬鞭更频。
可马车行驶的速度却未有分毫加快,是因骏马奔驰了一整天,已是疲乏不堪。
忽然,天际一明,是有闪电划破了黑夜,而在转瞬之后,身后的闷雷之声竟陡然变得嘈杂。
陆云程似有所感,扭头向车后看去,大片的星点火光入眼。
他的呼吸顿时一滞——是一大批举着火把的骑兵正在向他们赶来。
在意识到这点后,陆云程立刻四顾周遭,在看到一条曲折山道之后,当即驭马转向,往山中驰去。
山道崎岖,马车颠簸如筛,惊醒了在车厢中小憩的萧神爱。
萧神爱连忙扶住了车壁,对陆云程喊道:“云程哥哥,怎么了?”
陆云程拽紧了缰绳,是想稳住马车,却没有任何的作用,且反而使得马车行驶得愈来愈慢,他便只得稍稍松开了手中缰绳,凝思过后,再对萧神爱道:
“明珠,我们得直接驾马了。”
说罢,便将马车停下,迅速解开了骏马与车厢之间的车辕,再将萧神爱从车厢中抱出,踩蹬上了马背。
又不及任何解释,便即刻扬鞭往山林深处驰去。
萧神爱本有些不明所以,但不过片刻之后,她便也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嘈杂之声。
她顿时紧紧攥住了陆云程的衣襟,仰首看向了陆云程,言语有些慌乱,“是是有人追来了吗?”
陆云程抿住了唇,须臾,点了点头,“是。”
萧神爱只觉浑身一冷,但旋即又道:“会不会是太子哥哥。”
而这次,不等陆云程回答,便有隐约的厉声传来,“就在前面!抓住公主者重重有赏!”
陆云程与萧神爱面色皆有一凝,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定不是东宫之人,反而,更像是庾氏的手下。
萧神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埋首于陆云程怀中,不自觉地瑟瑟发抖道:
“怎么会这么快,他们怎么会这么快追来。”
陆云程没有应声,只再一重重扬鞭,身下的马儿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却终于再次奋蹄。
但也就在此刻,忽有闷雷在头顶炸响,继而大雨倾盆,沉沉地砸落地面。
陆云程连忙展开了大氅,将萧神爱裹住,却还是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骤雨。
萧神爱从大氅中探出头来,错落的电光照亮了她的面容,已是无比的苍白,“云程哥哥我们能离开吗。”
陆云程稍稍垂眸,只见萧神爱的脸上满是水痕,却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泪,但他的心还是因此如被刀割。
冰冷的雨水从他的下颌滑落,滴在了萧神爱的额上,可他却无力将它拂去,只能勉力稳住了声音,沉声许诺,“明珠,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然而,就在话音堪堪散入此凄风冷雨中时,忽然,身下的马儿竟猝然趔趄了一下,紧接着,便摇摇晃晃地摔落在了地上。
变故突生,陆云程只来得及将萧神爱紧紧护入怀中,便也随着倾倒的马儿重重砸落在地面,激起泥水无数。
一时之间,巨大的疼痛袭来,陆云程已是再动弹不得。
萧神爱亦觉一阵眩晕,但她很快便清醒过来,迅速从陆云程的怀中钻出,转而不顾雨水泥泞,伏身紧紧拥住了陆云程。
她凄厉的哭声穿透了层层雨幕,响彻山林,“云程哥哥——”
但应答她的,却只有一阵如闷雷般的马蹄之声。
“让我瞧瞧,这疯妇究竟是谁。”
是殷梁在侍卫的搀扶之下下了马,打着伞气喘吁吁地走近了萧神爱与陆云程,又还不及气匀,便开口嘲讽道,“原来,是我们高贵的永嘉公主啊。”
萧神爱并不理会,只无力地垂首,像是一朵为风雨打落的花儿,半靠在陆云程的肩头。
这无视的态度自然更是激怒了本就对萧神爱心怀怨恨的殷梁,他当即冷笑一声,再有意扬声道:“什么公主,我看啊,明明是妓院里的荡/妇!”
大雨直下,只有微弱的火光闪烁,却映得殷梁两腮肥肉如巨大的瘤肿一般挂在面上,更显狰狞。
“我猜,跟在公主身边的,也恐怕是个假宦官吧,既如此,所谓公主,岂不是早已被男人玩烂了,而现在还不顾礼义廉耻,跟着此等卑贱之人私奔,当真是连妓女都不如!”
“不是!”
忽然,陆云程竟睁开了眼,并勉力撑地而起,脏污的泥水渗入了他掌心的伤口,更添刺痛,但他却未表分毫吃痛,只死死咬着牙高声斥道:
“我与公主是清白的!你岂能羞辱公主!”
第172章 戏弄羞辱(二更) “想杀了他,便先杀……
像是有闷雷在耳边轰然炸响。
殷梁先是一愣, 但很快回神过来,却也不恼,两颗小如芝麻般的眼睛一转,便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清白?怎么证明?”
不等陆云程回答, 他又佯作恍然, 晃了晃手中的伞,雨珠更是倾落在陆云程与萧神爱身上,“这样吧, 等公主随我回殷府, 我便找个婆子给公主验身, 到时候, 自能替公主证明清白咯。”
此验身之举,只惯行于章台伎馆之间, 殷梁此言, 其实还是在借此羞辱萧神爱。
一阵铁锈般的血腥味从喉中涌出,但陆云程却强行咬舌压下, “我可以, 我可以证明公主的清白。”
萧神爱并不在意殷梁的羞辱, 也不明白陆云程话中之意, 她只紧紧握住了陆云程的手臂, 凄声哭道:“云程哥哥,我扶你起来,我们离开这里。”
但殷梁却是立刻明白了陆云程的意思, 上下打量了陆云程两眼,再一嗤笑,“这可是你说的。”
说罢, 便命身后侍卫将陆云程与萧神爱分开。
萧神爱自然奋力挣扎,却被三两侍卫紧紧锢住了双臂,押在了殷梁身边。
而陆云程则是靠自己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目光扫过了萧神爱的面容,隔着幽暗的雨幕,他却看清了萧神爱眼中的破碎。
他紧紧攥住了拳,是想保留最后的尊严,“此等污浊之事,还请让公主回避。”
殷梁自是不许,甚至,还抬手锢住了萧神爱的下颌,使萧神爱完全动弹不得。
他磔磔一笑,“若是不让公主亲眼所见,又岂能证明什么清白,毕竟在公主眼中,恐怕,你还是个‘男人’吧。”
殷梁将那“男人”二字咬得极重,带有深重的嘲讽意味,便令萧神爱一怔,随后,竟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当即朝着陆云程哭喊道:
“不要,不要,云程哥哥不要这样。”
此番,却引得殷梁更是捧腹大笑了起来,“好一对苦命鸳鸯。”
但旋即,便又厉声一斥,是意在逼迫陆云程,“你与公主如此情深,还要狡辩你们之间是清白的吗?”
鲜血随着雨水从陆云程的掌心涌出,无声地滴落在泥泞之中。
“拖延什么呢?莫不是在等太子来救你们吧。”
殷梁似有些不耐烦了,当即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萧神爱带走,嗤了一声,“既如此,我便只好‘请’公主去我府上一验清白了。”
“等等!”陆云程猛然深一呼吸,喊住了殷梁。
而殷梁也当即面露狞笑,重新锢住了萧神爱的下颌,迫使萧神爱只能看向陆云程,并贴在了萧神爱的耳边,阴恻恻地威胁道:
“公主殿下,你若是敢闭眼,我便命人杀了他。”
萧神爱瘦弱的身躯被紧紧束缚住,便像是一泊惨淡的月光,随时会碎在水面之上。
她听闻殷梁的威胁,甚至再不敢眨眼,只凄厉地放声哭喊道:“不要——不要——”
而陆云程却只能僵硬地偏过头去,回避萧神爱饱含痛苦的目光。
此番场面甚是凄惨,但却取悦了殷梁,引得他大笑起来,片刻后,再对陆云程,咧嘴道:
“快些吧,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待会儿会有更多人过来,到时候,便不止有我们这些人脏了眼了哈哈哈哈哈。”
陆云程紧紧闭上了眼,须臾,他缓缓抬起手来,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了他的手背上,却没能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先是解开了外衫,只余一身中衣,随后,手便落在了腰间的系带上,紧接着,手指微动,伴随着系带落下的,还有他下/身的衣物。
在那一瞬间,竟有一道闪电照亮了天地,也清晰地照出了,陆云程下/身的残缺。
他虽仍直脊站立着,但他投在泥泞水面上的倒影,却像是随着水面的微动,颤抖着破碎了。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又很快,嘈杂声再起,却不是如方才一般的马蹄之声,而是——
吵嚷的讽刺、嘲笑之声。
“啧啧,果真是个不男不女的腌臜玩意儿。”
“不男不女又如何,耐不住永嘉公主喜欢呀,还情愿跟着他私奔。”
“我就不明白了,堂堂一个公主,放着好好的男人不喜欢,竟对一个宦官死心塌地。”
但在其中,最为尖锐的,却是萧神爱宛如啼血般的哭喊之声,“云程哥哥——”
下一瞬,“轰”的一声,雷鸣如震。
众人皆有一惊,四下当即无声。
而萧神爱则趁此机会,猛地挣脱了侍卫的束缚,冲到了陆云程身边,为陆云程遮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但她却也不敢再对上陆云程的目光。
刹那之后,她俯身拾起了陆云程的衣衫,颤抖着为陆云程披上,再半垂下眼,却是抬手抚住了陆云程的脸颊,不断喃喃重复道: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陆云程像是一个没有神智的木偶一般呆愣了许久,直到萧神爱牵住了他的手,欲引着他走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骏马之时,他才渐渐回过神来。
他同样垂下了眼,未与萧神爱有任何的目光接触,再轻轻启了唇,却只有微不可闻的气音从嘴角溢出,“好。”
纵使雨声未停,纵使气音微弱,可萧神爱却清晰地听见了这一声。
她的脚步一顿,牵着陆云程的手也一紧,温热的泪顿时从眼眶中坠落,“啪嗒”一下,击碎了脚下浑浊的水面,却完整地倒映出了她与陆云程交握的双手。
可当她将要再次迈步之际,身后却又有一声嗤笑传来,“慢着,我让你们走了吗?”
萧神爱自然不会理会。
“是,你们之间是清白的,毕竟一个宦官而已,又如何能与公主私通。”
殷梁故意拖长了声音,“可——引诱公主私奔,也是死罪”
萧神爱当即转过了身,是欲驳斥殷梁,却在开口之前,被殷梁先行抢白。
“现下,公主还要拿你是‘君’来压我吗?”
殷梁撑着伞阔步踏入了他们身后的水洼之中,便像是将陆云程与萧神爱的影子踩在了脚下,满面横肉隆起,颇有种小人得志的意味。
“但公主可别忘了,现如今,我可是你的夫君,就算公主再如何尊贵,却也只是个女子,出嫁之后,自当归从夫君”
他言语愈发高昂,已隐有癫狂之感,“更何况,我相信,若是陛下得知了公主竟在大婚当日,与此小小宦官私奔,也定会赞同我的做法。”
语罢,他再不给萧神爱任何反应的机会,便立即转身吩咐身后侍卫,目露凶光,“杀了陆云程!”
话出又是轻蔑一笑,“注意些,可别伤到了我们金枝玉叶的公主。”
那些侍卫当即领命,越过了殷梁,再纷纷拔刀向陆云程与萧神爱逼近。
萧神爱似有微怔,但转瞬之后,她便展臂挡在了陆云程身前。
她紧紧瞪着眼前的侍卫,一字一字道:“想杀了他,便先杀了我!”
而这,竟当真震住了那些侍卫,使得他们踟蹰不敢再前。
殷梁也有一震,可他很快怒上心头,抬脚踹开了一个侍卫,“没用的东西!”
再扬声呵斥,“把公主给我拉开!”
侍卫们再不敢有任何犹豫,即刻围上前去,强硬地拉开了挡在陆云程身前的萧神爱。
这次,无论萧神爱再如何奋力挣扎或是胡乱拍打,都难抵侍卫们的力气,她便只能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杀了我!杀了我!殷梁,你恨的人是我,为何不杀了我!”
但殷梁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又磔磔干笑了起来,“我怎么会杀了公主呢?毕竟公主可是我的夫人呐。”
笑罢,竟是亲手接过了一把长刀,一步一步地逼向被两个侍卫死死压在地上的陆云程,“陆常侍——你放心,看在你愿意‘如此’维护公主清白的份上,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语落,他将长刀高高举起,猛然朝陆云程劈去——
“铿锵”一声,却是长刀重重坠落于地。
而落在地上的,还有一支短小的铁箭。
在场众人皆是一骇,忙回身向铁箭飞来之处看去。
只见陡现一片火光冲天,映亮了天地。
而再一细看,便能看清在那片火光的正中,竟有一比灼灼火焰还要夺目之人正驾马挥鞭而来。
又不及众人反应,就像是一阵风般,下一瞬,那人竟已冲破了骑兵的阻拦,冲到了殷梁等人身前。
殷梁为此所慑,下意识连连后退了几步,藏到了侍卫身后,却又立刻惊呼道:
“谢不为!”——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24 23:59:36~2024-07-25 05:1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彳亍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3章 私奔内情(二合一) “我,死而无憾。……
雨霎时停了。
冲天的火光穿透层层黑暗, 映亮了谢不为居高临下的侧脸。
为雨水打湿的乌发紧贴在苍冷如玉的肌肤上,本该显出几分脆弱,却因他端坐高大骏马之上,双眼清亮如点漆, 红裳灼灼似烈焰, 便仿若由火海之中淬炼而出的熔金, 令在场之人无不心生退避之意。
谢不为一勒马辔,垂顾众人,见其中萧神爱与陆云程并无大碍, 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是怕自己来晚, 来不及护住萧神爱与陆云程。
他此番寻到此处, 还多亏城门线人来报, 道是太原温氏无故放了一辆未经核对勘合,也未经搜查的马车出城, 他当即知晓, 车上定是萧神爱与陆云程。
而温氏会这么做,多半便是得了庾氏的授意, 是想让萧神爱与陆云程将私奔的罪名彻底坐实, 以好将此事闹大, 不给袁氏与萧照临任何为萧神爱脱罪的余地。
他不禁眉头微动, 但无论如何, 就现下来说,萧神爱与陆云程无事便是最紧要的,至于之后可预见的来自庾氏及其党羽的攻讦打压, 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陆续而来的东宫卫已将殷梁带来的人团团围住,而萧神爱也趁机挣脱了侍卫的束缚,再一次奔至了陆云程身边。
谢不为未多给躲在侍卫身后的殷梁半点眼神, 便下马准备上前细看萧神爱与陆云程的状态。
却不想,殷梁竟在此时壮起了胆,跨步挡在了谢不为面前,兀自有些气喘吁吁,两腮的肥肉颤抖不已,便只能半句半句地说道:
“陛下已将永嘉公主嫁给了我,纵使昏礼未成,但在天下人眼中,公主已是殷家的人。”
他终于喘匀了气,也似方才的话给了他底气,便再一冷笑,故意斜乜着谢不为道:“谢不为,你胆敢插手我们殷氏的家事!”
面对殷梁的纠缠,谢不为只冷冷扫了一眼,便即转首拔出挂在马身上的剑,转瞬之间,寒光一闪,冰冷的剑刃削发而过,稳且准地抵住了殷梁的颈侧。
谢不为手腕稍动,剑刃便又逼近了一分,眸光似冰,语调沉冷,“你再多说一句,我就不能保证下一剑会砍下什么了。”
耳畔与颈侧一凉,被削下的鬓发落到了殷梁的手背上,殷梁顿时浑身觳觫,就连呼吸也不自觉屏住。
片刻后,他咽了咽唾沫,顶着谢不为如寒剑般的目光,颤抖着向后退了几步,却连站都站不稳,才远离了剑刃一寸,便一下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像一颗硕大的肉球砸在了泥潭之中,溅起泥水无数,形状颇为狼狈。
谢不为却也不多看殷梁一眼,迅速撤手收回了剑,迈步走到了萧神爱与陆云程身前。
见其二人紧紧相拥之状,一时心内五味杂陈,便只默默叹息了一声,再弯下身来,想要将他二人扶起。
可不料萧神爱竟下意识推开了他的手,又将陆云程抱得更紧,低声呜咽道:“你也是来抓我和云程哥哥回去的吗?”
谢不为默然许久,才温声道:“公主,陆常侍像是有伤在身,不宜在此多留,不如让我带你们回去,也好请太医为陆常侍诊治。”
萧神爱浑身一震,即刻垂首看向了怀中的陆云程,果见在暖色火光之下,陆云程的面色却是苍白如纸,又双眉紧蹙,眼睫与双唇都在不住地颤抖,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她顿时泪如雨下,下颌紧贴陆云程的额头,啜泣道:“云程哥哥,云程哥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公主不必顾及我。”
陆云程艰难地抬起了手,抚住了萧神爱的侧脸,是想要为萧神爱拭去眼角的泪,却又力不能及,便只贴在了萧神爱的脸颊上,指腹轻轻摩挲着。
萧神爱一把握住了陆云程的手,勉力忍住了哭泣,“那我们不回去了好不好,等我们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陆云程唇角微动,喉中散出一声轻呵,便像是在笑,“好离开这里。”
萧神爱当即撑住了泥泞的地面,是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搀扶陆云程起身,却又始终不能移动分毫,便只能一次一次地咬牙尝试。
谢不为见此情状,忍不住搀住了陆云程的手臂,却又被萧神爱猛地拂开,“别碰他!”
此时的萧神爱,便宛如一只浑身竖满了尖刺的刺猬,紧紧缩成了一团,警惕着任何人的靠近。
须臾,又即刻回神过来,半跪着搂住了陆云程,却是仰首望向了谢不为,泪光闪烁,目意哀伤,声声悲泣道:“谢大人,我不想回去,更不想嫁给那个殷梁,所以求求你,放我和云程哥哥离开好不好。”
谢不为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攥紧,又闭了闭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又何曾不想让萧神爱逃离既定的悲惨命运,可就算他现下让萧神爱与陆云程离开,也无任何意义,皇帝、庾氏、殷氏哪一个都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而他们被抓回皇城也不过早晚之事。
甚至,还会导致更加棘手的局面。
可耳边萧神爱的哀求未停,哭声也越来越凄惨,“谢大人嫂嫂,嫂嫂,求求你,放过我和云程哥哥吧,如果一定要我回去,一定要我嫁给殷梁,我宁愿现在就死在这里。”
谢不为心内一痛,重重叹息了一声,随即直脊缓缓背过了身去。
萧神爱明白了谢不为是有默许之意,当即抬手抹去了面上的泪,又一鼓作气搀起了陆云程,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再一次走向了马匹。
然而,就在此时,山林之中又响起了一阵如雷鸣般的马蹄声。
谢不为似有所感,抬目寻声看去。
见为首赤色骏马之上,萧照临盛服冠履,腰佩重剑,正扬鞭驰马而来,而在重重火光之下,黑色皮革手套上的银戒却闪过了一点冷光,顿生凛冽之势。
萧照临勒马于谢不为身前,与谢不为有一瞬的视线交错,却来不及与谢不为言语,便凝目望向了萧神爱与陆云程。
见他二人相拥之态,手中握缰更紧,黑色革制手套便发出了阵阵咯吱之声,像是在压抑心中的怒火。
片刻后,声如闷雷碾过,下达了不容半点违抗的命令。
“带公主回宫。”
再瞥陆云程,眼眸微眯,黑瞳沉沉,“将这个罪臣也一并带回去。”
*
天际浮现了一道苍白的光带,给天地万物都抹上了一层森冷寒意。
东宫正殿内,灯火未尽,却映得萧照临面上晦暗不定。
由于萧神爱宁死不愿与陆云程分开,在谢不为与张邱的劝说之下,萧照临也只能先任由萧神爱紧抱着陆云程在正殿中嘤嘤哭泣。
一时之间,正殿之内氛围沉冷如冰。
张邱伺候在旁,小心翼翼地窥了一眼萧照临的神色,当即额上皱纹更深,却也只能先硬着头皮轻声开口道:
“殿下,您与公主还有谢公子都淋了夜雨,极易受寒,不如先各自回偏殿沐浴更衣,至于旁事,容后再议也不迟。”
萧照临端坐主位,目视殿外东方既白,一时未置可否。
张邱抬手点了点额上冷汗,再悄步走近了萧神爱,又扫了陆云程一眼,见其虚弱之状,目光之中顿时流露出些许不忍,却也只能视若不见,俯身恭请萧神爱。
“还请公主随奴去往偏殿。”
萧神爱稍稍止住了啜泣,抬眸快速地看了萧照临一眼,见萧照临未有阻拦之意,便当即对着张邱点了点头,再搀住了陆云程的手臂,是要领着陆云程一起去往偏殿。
可,在此一瞬,萧照临忽然一拍主案,案上器皿颤抖不已,发出了一阵泠泠之声,却丝毫掩不住他声音中的怒意。
“将罪臣留下。”
这一声,像是陡然刺激了萧神爱,她也立即再次挡在了陆云程身前,睁大了双眼望向了萧照临,泪水如断线的珠帘般滚落,但语意却格外坚定。
“我去哪儿,他便去哪儿。”
萧照临终于收回了视线,却是冷冷地投向了萧神爱,面上愈发黑沉,眸底更是如凝坚冰。
“是孤与袁大家对你宠爱太过,平日里更是任你恣意妄为,才使你事到如今还不知轻重,还要袒护这个罪臣!”
即使萧照临是出了名的性情乖戾,又阴晴不定,但却从未对萧神爱如此冷言厉色过,以至于萧神爱在对上萧照临的目光后,竟不自觉浑身一颤,心中委屈更甚。
她一时哽咽到说不出话来,直到陆云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勉强忍住了泪,梗着脖子对萧照临道:
“太子哥哥与姨母的宠爱,便是要将我嫁给那个殷梁吗?”
萧照临顿时大怒,抬臂掀翻了身前主案,各式器皿“噼里啪啦”地摔落一地,却尤不解气,宽袖一振,直指萧神爱。
“纵使当真让你出降殷氏,却也不会让那殷梁接近你分毫。”
他眼底血丝尽显,双目通红,却也咬牙勉力收回了手,只紧紧攥拳道:
“孤原本打算,待昏礼一过,便命东宫卫将公主府守住,按大魏律令,未有公主召见,即使是驸马,也不得擅自进入公主府”
“所以,太子哥哥是准备又要将我困在高高的围墙之中吗?”萧神爱陡然出声,打断了萧照临的言语。
萧照临一怔,便也忘却了后语。
萧神爱转首看向了陆云程,但目光却逐渐飘远,万般情绪顿时如云汇聚在她眼中。
“自我记事起,即使再如何踮脚远眺,又如何登高遥望,目之所及,却也只有重重高墙与层层檐牙,我眼中的天,也永远只有巴掌那么大,但在小时候,我只觉得枯燥,并觉不出其他感受。”
她抿了抿唇,“可也不知从何时起,那巴掌大的碧空,开始在我眼中褪色,逐渐变成了灰白,便像是一层白纱,紧紧地覆住了我的眼睛,让我再看不到半点其他的颜色。”
她目光微凝,落在了陆云程惨白的脸上,但唇角却勾出了一丝笑意,“但有一天,忽然,有一片云飘到了我的天空中,在他的陪伴下,我的世界重新有了颜色。”
她紧紧地牵住了陆云程的手,“他陪我读书,与我对弈,伴我练习音律,护我涉猎骑御,是与我共享欢乐,也与我同担哀伤他就这么,无微不至地陪伴我长大,比起太子哥哥与姨母总是忙于各种大事琐事,他倒更像是我的兄长、亲人。”
陆云程双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眼中哀恸更浓。
萧神爱抬袖抹去了眼角的泪,再深一呼吸,转眸望向了萧照临。
“我也曾在他的陪伴下短暂地窥见过外面的天空,只一眼,便使我心驰神往,从那时起,我就决定,如果上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宁愿不做公主,不做被关在精致囚牢中的金丝雀,只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即使再无尊贵的身份、华美的衣袍,却能够自由自在地看尽每一片天空,也能”
她缓缓抬起了与陆云程相握的手,面容逐渐和缓,但语意却愈发坚定,“也能嫁给自己心爱的男子,共度余生。”
谢不为掩在宽袖中的手一紧,却也只能徐徐闭上了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而萧照临则是怔愣了许久,半晌,面上怒意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的悲怆。
他苦笑了一声,渐渐垂下头去,目视地上零落的碎瓷,眼中的凝冰在逐渐地消融,却化作了更为深邃的暗涌,是将万般的情绪,都强压在了心间,只独自一人反复咀嚼着其中的苦涩。
他的喉结不断地滚动,最终,却只吐出了辨不清任何情绪的一句:
“可他,根本就算不上男子。”
陆云程浑身一颤,但萧神爱目中坚定不减。
“那又如何,我爱他,他也爱我,只要和他在一起,我便能感觉自己仍活在这个世上,若是要和他分开,我的魂魄便会即刻消散,就连死也不如。”
萧照临又是一怔,可很快肩膀开始不住地颤抖,气音断续,像是在苦笑——
却更像是在哭。
谢不为心中顿时泛出了一阵酸涩,他双眼一热,也再坐不住,当即起身踏过了一地的碎瓷,来到了萧照临身侧,半跪下来搂住了萧照临的肩膀,并慢慢让萧照临埋首于自己的颈侧。
衣衫本已风干,但在此刻,却又有湿润穿透了层层衣襟,洇入了他的心间。
谢不为深深呼吸了一下,勉强抑制住了眼中的泪,再看向已在一旁老泪纵横的张邱,闷声开口道:
“带公主与陆常侍去偏殿吧,再请太医过来为陆常侍诊治。”
张邱一抹面上泪痕,随即躬身应下,再转身帮着萧神爱搀扶住陆云程,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了正殿。
待跫音远去,谢不为才垂首贴在了萧照临耳畔,轻声说道:“景元,我们也去休息吧。”
萧照临似在屏息,须臾,才缓缓摆首,“待会儿便要早朝了,我不能缺席。”
谢不为也深知今日早朝必是庾氏、殷氏攻讦袁氏与萧照临的开始。
现下袁氏罪名未定,即使与朝,也不会有半分说话的余地,而若是萧照临再缺席,朝中局势定会愈发不可控制地向庾氏、殷氏倾倒。
到那时,先机尽失,欲挽更似登天。
他便也只能就这么安静地陪在萧照临身边,在更漏声催后,又为萧照临稍整衣冠,再送萧照临出了东宫。
而在回正殿的路上,谢不为脚步忽滞,是有一阵目眩而过,可他却掐紧了掌心,强自压下了身体上的不适,定神之后,再往偏殿而去。
张邱一直守在偏殿门外,见谢不为到来,赶忙快步上前相迎,再躬身一礼。
谢不为抬手扶起了张邱,再半垂下眼,轻声问道:“公主可曾歇下了?”
张邱叹息着点了点头,“殿中特意燃了安神之香,公主用了药后便睡下了。”
语顿,稍有思忖,再斟酌着开了口,“陆常侍一直陪在公主身边,现下应当还未歇息。”
谢不为微微颔首,“那便请陆常侍来见我。”
说罢,便往偏殿东阁去。
不过片刻后,陆云程便到了东阁之中,虽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却仍对着谢不为郑重拜下,俯身叩首道:
“罪臣陆云程,拜敬谢大人救命之恩。”
谢不为端坐在东阁窗边,并不看向陆云程,而是望着窗外的萧瑟之景,又沉默不应,便是未受陆云程的跪拜之礼。
良久之后,才一字一字地缓声道:“你不是不识大局之人,也不会料不到殿下的打算,更不会不知你与公主根本逃不走,既如此,为何要迁就公主,而使自己沦落如此境地。”
陆云程闻声沉默许久,半晌后,便又是一拜,额头沉沉地抵在了冰冷的砖石之上,转瞬之后,砖石颜色一深,是有水滴落在了上面。
但他却尽力忍住了喉中的哽咽,只轻轻哑声道:“为了赎罪。”
谢不为似有一震,下意识转首顾他,眉心紧蹙,“什么?”
陆云程手掌逐渐握紧,指节死死地抵住了砖石的缝隙,便有一阵刺痛从十指漫至了心头,但他的声音却依旧平稳。
“谢大人既然已经去过了吴郡,见过了顾氏家主,便也应当知晓了我的身世。”
“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顿了片刻后,才勉强鼓足了勇气,继续说道:
“云程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又岂能不恨害我失去至亲又害我失去尊严之人?”
他勉强扬了扬唇角,牵出了一丝笑意,却似在嘲讽自己,“可我却又无能,既不能将皇帝、诸臣如何,又不能回到吴郡向顾氏寻仇”
他的指节逐渐为砖石缝隙磨破,便有鲜血渐渐渗出,但他却像是失去了一切的感官,便感受不到任何的痛楚,甚至,在谢不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目光竟一点一点地温柔了下来。
“直到,我见到了无比天真、善良、美好的公主。”
然而,在语落之后,便立即有深重的悔恨取代了那片刻的温柔,“于是,我便产生了一个不耻的想法,是要将全部的恨意都倾注在公主身上。”
他低低笑了一声,却满是苦涩,“我刻意接近公主,又待公主无微不至,便是为了能获得公主的信任与爱意。”
“所以,我不告诉公主我与寻常男子的区别,也不许旁人向公主传授这样的认知,只安心地接受公主与日俱增的好感,再适时做出暧昧引诱之举”
他的言语陡然在此停下,大颗大颗的泪顿时如雨倾下,血与泪便混在了一起,又脏了他抵在砖石上的额头。
他如此无声地痛哭了许久,直到朝阳冲破了层层浓雾,照亮了整个东阁,他才勉力抑制住了哭泣,浑身颤抖着再次开口道:
“我成功了,却也失败了。”
“公主确实无法自拔地爱上了我,可我,也同样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像是随时便要窒息,但他却猛然抬首,双眼赤红地望向了照在他面前的晨光,再缓缓伸出手去,似欲亲手触及那一片晨光。
可在即将如愿的那一刻,一滴鲜血却忽然从指节上流淌了下来,落在了光影的交接处,他的手竟就立即停了下来,像是不想脏了那一片他心中的美好。
但他仍紧紧地望着那一片离他触手可及、却不能再近分毫的晨光,语速缓慢,字字句句满是无尽的珍视之意。
“公主的爱太过耀眼、温暖,就像是天上的太阳,只一点,便消解了我心中所有的恨,再多一点,便让我甘愿清醒地为之沉沦”
他终于舍得收回了手,再稍稍直身,看向了一直沐浴在晨光之下的谢不为,眼中闪过了一丝艳羡之意。
“更不要说,公主对我的爱,似滔天的海浪,已完全将我淹没。”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像是吐出了积压在心中已久的阴郁,言语竟有了些许轻快。
“所以,是为了赎罪,也是为了我本不配获得、却又窃取而来的公主的爱,我便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得公主片刻的喘息。”
他的眸光渐渐暗了下去,“哪怕,只有片刻。”
他又牵唇一笑,再缓缓闭上了眼,面上已有释然之意。
“我,死而无憾。”
而在陆云程说出最后一句的时候,晨光竟也偏移至了陆云程的额角。
虽只有一丝,以至于陆云程都不曾感受到,但那一束晨光,却是真真切切地拂过了他的额角,并一直缓慢且坚定地朝他而来。
谢不为沉默地听完了陆云程的“忏悔”,末了,却不能评判分毫。
只他终于明白了,顾泰的对陆云程的担忧的确并非空穴来风。
陆云程确实聪明早慧,又比常人更加耐得住性子,才使其萌生了根本不符年龄的复仇之念。
虽最后恨意消解,但却导致了更为严重的恶果,便是在此最为关键的时刻,搅乱了本就不平静的政局,更是使得袁氏与萧照临愈发举步维艰。
而最终,这恶果也反噬至了陆云程与萧神爱身上,若是萧照临不能顶住此番来自庾氏、殷氏的攻讦,陆云程自然性命难保,而萧神爱也只能被迫继续嫁给殷梁,甚至于,连原本让东宫卫守住公主府的打算都没有立场再实施。
且更加可怕的是,他已想不出任何破局之法。
念及此,谢不为紧紧攥住了窗沿,又缄默了半晌,才只沉声说了一句:
“可你这样,只会让公主更加绝望。”
他眼前顿生一阵天旋地转,但他却死死咬住了下唇,保持了最后一刻的清醒。
“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以公主的性情,她又岂会独活。”
语落,便是最后一丝力气已尽,谢不为攥着窗沿的手顿时滑落,身子也歪斜着倒在了藤榻上。
陆云程一惊,忙起身奔至了谢不为身侧。
慌乱间,也就不曾听见,阁外轻如落叶坠地的脚步声。
不久之前,嫩黄色裙摆与淡绿色云履随着渐明的晨光一同慢移至东阁外。
间如落叶轻颤。
许久后,又随着呼啸的寒风,飘荡着,隐入了昏暗的长廊之中。
第174章 或有转机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便会与……
无边的黑暗将他笼罩。
继而, 如陷冰火之中,时而浑身燥热,时而通体寒凉,两种极端的感官在他的身体内轮番交战, 便像是要将他生生撕裂成两半, 无尽的痛苦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想要逃离这种痛苦, 可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苏醒。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溺死于这片黑暗之时,忽然, 有阵阵刺痛从额角传来, 却如一盏乍明的灯, 驱散了些许的黑暗与痛苦。
“卿卿, 卿卿”
随之,一道模糊的声音替他拨开了最后的黑暗。
他终于摆脱了无尽的痛苦, 并随着这道逐渐清晰起来的声音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
眼前的场景忽明忽暗, 但很快便定格于一张熟悉的面容——是萧照临。
还不及他的意识完全回拢,便听得萧照临焦急道:“卿卿醒了!”
其嗓音嘶哑颤抖, 分明压抑着某种足以滔天的情绪。
紧接着, 便有太医躬身趋近, 稍作察望之后, 对萧照临礼道:“谢大人此番既已清醒, 便暂无大碍,待臣为谢大人拔针之后,再让人侍候谢大人服药, 一日两方,如此几日,风寒便能彻底好转, 只是”
他语顿,略略转顾谢不为,似有迟疑。
萧照临长眉一拧,黑眸压下,“讲。”
太医不禁一颤,俯身更低,才继续道:“只是谢大人本就体虚孱弱,又似有郁结未解,还有寒邪、湿邪缠身,此番夜雨风寒更是如雪上加霜,此后,万不可再行操劳思虑,不然,恐累及寿元啊。”
竟是与在吴郡时的大夫所言无差。
萧照临紧紧攥住了床沿,胸膛起伏甚剧,在察觉到谢不为指节微动之后,才勉强抑制住了心头的震颤与痛楚,沉声对那太医道:
“此前亦有大夫如此说过,只他医术不精,未有解方,你,还有整个太医署,可有办法治好卿卿的病?”
太医不由唉声摆首道:“如今谢大人的状况本就非寻常病症,而是五内具衰之状,只能主以悉心将养,辅以药石调理”
似是感觉到了头顶如黑云般的沉压,太医连忙扬声道,“如此,虽不能彻底根解此状,但却能大大延缓其中的过程,若是之后将养调理得当,便能使谢大人少经诸多痛楚,与常人也无异啊。”
萧照临这才稍缓了神色,转而牵起了谢不为手,目光流连于谢不为才将将睁开的双眼之间,“就按你说的去做,替卿卿拔针吧。”
太医连忙应声爬起,先是悄悄引袖擦去了额上冷汗,再迅速为谢不为拔下了额角银针,之后,便随张邱快步退下,只余萧照临与谢不为两人于寝阁之中。
如今年节虽过,然寒意不减,阁中四角便仍燃着鎏金炭盆,熏然暖意充盈了整个寝阁,却犹不敌其中泛着微微酸苦的甘冽药气,凭白失了几分温度。
而探其所源,便只能见床榻边,那如潺潺流水般淌在玄金氅衣之下,正微微晃动的素白衣角。
谢不为蒙昧了好半晌,才堪堪辨明现下的状况,但又不及他开口问询,便被萧照临轻轻扶起,再缓缓揽入了怀中,其语调十分温柔,却也不掩嗓音中的嘶哑颤抖。
“卿卿,你终于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谢不为本欲抬首去寻萧照临的目光,却忽觉浑身酸痛,竟是连如此简单的动作也不能,便不由得心下一沉,片刻后,只以小指轻轻勾住了萧照临的衣袖,再勉力出声问道:
“景元,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萧照临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默了须臾,才道:“这无关紧要,你只安心在此好好休养便是。”
谢不为淡眉一蹙,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此番含糊言辞中所代表的事态严峻。
他亦是握住了萧照临未着手套的掌心,再凭此借力而起,侧身正对萧照临,如此,才看清了萧照临今日的神色——
此一如既往的英俊面容之上,其凛冽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化不开的愁虑,如缕缕流云汇聚缠绕于山巅,便是除天霁云开之外,再难抹去。
他下意识探手抚上了萧照临的眉宇,目光却是与那眉宇之下的一双黑眸紧紧交错,不容其有一丝一毫的回避。
“景元,我究竟睡了多久了,朝中又如何了。”
萧照临如此无声地与谢不为对视良久,眸中微光闪烁不定,却是一一映入了谢不为的眼中。
半晌后,就在谢不为正欲再问之时,他终于微微叹了一声,半垂眼帘道:“三日了,卿卿,你睡了三日了。”
他一语既出,便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压抑,重新抬眸看向了谢不为,“起初,太医道,是因你操劳过度,心力交瘁,又不慎染了风寒,才生生昏睡了过去,是无大碍,我便只教太医与张叔日夜守在你身边,也当是趁此机会让你好好休息。”
他言及此,呼吸陡然一滞,抬手握住了谢不为的手腕,与另手一齐放入了自己的怀中,合掌不断摩挲着,像是为谢不为暖手,也像是再次确认谢不为已经苏醒。
“可此后两天,你却未有任何苏醒之状,甚至,如陷梦魇之中,神情愈发痛苦,病情也愈发不稳定,太医便决定为你施针,强行将你催醒,若是能顺利醒来,病情便能好转”
他松开一手,轻轻抚过了谢不为才略略浮出一丝血气的面颊,但言语便就此稍稍放松了下来,眸光逐渐凝聚,倒映出了谢不为的面容,语调之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之意。
“还好还好你没事,不然我”
谢不为陡然抽出了手,点在了萧照临略有干涸的双唇之上,扬了扬嘴角,轻声重复道:“景元,不要再多想了,我没事。”
语顿,更是放低了声音,“那朝中呢?陛下与诸臣有决议出要如何处置公主与陆常侍了吗?”
萧照临倏然一默,片刻后,才缓缓出言:“庾氏与殷氏一齐上书,要求陛下即刻处死陆云程,再下令继续举行昏礼。”
他又有一叹,“此番陆云程引诱公主出奔的罪名已然坐实,陛下自然准许”
谢不为心头一紧,转而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臂,“那陆云程”
萧照临安抚地轻轻拍了拍谢不为的手背,但神情却愈发凝重了起来,“我还没有将陆云程交出去。”
“我知道,你想保住陆云程,而明珠她所以,我借口此番定罪程序不明,要求廷尉与御史台共同重审此案,至少,要白纸黑字呈上给陆云程定罪的证据,才会交出陆云程。”
有暗淡的晨光照亮了檐下晶莹的冰棱,并折射入阁中,擦过了萧照临棱角分明的轮廓,却衬得其面上神情更为沉冷。
“至于昏礼,我道是明珠经此变故,受了惊吓,身体有恙,不可急于一时。”
他的目光逐渐飘散,却也愈发冷冽,一掌暗暗握紧。
“京口局势还未定,那殷涛便不可能一直蹉跎于京中,只要等他离开,就算明珠仍要出降殷氏,但只一个殷梁便不足为患,到那时,我自可插手其中,将明珠护在公主府中。”
谢不为强行忍下浑身时不时传来的酸痛,只一心分析如今的局势。
他明白,萧照临此番用意便是一个字——拖。
只要拖得殷涛离开临阳,庾氏便不好直接插手萧神爱的婚事,更是不能干涉萧神爱如何与殷梁相处,这般,便能最大程度保得萧神爱不受殷梁欺凌。
可仅一个“拖”字,能护住萧神爱,却护不住陆云程。
陆云程带萧神爱逃婚出城的行迹已为众人所知,即使需廷尉与御史台共同重审,也不过一两日便能完成。
而一旦如萧照临所说,廷尉与御史台呈上了给陆云程定罪的证据,萧照临就再无任何理由不交出陆云程,可若是陆云程遭受不测,萧神爱也很难独善其身
谢不为念及此,两弯淡眉紧蹙不展,眼睫稍垂,“那如今廷尉与御史台进展如何?”
萧照临似也有不解,“我本以为在陛下与庾氏的压力之下,廷尉与御史台会很快完成此案,至少,在今日朝会上便会有个结果,可”
他语顿,尾音稍扬,“是你的兄长,谢中丞,道含章殿宫人证词错乱,还需一日梳理,便又生生延了一日。”
谢不为在听到“兄长”一词时,心内猝然一痛。
但他只以为这不过是因浑身酸痛而牵连出的症状,便兀自压下,却又莫名不想思虑谢席玉此番所为的缘由,也就故意略过了这句话,只草草得出了一个结论。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一日时间可以为陆云程筹划。”
萧照临微微颔首,但神情未稍有放松,“可只一日,也很难改变如今的状况。”
谢不为知道,纵使萧照临转述朝局时是如何轻描淡写,却也无法掩饰此间的艰难。
只单单在庾氏与殷氏的猛烈攻讦之下,使得皇帝允许廷尉与御史台共同重审陆云程之案,便一定是动用了不少的势力。
再有昏礼一事,任谁也不可能相信,皇帝或是殷氏当真是因“公主有恙”,而默许昏礼延期,这其中,也定然少不了萧照临的运作。
此外,袁氏之案还依旧未有定谳。
谢不为看着如今在他面前仍能保持冷静与镇定的萧照临,有些无法想象,萧照临的肩上,究竟抗下了多少只一点便能教常人不得翻身的压力。
而这些压力,本不该由萧照临承担。
萧照临身为储君,再获袁氏之势,已是占尽了大势。
但身为袁氏的外孙、萧神爱的兄长,萧照临却举步维艰,每一步,都充满了坎坷不定,可他却没有放弃与逃避,而是选择直面这一切——
要尽可能保住袁氏,也要为萧神爱争取自由。
所以,当萧照临说出“很难”二字时,便是代表萧照临已经预想过了所有的可能,甚至,已有过了尝试,却依旧不能改变什么。
但谢不为也清楚,如果,事态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那一步,萧照临多半会不计任何代价而去保护萧神爱,到那时,便是一场堪称“浩劫”的动荡将要向萧照临袭去。
谢不为心下泛出了点点酸涩,可忽然,他的脑中竟莫名浮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但他的神思却因此陡然一清。
他赶忙握紧了萧照临的手,语速急促,“是不是,就算朝廷给陆云程定了罪,可只要找不到陆云程,便能保住陆云程的性命,如此,也不会牵连你和公主。”
萧照临眉头一动,当即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却略有迟疑,“可无论将陆云程送去哪儿,都很难逃脱陛下与庾氏的搜查追捕。”
谢不为却摆首,唇际显出了一抹真正的笑意,“不,有一个地方,即使所有人都知道陆云程就在那儿,但都不能将陆云程如何。”
萧照临黑眸略动,稍有思忖之后,便又明白了谢不为言语所指之处,但他却仍有几分不定,“可即使是我,也没有把握让他愿意庇护陆云程。”
折射而入的晨光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拂过了谢不为的眉眼,霎时间,便像是点亮了谢不为眼底的光,顿有眸光潋滟,宛若星辰闪烁。
“我相信他并非心无悲悯之人,总要试一试。”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便会与你一样,不会放弃。”——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30 00:47:18~2024-08-04 19:57: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路飞宝宝是一个可爱的、你好骚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殊御 46瓶;墨辰 10瓶;依y洛、神奇小扎 5瓶;溯盐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5章 无法离开(二合一) “回到,你的世界……
在步行前往凌霄宫的路上, 缕缕云雾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始终萦绕谢不为周身不肯散去,便又如同苍穹倒转,拥着谢不为在碧云缥缈的天空上行走。
而在即将抵达云雾尽头之时, 一直一言不发跟在谢不为身后的陆云程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对着谢不为的背影轻声唤道:“谢大人。”
谢不为步履一顿, 云雾倒拥他更紧,却并不妨碍他回首以顾陆云程,紧蹙的眉头稍展, 和声应道:“怎么了?”
陆云程低眉敛目, 并不敢直视谢不为, 只俯身一拜, 语甚恭敬,但他藏在袖中的手, 却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云程有一问, 烦请谢大人解惑。”
面对陆云程如此突兀行径,谢不为却并不觉意外。
他缓缓转过身来, 正对陆云程, 眸中划过一丝不忍, “事已至此, 或命在旦夕, 若你信得过我,便也不需顾虑从前旧事,与我直述心念便是。”
陆云程俯身更低, 声音便有些沉闷,“为何,为何谢大人要如此费劲心力救我。”
他身上亦有旧伤未愈, 如此躬身,便免不得牵连浑身作痛,言语一顿,再开口,语调也隐有颤抖,“纵使谢大人顾及太子与公主的情面,而对云程稍有垂怜,云程却也不敢坦承此恩。”
“云程发轫,万里可期。”
谢不为轻声念诵着,目光渐低,而转视于他指尖流转的缕缕云雾,“有人曾告诉我,这是你名字的出处,也是他对你的期许。*”
他语顿,却没有抬眸去看陆云程此时的反应,只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当年,琅琊王氏怀据觊觎吴郡之心,而朱氏、张氏亦有投诚之意,两厢相合,却是将你们陆氏的消息透露了出去。”
他指节微动,流云顺势缠绕其间,“你虽久处深宫之中,却也不会不明白当时的危急,顾家主他毕竟身负一族安危,便也只能选择舍弃你们。”
他微微一叹,“可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你。”
说到此,他终于抬眸,望向了陆云程依旧垂敛着的双眼,“你素来聪慧,今日既有此问,便是猜到了其中一二,对不对?”
陆云程浑身一颤,却没有回应,只一颗水珠,突兀地滴落而下,却没于云雾之间。
“是,你猜得没错,正是顾家主请托于我”
——“日后,他若有逾矩之举,还请谢公子尽力保住他的性命。”
——“好,我会尽力。”
谢不为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却渐渐缓和了下来,“云程——”
他第一次如此称呼陆云程。
“你与顾氏之间的恩怨我不便评说,我只希望,你不要辜负了顾家主对你的爱护之心。”
他故意轻笑了一声,以缓和当下凝滞的氛围,“也不要让我成为那毁约之人。”
说罢,他便直接转回身去,继续往云雾尽头而行。
不过片刻后,记忆中那高耸入霄的宏伟宝塔便现于眼前。
谢不为领着陆云程停在了围墙之外,也不知为何,他首先竟下意识举目望向了凌霄之处——
亦如记忆中的一般,高处并无云雾缭绕,而是几近透明。
却又略有不同,初见之时,那透明之处只像是一个诡异的空洞,但这次,似有凝絮飘在其间,便像是一片被完全冻结住的湖水,呈现出了淡淡的冰蓝色。
而这冰蓝,又令谢不为猝然想起了一双眼睛
“喵呜——”
可还不及他细想,怀中便突然多了一个毛茸茸的“猫猫头”。
谢不为忙垂目看去,果然是那只名为“小雪”的雪豹。
他不禁面浮笑意,十分熟稔地抬手揉了揉怀中的“猫猫头”,并启唇笑道:“小雪,你是来接我的吗?”
雪豹一双深蓝色的兽瞳微眯,毛茸茸的大尾巴则是熟练地勾住了谢不为的脚脖,显然是极为享受谢不为的抚摸。
而在谢不为出言之后,雪豹便又在谢不为怀中轻轻蹭了蹭,再像是撒娇一般低声“喵呜”了一声。
谢不为明白雪豹是在应和他,心底便暗暗松了一口气。
须臾,他又微微躬身,手渐渐往下,慢慢揉到了雪豹的后颈,手法极为老练,便是将雪豹彻底当成了一只爱撒娇的猫咪来摸。
他一壁这样“撸猫”,一壁再小声试探:“那我可以带一个人进凌霄宫吗?”
雪豹像是才注意到陆云程一般,立即从谢不为怀中钻了出来,再警惕地望向了陆云程。
深蓝色的兽瞳上下打量了陆云程好半晌,才懒散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贴回了谢不为身侧,“喵呜——”
而又不等谢不为与陆云程解释一二,雪豹便迅速奔到了一扇门前。
那扇门当即大开,幽深的长廊陡然显现,谢不为也就彻底顾不上解释,立刻示意陆云程跟上。
在跟着雪豹穿过幽深长廊之后,记忆中的那株高大银杏树也果然现于眼前,只是——
这次,却不见那道如冰雪雕刻而成的身影。
谢不为的心中莫名闪过了一丝失落,他站在原地怔愣了一会儿才勉强回神过来,再缓缓蹲下身来,轻轻揉着雪豹的耳朵,小声问道:
“可以让我见见国师吗?”
语出,又忽觉此言中的朦胧之意,便又立即“掩耳盗铃”地解释道:“我不是想打扰国师清净,只是有要事需与国师相商。”
可这回,素来对谢不为“有求必应”的雪豹,却懒洋洋地闭上了兽瞳,再顺着谢不为的抚摸,慢慢地卧在了树下,丝毫没有回应之意。
谢不为眉心微动,难道说,国师并不愿见他?
他下意识转眸看了身后陆云程一眼,却没想到,竟看到了来时的那道长廊,正如褪色的墨水一般,渐渐消失在了原处。
他陡然站起了身,欲往那处奔去,但在下一瞬,却又即刻驻足,转顾依旧懒洋洋地卧在树下的雪豹,再次试探地问道:
“国师是同意庇护陆云程了吗?”
雪豹长长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算是应答。
谢不为抿了抿唇,又继续道:“那我要如何离开?”
雪豹猝然翻滚而起,转瞬之间,那条长长的尾巴便圈住了谢不为的腰身,深蓝色的兽瞳紧紧凝着谢不为,并不断地“喵呜”出声,似有急切之意。
谢不为有些不明所以,愣了片刻,才又勉强理解了雪豹的意思,却有些不敢置信,“是国师不许我离开吗?”
雪豹反常的急切叫声这才停了下来。
但谢不为却更觉诧异,他再次蹲下身来,与雪豹平视,神色稍有严肃,语调郑重。
“可我必须离开,凌霄宫外俗事繁多,我不能弃之不顾。”
而雪豹这次,则是直接转过了身去,卧回了树下,便是表明再不想理会谢不为了。
谢不为眉头紧蹙,却也不气馁。
他看着雪豹毛茸茸的背影,诚恳地请求道:“小雪,能不能送我离开。”
却不想,忽一阵风过,卷起了地上的落叶,也由此割断了谢不为的视线。
等到银杏叶落回原处,雪豹却已不见了踪迹。
谢不为心下一悬,即刻起身,正欲向四周呼唤雪豹,却有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飘飘荡荡地正好落在了他的手中。
他的掌心一烫,即将出口的呼唤竟就此哑声,可他心中的疑惑却更浓——
国师为何不让他离开?
*
又是一片银杏叶落至手中。
——但这次,却是谢不为主动抬手接下。
是第十片了。
谢不为想着。
也就代表,今日已经是第十天了。
他忽地将掌心的落叶握紧,呼吸也陡然急促起来——
十天,在这十天内,他没有见到过国师,却也不能离开凌霄宫。
如此,他的内心便更加急躁难安。
纵使这些天来,他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如上次一般在慢慢转好。
就像是,若能一直留在凌霄宫中,兴许,便能永无病痛,可谢不为却依旧急迫地想要离开。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的十天里,萧照临究竟有没有顶住来自庾氏与殷氏的压力,不知道这十天里,朝中本就诡谲的局势又会有那些变化,也不知道这些变化究竟会对魏朝、对北伐、又对百姓产生怎样的影响
“咔嚓”一声,掌心的落叶碎裂。
此声极弱,却将谢不为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下意识松开了手,再猛地抬起头来对着四周大声呼喊道:“我真的要离开了。”
话音未落,又一阵风起,这些天来一直不见踪影的雪豹终于再次出现在了树下。
谢不为赶忙奔至了雪豹面前,语气急切,却又隐有几分委屈之意,“为何不见我,又不让我离开。”
雪豹先是焦急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再半立起身,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谢不为的面颊,并在谢不为的耳边不断地小声“喵呜”着,像是在极力安抚谢不为。
可谢不为却故意偏过了头,眼眶之中也漫出了一层水雾,“我想离开。”
语出,心中的委屈便如乍起的潮水般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他不禁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就算是仙人,也不能没有理由地将我困在这里吧。”
雪豹像是完全感知到了谢不为的心情,竟讪讪地落回了地上,似有些垂头丧气。
但不过片刻之后,雪豹便又慢吞吞地蹭到了谢不为脚下,一双深蓝色的兽瞳圆睁,就这么巴巴地望着谢不为,毛茸茸的大尾巴还在身后不停地摇摆着,其中的撒娇讨好之意不言而喻。
可谢不为只垂眸看了一眼,便背过了身去。
也正是在这一刻,周遭的一切像是融化了一般,逐渐模糊起来。
而又不等他细看,再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眼前的一切便完全变换了模样——
满目昏暗。
但在下一瞬,四周却骤然升起了星星点点的光亮,便恍若身处瑶池之中。
而再一眨眼,这些光亮便如漂浮的气泡般,缓缓飘向了天空,铺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他心跳一顿,却隐有所感,连忙转回身去。
——那道这些天他一直想见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道身影如记忆中的相差无二,是依旧如冰雪细细雕刻而成。
银白色的长发如雪,浅灰色的淡眉如枝,而冰蓝色的眼眸则像是世上最为剔透的蓝宝石,落在了一簇晶莹的冰雪之上,共同组成了一张完美到宛若神祇的面容。
他当即怔住了,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即,有些愣愣地开口轻唤了一声,“国师。”
身前那人略一颔首,再一挥袖,便有精美的席茵出现在了银杏树下。
谢不为终于缓过了神,也自然注意到了树下席茵。
他清眸略动,但脑中却仍有些混沌,便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国师是在邀我赏星吗?”
可话才出,便觉后悔——
怎么不问国师何时送他离开,反倒是说了这么奇奇怪怪的一句话!
但却不及他找补,国师竟当真应了下来,“是。”
而这轻轻一字,便似落雪拂过了他的心头,奇迹般地安抚住了他焦躁的内心。
下一刻,又像是被操纵了一般,老老实实跟在了国师身后,再随之一同缓缓落座于席茵之上。
直到一丝微冷的气息擦过了他的耳畔,他才猛然回神。
而一转头,却又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对了个正着,刹那间,他的呼吸陡然停滞,半晌后,才勉强喘出了这口气,“国师”
相较于谢不为的紧张慌乱,国师则淡然许多。
他如冰雪般洁白的长睫一瞬,倒是对着谢不为笑了笑,“别看吾,看天上的星。”
谢不为便立即仰首观星。
银杏树高大,但枝丫却并不遮挡视线,曲曲折折地延伸开来,反倒恰好露出了一块空白,并如画框般框住了一片璀璨的星河,便似一副专门为他而作的画卷。
可此恍若仙境的美景,却丝毫不能占据他的心神。
他不自觉屏息许久,等到神智终于完全回拢,他便也鼓足了勇气,双唇微动,轻声开口,却是直述心中最大的疑问:
“国师为何不许我离开?”
他没有垂首去看国师,却能感到国师稍有一动,那“画框”中的星星便也随之一闪。
片刻后,他听到身侧传来清冷一声,“愿意与吾说说闲话吗?”
但谢不为只疑自己听错,下意识反问道:“闲话?”
国师似在轻笑,“是,闲话,好久没有人与吾话闲了。”
谢不为虽感讶异,可自己却又立即为国师这一荒唐的行径找补了许多——
难道说,国师也像是传说中的精怪一样,需要凡人满足了自己的愿望,才会允许贸然闯到自己领地的凡人离开?
既如此想着,谢不为便将这“话闲”当成了离开凌霄宫的任务,开始认真地对待了起来。
可他蹙眉想了许久,都想不出到底能与国师说些什么。
但就在此时,树梢一动,银杏叶纷纷而落,他由此福至心灵,忽然道:“为何这里会有一株银杏树?”
国师的语调未有任何变化,清冷之中隐有淡淡笑意,“吾不知。”
不知?
这里是凌霄宫,而国师又是凌霄宫的主人,怎会不知这株银杏树的由来?
但就算这般腹诽着,他却也没有追问出口,而是下意识换了一个最为简单的问题:
“那国师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次,国师果然给出了确凿的答复:
“傅星晚。”
可这般,倒使得谢不为一愣,他从未听说过国师的姓名,也以为国师这样近似仙人的神秘人物不会有凡尘名号。
而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有,也应当不会随意告知凡人。
但现下,他这个“凡人”,竟当真探听到了仙人的姓名。
他心头忽然划过了一丝异样的感觉,然而,这种感觉却未能阻止他本能的好奇,“星、晚,为何叫这个名字?”
眼中的星星一闪,他竟有了玩笑的念头,“是因为天上的星星吗?”
“不是。”
又是一声简短的答复,随后,谢不为支起耳朵等了许久,却都没能等到按常理来说,后面应有的解释。
不过这次,他倒是忍住了好奇,没有再追问。
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累,如此一问一答,又没有后话,要到猴年马月才能让国师满意。
想到此,他心一横,干脆将话题抛给了国师,“那国师想知道什么关于我的事情吗?”
话音未落,他又觉有些不妥,如此神仙人物,又怎么会关心凡人俗世,便立即补道:“您不用问,我来说”
“有。”
他的话陡然被一声意想不到的回答打断,他当即愣住了。
“从前,你从前过得好吗?”
从前?
他的脑中猝然闪过了几幅模糊的画面,可他却辨认不出任何,甚至,都看不清其中的颜色。
但还好,一眨眼,他倒是想起了他的妈妈——谢媛谢女士。
可也由此,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袭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谢女士了,久到,他有些分辨不清,是他在这一天一天的异世生活中慢慢忘却了谢女士,还是他害怕自己会像孩子一样软弱,而主动将关于谢女士的一切压在了心底。
是后者!
他的脑中忽然传来了坚定的答案。
只因他察觉到了这阵疼痛的由来。
在面对这个世界中一个又一个磨难之时,他逐渐学会在寂静无声的黑夜里将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封存于心。
而最重要的,便是让自己不要时常想起谢女士,想起在现代时,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一个简单的“从前”二字,便轻易地将他费尽心力构筑起来的堤坝啃噬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丝丝缕缕的甜蜜漫了出来,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足以盖过所有甜蜜的痛苦与落寞。
——他还能回到从前吗?
回到现代,再见谢女士一面。
“从前”他哑着声开了口,又再轻轻一笑,“国师应当知道,我并非当世之人吧。”
“嗯。”
谢不为彻底没了顾虑,而放心地完全沉浸于自己的回忆之中。
“在另一个世界中,我有一个最爱我的妈妈,也就是娘亲,但其实,我并不习惯称呼她为妈妈,反而是故意学着旁人,客客气气地喊她——谢女士。”
他眉眼一弯,眸中的星辰也一闪,“很小的时候,谢女士并不能陪在我身边,甚至,都不能让旁人知晓我的存在,一直到了我七八岁的时候,她有了足够强大的能力,才可以公布我与她的关系。”
“而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叫她‘谢女士’。”
“我必须承认,起初,这么称呼她,确实是因为我在怪她、怨她。
怪她为何到现在才能成为我的妈妈,怨她害我必须保守这个不该成为秘密的秘密,而成为别人口中的‘野种’。”
“她自然感觉到了其中的疏离,她很伤心,那一天,我第一次看到了她的泪水。
而也是那一天,我的心突然很疼很疼,而这种疼痛,也让我立刻明白了,后悔的滋味。”
“后来,她一直将我带在她身边,向所有人宣告我的存在,也加倍地对我好,甚至愿意为了陪伴我而放弃很多很重要的机会,而自然,我与她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可很遗憾的是,我始终不愿改口喊她‘妈妈’,但她也没有怪罪我,反而是逐渐接受了我对她的称呼,不再要求我改口。”
“她以为我不改口是因为我还在怪她,可她不知道,当她回来,将我抱住的那一刻,我就原谅了她。”
谢不为突然笑出了声,只是眼中,却又浮出了一片粼粼水光。
“可我没有告诉她,我已经原谅了她,而是心安理得地接受她对我所有的补偿,并试图用她对我的愧疚之心,自私地将她留在我身边。”
他缓缓叹了一声,“再后来,我长大了,也主动消解了我与她之间的误会,可我,却再改不了口了——因为那可笑的别扭的感觉。”
“你从前好像并不快乐。”国师突然出声。
但谢不为只一愣,就很快地摇头道:“不,我很快乐,和谢女士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快乐。”
“那你为何一直在说痛苦。”
谢不为突然垂眸,侧首以顾国师,瞳仁如星闪烁,却有坚定之意,“是因为,快乐太多了,无从说起”
他言有一顿,再是敛眸一笑,“又或者,对于从前,我有一个永远无法忘却的遗憾,遗憾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都不曾喊她一声‘妈妈’。”
四周陷入了寂静,星星也不再闪烁。
他亦沉默了许久,就在他以为国师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却忽然听到一道直击他内心的拷问。
“你想回去吗?”
“回到,你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关联第153章
第176章 诡梦再现(大修) 像是留下了一个吻。……
风卷得浅金色的银杏叶纷扬, 和着月白色的星光落下,像是一场雪落在了身上。
谢不为望着那一双冰蓝色的眼眸,不知为何,他竟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明明凌霄宫内时刻如春, 但此刻, 他却像是被一层冰冷的雪覆盖住了一样。
半晌之后, 他才呵出了一口气,融化了紧抿的唇线,双唇微动, 欲笑却不能, 待到出声之时, 却也不知现下的自己究竟是什么表情。
但一定不会比哭好看。
“回去是什么意思。”他明知故问。
傅星晚没有回答, 只落在谢不为身上的银杏叶又无风飘落到了席茵之间,遮住了他二人衣摆间的空隙。
谢不为睁大了眼, 想要看清那一双冰蓝色眼眸中的自己, 却反而使得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
直到一颗滚烫的泪直直地砸在手背上,再沿着肌肤, 迅速漫过了虎口, 浃湿了掌纹, 他才恍然原来自己是在哭。
为何要哭呢?
谢不为恍然之后, 却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这明明是他最初的心愿啊。
明明当时, 即使已经接受了来到异世的命运,但在心中,最期盼的, 还是回到现代。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开始忘却这个心愿,而到如今, 在听到“回去”二字时,心内翻涌出的已不是喜悦,而是怀疑、犹豫与
痛苦。
他紧紧掐住了掌心,迫使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去分析其中的因果。
毋庸置疑,他想回到谢女士身边,想弥补他与谢女士之间的遗憾。
但如今,却已经有太多的牵绊束缚住了他,无论是已经在他心底留下深深烙印的那些人,还是现如今他牵挂已久的时局,都让他无法做出回到现代的决定。
也正如他的师父荀原所说的,他已经在这个世界找到了自己的“本心”,那么,接下来,他就只能继续依循这颗“本心”走下去。
更何况,在古今传说中,纵使仙人,也很难随意穿越时空,即便可以,也一定会为此付出不小的代价。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怎能轻易应允。
谢不为稍稍垂首,拾起了一片“不合时宜”的银杏叶,叶身金黄纯粹,但其上叶脉却错综复杂,乱人心神。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才低声问道:“那代价呢,一定会有代价的对不对?”
国师意料之中地没有回答。
但谢不为却突然抬眸,直直凝视国师,眉心一蹙,似有咄咄之意:“国师既不愿说,那便是默认了?”他顿了顿,是为抑制此刻心中莫名的焦躁,“既如此,请恕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
谢不为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移开可称冒犯的视线:“我已来得不清不楚,便不能再走得不明不白,即使要回到”
他的双手微微攥紧,银杏叶碎在掌中,“那也该是当我已经知晓所有内情的时候,而不是如今这般,又会在另一个世界留下诸多遗憾。”
“还会让其他人,替我付出代价。”
谢不为话音刚落,周遭以及他掌中的银杏叶竟随之悄然消散,可他却并未注意,只引袖抹去了眼角的泪,转而抬首再次仰望头顶的星河。
星辰依旧闪耀,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就如此保持了沉默,而国师也没有再开口。
许久之后,谢不为突然笑了笑,有些没缘由地问道:“我记得,除了太子与我之外,只有谢席玉曾见过国师。”
他双臂垂下,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言语仍没什么起伏,“那我可以问国师一个问题吗?”
指节略动,一节衣袖覆住了他的指尖,便也遮住了其上因用力而呈出的微白:“谢席玉,为何会那么奇怪,总是对我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但国师却仍是缄默。
这依旧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他原本只是想岔开方才的话题,又念及来此之前谢席玉拖延出的时间,才会选择向国师打听谢席玉,自然,倒也没想真能问出些什么。
只是,说着说着,他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揣测——
他猛然攥紧了衣角:“如果国师不便与我详说,那可否只回答一句,谢席玉他究竟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是。”
好在这次,国师终于给出了答复。
谢不为的手掌一松,覆在指尖的衣袖偏移了些许位置,血色渐渐蔓回了指尖,他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可不等谢不为再出言缓和现下的场面,突然,竟有一股莫名的困意袭来,并且,这股困意来得十分汹涌,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再睁不开眼,身子也摇摇晃晃,像是即将倒下
却是倒在了——国师的肩头。
谢不为最后眼睫稍动,一缕璨璨银发拂过了他的眉眼。
而谢不为不知道是,在此之后,便有一只微冷的手轻触了他的眼睫,再顺着眼尾,一点一点地将他鬓边的碎发拂至了耳后。
最后,如冰的指尖停在了耳后那片薄嫩的肌肤上,片刻后,有淡淡的红泛出——
像是留下了一个吻。
而他的眉心之间,亦有一道微亮的白光闪过。
*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而昨夜“不告而别”的雪豹现下却卧在了他的身边。
谢不为茫然地从柔软的席茵上爬起,阖眼又睁,雪豹便凑到了他的面前,深蓝色的兽瞳眨了眨,仍是一副卖乖的模样。他忍住了上手“撸猫”的冲动,再故作冷淡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沉声问道:
“国师呢?”他还记得昨夜种种,也记得最后国师并没有答应让他离开凌霄宫。
“你可以离开了。”
像是听到了他心中所想,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谢不为立即转过了身,却并未见到国师的身影,但那声音却仍在继续:“和陆云程一起离开。”
谢不为顿时眉头紧蹙,“可”
“出了凌霄宫之后,会有人接他去该去的地方。”
谢不为稍有思忖,皱眉才舒,略一颔首,“我知道了。”
可下一瞬,衣摆一紧,他顺势一看,是雪豹咬住了他的衣角,还在不断地“呜呜”出声。
谢不为以为是雪豹舍不得他,便想弯身安抚雪豹。
但不想,雪豹却躲开了他的手,又咬衣角更紧,再四爪使力,直往殿室而去。
谢不为未有预料,便被这么拖着走了几步,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当即轻声呵道:“小雪!”
雪豹果真停了下来,但衔在嘴里的衣角却没松开,四爪也在不住地点踏着,口中呜声又未断,显得十分焦躁。
谢不为没见过雪豹的这副模样,也理解不了其中的缘由,便只能耐下心来安抚道:“小雪,我是俗世之人,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他言语一顿,偷偷扫了一眼四周,仍是未见国师的身影,便有些心虚地许诺道:“等再有机会,我还会过来看你的。”
雪豹虽是松开了衣角,却仍是十分焦躁,不停地绕着谢不为打着转,像是想借此挡住谢不为的去路。
但这下,却有白雾骤起,霎时之后,谢不为便已身处凌霄宫外,而陆云程则是与来时一样,站在了他的身后。
谢不为明白了国师的意思,加之心中实在挂念萧照临与朝中局势,也就忽略了心头的异样,只对着凌霄宫稍行一礼,便带着陆云程踏上了返程。
而当他转身之后,倏然间,那诡异空洞中的凝絮竟突然消散,就像是湖冰碎裂一般,那淡淡的冰蓝色也在迅速消褪。
但那空洞却不是恢复成原本的透明,而是在瞬息之间,浮泛出了一层近似于血的鲜红。
若是谢不为回头去看,便能发现,此时的空洞就像一只正在发怒的眼睛,而它所注视的,或者说,所监视的,正是凌霄宫。
而在凌霄宫内,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也突然出现在了雪豹身侧。
一阵狂风忽起,银杏叶纷纷落下,大多落在了国师的身上,但若仔细去看,便能发现,有几片落叶正在直接穿其右臂而过——
国师的右臂竟已化成了虚影。
正要踏出云雾之界的谢不为忽地心头一痛,他下意识回头一看,入眼却只有白茫一片。
也正是在此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脑中竟突然闪过了一副望不到尽头的雪景,但很快,又迅速消失在了脑海之中,再难捕捉。
谢不为猛地抬手捂住了心口,双眉紧蹙,喃喃出言:
“难道,又是那个梦吗?”——
作者有话说:祝谢不为和孟聿秋七夕快乐~
祝谢不为和萧照临七夕快乐~
祝谢不为和季慕青七夕快乐~
祝谢不为和谢席玉七夕快乐~
祝谢不为和傅星晚七夕快乐~
(国师终于有名字了呜呜呜,虽然后面还有第二个名字,嘿嘿)
基友锐评:哈哈哈哈哈哈,好长一串,不过他们五个七夕应该都挺不快乐的,狂吃醋。
也祝小天使们七夕快乐呀!~么么!
第177章 最后争取(修) “若是那殷梁死了,明……
太安十四年, 正月二十九。
也就是谢不为与陆云程离开凌霄宫的前一天,一场冷雨忽地倾下,宫室檐下弥漫起因泛潮而近腐朽的木料气味。
第一声春雷渺远且闷沉,不足以惊醒室内安眠的公主, 却令踏至檐下的储君陡然顿住了脚步。
今日常朝罢后, 萧照临没有如先前一般直接去往省部或书房批奏理事, 而是在垂拱殿迁延许久,直到群臣、殿侍散尽,才在渐大的雨势中乘舆回了东宫。
一路虽有华盖遮雨, 但潮冷的水汽却紧紧附在了萧照临身上, 像是一片云翳, 如影随形。
守在公主阁外的张邱远远地便窥见了雨幕中的一抹玄金, 当即吩咐左右内侍取衣,自己则赶忙迎上前去。
稍拜之后, 仰首而视, 见萧照临面色沉冷,长眉不展, 眼下更有郁青泛泛, 状似颓唐, 不由得心下一紧, 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殿下外氅湿冷, 不如先回寝阁更衣?”
萧照临黑眸压下,扫了张邱一眼,却未有应答。
须臾, 则往公主阁近了几步,却也只站定窗前,隔着雾白窗纱朝内看了半晌, 才压着嗓道:“明珠今日可还好?”
张邱跟在萧照临身后,闻声低叹道:“自谢大人领陆常侍去后,公主便镇日昏昏沉沉,少有清醒时候,今日亦无好转,从昨日午后到今晨,一直不曾醒来。”
萧照临眉间有比云翳更甚的沉重,而吐出的字,也不免潲有几分潮冷:“太医来看过没有?”
张邱颔首:“每日都会来看,道是公主玉体并无大碍,不过是心生郁结,才累及精神,也不需用药,只心结”
话说一半,却突然止住了,萧神爱心结为何,又该如何开解,确也无需他多言,况且,在如今的境况下,说出来,也只能愈增烦忧。
一声长叹填满了语顿后的静默。
张邱见萧照临面色愈发沉冷,便也再顾不得什么曲言婉语,转而直言问道:“殿下,陛下还是不曾改变心意吗?”
张邱所言,是庾氏与殷氏在得知陆云程“逃”往凌霄宫后,似有恼怒,竟在第二日便联合众世家一齐上书,直指太子包庇罪臣,又藏公主于东宫,阻拦公主出降,实乃一手遮天,违抗圣意,要求皇帝命太子即刻交出公主,以全出降之礼。
而其中最重之言,莫过于“违抗圣意”四字,惹得皇帝大怒,当朝厉斥萧照临,并依奏疏所请,施压于萧照临。
萧照临自不肯从,甚至不惜直接调用袁氏之势,与庾氏、殷氏针锋相对,如此又拖延了几日。
但此唇枪舌剑终究并非长远之计,眼看皇帝即将下旨强闯东宫,还是袁大家出面,借孝穆皇后之名,哀请皇帝再行宽限。
皇帝虽应允,却也定下了最后的时限,即命萧照临于正月三十当日,亲自主持永嘉公主与殷梁的昏礼。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檐外的雨渐停了,但滴答之声却不绝于耳——一滴、一滴逐渐冻结了萧照临的心。
萧照临缓慢地转过身去,寒风穿廊而过,扑在脸上犹如阴云覆面,又湿又冷。
半晌之后,他终于轻声开了口,但说出的话,却比寒风更为凛冽:“若是那殷梁死了,明珠便能自由了。”
张邱大骇,当即扬声阻拦道:“不可!殿下!若是殿下杀了殷梁,那庾氏与殷氏定会以此为柄,纠缠不休,而殷梁又无大罪在身,却无辜为殿下所戮,也定会引世家心寒,亦会损殿下声望,到那时,东宫恐有震荡啊。”
萧照临闻言却是冷笑了一声:“张叔,你不会不清楚,若是当真让明珠出降殷梁,即便有名无实,却也无异于将明珠往死路上逼。”
他语有微顿,黑眸之中的云翳化为了一片潮湿,再出言,声似悲怆:“明珠是我唯一的妹妹,也是母后唯一的女儿,我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魂散身消。”
张邱伏跪于地,重重叩首道:“奴斗胆说一句大逆不道之言,殿下身为储君,却并不只干系殿下一人尊荣,而是身担袁氏、魏朝乃至整个天下的希望,若殿下因公主而失去了储君之位,袁氏、魏朝与天下便再难有澄明之时。”
他声已凄厉:“万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语尽,萧照临却未有任何反应,张邱便又膝行至萧照临脚侧,再一叩首道:“况且,到那时,公主定会知晓其中实情,难道公主就会心安吗?就会无病无忧地活下去吗?”
萧照临猛然回身,低头怒斥张邱:“所以呢,便要教我无能地看着明珠死在我面前吗?”
说罢,便要迈步离去。
但张邱却陡然起身,拦住了萧照临的去路,哀声道:“殿下!现下还有时间,殿下不妨再去紫光殿求一求陛下,陛下他终究还是殿下与公主的父亲啊。”
萧照临稍闭了闭眼,又是默然许久。
期间,张邱一直哀求于旁,半晌后,萧照临才缓缓睁开了眼,目视檐外滚滚阴云,眸中晦暗不定,抿紧的薄唇微动,声如寒风。
“好,那我再去试一试。”-
在目送萧照临离开之后,张邱则至阁门前逡巡良久,正当他下定决心准备推门而入时,阁门却由内而开。
是时阴云渐散,一缕天光穿过了重重飞檐,又穿过了阁门的缝隙,斜照在了萧神爱的侧脸之上。
她面上泪痕未尽,唇上残血未消,光下的飞尘像是落进了她的眼中,但她却没有眨眼,而是就这么怔怔地凝视着张邱。
张邱探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半晌才回神过来,正欲伏拜,但却被萧神爱用双手郑重地扶起:“张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必多说。”
张邱略有一惊,立即抬眸望向了萧神爱。
萧神爱收回了手,单薄的身躯如一片落叶缓缓依在了门框上,眼帘稍垂,看着地上的阴影,一句一句轻声道:
“你们都以为我不懂,其实我也懂得一些的,懂得我的婚事,不过是父皇手中用来平衡世家的筹码,就算殷梁死了,筹码还会是筹码,没有殷梁,还会有王梁、张梁”
她笑了笑,但眸中却无半分笑意,反而生出了点点枯白:“这是我自出生起,就无法逃脱的命运。”
萧神爱突然痴痴抚过衣袖上的绣纹:“就像这云锦上的鸟儿,虽然精致、华美,可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过是为人添彩的死物,没有选择、没有自由。”
“可我,终究不是死物啊。”
张邱顿生哀恸,老泪纵横,哑声唤道:“公主”
萧神爱随着这一声慢慢站了起来,她的影子也随着渐明的天光缓缓拉长,逐渐越过了张邱,投向了檐外潮湿的地上。
她抬眸,静静地看着张邱,唇边的弧度越来越大,但眸中的枯白却在不住地颤动着:“我知道你想让我自愿嫁给殷梁,或是想让我劝说太子哥哥以大局为重,可我不甘心,张叔,我不甘心”
她的手缓缓攥紧,言语也渐渐坚定:“我想为自己争取一次,想为自己选择一次,就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保证,一定不会牵连太子哥哥。”
张邱顿时僵在了原地,但须臾之后,便立即反应过来,引袖抹去了眼下的泪,再对着萧神爱俯身一拜:“还请公主吩咐,奴蹈火不辞。”
萧神爱攥住了衣袖,其上精美的绣纹便浅浅地印在了掌心之中,她深一呼吸,像是在下一个大胆的赌注:
“去请谢中丞来见我。”
第178章 同病相怜(加500字) “你爱的人,……
阁门未闭, 阁外却只有张邱一人守在了长廊尽头。
时已过午,阴云消散,天光大亮。
但天光入阁后却被一扇白玉屏风一分为二,恍若严整地隔出了两个独立的空间。
萧神爱就坐在那扇白玉屏风后。
而被张邱秘密请来的谢席玉则端立屏风之前, 其身形一动, 天光便如粼粼流水般在他那天蓝色的锦袍上游走, 明明灭灭之间,闪出了银白的光,就像是天上划过的星, 只淡瞥了凡尘一眼, 下一瞬便要消失不见。
萧神爱明晓谢席玉此番必不会久留, 便也未有其他礼节之语, 而是开门见山,隔着屏风对谢席玉稍有一拜, “请谢中丞助我与陆云程逃出临阳。”
谢席玉自入阁之后便只垂眼回避, 一时不动如山,就算听到了萧神爱此可谓“惊世骇俗”之言也未有任何反应。
萧神爱并不气馁, 而是直身坦言道:“我与陆云程相爱, 但却为时局所困不能相守。”
她抿了抿唇, 唇上的刺痛激得她再无任何顾忌, 却是话锋一转。
“不知谢中丞可还记得一次宫宴之后, 我曾在花园中偶遇谢中丞*,并与谢中丞有过交谈,那时, 我问谢中丞,为何你没有魂魄,像个假人一般, 让人畏惧。”
“谢中丞回答我,是因为你的魂魄去找一个人了。”
她的唇角动了动,便像是自嘲一笑,“不瞒谢中丞,当时所问,是因为我害怕谢中丞,怕谢中丞会把我的魂魄也抢走,变成和你一样的行尸走肉。”
她极快地停顿了一下,一息后,语速忽然急促了起来。
“可我现在明白了,如果一个人的魂魄消散了,只会是因为他早已将自己的魂魄牵系于另一个人身上,如果不能与之相守,魂魄便会随之而去,徒留一具躯体,就算活着,也不会有半分为人之感。”
说到此,她像是有了底气,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的屏风,直直地看向谢席玉,“而我能明白这些,就是因为现在,我与谢中丞成了‘同病相怜’之人。”
她的眼中泛出了一丝水光,嗓音稍有哽咽,“如果,我不能和陆云程相守,我的魂魄便会消散”
她闭了闭眼,忍住了泪,后缓缓站起,对着谢席玉再有一拜,“所以,恳请谢中丞看在此‘同病相怜’的份上,助我与陆云程逃出临阳。”
语落之后,却只有廊外清风拂窗应答。
在萧神爱哀哀诉说的过程中,谢席玉始终如一尊玉石神像般,冷漠地倾听着世人所求。
即使当萧神爱决绝地说出“同病相怜”一词以乞求他的怜悯之时,他也未有任何多余的反应,须臾,却也只是展袖还礼,便要转身离开。
“我知道——谢中丞的魂魄去找谁了。”萧神爱突然扬声,像是在孤注一掷。
谢席玉的脚步顿住了。
“是谢不为,对不对。”
萧神爱的声音在抑制不住地颤抖,泪水也已夺眶,有些语无伦次地继续道,“你的魂魄牵系于谢不为身上也就是说,你爱的人,是谢不为,对不对。”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屏风,望着谢席玉萧索的背影。
“纵使你再如何克制,再如何伪装,你的眼睛却早已出卖了你。谢不为不在的时候,你的眼中便不会有半点神采,仿佛周遭的一切不过虚无,但只要谢不为出现,你的眼里就有了光,你的躯体也有了魂魄”
“你一定很痛苦吧,没有人知道这一切,就连谢不为也不知道。”
入阁的春风料峭,吹动谢席玉的衣摆飘摇,让谢席玉的背影变得有些陌生。
萧神爱抹去了眼中的泪,“而我能窥见这一点,也是不过是因我与你‘同病相怜’罢了。”
她慢慢退了几步,抬眸迎上了阁外的天光。
“我虽不明白,为何明明谢不为就在你身边,你却不将一切都告诉他,但我却知道,你一定想与他相守一生,就像我想与陆云程相守一生那样。”
天际忽有浓云汇聚,电光接连地闪烁在遥远的地方。
继而,春雷阵阵,却未有雨下,便只像是一个轻微的警告。
萧神爱缓缓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了谢席玉的背影,沉默几息之后,敛袖对着谢席玉郑重一拜。
“恳请谢中丞成全我与陆云程。”
*
待谢席玉离开东宫之后,萧神爱突然素衣奔向了紫光殿。
及张邱反应过来后,却已是追不上萧神爱,而一路上虽有宫人、内侍得见此状,却都不敢贸然上前阻拦,由是萧神爱竟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紫光殿。
但还未靠近,便被两个禁卫拦在了殿前。
禁卫不似宫中侍从,从未见过萧神爱的面容,亦不能根据此单薄素衣推测出萧神爱的身份,便误以为萧神爱是欲强闯紫光殿的宫人,当即拔刀威吓。
萧神爱却不管不顾,硬生生地推开了其中一人的手臂,惹得那人震怒,作势便要举刀劈向萧神爱。
好在张邱及时赶到,护在了萧神爱身前,细观萧神爱并未被伤到,才转身怒斥那二人:“放肆!此乃永嘉公主,岂敢冒犯!”
那两个禁卫自然知晓张邱的身份,立即卸刀请罪,殿外内侍也都纷纷跪地行礼。
也正是此时,萧神爱又猛地推开了张邱,直直闯入了紫光殿。
殿内内侍反应迅速,齐齐挡在了萧神爱身前,其中为首者见萧神爱此状,亦有大骇,俯身哀求道:
“公主,公主,未有通传,谁也不可擅闯御前啊。”
萧神爱一时前进不得,竟当众悲声哭泣道:“阿爹——阿爹——我要见阿爹。”
而这时,萧照临已从御屏后走出,见萧神爱只着一袭单薄素衣,长发未绾散落身后,面上满是泪痕,脚下云履也沾满了泥泞,模样狼狈异常,不由得心下一痛,立即挥开了内侍,快步走到了萧神爱面前,却是轻轻握住了萧神爱的手臂,尽量和声道:
“明珠,我带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萧神爱却也并不听从萧照临的劝导,仍是一声一声地悲泣道:“阿爹,明珠要见你。”
纵使萧神爱哭得如此撕心裂肺,但御屏之后却还是无半点回应。
萧照临心下疼痛更甚,一时扬声喝道:
“够了!明珠,他不愿见你,更不愿救你,你不必求他了!”
萧神爱浑身一震,像是被吓到般噤声了一瞬,但下一刻,她却拂开了萧照临的手,依旧固执地朝着御屏之后哭喊道:
“阿爹,明珠听话,明珠愿意嫁,明珠只是想见你。”
萧照临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一把扯住了萧神爱的手臂,低声斥道:
“明珠,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但也就是此时,皇帝身边的王常侍王恪终于绕屏而出,其面上亦满是不忍,却也未有多言,只躬身道:“公主,陛下允您进去。”
再对萧照临,“还请殿下在外等候。”
萧神爱终于止住了哭泣,她仰首看了看萧照临,嘴角牵出个疲惫的笑,小声道:“太子哥哥,别担心。”
说罢,便随着王恪步入御屏之后。
不知为何,即使已至立春,紫光殿内却还燃着几盆炭火,特别在御席附近,炭盆、暖炉青烟袅袅,一时竟也遮住了御席上那人的神情。
但萧神爱也没有窥探之意,步至御案之前后,就伏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之后,便垂首久久不言,只时不时低泣一二,状甚哀婉。
“明珠,你为何想见朕。”
终于,皇帝先行开口,打破了此间诡异的气氛。
萧神爱抽泣了一下,再缓缓抬起头来,隔着那袅袅青烟,望着端坐在御席上的皇帝,其眸中水光清浅,目色澄明,波光盈盈,而眼下的红晕,则更添几分柔婉。
这自然并非萧神爱平时的神情,而更似藏于内库中的孝穆袁皇后画像之一。
“阿爹。”萧神爱屏住了哭泣,再一吐声,却只剩下了满腔的委屈。
“天底下女儿出嫁,没有不在阿爹阿娘跟前哭泣的,可阿娘不在了,阿爹又不愿见我,明珠身为公主,却是连寻常女儿都不如。”
皇帝凝视萧神爱许久,却并未接言。
萧神爱也再未多言,而是就这么仰首看着皇帝,只聚在眸中的泪无声地越来越多。
突然,皇帝幽叹了一声,遮于面前的青烟也随此气息消散了些许。
“明珠,朕确有亏欠你之处,你想要什么补偿,可与朕直说。”
萧神爱得此许诺,却是避开了皇帝的视线,“阿爹生我养我,从未有亏欠之处。”
她抿了抿唇,声音愈低,“只我实在想念阿娘,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夜倒真的梦见了阿娘。”言到此,却是不肯再说。
皇帝眸光一闪,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你阿娘可与你说了什么。”
萧神爱听到皇帝发问,才婉声继续道:“阿娘说,她最记挂我与太子哥哥,要我一定与太子哥哥相敬相爱、相互扶持,其次,便是说,她已见到了外祖,却不知舅舅、姨母可好”
皇帝默了一瞬,“还有吗?”
萧神爱倏地抬起了头,眼波微动,“有,阿娘还问我,阿爹可曾得偿所愿。”
皇帝身前的御案突然一移,檀木与砖石擦出了刺耳的声响。
萧神爱心头一跳,却强自忍住了莫名的紧张,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似轻声叹道:
“我答不出来,阿娘却也只笑了笑,说,没关系,无论怎样,她都会原谅阿爹。”
她藏在宽袖中的手一紧,“也请阿爹,原谅她的不辞而别,不要怪罪任何人。”
“明珠,这番话是谁教你说的,张邱?还是王恪?”
一瞬的静默之后,皇帝却忽然冷声道。
萧神爱暗中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但表面上却只微微摆首道:“这便是阿娘之言,明珠岂敢矫枉。”
“好。”
皇帝轻声一笑,但语气却未有任何波动,“朕知道了,你回去吧,明日日后,你若是想回宫,可随时回来。”
“那要是想见阿爹呢。”萧神爱却突然接话道。
皇帝似有微怔,片刻后,终于笑语了一句,“没有人可以阻拦你。”
在她走出紫光殿,看到焦急地等在殿外的萧照临之后,萧神爱才后知后觉浑身早已冰凉。
一滴泪忽然落在了衣袖上,她也再按捺不住,快步奔入了萧照临的怀中,任由眼中滂沱的泪水,恣意地夺眶而出——
作者有话说:*关联第十七章,萧神爱和谢不为谈论谢席玉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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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孤家寡人(修) “卿卿,答应我,永远……
太安十四年, 正月三十,永嘉公主出降。
天色近昏,灯火却通明。
卤簿、仪仗有序陈列于内南门外,侍卫、宫人则持火把分立宫道两旁。
在萧照临的牵引下, 萧神爱先往紫光殿拜别皇帝, 再往含章殿看望仍在病中的袁大家, 随后,乘舆去往内南门,登上了厌翟车准备出宫。
厌翟车内外皆以锦绸为装, 金玉为饰, 再以翟羽悬在车驾之上, 垂万千红丝, 精致异常,但远远看去, 却像是一个精美的囚笼。
高大的皇城宫门沉重且缓慢地由内而开, 内外光影就此交错,旋出了几道模糊的扇影, 一时让人有些看不清前路。
萧照临驾马在前, 交错的光影投入他的眼中, 掀起了阵阵波澜。
他勒紧马辔, 却迟迟没有往前一步, 而其身后数百侍卫、宫人亦不敢行动,皆屏息以待,令火把燃烧的噼啪之声清晰地回荡在此幽深的宫道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 马缰深深陷入了萧照临的掌心,但他还是像无任何感知般,只一人端坐在马背上, 挡住了送嫁队伍的去路。
一旁的引礼官觉察出了萧照临的态度,心下顿生惶恐,欲上前劝导,却畏于萧照临的威势不敢付诸行动,一时左右为难之际,却听得清脆一声“太子哥哥”从厌翟车内传来。
萧照临立即回身望去,只见在火光灯影之下,萧神爱掀开了翟车锦帷,像是亲手打开了笼门,略略探出了头,对着萧照临弯唇一笑,“太子哥哥,我们走吧。”
初春的晚风骤起,吹动车驾之上的翟羽飘摇,一错眼,竟似一只鸟儿振翅欲飞。
萧照临眼底的波澜猛烈晃动了几下,却是在瞬息之间归于了平静。
他闭了闭眼,再缓缓转回了身,指节略动,马儿踏蹄,送嫁的队伍终于开始缓慢地行进。
但就在队伍末尾最后一个宫人走出宫门之时,前方喧嚣忽起。
数十个黑衣人如乍起的闪电般从路边熙攘的人群中窜出,直奔队伍最中间的厌翟车而去。
萧照临率先反应过来,即勒马首追至了厌翟车之侧,再飞身而下,拔出腰间佩剑,与其中一人交手。
侍卫们见状也纷纷加入了战局。
两道人群顿时尖叫着四散,场面彻底陷入了混乱。
奇怪的是,这群黑衣人来势虽汹,攻势亦猛,却并不伤人,只像是要缠住萧照临与队中侍卫,好拖延出什么时间。
萧照临顿有所感,在以剑柄击退身前二人后,当即四顾,才发觉自己已被缠斗着远离了厌翟车,他登时回身一望——
翟车锦帷随风摇摆,而内里,似空无一人。
“铿锵”一声,佩剑落地。
黑衣人相顾一眼,一阵烟雾即起,转瞬之后,数十黑衣人竟皆不见。
萧照临迅速奔至厌翟车前,颤抖着掀开了锦帷,却只见一顶珠翠凤冠在混乱的灯火下闪着微微的光。
微光明灭,渐渐转红,却暗淡的如同暖炉中的余烬,只能奄奄地铺在萧照临身后,似乎马上就要被黑暗完全吞噬。
然而,就在此时,殿门大开,余烬摇曳复燃。
谢不为奔至萧照临身前,气喘吁吁道:“景元,景元,你不必担心”
“我知道。”
萧照临徐缓地抬眸,望着谢不为的眼睛,却未露喜怒,只一字一字轻声说道:“我知道,明珠是自愿随他们走的。”
谢不为一愣,但很快俯身抱住了萧照临的肩颈,并一下一下轻拍萧照临的背脊,低声道:
“我回来的时候,国师告诉我,等出了凌霄宫,会有人接陆云程去他该去的地方,果然,在离开凌霄宫之后,便有一队黑衣人带走了陆云程,说是公主就在城外等他。”
萧照临轻“嗯”了一下,却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知为何,谢不为心下一痛,却也只能佯装不察,继续以平和的语气说下去:
“既然国师也知此事,便足够说明,带走公主与陆云程的人定是可信之人,而公主与陆云程一起离开京城也是件好事”
“卿卿。”突然,萧照临打断了谢不为,“只留我一个人了。”
谢不为手上动作一顿。
萧照临缓缓直脊,退出了谢不为的怀抱,但他的目光却一错不错地落在了谢不为的眉目之间。
沉默几息之后,他缓缓抬手抚住了谢不为的面颊,并以指腹轻轻摩挲谢不为眼下的肌肤:
“自我懂事起,便有人教导我要以‘孤’字自称,在他们看来,这个字代表了天底下独有的尊荣,更代表了别人求不来的身份与地位。”
“可当我一点点长大,我却发现,这个字,与其说代表了无上尊荣,还不如说只是一个诅咒,一个成为孤家寡人的诅咒。”
“当我可称‘孤’的那一天起,我的生母便离开了我,后来,母后也离我而去,再到自吴郡归来,我不过看似坐稳了称‘孤’之位,却是以外祖以及整个汝南袁氏为代价。而到今日,为了这个字,我不仅需要明珠做出牺牲,甚至,还要与她分离。”
萧照临黑沉沉的眼眸就像是深渊中的珠玉,正在经历无尽的暗涌冲刷:“她们一个一个,都离开了我。”
他莫名勾了勾唇角,却愈显悲戚:“这个诅咒灵验了。”
萧照临的指腹停在了谢不为的眼尾,温热的泪湿润了他的指尖,他顿了一顿,忽然,猛地俯身吻上了谢不为的泪,微咸弥漫在唇齿之间。
如细密雨点般的吻顺着谢不为的眼尾一路往下,厮磨几轮之后,最终贴在了谢不为的耳畔。
萧照临紧紧抱住了谢不为,气息微喘,“卿卿,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永远不要离开我,卿卿,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自吴郡归来后,不过一月时间,朝中就发生了太多太多与萧照临有关的变故。
在此期间,谢不为虽一直陪伴在萧照临身侧,而萧照临也一直不吝于向他袒露自己的心绪,但他总觉得,他与萧照临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隔阂。
直到此时,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那层“隔阂”究竟是什么——
畏惧。
他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过,萧照临在畏惧与他分离。
在他眼中,无论萧照临表现出喜、怒、哀、乐何种情绪,但背后,总有一股孤傲之气在支撑着萧照临。
而这股孤傲之气,又使得萧照临在无论何种境况之下,都始终游刃有余,并不沉溺于任何一种情绪,就好像,萧照临天生便该是所有人的依靠,便该成为所有人的依靠。
既如此,那么,在萧照临身上,就不该出现“畏惧”这一种感情——
身为储君,身为未来的天子,身为将来全天下百姓的依靠,又怎可有畏惧之情?
所以,就连萧照临自己,也在极力地掩饰着这一种人之常情。
纵使,应当在很久之前,萧照临就已经开始畏惧失去身边的亲人,畏惧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而至此时,在萧照临身边最后一个至亲之人也离开了之后,他积攒已久的畏惧之情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如滔天巨浪般,在一瞬间便冲破了所有的阻碍,汹涌地翻腾而出,直向他奔来
但却也只是,温柔地将他包裹。
正殿之中灯火暗淡,唯有萧照临身后的一盏宫灯怯怯地发着亮,周围的一切便陷入了昏暗。
光线从身后而来,只堪堪照出了谢不为与萧照临相拥的轮廓,却如同金色的画笔勾勒,便像是,孤独的世界中,两簇已融为一体的火光。
谢不为的声音已然哽咽,他亦紧紧环住了萧照临的肩,“景元,你不会是孤家寡人的,你身边还有很多很多在意你的人”
“不。”萧照临将谢不为拥得更紧,语气中渐渐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偏执,“可我只在意你。”
“如果你也离开我,我就会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含住了谢不为的耳垂,潮热的气息便如藤蔓般顺着谢不为的肌肤,一点一点蔓延至谢不为的面颊、下颌、脖颈乃至衣襟之下心脏跳动之处。
但这一举止,在如今的情况下,却并不像有情人之间的缠绵暧昧,而更像是溺水之人紧紧攀住了水面上最后一根浮木。
“卿卿,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不知为何,此时,谢不为环着萧照临肩颈的手臂略有一颤,又如此沉默了许久。
正殿内外已是一片沉寂,更漏之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一滴一滴,啪嗒啪嗒,落在了铜盎之中,像檐下的春雨,像山寺的钟声。
谢不为不由得寻声抬眸看去,在宫灯不能完全照亮的地方,铜盎中的积水正在微漾,一圈一圈的涟漪泛着深渊一般的青黑色光泽,无端让谢不为想起了萧照临的眼睛。
危险,却又有着足够诱人涉足的吸引力。
谢不为的呼吸猛然一滞,须臾,他慢慢阖上了眼,再任由自己安顺地将下颌搭在了萧照临的肩上,缓缓一叹:
“好,我答应你。”
*
太安十四年,二月初三。
自萧神爱被劫走后的三日来,纵使皇帝、庾氏及殷氏将整个临阳与京畿翻了个遍,但都未曾寻到一点萧神爱的踪迹,也并未查探到那数十黑衣人的来历。
更无证据证明,这一切是与萧照临或袁氏有关。
皇帝终有不耐,即使庾氏与殷氏还未放弃,但他却再不依从,而是直接下令命殷涛即日启程前往京口,也命庾氏不可再插手永嘉公主之事,又封锁了消息,只允殷氏私下寻找永嘉公主。
又两日,袁氏贪墨一案也终有了结果。
皇帝在二月初五的朝会上宣布,罢黜吏部尚书袁烨,免去其余袁氏子弟的官职,并皆判流放广州,而袁氏妇孺,则视为罪臣家眷跟随前往。
至于袁大家,已为出嫁女,又有抚育太子与永嘉公主之功,并不受此牵连,但皇帝也格外下令,袁大家不可再出含章殿。
只是,有些违背常理的是,皇帝并未收回袁大家代孝穆袁皇后所掌的皇后玺印,倒让人嗅出了些许深意。
这深意多有讳言之处,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即使后位已空悬了十余年,而看起来庾妃也最有希望入主中宫,可皇帝却并无再立后的心思。
说回此番结果,对萧照临与袁氏来说,确为现下最好的结果。
至少,袁璋的哀荣仍存,袁烨的性命亦在,也无其他袁氏子弟直接死于这场残酷的权力博弈之中,而袁大家也不过受了软禁。
在历经如此诸多动荡之后,萧照临终于可以稍有放松。
不过,谢不为却不得不返回谢府,只因再十日后,二月十五那天——
便是谢不为与谢席玉的及冠之日——
作者有话说:约了一张拟朱鹮鸟的谢不为~放在大眼啦!真的超级可爱呀!~
过渡章简直跟渡劫一样呜呜呜QAQ但终于熬出来啦!后面一定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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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及冠之礼 而那时,他也会成为这个世界……
纵使朝中争斗再如何诡谲难测, 似乎,都不曾影响到涉政未深的谢楷与诸葛珊夫妇。
早在年节将过之际,谢府上下就已开始准备谢不为与谢席玉的冠礼。
而到二月初五这日,谢不为从东宫回到谢府之时, 府上各种装饰、布置、陈设便已妥当, 只一些侍从奴仆还在忙着外出递送请帖, 府门内外不免往来如织。
也是因此,谢不为所乘的马车也未引起格外的瞩目。
谢不为下了马车,刚好撞见几个奴仆正要驾犊离去, 鬼使神差的, 他竟张口喊住了他们, “你们要去哪儿?”
几个奴仆赶忙下车行礼, 答道:“回六郎,是要去往城中各府递帖, 邀各族名士在二月十五那日前来府上观礼。”
不知为何, 谢不为脑中突然闪过了一道身影,他下意识开口:“那”
但才出一字, 他心中便有一凛, 及时抿住了唇, 垂眸之后转言道, “我知道了。”
几个奴仆有些不明所以, 却也并未多言,只对着谢不为再行了一礼过后,便驾犊离开了。
辘辘声远后, 谢不为才回过神来,一抬眼,恰又撞见了谢翊身边的近侍正指挥着两个奴仆往府中搬运一个大箱子。
这个箱子看起来着实有些不一般, 漆朱锁金,贵重异常,与谢翊平日里一贯的俭朴作风大相径庭,便勾起了谢不为的好奇。
他主动上前,凑近了一些问道:“这里头是什么?”
谢翊身边的近侍闻声似有一惊,转身见是谢不为,竟又显得有些为难,支吾了两声过后,才答道:
“是太傅为您准备的及冠礼。”
谢不为双眼一亮,难得将所有繁杂心绪都置之脑后,语调轻快,“及冠礼?都有些什么?”
那近侍见谢不为兴致盎然,倒也不好直接回拒,便道:“太傅现下正在府中,六郎不如随我一同前去。”
谢不为自然说好,谢翊既在,即使不为了心中好奇,只按礼节,他也理应前去问安。
谢翊倒未曾料到谢不为会随他的近侍一同前来,但不过扫了一眼奴仆抬着的箱子,便瞬间明了谢不为此来为何,于是不禁笑道:
“我命他们不许声张,却不想,竟被你撞了个正着,说来,转眼六郎都已长至冠年,怎么还像个娃娃似的”说着,抬手虚空点了点谢不为的额头,笑语更甚,“一刻也等不了。”
谢不为在谢翊面前,乐得当回一个孩童,便也顺着谢翊的话,指了指那个箱子,“叔父果然了解我,但既然是送我的礼物,早几日或晚几日让我知晓又有什么关系。”
他清眸一转,再笑着走到了谢翊身侧,对着谢翊歪了歪头,长睫扑簌,“叔父说我说的可对?”
谢翊失笑了声,却也并不出言附和,而是直接示意近侍打开箱子,取出其中之物。
谢不为见状倒开始“装模作样”起来,故意背过身去,再抬手捂住了眼,扬声道:“我不偷看,等你们摆好了再叫我。”
这下倒引得屋内众人皆忍俊不禁,氛围更是一派和乐。
一阵窸窣响动过后,近侍悄步上前,对着谢不为的背影躬身道:“六郎,您可以回头看看了。”
谢不为依言撤手回身,但第一眼,便让他当即愣在了原地——
像是看到了一片火烧云。
挂在竹架上的是一领提花暗纹深衣,纹锦十分罕见,是以赤红为底,卷草莲花为纹,一经一纬,都好似用金线织就,即使室内天光稍暗,却丝毫不影响其灿然夺目。
衣缘则是一圈镶云绛罗,泛着微微的光泽,便显得主次有度,既不与纹锦相撞,又衬得整领深衣愈发绚丽,不可逼视。与此同时,还外罩一层藏青薄纱,以添庄重,但在微风飘摇时,薄纱略动,便如鱼鳞鸟羽般浮出了令天光失色的粼粼之光,恍若翱于青空,又恍若游于碧水。
而腰间锦带上还连着一枚鹮鸟玉带钩,钩首、颈部细长,钩身宽而薄,是以凝脂般的白玉制成,无瑕璀璨,莹润含光。除此之外,腰带左右还垂有各式杂佩宫绦,倒真可谓是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近侍见谢不为久久未曾移目,便好心提醒道:“六郎,再往案上看看。”
谢不为眼眸才瞬,再微微侧首看向了一旁紫檀木案,瞳仁之中便又映出了一点青绿。
是一顶青玉莲瓣发冠。
如此形状的玉冠,本并非难得之物,但这顶却有其独特之处,乃于重瓣之上做了镂空,莫名添了几分飘逸,而又于正中花瓣的镂空之处镶嵌了一颗菱形的红宝石,便似点睛一般,让整个玉冠都鲜亮了起来。
而整个玉冠上,还横插着一支碧玉簪,并有两缕长长的水蓝丝绦悬在玉簪两端,澄明淡雅,可以想见戴上后,便似采撷了天上的彩霞流云作饰,纵比神君也远胜。
“如何?可还喜欢?”谢翊和蔼一笑,言语之中亦有欣悦之意。
“此深衣,是预备给你在冠礼上穿着,虽繁杂了些,但既是冠礼,如何隆重也不为过。
至于这玉冠,则是给你平日所用,冠礼过后,便要日日束发正髻,却也不可失了风流,不过,寻常玉冠自配你不足,我便教人专门做了这顶青玉冠,我看啊,才能略略衬出你的风姿一二。”
谢不为终于从莫大的震撼中回神过来,即使他向来从不在意什么衣饰穿着,但如此宛若天宫所做的深衣、玉冠,又如何不教他心神震颤。
更何况,这其中一针一线、一珠一玉早已不仅仅是冰冷的物什,而更是谢翊对他的融融爱护之情。
他的眸中不禁泛出了一层淡淡水雾,是真正的喜极而泣,因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与谢女士分离后,暌违已久也渴望已久的亲情。
“六郎,你与你阿姊也许久未见了吧,冠礼那日,之姜也会回府,到那时,你好好陪陪她,或将她留下,你们姊弟也好一直团聚。”
阿姊!还有阿姊!
谢不为突然意识到,等冠礼那天,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便都会陪伴在他身边。
而那时,他也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谢不为眉眼间的喜色还未完全褪去,但阿北却一脸慌张地推门而入。
谢不为略感诧异,偏头问道:“阿北,怎么了?”
阿北有些神秘,一定要凑到谢不为跟前才肯开口,还故意压低声道:“六郎,方才,竹修来过了。”
竹修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却让谢不为心内一颤,因他知道,竹修不会无缘无故来谢府,便定是承了孟聿秋的意思。
但此刻,谢不为又觉不出心下究竟是什么滋味,便只强自按捺住心内的颤动,以一种平静到甚至有些诡异的语气回道:
“他怎么来了。”
阿北见谢不为未有抗拒,才又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递到了谢不为眼前,“他说,信上内容至关重要,务必要六郎你亲眼看过。”
谢不为迟疑接过,他垂眸看着信函上行云一般的“鹮郎亲启”四字,沉默了许久,才一点一点地展开。
信上笔墨不多,只书有一行,但谢不为一目阅过后,呼吸却顿时急促了起来,面色也遽然沉冷了下去。
阿北连忙为谢不为端水抚背,待谢不为呼吸平稳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六郎,上头说了什么?”
谢不为松开了手,信纸飘荡而下,落在了地上。
而他却又蓦地紧握住了阿北的手腕,皓白的手背上顿时隆起了条条青筋,如同美玉将碎。
“阿北,孟相替我找到了,当年接生我与谢席玉的那个稳婆。”——
作者有话说:*关联第107章换子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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