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席上风波(二更) “谢六郎这般才学浅……
谢不为和孟聿秋从厢房出来时, 清谈会后的晚宴已经布置了大半。
两人为了不引人注目,还特意隔了一段时间,先后回了席位。
其实,他们二人同时不知去向了这么久, 有心人一想就能推测个七八。
但好在, 这次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清谈会和荀原身上, 也就没有人特意留心谢不为的去向,至多不过是知晓孟聿秋半途离席了许久罢了。
谢不为坐回席位时,仍觉小腹有些微涨, 便下意识略垂下眸瞧了瞧。
可这不瞧还没事, 一瞧, 却让谢不为陡生出了慌乱——他腰间的衣带竟是青绿色的!
他便又忙望向了主席位上的孟聿秋, 虽然天色昏暗,烛火也不算明亮, 但还是可以一眼就分辨出, 孟聿秋现在衣上的腰带是淡黄色的,也正是他的腰带。
谢不为这下完全确定了, 他和孟聿秋竟拿错了对方的腰带
谢不为有些心虚地收回了眼, 并不自觉躬了躬身, 企图遮住腰间那一抹突兀的青绿色。
几下深呼吸之后, 又有些庆幸, 起码,淡黄色的腰带配孟聿秋一袭墨绿色长袍还算融洽,不至于让旁人一眼就察觉出什么异样。
至于他自己嘛反正都在席末了, 也不会有人注意他的。
可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在他生出这个念头之时,便有人喊了他, “那谢六郎以为呢?”
谢不为一震,连忙拂袖遮在了腰间,快速眨了眨眼,看向了喊他的那人,发现,竟是卢振的好友琅琊王氏九郎王昆。
可他一来确实不知王昆想问他什么,二来又是明白王昆定然没怀好意,且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想引人注意,便扯了扯嘴角,敷衍着说了一句套话,“王九郎说什么都对。”
但这敷衍之意实在太过明显,并不能让王昆满意。
王昆轻嗤一声,阴阳怪气道:“看来是我等之言入不了谢公子的耳啊。”
谢不为抿了抿唇,半敛眼帘,算是默认了此事。
这下倒像是王昆自己将自己噎住了,他便猝然生了怒气,斜乜着眼,对着谢不为好一顿嘲讽,“谢公子确也不必知晓我等之言,毕竟,就以你的才学与名声,定是得不了荀长的青睐的。”
一旁便立刻有人附和道:“是啊,荀长此回乃是第一次有收徒之意,定是会选我辈之中才学最为出众、名声也最为清贵者,就比如王九郎如此的年轻俊彦。”
又故意佯笑,“又怎么可能看上谢六郎这般才学浅薄、名声狼藉之人。”
谢不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王昆他们是在讨论荀原收徒之事。
可是
还不等谢不为反应,便又有人出言,还是在恭维王昆,“只要被荀长收为弟子,便是大大助益,来年评考之时定能上上,一举为侍中,为舍人,看来王九郎将成我们之中最先有承中书重职者,来日还需王九郎多多照拂了。”
此言罢,周围各家公子便都对王昆举杯,以示庆贺。
而王昆虽得意洋洋地应下了众人的敬酒,但还是知道给自己留一道台阶,便故作谦词,“昆实在鄙陋,不敢承诸君之誉。”
又睨了谢不为一眼,“要我说啊,我辈之中才学卓绝、名望清雅者,还属谢五郎为最。”
最先接话那人便道:“话虽如此,但谢五郎并未赴此次清谈会,想必是无意于此吧。”
王昆眸中精光一闪,又假意惋惜,“谢五郎是有要事缠身,至今还未回朝,倒是正好与荀长失了缘分。”
奉承者立马附和,“缘分二字确也十分关键,不过,谢五郎恐怕也不会在意。”
又暗暗嘲讽谢不为,“毕竟有谢六郎在此,他想必是避之不及啊。”
王昆连连嗤笑,众人也都笑作一团。
谢不为静静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倒是有些尴尬,不过,不是为自己尴尬,而是为王昆他们尴尬。
他几次想要告诉他们,荀原收徒之事已经内定了他,好让他们不要再吹捧王昆,以免等下王昆会更加下不来台。
但起初是找不到插话的机会,后来,又听得他们奉承王昆的同时还要暗暗拉踩他,便也生了脾气,索性任他们去了,自己则专心看着玉杯金波中映出的斜枝弯月,保持了沉默。
王昆见谢不为这般垂首不语,便更是得意,举起了酒杯对着谢不为道:“谢六郎怎么不与我们同饮,莫不是看不起我们?”
谢不为只觉王昆说话像是蚊蝇嗡鸣,实在不胜其扰,便再不给王昆面子,看也不看王昆,只冷笑了声,“我看王九郎确有过人之处——”
他两指闲闲执起玉杯,将杯中酒往身侧一洒,“那便是,实在有自知之明。”
这下众人皆是一惊,王昆更是震怒,正欲拍案而起,却又刚好有奴仆急匆匆赶来,对着席末众人道:“谢太傅与王中书已至,晚宴这就开席,还望诸位公子安坐。”
这明显是来替谢不为解围的。
谢不为似有所感,立刻抬眸望向了主席位,果真见到孟聿秋正在对他微微颔首,心下一暖,唇弯难抑。
王昆自是注意到了谢不为的视线,顺而望之,便瞧见了孟聿秋,这下更是恼火,却又不得发作,只能紧紧捏住了木案,强自压下怒火。
魏朝席间流行烤肉,并且会有炙人专门侍候,也就是代为烤肉,且通常是食过一轮之后,才能谈事或者对酒。
是故,虽众人皆更为期待荀原收徒之事,但也都要依照礼节安坐稍后。
在此期间,谢不为因着小腹涨坠之感,胃口并不佳,且在那事之后,也不便食荤腥,便只用了孟聿秋遣人送来的素粥水果。
而侍候谢不为的炙人见谢不为并不食烤肉,不知怎的,竟对着烤肉咽了咽口水。
其实这声音并不大,但谢不为还是注意到了,便偏过头来,看向了那炙人。
竟是个只有十余岁的孩童,却已满手厚趼,面色疲惫。
那孩童见谢不为偏头看来,心下一慌,忙“扑通”跪下,刚想求饶,却不想,谢不为竟亲手搀住了他,对着他温言道:“想吃就吃吧。”
那孩童一惊,本想拒绝,但见谢不为面上和善的笑,竟生了几分勇气,战战兢兢地低声问道:“奴真的能吃吗?”
谢不为将盛着烤肉的银盘移到了那孩童面前,笑道:“反正我也不吃,浪费了也是可惜,若有人要以此问罪,就说是我吩咐的。”
那孩童眼神瞄着烤肉许久,终是抵不住烤肉的香味,端起了银盘就想躲到角落里去吃。
但谢不为却将那孩童轻轻拦了下来,“没关系,就在这里吃吧,不会有人怪罪你的。”
可他这句话落,一直暗暗注意着谢不为的王昆便嗤笑道:“谢六郎不愧是家奴养大的,竟与席上奴仆相惜,倒是感人的很呐。”
谢不为面色陡沉,随即也冷言奉还,“那是因为王九郎眼中只瞧得见‘奴’这一字,所以见谁都是‘奴’,倒是全然忘了君子爱幼之心了。”
这便是讽刺王昆是个小人而非君子了。
王昆岂能听不出,面色涨红,一时竟想不出要如何还嘴,只得恨恨地看着谢不为,暗暗咬牙。
“牛心炙呈上了!”突然有人惊呼道。
这牛心炙也就是烤牛心,是为席上最重的菜肴,且只会上一道,向来是独呈给席间最尊者。
也不出众人所料,在主席上谢翊、孟聿秋、崔浩等人的推辞之下,这道牛心炙果然是呈给了坐在正中的荀原。
但,荀原在接下这道牛心炙后,竟端着银盘站了起来,对着主席几人颔首之后,便往席下去。
众人很快意识到,荀原这是要选定弟子了!
荀原步履平稳,直往席末走去。
众人屏息,看来荀原确实是决定要在世家小辈中选出弟子了,只是不知是看中了琅琊王氏的九郎,还是清河崔氏的七郎,还有范阳卢氏、汝南周氏、荥阳郑氏等世家也都有小辈在场。
这般,倒是齐齐默认了荀原定是不会选谢不为了。
可几乎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的是,荀原竟然在谢不为的席前停了下来。
谢不为立马起了身,对着荀原躬身一礼,声朗似清风,传遍了整个席间,“师父。”
荀原笑着应下,将牛心炙放到了谢不为的案上,再对席上道:“不瞒诸位,老朽前些日子就定下了此子为徒,但实也无名,也不好委屈了他,便厚颜借此次清谈会之名,还请诸位勿怪。”
崔浩一怔,迅速看了谢翊一眼,又很快起身应道:“哪里哪里,是我崔氏之幸,还请荀长莫要怪我准备不周才是。”
之后,又是好一阵你来我往的客套。
众人在反应过来后,不免瞠目结舌。
而王昆显然不仅是震惊,更是震怒,他几乎是双眼冒着火,死死地盯着谢不为。
却又碍于荀原就在谢不为身侧,便只能攥紧双拳,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其余方才吹捧王昆贬低谢不为的人,在震惊之余也都有些惊慌,毕竟,谢不为成了荀原的弟子后,定能在短时间内就跃居高位,且名声也能大为好转。
加之谢不为又向来为谢太傅宠爱,若是谢不为记恨了他们,倒算是白白惹出了祸端。
于是,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席末众人竟开始向谢不为敬酒,话中自是极尽恭维,与先前完全成了两个模样。
但谢不为却只以身体不适回拒,丝毫不在意旁人的态度。
不过,倒是有意独独对着王昆举杯,扬唇一笑,是为“回敬”。
王昆更是几乎要咬碎了牙,却拿谢不为丝毫没有办法。
但突然,王昆注意到了谢不为腰间的一抹青绿,便又立刻恍然。
他此刻脑袋发热,也顾不上什么后果,竟直接指着谢不为腰间的衣带对着众人大声道:
“这不是孟相的衣物吗?怎么在谢六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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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愧疚之心(修) “明明是我,先爱上了……
“啪”的一下, 不知何人手中银盘坠地,在王昆话落后的滞静中显得十分刺耳。
但现下,却无人关心。
众人的目光皆齐刷刷看向了谢不为的腰间,果见一抹突兀的青绿色。
在意识到王昆所说不假之后, 视线又都或明或暗地移向了主席位上的孟聿秋。
渐有暗“嘶”声起。
众人逐渐明白过来, 之前孟聿秋缺席后半场清谈会, 竟是去与谢不为私会了,且看样子,两人还不仅仅是私下见了面那么简单, 而是
众人心照不宣地相顾几眼, 不少人唇角都露出了暧昧的笑, 不过碍于主席几位尊者还有荀原在场, 才不敢太过放肆。
但还是有好事者按耐不住,迫不及待与同座耳语。
“我当孟相是什么大道君子, 原不过与我们一样, 也贪图美人皮囊,甚至急色到在这清谈会上就做出如此孟浪之事, 和那谢”
“与你何干!”
那好事者虽有刻意低声, 但在大家都噤声不言的环境下, 他所说的话还是足够让左右都能听个清楚。
而谢不为也正在其列, 在那好事者说出更加露骨的话语之前, 陡然出声打断:“我与孟相如何,与你何干!”顿了顿,扫视众人, “又与你们何干!”
“谢不为,铁证可都在大家眼前了,你既做了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也会害怕被人指摘吗?”王昆高扬着下颌,嗤笑道。
谢不为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他自然不是害怕旁人对他评头论足,毕竟他的名声早已狼藉,又从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可他半分都忍受不了旁人污损孟聿秋的名声。
更何况,今日之事完全是因他而起,若不是他执意引诱孟聿秋,以孟聿秋的君子品行,是绝不会做出如此留人话柄之事的。
谢不为脸色微白,视线恍惚。
不仅于此,孟聿秋如今在朝堂上为庾氏弹劾的艰难处境,也完全是因为他。
如果他没有与孟聿秋在一起,孟聿秋本该稳居庙堂,一辈子都会如今日在清谈之时那样为所有人崇仰,而不是高位动摇,还要与他一同被旁人肆意品评、恶意贬低。
是他,连累了孟聿秋。
“我”就在他艰涩地启了唇,准备撇干净孟聿秋时。
伴随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吸气声,突然,他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后脑被轻轻按下,埋首来者颈侧,继而竹香盈鼻,就连他死死掐住的手心也被温热的大掌轻柔抚开,细细揉捏。
“孟某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罢了,忝受赞誉多年,实在愧不能当,如今耽于情爱,略有失礼,也是孟某一人之过。”
竟是孟聿秋不知在何时走下了席位,来到了谢不为身旁,替谢不为挡住了在场绝大多数人不算善意的目光。
谢不为这才反应过来,也意识到了孟聿秋想做什么,连忙握住了孟聿秋的手,要抬头去为孟聿秋辩解,但却被牢牢锢在了孟聿秋的怀里,丝毫动弹不得。
孟聿秋微微垂下头来,下唇似有似无地擦过了谢不为的额角,眼底温柔无限:“孟某如今已至而立,半生孤苦,无人相依,但幸得六郎垂怜,此生才始知情爱之悦,只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之相守。”
再是一笑,抬眸视众人,言语比之方才,多了几分久居高位的威严:“可孟某还是知晓最寻常的为人之礼的,不过是私下与心悦之人亲昵,又何至遭人所鄙?”
他这句话虽没有看着谁说,但众人皆知,孟聿秋这是在回斥王昆。
王昆满脸错愕,他没想到,孟聿秋竟会为了谢不为,不惜自毁君子之名,还正式公开了与谢不为的关系,甚至不再宽和,当众暗斥他。
就在王昆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一旁的荀原却忽然开了口,言语带笑:“情爱之事乃是天经地义的天理人伦,孟相与我这个弟子皆是从情之人,实为放达,倒是令老朽都有些艳羡啊。”
这是当众回护了谢不为和孟聿秋二人。
“只是”荀原打趣道,“下次再不可衣冠有误,不然,又要惹得老朽怀念老妻了。”
颍川荀氏虽不为魏臣,但地位超然,荀原一言,即使无理,也能得众人崇信。
更何况,在场众人多少也都有过放荡之举,不过是讶异于孟聿秋竟也会如此,再加上一时为王昆言语所蒙蔽,才生了对谢不为和孟聿秋的鄙嗤之心。
但在孟聿秋的驳斥以及荀原的引导之下,众人也都渐渐觉得此事不过是一件风流逸事,不至于论人品行。
甚至还有人暗暗道:“我看啊,谢六郎姿容出众,孟相才行卓绝,两人倒是相配得很。”
不过,亦有人还是有些不服:“再如何相配,也都是男子,男子相好终究不会长久。”
“男子怎么了,国朝男风早已蔚然,再说了,长不长久,也不是你说了算。”
也不知怎的,众人竟你一言我一语了起来,倒有再行辩论男风之好的势头。
但总归,谢不为和孟聿秋私会之事,已是大事化了。
可就在谢不为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王昆的父亲王中书王蠡却突然扬声开口道:“诸位怕不是错解了小儿之意?”
众人皆有惊愕。
谢不为也眉头皱紧,从孟聿秋怀中抬起头来,越过孟聿秋的肩膀,看向了不怀好意的王蠡。
“小儿自不是说孟相与谢六郎相好之事有何不对,而是”
王蠡侧首一顾身侧谢翊,再是一笑,“诸位莫要忘了,国朝素有常例,国朝二相不可结近亲,尤其是如今谢六郎的叔父谢太傅是为中书之首,而孟相又掌尚书。”
他语顿,佯装忧虑,实为暗讽:“若是孟谢两族相亲,便不知日后朝中诸臣是该听陛下的,还是该听谢太傅和孟相的了。”
在场更多人是为世家年轻一辈的子弟,起初也就并没有想起国朝二相不能相合之常例。
现下被王蠡这么直接点出来,才知谢不为和孟聿秋相好并不能完全视作寻常情爱风流之事。
王蠡见众人大多已反应过来,唇际冷笑更盛,慢慢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翊。
“但孟相与谢六郎也实在相配,我也不忍见其分离,就是不知,是该谢太傅还政于陛下,还是该孟相驾离凤池台了?”
以往只藏在言语暗处的政治博弈,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曝露众人眼下——王蠡是在逼谢翊和孟聿秋当众给出个交代。
但谢翊神色未改,也暂时并未应答。
王蠡便看向席下孟聿秋,再一扬声:“那孟相觉得呢?”
孟聿秋垂眸一视谢不为,眸中情意坚定,再露浅笑,便要抬头回应王蠡。
可在此时,一直一言不发的谢翊竟突然沉声出言道:“陛下已知小辈六郎与孟相之情,也尚在考量之中,此事到时自有定夺,王中书何必如此着急”
谢翊也同样露出了冷笑,望向了王蠡,他虽是坐着,但言语中的气势却压过了王蠡,“莫不是王中书还以为王丞相尚在,诸臣皆要给你们琅琊王氏一个交代?”
这话实在不客气,王丞相在时,是为“王与萧,共天下”,但历三朝之后,琅琊王氏早不及当初,现如今更是比不上陈郡谢氏之势。
谢翊这是在敲打王蠡,该清楚如今朝局,即使谢不为和孟聿秋相好之事需按例处置,但皇帝还未说话,便轮不到你们琅琊王氏主持。
王蠡面色陡然一沉,回首怒目以视谢翊,嘴唇连连抽动,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宴席到此,众人或心有不悦,或各怀心思。
崔浩看看谢翊,又看看王蠡,再看向了席下荀原与孟聿秋,暗自一叹,对着众人道:“天色已晚,寒舍鄙陋,有不尽兴之处,乃崔某之过,改日必将再宴诸君。”
便是想散了宴席,躲个清净。
众人也都明白崔浩之意,更觉如今场面实在尴尬。
王谢相争并非常人可预,再加上还有孟聿秋和荀原掺杂其中,他们自也该早些离开,以免惹了祸端。
是故,众人在礼辞过后,皆起身准备离席。
但就在孟聿秋牵着谢不为的手正要离开之时,王昆竟突然迈步拦在了他们身前。
王昆侧光而站,脸上光影相对,面容明暗不定,显得有些阴鸷。
他先是切着牙看了谢不为片刻,再仰首凝目孟聿秋,声厉却隐有哀伤之意:“孟相是为天下人心中的君子典范,何苦与这等放荡小人纠缠不清,毁了自己的名声。”
谢不为一愣,倒不是因为王昆又在贬低他,而是觉出了王昆这句话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而孟聿秋却是看也不看王昆一眼,紧了紧谢不为的手,便想绕过王昆往外走。
但王昆竟紧追不舍,再一次挡在了谢不为和孟聿秋面前,这下情绪已经激动到声泪俱下,抬臂直指谢不为,怒喝道:
“就算孟相是好男风,也不该与他相好,他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品行、才学样样都不如常人,他根本配不上你!”
这下不光是谢不为察觉出了,就连还未来得及离席的众人也都明白了王昆未宣之于口的心意——王昆竟是喜欢孟聿秋!
如此,众人也都立即明白了,为何王昆要处处针对谢不为、贬低谢不为,在知晓谢不为和孟聿秋的情事之后,更是不顾场合、不顾世家颜面也要揭发。
谢不为倒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孟聿秋从来洁身自好,无论何时,又无论何地,身边几乎只有竹修一人近身伺候,对待旁人也从来客气又疏离,未曾有过半分亲近旁人的举动。
便是知晓朝堂上下定有人对孟聿秋心怀爱慕,也知道他们绝不会有接近孟聿秋的机会,更不会让他因此困扰。
一时之间,便不知自己该不该开口。
孟聿秋只像是没听见王昆之语一般,搂住了谢不为的腰,就要再一次绕过王昆。
可这一举止却更是刺激情绪已在崩溃边缘的王昆。
他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既然他谢不为可以,那我为何不可以,我究竟哪里不如谢不为了!”
在见孟聿秋脚步未有任何滞缓之时,王昆又再一次追了上去,试图抓住孟聿秋的衣袖,却被孟聿秋及时避开。
王昆愣愣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苦笑出来:“那从前呢,孟相为何要关照我”
“王主书。”孟聿秋半抱着谢不为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孟某从前从未关照过谁,不过是对晚辈、对下官的礼节。”
王昆双目圆睁,浑身颤抖,正欲再言,却听到孟聿秋后句,“孟某也从未将除六郎以外的人放在心上过,孟某所怜,从始至终唯有六郎一人,还请王主书自重,莫要再言妄语。”
可即使孟聿秋将话已说到毫不留情面的地步,王昆却还想再开口。
“混账!男风之事有逆人伦,是为歪门邪风,竟不知你是着了什么魔,非要当众给旁人笑话看。”王蠡奔至席下,重重给了王昆一巴掌。
这话虽是在怒斥王昆,却也是在指桑骂槐。
王昆捂住了自己的侧脸,不可置信地低声喃喃:“父亲”
王蠡再是冷斥道:“若你还要执迷不悟,就不要再喊我父亲!”
孟聿秋之所以停下来,就只是为了解释王昆自作多情的妄语。
如今话已尽,便也不在意王昆父子之间的“大戏”,半抱着谢不为径直出了崔宅,登上犊车。
犊车才动,谢不为便立马回身搂住孟聿秋,下颌搭在了孟聿秋的肩头,却什么话也没说。
这一晚风波甚多,让他心绪紊乱,即使已经出了崔宅,却还是觉得心有战战。
孟聿秋也不比往常淡然,直接将谢不为换了个姿势,让谢不为跨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衢道两侧有街灯明暗,断续地映在了谢不为的眼中,像极了星子闪烁。
孟聿秋忍不住低头吻了吻谢不为的双眼,再以指腹揉了揉谢不为的耳垂,话语缠绵:
“鹮郎,如今所有人都知晓你我关系了,我们也再不必分离,今夜就跟我回孟府,好吗?”
以往此时,谢不为定会乐得与孟聿秋亲昵,更何况,孟聿秋话中是有求欢之意。
可现下,谢不为竟是一言不发,又倏地将头埋入孟聿秋的颈侧,一滴泪无声地滑落,落入了孟聿秋的衣沿中。
孟聿秋轻轻抚着谢不为的背脊,温声轻言:“鹮郎,怎么了,为何要哭?”
但谢不为却只是拼命摇头,滚烫的泪珠便完全沾湿了孟聿秋颈侧的肌肤。
孟聿秋将谢不为扶直,低头去看谢不为泪眼,更是轻声哄着:“鹮郎,还是委屈吗?是我不对,拿错了衣带”
“不是!”谢不为眼帘半掀,长睫盈泪,扫过了孟聿秋的鼻尖。
两人视线终于再次交缠。
谢不为眼中的泪珠簌簌滚落,却又不让孟聿秋为他拭泪,如此哭了许久,才抽噎道:“怀君舅舅,是我连累了你。”
他微微仰首,忍住了眼眶中欲落不落的泪珠,但这泪珠却完全模糊了他的视线,像是隔在他与孟聿秋之间的琉璃。
“今日如果不是我缠着你,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鹮郎——”孟聿秋想要打断谢不为,却被谢不为轻柔地按住了唇。
“怀君舅舅,你听我说,在鸣雁园也是,如果不是我非要你与我在一起,我们的关系也不会被庾氏发现,他们也就不能逼迫你离开尚书。”
谢不为又再一次紧紧掐住了掌心,“包括最开始,在清林苑,如果不是我求着你带我走,你便永远不会有落入这样的困境的机会。”
从知晓孟聿秋要因他而不能再掌尚书的那日起,谢不为的心中就埋下了一颗愧疚的种子。
只是从前因有孟聿秋及时的安抚与呵护,这颗种子才暂时地深埋于心,没有生根发芽的机会。
但在今日晚宴之上,谢不为是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孟聿秋如今要面对所有的困境,都是与他有关。
甚至,就是他直接造成的。
这颗种子便在瞬息之间钻破了他的血肉,迅速成长起来。
他是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和看法,但他却无法不在意他所爱之人会因为他遭受各种非议,乃至被迫放弃手中的权力。
谢不为眼眶中的那颗泪珠已完全坠在了下睫上,再有一动,便会彻底落下、碎裂。
可也就是在此时,孟聿秋的指腹稳稳接住了那颗泪珠,再是低头一吻,吻去了谢不为眼下的泪痕。
他轻声叹道:“鹮郎,我很抱歉。”
谢不为瞬即愣住了,他不明白孟聿秋为何要向他道歉。
孟聿秋慢慢直身,目光专注地看着谢不为的眼,眸底满是柔情:“很抱歉,让你丝毫感觉不到我的心动。”
“明明是我,先爱上了你。”
孟聿秋唇角略弯,缓缓回忆道:“早在凤池台竹林时,你那一双藏笑的眼睛,就已让我心旌摇晃;而宫中长廊那一面,更是让我无法回避我对你的心动,在你向我奔来,躲在我身后之时,我便在想,如果这一刻可以久一些,久到你永远不会离开就好了。”
“当你因丹阳夏税而无助坠泪的时候,我甚至生出了卑鄙的念头,是在庆幸,庆幸庾氏为难了你,让你只能来寻求我的帮助。”
孟聿秋轻轻笑了出来:“再有便是你说的清林苑那夜,当你在水榭中告诉我,你是为了来见我的时候,我就想抱住你。”
“可是你实在年纪太小,我担心你只是一时冲动,怕你会后悔,才克制住了心中的情感。”
“但幸好,你还是选择了我。”
孟聿秋用衣袖徐徐擦去谢不为面上的泪痕,缓缓地,又俯身在谢不为的耳垂上留下轻轻一吻:“你会怪我,怪我是在趁人之危吗?”
谢不为此刻灵台还是有些混沌,像是不敢相信,孟聿秋竟在初见之时就已对他心动,又闻孟聿秋之问,忙道:“怎么会是趁人之危,是怀君舅舅救了我才是!”
孟聿秋却摆首:“不,鹮郎,你不知道,我本可以让旁人不带任何私心地去帮你,但我却不想、也不舍旁人能有与你肌肤相触的机会,甚至,在你意识不清之时,就与你有了亲昵。”
谢不为知道孟聿秋说的是用手帮他之事,顿时面颊生热。
那夜之缠绵,是发生在他们还未相熟之时,其实会比鸣雁园的那夜,更加令人心生羞涩。
孟聿秋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再送至唇边,细细地吻着谢不为留有浅淡指印的掌心:“鹮郎,之后种种,你又当真以为只是你的主动吗?”
孟聿秋眼中涌动着晦暗的情绪,这是几乎不曾有过的。
忽然,孟聿秋拉着谢不为的手慢慢触到了一片火热,谢不为一惊,下意识想要收手,但孟聿秋却禁锢不放。
“鹮郎,你感受到了吗?我对你的渴望。”
犊车毫无征兆地停在了一处隐秘的小巷之中,继而四周皆静,甚至连风声也都停歇。
车厢内的气温陡然升高,似要将两人融化。
谢不为看着这样的孟聿秋,在怔愣、惊诧之后,不知为何,竟有些畏惧。
但这畏惧并非是害怕孟聿秋这个人,而是一种在意识到自己原来是早就被人盯上却毫不自知的猎物时的本能的恐惧。
可他即使意识到了这点,却并不想逃离,甚至,想完完全全地落入孟聿秋的包围。
他的手渐渐随着孟聿秋的引导而缓慢移动。
孟聿秋再是怜惜地于谢不为唇上落下细密的吻:“包括今日,如果我当真无意,又怎会去寻你。”
小巷中没有任何光亮,就连月光都被挡在了车厢之外。
但这并不妨碍孟聿秋能精准地解下谢不为腰间本属于他的衣带。
很快黏腻的水声又起,其中有不少被包裹了许久的温热流出。
在相连的那一刻,两人皆有闷哼。
车厢晃动中,低泣之声溢出了谢不为的唇齿,却很快被孟聿秋尽数咽下。
静谧的小巷中终于有了声响,但却过于缠绵。
直到月牙落在了不远处的枝头之上,谢不为已是完全精疲力尽,只能软躺在孟聿秋的怀中。
可车厢却仍在颤动,令他难以承受更多。
“怀君够、了够了”
终于,最后深深一刻。
月光淌入了深谷。
孟聿秋也贴在了谢不为耳边,轻言道:
“是我求你爱我,如果你不肯垂怜于我,孟怀君这一生才没有任何意义。”
第103章 同时喜欢(二合一) “哥哥可以既喜欢……
又是一场秋雨过, 山间分外秋清气爽。
再往山中西麓去,便可见高耸的城墙逶迤,险峻的石崖雄峙,宛若一个巨人, 驻足在了清凉山间, 拥山持江, 镇西护城。
而这,便是拱戍京师的石头城。
两日前,朝中任命下达, 右相孟聿秋加三品辅国将军衔, 员外散骑侍郎谢不为加五品宁远将军衔, 领石头城外军五百、京口北府军一千前往会稽郡鄮县平叛。
且以示对国朝右相的宠信, 此行不设监军。
但不管皇帝再如何特例加宠,若非危急存亡之时, 国相出京平叛, 仍可视为贬谪。
朝议由此纷纷,皆道孟相这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为了谢家六郎, 甚至连国相之位、尚书之权都不要了, 等孟相回京, 尚书恐怕就会易主。
不过好在, 在孟聿秋出京平叛的这段时间内,录尚书事一职是由谢翊暂为兼领。
是故,朝局在短期之内便不会有太大的震荡。
只是众人皆知, 这也恰恰代表,陈郡谢氏在皇帝心中已有了不可估量的地位。
而谢不为此来石头城,便正是为交接兵符, 点五百外军。
至清凉山西麓,谢不为才下了车,便有一骑踏泥尘来。
他似有所感,站定车前眺之,只见黑骑之上,乃是一身着橙褐色劲装的少年郎。
谢不为心下莫名一慌,因他辨出,来者正是季慕青。
也正是此时他才想起,先前有所耳闻,萧照临以弋阳之功为季慕青请了石头城外军护军长史的官职。
可他并未想到,今日前来石头城,竟是季慕青亲自来接他。
上回与季慕青一别,实在是失礼且尴尬,而他也未曾想过再见季慕青该用何种态度。
如此,当季慕青下马奔至他身前时,慌乱间,他也只能再尴尬一笑,对着季慕青拱了拱手,“季小将军。”
是连“阿青”二字都说不出口了。
季慕青嘴角的笑顿时僵在了面上,他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双眼微微睁大,愣愣道:“哥哥?”
谢不为并不应,但也没有表示对这个称呼的抗拒,只扯了扯唇角,疏离地笑着,“有劳季小将军带我入营点兵了。”
季慕青握紧了马鞭,似是几番欲言又止,但终是垂下头来,默默对谢不为伸出了手,言语中有着几分微不可查的固执,“哥哥,我扶你上马吧。”
谢不为稍有错愕,季慕青竟是想与他共乘一骑吗?
他连忙摆首,甚至还不自觉却后了两步,“季小将军只需为我引路,我走着入营便可。”
但季慕青却丝毫不让,迈步上前,眉目之间有着独属于少年的蓬勃朝气与执拗,“若是不骑马,得走小半个时辰才能到营中。”
这倒是出乎了谢不为的意料,毕竟他对石头城内部的构造一无所知。
但即使如此,他实也不想与季慕青共骑,便缓声问道:“那可否让我乘车入内?如若不可,那就劳烦季小将军为我指条路,我自己走就行。”
随着谢不为这一句句刻意疏离的言语,季慕青握着马鞭的指节逐渐用力到泛白,就连眼眶之中也渐渐蓄出了雾气。
他本想立即开口,但话至嘴边,却囫囵吞下,定定看了谢不为半晌,又用衣袖抹了一把脸,才道:“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了哥哥厌烦吗?”
他语调中有着微微颤抖,原本满是少年意气的眼中也多了几分脆弱,像极了一只受了伤的小狼崽,在低低呜咽。
谢不为看着这样的季慕青,心下又生不忍,默默叹了一声。
可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季慕青之问,只走到了季慕青的马前,红衣翻旋,踩蹬上马,再对季慕青一笑,“阿青,上来吧。”
季慕青一愣,但旋即回神过来,一个箭步便跃至马上,双臂绕过谢不为的腰间,握住了马缰,面上笑意又显,半垂下头,轻声道:“那哥哥可要坐稳了。”
说罢,扬手一鞭,黑马便似一道闪电在瞬息之间驰入石头城中。
马快风疾,谢不为下意识闭上了眼,但这般,背脊贴在季慕青胸膛前的触感便愈发明显。
也或许是因季慕青异于常人的灼热体温,在此秋凉之日,他竟觉得浑身有些燥热,且季慕青微微垂首喷在他耳后的鼻息也让他面颊不自觉浮出了绯色。
但好在,在如此疾驰的情况,不到一刻钟,他们便到了石头城中的军营里。
马才停下,谢不为便迫不及待地立刻钻出了季慕青的双臂之间,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下了马。
季慕青眼底的笑意略减,但很快又装作无事,跃下马后,领着谢不为入了营帐。
谢不为甫入帐中,就拿出了朝廷的文书,交给了营帐内的长随。
长随在接下之后,便转身出了营帐去找护军将军核对。
他在目视长随离开后才发现,如今营帐之中,竟只剩下他和季慕青两人。
而他的目光,也正好与一直看着他的季慕青对上,一时之间,也只能讪讪而笑,再佯装四顾,“怎么不见其他人?”
季慕青又如何感觉不到谢不为的刻意疏离,眉梢半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出声,“军务繁忙,白日里营帐中只有军吏杂役。”
谢不为点了点头,眼神还是飘忽,再问:“那何时点兵?”
季慕青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竟主动收回了一直落在谢不为身上的目光,垂首道:“太子殿下已替你选好了军士,都是善战的良兵,也深受殿下信任,你大可放心。”
语落,便再没有出声的意思。
而谢不为一听季慕青提及萧照临,也突兀地缄默住了。
这般,营帐内便陷入了尴尬的凝滞。
就在谢不为有些忍受不了如此气氛准备去帐外走走时,却忽然听得季慕青开口道:
“哥哥,你与孟相是什么关系?”
谢不为这下当真是万分惊愕,即使他知晓他与孟聿秋的关系如今恐怕已是人尽皆知,但也从未想过季慕青竟会当面问他这个问题。
不等谢不为想好要如何回答,季慕青又突然抬起了头,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长眉半蹙,面上神情复杂,“那太子殿下呢?哥哥和太子殿下又是什么关系?”
谢不为只觉得现下的气氛比之刚刚还要令人窒息,便匆匆撇过了眼,想要立刻出帐。
但不想,竟被季慕青一把拉住了手臂,他的言语依旧有些颤抖,“哥哥为什么不回答?”
谢不为顿时有些慌乱,想要抽出手臂,却惹得季慕青更加箍紧了他的手臂。
慌乱便有少许化为了不解和怒气,他索性也不再挣脱,回身微微仰首望向了季慕青的眼,“那你为何要问我这些问题?”
季慕青明显有些愣住了,眼圈竟慢慢泛了红,额上的碎发凌乱地搭在了眼睫之上,暗红色的抹额也无端衬得他的神情有些无助,“我”
谢不为见状只得再叹了一口气,“阿青,先松手吧。”
季慕青这下倒是“乖乖”听话,立刻松了手。
谢不为负手在后,迟疑了片刻,再道:“你是听旁人说了什么吗?”
季慕青有问必答,“是,他们说你先与太子殿下相好,现在又和孟相在一起”
说到此,他的话便突兀地停住了,但谢不为也知道,这后半句话不会是什么好话,便也没有追问。
谢不为又犹疑了一会儿,再问道:“所以,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季慕青本下意识想要开口,但又再一次欲言又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再小心翼翼地望向了谢不为的眼,轻声问道:
“那哥哥是喜欢孟相吗?”
谢不为没有犹豫,“是。”
季慕青呼吸明显一滞,言语也有些急切,“那哥哥也喜欢太子殿下吗?”
谢不为又是错愕,他不解地蹙紧了眉头,季慕青怎么会用“也”这个字。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纠正季慕青言语中的疏漏,可不知怎的,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此又是沉默了半晌,最后只低声,显得很没有底气,“阿青,喜欢这件事,是只能是对一个人的。”
可不想,季慕青竟语出如惊雷,“但明明也有人可以喜欢很多人啊?”
谢不为以为季慕青说的是古代的三妻四妾之事,便摇了摇头,“阿青,那不叫喜欢,三妻四妾是不合理的。”
季慕青上前一步,专注地凝着谢不为的眼,“哥哥误会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一个人同时被很多人喜欢,那他为什么不可以也同时喜欢很多人?”
谢不为只觉得自己都快要被季慕青绕糊涂了,什么喜欢,什么很多人,又什么可以不可以,“阿青”
“哥哥。”季慕青却稍显强硬地打断了他,“那我再问你一遍,你也喜欢太子殿下,喜欢吗。”
季慕青这是明显隐去了一个字,但现下心绪慌乱的谢不为却没有听出来。
谢不为的呼吸都开始莫名急促起来,可不知为何,他还是下意识回避了这个问题,只稍厉了声,“阿青,你还小,这些情爱之事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季慕青却陡然更扬了声,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委屈,“我不小了,我已经十六岁了,我大哥就是我这个年纪成的亲。”
谢不为的额角少见地开始隐隐作痛,便侧过了脸,只道:“那你大哥有同时喜欢很多人吗?”
季慕青立马否认,“没有,我大哥只喜欢我大嫂。”
谢不为舒了一口气,“是呀,即使现在很多人都有三妻四妾,但真心喜欢的,也只会有一个人。”
季慕青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了许多“歪理”,竟还是摇了摇头,“不是,那些三妻四妾的人本来就没有真心,而他那些妻妾,也不会对他有真心。”
他语有一顿,抿了抿唇,再道,“可我大哥是真心对我大嫂,我大嫂也是真心对我大哥,这才是喜欢。”
谢不为觉得季慕青这句话有些奇怪,但也不是没有道理,便稍颔首,“没错,只有彼此都用了真心,才叫喜欢。”
季慕青见谢不为赞同,双眼竟有一亮,又踱步绕到了谢不为的面前,执意要看着谢不为的眼睛,“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被很多人真心对待,那他便也可以喜欢很多人了。”
谢不为脑中“嗡”了一下,惊诧反问,“阿青,这是谁告诉你的?”
季慕青眨了眨眼,“没有谁告诉我,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悟?”谢不为顿时有些喘不上来气,深深呼吸了好几下,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阿青,虽说彼此真心才叫喜欢,但这并不代表,如果有人真心待你,你就一定要喜欢他,更不是说,被很多人真心对待,就要同时喜欢很多人。”
季慕青却摆首,眉宇之间仍是透露着固执,“我没说‘一定’,我只是说‘可以’。”
谢不为当真是糊涂了,“有什么差别吗?”
季慕青很是认真,一字一顿,“就比如,如果有很多人真心待你,你不一定就要喜欢这里的所有人,但你是可以喜欢很多人的。”
他再次抿了抿唇,竟显得有些紧张,“我知道,孟相是真心待你的,所以你可以喜欢孟相,我也知道,太子殿下是真心待你的,所以你也可以喜欢太子殿下。”
谢不为突然明白了季慕青的意思,浑身便有一震,他张了张嘴,“阿青”
但季慕青没给谢不为机会说话,又自顾自地坚定地说了下去,“所以,哥哥可以既喜欢孟相,也喜欢太子殿下,即使有人非议又如何?凭什么他们没有真心就可以三妻四妾,但哥哥有真心反而要被束缚?”
谢不为终于想到了可以反驳季慕青这套尚可自洽的“歪理”的理由。
“可是阿青,如果一个人将一整颗心都交给了你,你却不能还给他一整颗心,那对那个人来说,不仅是不公平的,而且是残忍的。”
但即使如此,季慕青竟还能“自圆其说”,“可如果那个人愿意付出这个代价呢?即使不公平,即使残忍,可只要那个人愿意,又有什么不可以?”
他越说声音越低,但话中的坚定却没有减损分毫,“也许,对那个人来说,只要能和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接受。”
谢不为看着季慕青如此认真且郑重的神色,竟觉得有些疲惫,或是想要逃避。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阿青,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是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了。”
季慕青看出了谢不为面上的疲惫,神色顿时又有些小心翼翼,“那我可以问哥哥另外一个问题吗?”
谢不为微微颔首,反正无论什么问题,都不会有季慕青方才那一番话让他头疼……了?
可还不等他松完这口气,季慕青的“另外一个问题”,便让他再不敢有此断言。
“那在离开弋阳前夜,在我酒醉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哥哥为何突然疏远我?”
谢不为的手滞在了半空,片刻之后才缓缓放下,眼神再次飘忽不定,只嘴硬道:
“没有,我没有疏远你。”
一瞬间季慕青眼角又再一次泛了红,“那为何哥哥方才要喊我季小将军?”
谢不为哑然,他莫名有种感觉,如今的季慕青比之前对他动不动就“恶语相向”的季慕青还要难对付。
但刚好就在此时,长随回到了营帐中,将核对好的文书以及半边的兵符交给了谢不为,“已经都安排妥当了。”
谢不为“如蒙大赦”,拿了文书和兵符便想离开,却被季慕青抬手拦住,就连那个长随也在季慕青的眼神示意下快步退下了。
谢不为下意识看向了季慕青,发现,此时的季慕青的眼中竟噙着些许的泪,而他的额发也不知在何时更加凌乱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但却又和他身上的少年朝气完美地结合了起来。
让谢不为恍然错觉自己是被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缠上了。
“哥哥,就算我有罪,也该让我明白地受罚吧。”
谢不为心跳都有一顿,忙错开了眼,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文书兵符,“你没有罪。”
季慕青见谢不为语气缓和了许多,又赶忙低下头来,去追谢不为的眼,“那哥哥就告诉我,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谢不为闻言终是一叹,像是无可奈何一般,“是我的两位兄长,他们问我,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季慕青有些疑惑的同时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追问,“那哥哥是怎么回答的?”
谢不为再一次避开了季慕青过于灼热的目光,“自是说你与我只是同僚。”
季慕青难掩失望,但还是继续问道:“然后呢?哥哥是不会因为这个就疏远我的。”
谢不为见并不能敷衍过去,索性一闭眼,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他们说,你喜欢我。”
季慕青一怔,但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可在看到谢不为面上稍显沉重的面色之后,他面上的笑又瞬间僵住了。
他有些踟蹰,“所以,哥哥就是因为这个,才故意疏远我的吗?”
谢不为没有回答,只是在叹息,“阿青,我知道你早已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即使成亲也未尝不可,可你我之间其实没有多少正常相处的时间与机会,不过一直是奔走于公务朝政,共同经历了许多,再加上你的父母亲人又不在身旁,所以才让你生了错觉。”
季慕青不知为何,竟没有出言反驳,谢不为便又继续说了下去,“更何况,早在去弋阳之前,我便与孟相心意相通,便更是不能与你再生什么情意。
所以,我才擅自疏远了你,如果你因此有了不悦,也完全是我的错,你不必多想。”
说这话时,谢不为一直没有睁眼,也就看不到季慕青究竟是何神情。
可他以为,季慕青总要回应他两句,不管是反驳,或是其他。
但直到这番话落后许久,他都不曾听到季慕青的声音。
他心下竟有一乱,忙睁开了眼。
季慕青正双眼通红地望着他,眼眶中也早已蓄满了泪,且即使见他睁了眼,也依旧一动没动。
谢不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开口喃喃,“阿青”
季慕青又忽然引袖去抹眼中的泪,再背过身去,“我知道,哥哥是因为孟相才心有负担,我可以理解哥哥的为难,但你为何”
“要擅自替我做出决断。”
谢不为有些不解,“阿青?”
季慕青没有因此停下,而是继续说道:“为何孟相对你的喜欢是喜欢,太子殿下对你的喜欢也是喜欢,那我的喜欢,就什么也不是?”
谢不为急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季慕青还是没有理会谢不为的找补,“心意相通,哥哥你说你和孟相心意相通,那你和我呢?不也是心意相通吗?”
谢不为心下慌乱更甚,“我和你怎么心意相通了?”
季慕青听出了谢不为言语中的慌乱,低低笑了两声,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嗓音竟在此时显得十分低沉有磁性,如一阵清风吹过了谢不为的耳畔。
“你是唯一知道我心中对阿爹阿娘思念的人,也是在京中唯一给我庆生的人,更是唯一告诉我,北伐一定可以成功的人。
包括在弋阳在黄崖山寨时,你所有的想法都与我不谋而合,甚至,你还救了我一命”
“如果这些都不算心意相通,那哥哥你告诉我,什么才叫心意相通。”
谢不为支支吾吾了良久,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季慕青。
季慕青却陡然转回了身,再一步一步靠近了谢不为。
在看到谢不为飘忽的眼神之后,他的双眸一暗,竟捉住了谢不为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前。
“哥哥,我的心意就在此,即使你还不能接受,也不要再否认它,疏远它,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嘴硬傲娇的季慕青在一段时间自省之后,变成了季·不择手段·试图加入·粘人小狗·慕青,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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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水火煎熬(二合一) “殿下,你这样做……
掌心下灼热的体温和澎湃的心跳像一簇正跳跃着熊熊燃烧的烈火, 几乎要将谢不为灼伤。
而他望着季慕青眼中已完全不加任何掩饰的汹涌的情感,更觉如滔天骇浪一般要将他吞噬。
一瞬间,仿佛置身于水与火的煎熬之中,就连四周的空气都开始稀薄。
就在谢不为快要喘不上来气的时候, 突然, “嘭”的一下, 是有人撞上了门边木案的声音。
“小的无意惊扰谢将军与季将军,是太子殿下将至营中,小的才贸然进来通禀。”
在那一声响时, 谢不为便已趁机抽回了手。
而在听到长随话中提及萧照临后, 更是连连退后几步, 拉开了与季慕青之间的距离, 并下意识将方才被季慕青握住的手藏到了身后,偏垂下头, 显得无比的心虚。
但季慕青却是毫不意外的模样, 目光淡然地追随着谢不为的举止,直到看到谢不为站定不动后, 才悠悠收回了眼, 对着传话长随点了点头, “那我这就去迎太子殿下”
话音还未落, 营外便有马嘶蹄踏之声传来。
紧接着便有内侍唱礼, “太子殿下到——”
站在门边的长随一惊,连忙推开了营门。
秋日的阳光便就此洒入,切开了营内的昏暗, 留下一片斜方的光片,有飘忽的尘埃在光下飞舞。
那道光正好照在了谢不为的身上,像是给谢不为本就莹润的肌肤上了一层釉色, 而那长睫和鼻梁一同投下的淡淡阴影,更是衬得谢不为的侧脸美得不似真人。
萧照临踏入营中之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竟有一瞬的晃神。
如此,便没有留意到营中有些怪异的气氛,只轻咳一声,勉强从谢不为身上收回了眼,再看向了一旁的季慕青。
“阿青,有劳你了,孤有要事与卿谢卿相商,你先出去吧。”
季慕青依旧是早有预料的样子,只对着萧照临拱了拱手,临出门前再看了谢不为一眼,便就与长随一道出了营帐。
营门再次关合,室内便也再度昏暗,唯有近窗之处,是与外头一般明亮。
谢不为在听到萧照临向他靠近的步履声后,恍然一惊,连忙对着萧照临稍躬了身,“殿下万安。”
双目余光处,玄金的衣袍一角不再摆动。
下一息,他的下颌便被轻轻捏住,皮革手套上的冰凉令他不自觉浑身一颤。
“卿卿,为何要与我如此生疏。”萧照临温着声,但却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仪在其中,也让人不能从中窥探他此刻的心情。
谢不为连忙再次退后,却还是不敢抬眸去看萧照临。
庐陵公主宅那晚发生的事情令他至今都有些无措。
他宁愿萧照临会因他与孟聿秋在一起而厌弃他,也不想萧照临还是如此温和又暧昧地对待他。
“敢问殿下有何要事寻我。”谢不为赶在萧照临再一次开口前及时抢了白。
萧照临轻轻一笑,却像是默许了谢不为的掩耳盗铃,也不再靠近谢不为,只沉吟道:
“今日早朝时候,会稽郡鄮县有急报入朝,道是新上任不久的鄮县县令又被刺杀,如今鄮县已是再无长官,海盗便愈发猖獗,恐有夺城之危,特请朝廷加急,调遣长官,速至平叛。”
谢不为闻言一凛,立刻抬首看向了萧照临,面有肃色,“如我记得不错,新上任的鄮县县令到任不过十余日。”
萧照临颔首,凌厉的眉目蕴着无限的威严,“是,这已是第五个被刺杀的鄮县长官,却还是不知刺客是谁,甚至,都无半分线索。”
谢不为下意识道:“这般该由会稽内史先行接任鄮县事务,并督查全城”
可话还未说完,他自己便就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所在,他突兀地顿住了,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殿下,王叔安他,还是无所作为吗?”
如今的会稽内史乃是出自琅琊王氏的王衡王叔安,也正是谢令仪的夫君、谢不为的姐夫。
萧照临再次点了点头,“没错,王衡他仍是一心钻研鬼神之道,不理政事。”
语顿,是有一叹,“有下官来报,如今郡中大半事务还是由你长姊操持,不然,情况只会更糟。”
谢不为一念谢令仪,心下便有一痛,鼻翼微酸,声音不自觉稍扬,“那为何不先换了那王叔安,而是任由他继续耽误会稽政务。”
萧照临见谢不为眼尾濡湿,鼻尖也微微泛红,忍不住上前抬手想要捧住谢不为的侧脸,却被谢不为下意识偏头躲开。
他指节稍动,缓缓放下了手,再轻声道:“虽现下琅琊王氏在京中权势稍颓,可自南渡以来,他们毕竟独掌了三四十载重权,如今不论京中,只论地方,王氏子弟遍布,盘根错节,不至独大,但也不可小觑。
而王氏家主又正有隐退之意,王氏族人便更会牢牢把握会稽之地,即使要换了那王衡,下一任会稽内史多半还会出自琅琊王氏。”
萧照临眉头一动,稍转指上银戒,是在思虑权衡,“陛下与我都认为,既然如此,还不如让那王衡继续担任会稽内史,至少,他不会主动揽权为祸一方,至于鄮县之乱,便由朝廷接过。”
他忽然低眉,目光游移在谢不为的眉目之间,轻声似叹,“卿卿,虽然事已至此,但我还是不希望你去鄮县,如今鄮县实在太过凶险,谁也说不准城中究竟蛰伏了什么,即使有外军和北府军相随,可谁都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他语有一滞,面色陡沉,“还有那孟怀君,他并非似其父,长在临阵,而是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他在朝中在尚书,鄮县平叛之事便会无半点后顾之忧。
但他如今亲去鄮县,即使尚书是由你叔父暂领,可毕竟你叔父从来只掌中书,尚书事务繁杂,你叔父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全然掌控,而庾氏又眈眈已久,难保不会从中作梗。”
谢不为自然知晓萧照临句句肺腑,也知鄮县如今情况确实凶险不定。
但一想到谢翊所说,只要从鄮县回来,他还是要与孟聿秋在一起,谢翊便不会再有任何意见。
且若是他与孟聿秋能将鄮县之乱解决,即使孟聿秋回来之后要离开尚书,他与孟聿秋在朝中也不会再有人可以随意为难,他便实在无法拒绝。
这是他甘愿要冒的险,更何况,此行还有孟聿秋相伴,他便更是甘之如饴。
但这些,都不必、也不能告诉萧照临。
他只望着萧照临一双沉沉黑眸,沉默片刻,才轻叹着错开了话题,“敢问殿下,那新任鄮县县令的人选可有定下?”
萧照临如何不明白谢不为之意,稍闭了闭眼,“陛下和你叔父当朝便定下了人选,鄮县县令一职会由你的表哥诸葛登接任,明日会与你们一道前往鄮县赴任。”
谢不为稍颦了眉,喃喃重复道:“表哥?”
即使他名义上的母亲是出自琅琊诸葛氏,但一则是在原书开篇剧情中几乎不曾提及琅琊诸葛氏。
二则也正如他所了解到的那样,如今的琅琊诸葛氏三代未出名士,旧望已衰,他便更是对琅琊诸葛氏知之甚少。
萧照临听出了谢不为的疑惑,也有不解,“你是不知你那表哥诸葛登吗?”
谢不为老实摆首,“我与母亲不甚亲近,与母族便也无甚往来。”
萧照临似是想到了谢不为的身世,便更是缓和了声音,“虽说你的母族琅琊诸葛氏如今并无人当轴,但你的这位表哥乃是这一代中少有的至纯之人。”
谢不为听说过不少人物品评,但都不曾听到“至纯之人”这个评价,便问道:“何为‘至纯之人’?”
萧照临想了想,再道:“就我所知,你的表哥诸葛登乃是寤生,是为异象,或妖或吉,诸葛氏本十分重视他,但后来发现,他似乎天性驽钝,便大失所望,只当寻常子弟教养。
可当他十余岁时,他们又发现,诸葛登即使反应有些迟钝,但往往一语即锋,比之寻常人更有灵性,在问过照顾他的嬷嬷与侍从之后才得知,诸葛登似乎也是知晓自己不及常人悟性,便整日整夜地静心苦读,废寝忘食也不知冷热。此事便一时传为美谈,世人赞他是为‘至纯之人’。”
谢不为品了品萧照临所说故事,大概明白了他这位表哥长在比之常人更能沉下心来,没有杂念。
但在如今世家风流人物甚多的情况下,本也不值一提,可也许是诸葛氏自己造的势,总归,是为诸葛登得了一个可以入仕的名望。
不过,谢不为还是不明白,鄮县如此凶险,又往往是县令被刺杀,谢翊怎会选中诸葛登为新任鄮县县令?
他便这样问了萧照临。
萧照临也是摆首,“我也不知。”
在这话题过后,谢不为便彻底没了能与萧照临说的话,而萧照临还是用那般他承受不起的眼神看着他,他便生了离开之意。
故再次垂下头来,“多谢殿下前来提点,我还要回谢府收拾一番,便先行退下了。”
他半晌没听到萧照临的应答,也并不想抬眸去看,只对着萧照临再俯了俯身,便迈步欲离。
却不想,就在他与萧照临擦肩之时,他竟被萧照临一把拉入了怀中。
“殿下!”谢不为忙抬起头来,并用双手抵住了萧照临的肩头,是在努力挣脱。
萧照临黑眸压下,不辨喜怒,但搂着谢不为腰身的手却是丝毫不放。
谢不为终究是比不过萧照临的力气,而萧照临也没有再下一步的动作,他便不想将场面闹得太过难看。
如此与萧照临僵持良久后,终究是他先卸了手上的抗拒,却也并不顺之靠入萧照临的怀中,而是梗着脖子尽量使自己与萧照临隔得远些,话语中尽是无奈。
“殿下,在东郊时候,我已与你说得很清楚了,殿下为何还要如此。”
萧照临听谢不为提及东郊,黑眸便似凝霜,箍着谢不为腰身的手也更用了些力气,却是不接谢不为的话,只另起道:
“你此去鄮县,不仅危险重重,还时日不短,少说两月,多则不定。”
谢不为不明白萧照临想说什么,但又本能觉得萧照临接下来的话会使得场面尴尬,双手便再次抵上了萧照临的肩,“殿下,君臣之礼不可废,还请殿下不要为难我。”
“君臣?”萧照临闻之竟苦笑了一声,“卿卿,我们何曾是为君臣。”
语落,又更垂下头来,几乎要与谢不为额头相触。
谢不为避无可避,便只能闭上了眼,表达了抗拒。
萧照临丝毫不在意谢不为的回避,只凝目谢不为许久。
忽然,语气低沉,似是失落,似是恳求,“卿卿,你对我,便无半分不舍吗?”
谢不为不答,只手上抗拒更加用力。
但也正是此,竟让萧照临黑眸之中仿似冰层碎裂,汹涌的情感便如浪潮翻涌袭来。
萧照临猛地一臂将谢不为揽紧,一臂拂开了谢不为的手,以一种决不允许违逆的姿态将谢不为彻底抱入怀中。
他贴在谢不为的耳边,似有似无地擦过谢不为的耳廓,“卿卿,我曾经问过你两次,你对我是否有过真心,可你两次回答并不一样。”
“那我便再问你一次,卿卿,你心中当真不曾有过我吗?”
谢不为不知为何,竟忽然睁开了眼。
而也就是在此时,他似有所感地望向了室内独明的窗边,他浑身便有一震——
窗外有隐约的橙褐色身影一闪而过,他知道,那是季慕青!
萧照临感觉到了谢不为身体的异样,长眉稍动,“卿卿,你怎么了?”
谢不为却给不出任何反应,他不知道季慕青在窗外待了多久,听到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
他又恍然想起季慕青方才和他说的奇怪的话语,“哥哥可以既喜欢孟相,也喜欢太子殿下。”
他心下一惊,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让他一把推开了萧照临。
他鬓边碎发有些凌乱,眼圈也泛了红,像是受了惊吓一般,胸膛剧烈起伏着。
萧照临看着这样的谢不为,也顿时生了慌乱,不敢再去触碰谢不为,只轻声问道:“卿卿,怎么了?”
“殿下!”谢不为眼中突然蓄出了大颗大颗的泪,“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
萧照临瞬时怔愣住了。
谢不为眼前已是朦胧一片,但那玄金之色却愈发清晰。
他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稍垂下头,泪水便“啪嗒啪嗒”地砸在了地上,脚下瞬间便湿了一块,像是一朵深色的花开在了泥尘之中。
“殿下,不要再逼我了,我不值得你你们如此。”
萧照临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敢再出一语,只柔声宽慰着,“好,卿卿,我再也不逼你了,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谢不为另手攥紧了拳,是在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可越如此,他的心竟越发痛了起来。
萧照临见谢不为已是哭得快要晕厥,却又顾及谢不为的抗拒,一时手足无措,只连连道:
“卿卿,我再也不会逼你选择了,别再哭了,卿卿,别再哭了。”
萧照临的话语断断续续地传入了谢不为的耳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不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无力地坐了下来,趴在了木案上。
萧照临赶忙跪坐在了谢不为的身侧,想要为谢不为拭泪,却又怕再一次刺激谢不为,只再轻声哄道:“卿卿,我送你回谢府好不好?”
谢不为勉力半掀起了眼帘,一颗未落的泪珠坠在眼尾,在窗外泄入的阳光下微微闪烁着。
他如今已是哭得满脸酡红,如同涂了一层霞色的胭脂,就连耳廓也是红得似血,但唯独嘴唇微微泛白,看起来像是一件易碎的红瓷。
他气喘微微,下颌处泛着湿润的光泽,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半晌发不出声。
最后,竟是浑身失了力,晕在了案上。
萧照临一惊,忙抱起了谢不为便往外走,却迎面撞上了季慕青。
季慕青面色微沉,挡在了萧照临身前,“殿下,你这样做只会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萧照临已是满心慌乱,根本意识不到季慕青话中透露出的深意,也无暇多想,只对季慕青道:“你去驾车来,我带他回东宫找太医。”
可季慕青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殿下,如果你还想见他,就不要带他回东宫。”
萧照临听见季慕青这话,情绪一时失控,更加抱紧了怀中的谢不为,对着季慕青厉声道:
“我带他回东宫只是为了让太医给他诊治,我也不会再对他做什么。”
季慕青还是丝毫不让,“若是他醒来发现自己在东宫,他还是会受不了。”
萧照临重重喘息了一下,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冷静下来。
可作用却并不大,话语中还是有着深重的戾气,“我不带他回东宫,那带他去哪里?去孟府吗?”
季慕青抿了抿唇,“殿下,你明明知道,将他送回谢府就好,却还是不舍得放弃这个机会,想要带他回东宫。”
他猛然直视了萧照临的眼睛,明明他在这里年纪最小,可也不知为何,在此时却是最为透彻的,“你只是不想让他去鄮县罢了。”
萧照临一愣,嘴唇微动,是想反驳,可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季慕青见状也不再多说,只道:“殿下,我们送他回谢府吧。”
萧照临终是一叹,头微微垂下,半闭上了眼,“好。”
马车疾驰,踏着泥尘,出了军营,直往临阳城中去,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到了谢府附近。
萧照临在路上给谢不为喂了一颗补气药丸,又给谢不为用了一些水。
在到谢府附近时,谢不为其实已经好转了许多,至少,已是可以稍稍回应萧照临。
等到季慕青停稳了马车,萧照临便抱着谢不为下了车。
此时谢府中,谢楷与谢翊都不在,而萧照临和季慕青也不便去见诸葛珊。
在问过管家之后,就让管家去向诸葛珊禀告了声,又让府中仆从去请府医来,便径直往谢不为的院中去。
但却是不想,谢不为的院中竟有一人。
萧照临眉头一蹙,看着孤身立在房门前的身影,“谢中丞怎么在此处,是何时回的京?”
原是谢席玉。
谢席玉一身蓝袍风尘仆仆,显然是才奔波回来,却不知为何竟第一时间到了谢不为的院中。
谢席玉扫了萧照临和季慕青一眼,没有回答萧照临之问,却也没有主动询问发生了什么,只上前一步,想要接过萧照临怀中的谢不为。
萧照临自然不肯放手,也更是疑惑。
他自是知晓谢席玉和谢不为之间的矛盾,也大概清楚之前谢席玉对谢不为的所作所为。
这般,又怎么可能将谢不为放心交给谢席玉。
只沉声道:“谢中丞既然回来不久,便好生歇息吧,谢六郎这里孤会照顾。”
谢席玉终于正眼看向了萧照临,“殿下,不为他对你无意,如果你是为了他好,便不要再接近他了。”
萧照临满是错愕,完全没有预料到谢席玉竟会说这样的话,在回神过来后,也不再客气,面沉声厉。
“孤要如何,何时轮得到你谢中丞指点了?”
谢席玉丝毫不畏,眼神冷淡地看着萧照临,声如凌冽寒风。
“殿下,你与不为并无可能,如此纠缠不过徒增痛苦,还是及时放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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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郁结于心(二合一) “那便只用手,好……
秋日的天与春夏大不相同, 甫入谢府时天才抹了一层昏黄,至了院中之后,天边竟已泛出了深蓝与灰暗。
一时之间,黄、蓝、黑三色混杂在一起, 天色便显得混沌, 让人根本分不清如今究竟是什么时候, 也让人觉得压抑,不免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院内更是一片死寂。
萧照临抱着谢不为的手不自觉地愈发紧了紧,而他的面色则已是黑沉到快要滴出水来。
若不是有谢不为轻软的身躯在怀, 他此刻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看起来如此无动于衷。
他随即冷笑, 斜睨了谢席玉一眼, 便迈步绕过了谢席玉, 温柔地将谢不为放在了床榻上,再单握住了谢不为的手, 贴在了自己的唇边, 才侧首对季慕青道:
“阿青,卿卿素来不喜谢中丞, 你便请谢中丞出去吧。”
话中是有着宣示占有的意味。
季慕青站定在床边, 一时有些为难。
他与谢席玉曾有过往来, 与谢席玉的关系虽不至十分熟稔, 但也并不算差。
如此情况下, 便只得一叹,略显稚气的面容上满是忧愁,看了看萧照临又看了看谢席玉, 最终还是走近了谢席玉,踟蹰几息后轻声道:
“席玉谢中丞,殿下与我等谢六郎醒来后就会离开, 你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谢席玉淡看了季慕青一眼,先是略略颔首,再望向了床榻边对他目露戒备的萧照临,言语依旧是如寒风,并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警示之意。
“殿下,你若是不离开,不为是不会醒来的。”
这句话正好击中了萧照临心中最为惶恐不定之处。
他倏地站起,深邃的眉眼间满是愠气,手已是按住了腰间剑柄,对着谢席玉毫不客气地回击道:“那你在此处,卿卿就愿醒来吗?”
谢席玉原本澄澈的琉璃目也随着此言一暗。
两人相对而立,神情皆凝。
吹入房中的清冷秋风拂动着他们的长袍宽袖,但在这种类似对峙的氛围下,两人的身形都未动分毫。
就在季慕青也察觉出谢席玉的态度有些不对之时,房外忽有一阵烛光近,继而几人脚步匆匆。
“快快快,再走快些!”是阿北的声音。
随后,脚步声便似飞起来了一般,迅速撞入了房内。
阿北率先站定,见了谢席玉、萧照临、季慕青三人略有一惊,但也顾不上什么,转身拎着犹在气喘吁吁的府医一起扑至了床榻边。
一壁道,“快给六郎看看是怎么了”,一壁熟练地点起了房内的烛火。
暖色的灯光迅速驱逐了室内的昏暗与压抑,更是打破了方才是如凝冰一般的诡异气氛。
谢席玉与萧照临也皆收回了眼,转而看向了府医的举动。
府医跪在床榻边,颤颤巍巍地为谢不为诊脉,须臾,收回手来拧眉叹息。
正在他纠结该对着房内三人谁说时,却闻阿北哭嚎着,“你叹什么气啊,我家六郎究竟怎么了,明明早上出去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怎么晚上回来就醒不来了呢?”
那府医浑身一颤,干脆就对着阿北道:“六郎此番晕厥并非是身体有恙,乃是心病。”
阿北止了哭嚎,凑近了府医,“什么是心病?”
府医斟酌着言语,“六郎是有体虚孱弱之症,本就难以根治,如此,也就比常人更易受心绪波动所累,喜、怒、忧思、悲恐、惊惧等情志不疏,皆会导致气机郁滞,闭阻胸中,从而郁结于心*。”
阿北似懂非懂,“那该用什么药来治?”
府医摇了摇头,“六郎平时本就常用补药,这是药就有三分毒,再用疏肝解郁之方反而不好。
故这心病还须心药医,还是得有劳平日伺候在六郎身旁的人多多开解六郎,万万不可再多思多虑,不然长此以往,累在孱虚之上,到时便是药石无灵呐。”
阿北大骇,忙挤开了府医,自己跪在谢不为身侧,看着谢不为长蹙未舒的眉头,便更是悲从心来。
“六郎,你何苦愁着自己,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出来啊,就算我没本事没办法,但别人总会有办法帮你的。”
而房内其他三人,面色皆有一沉。
尤其是萧照临,在愁虑担忧之外,更有自责,他想到谢不为晕厥之前对他说的话,顿时有些心如刀绞。
他想要再走近谢不为,触碰谢不为,却被突然大步靠近的谢席玉拦住了。
谢席玉虽素来不喜露笑,但平时待人接物并不会少了礼节,气质又淡然如仙,几乎未有冷脸时候,是故,仍有不少人想要与之相交。
但现下,谢席玉周身满是如寒冰一般的凛冽,生生让室内气氛都冷了三分,“殿下,你若再不离开,不为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萧照临握着剑柄的手有一颤,匆匆看了谢不为一眼,见谢不为仍是眉头紧锁,双眼紧闭,心下更是疼痛难当,再一深深闭了闭眼,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而季慕青也未比萧照临好上些许,在府医详道谢不为心病之因时,府医越说一句,他的脸色便越白上一分。
他心里隐有所感,谢不为晕厥多半是与他说的话有关。
可他事先并没有预料到,他今日言语对谢不为来说,竟已是让谢不为再承受不得的了。
他口中泛出了苦涩,心下慌乱无措,也不敢再靠近谢不为,便在萧照临离去后不久,也快步出了谢府。
在萧照临和季慕青离开之后,谢席玉犹豫了片刻,便也吩咐阿北带着府医退下了。
自己则缓缓坐到了谢不为的床边,眼眸半垂,一双琉璃目中神情难测。
过了许久,他终于轻轻开了口,“即使和孟怀君在一起,你也还是会痛苦,那为何还要坚持。”
他这句话后,谢不为并无任何反应,仍是昏睡模样。
但谢席玉却没再有言语或是举动,只是安静地坐着,耐心地等待着。
外头的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因是月朔左右,近日又多有秋雨连绵,天上便没有月亮,显得有些凄冷。
而院中无鸟叫蝉鸣,唯有秋风拂过败草,似有呜咽之声,便更是让人生了一身的凉意。
就在谢席玉俯下身来,准备为谢不为掖被之时,谢不为却突然侧过了身,对向了床里。
其实他早在车上时意识便有了好转,等到了房中,意识便已清明许多,只是碍于场面,仍佯装晕厥。
他没想到谢席玉竟能看出来,还一直这么候在他身旁不离开。
他能感受到谢席玉的目光仍是一错不错地落在他的身上,几分莫名之余,更是生了愠气,也似迁怒一般,冷哼道:
“你留下来作什么?还是想阻拦我吗?我就不明白了,我和怀君在一起究竟会碍着你什么,你为何三番两次非要让我和怀君分开。”
他想到谢席玉方才说的话,更觉谢席玉这是在嘲讽他,便更是扬声,“是,即使痛苦,我还是会坚持,你满意了吗?”
谢席玉闻言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也说不上来是什么语气,但只让人觉得疲惫,“可你的痛苦不仅仅是因为和孟怀君在一起。”
谢不为长睫一颤,猛然睁开了眼,却没有回身去看谢席玉。
谢席玉声音愈发低沉,“你是不是还喜欢太子。”
谢不为攥紧了被沿,没有吭声。
“还有季慕青。”
谢不为眉头蹙得更紧,是觉谢席玉逐渐有些不可理喻。
“包括国师。”
谢不为顿觉荒唐,也再忍不住,侧身过来狠狠凝着谢席玉。
他现下面色苍白,但清眸之中却有着淡淡的红晕,瞳仁一动,眼波流转间比之寻常更多了几分脆弱之感。
“谢席玉,你凭什么来臆测我的想法?!”
谢席玉此时的目光仍是冷淡的,却又一言不发,像是坦然迎着谢不为带着怒气的凝视,也像是在无声地拷问着谢不为。
谢席玉越如此淡然,谢不为便越是生气。
他干脆支肘撑起身,努力地与谢席玉平视,咬着牙怒道:
“你是听了府医说我郁结在心,十分高兴,便准备故意激怒我,好让我早日药石无灵,将谢家、将一切都让给你对不对?”
他以为谢席玉还是会保持沉默,好更进一步激怒他。
却不想,谢席玉在听了他这句话后,竟即刻摆首,“我没有想要激怒你,我只是在问你的想法。”
谢不为又觉好笑,并当真冷笑了出来,“问我的想法?你不觉得可笑吗?我的想法与你有何干,而且,你问的又是些什么荒唐之事?”
他越说便越是生气,竟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我明白了,你确实不是在激怒我,而是想羞辱我!”
谢席玉的神情未有丝毫的波动,就连眸光都不曾偏移。
他缄默着看了谢不为许久,又忽然站起了身。
房内灯架正矗在他的身后,如此,他的影子便投向了谢不为,并完完全全将谢不为笼罩住。
但这却没给谢不为半分压迫之感,反而像是为谢不为挡住了过于刺眼的光线。
谢不为心头陡然一跳,便见谢席玉转过了身。
在谢席玉离开之时,那刺眼的灯火果然照得谢不为下意识闭上了眼。
秋风趁着房门的开合灌入了室内,伴随着风动呜咽,谢席玉的声音也散在了谢不为的耳边。
“除了只要你想去做的,就去做吧。”
谢不为登时睁开了眼望向了房门处,却已不见了谢席玉的身影。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场面有几分似曾相识,而他的心也因此莫名一痛。
且在复闭眼之时,灵台之内竟闪过了只言片语,像极了谢席玉的声音,但却完全听不出来内容。
而当他在试图深想之时,脑内便是忽一阵头疼欲裂,让他再也半坐不住,身子一歪便倒回了榻上。
他下意识抓住了被沿,想要开口喊阿北入内,但还未启唇,他竟又闻到了一阵淡淡的竹香。
随之而来的,便是他熟悉的而又时时惦念着的声音,“鹮郎,哪里还疼吗?”
谢不为连忙睁开了眼,果真看到了孟聿秋站在了他的床边。
他一时怔愣,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只虚虚地探出了手,直到与之相握,掌心的温热瞬间传遍全身,他才似低泣一般,“怀君舅舅,真的是你吗?”
孟聿秋浑身还沾染着外头的秋夜凉意,便不敢太近谢不为,只紧紧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再为谢不为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温声应道:“是我,我来看你了。”
谢不为眼眸又有一酸,却已是流不出泪来,只委屈地一下扑入了孟聿秋怀中,搂着孟聿秋的腰,再深深闻着孟聿秋身上的竹香,声如秋风呜咽,“怀君舅舅,你怎么来了,我好想你。”
孟聿秋被谢不为这么一扑,便再也顾不上衣上的冷暖,只将锦被拉得高些,盖住了谢不为的肩头,再轻轻抚着谢不为的背脊,垂首吻了吻谢不为的额头,“是谢中丞派人来找我,说你身子不适,让我来谢府看看你。”
谢不为顿生惊诧,下意识抬起了头,望着孟聿秋的眼,“谢席玉?他怎么会请你过来看我。”
孟聿秋似也有不解,便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他是出于何意,但是与你相关,我便不敢耽搁。”
再是一笑,是为缓和谢不为现下紧张的心绪,“也顾不上礼节,夤夜入了佳人闺房。”
果然,谢不为在听到孟聿秋的玩笑之语后,心下顿时舒畅了许多,面颊也浮上了淡淡的红,是与方才截然不同,像是一下子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他便也不想再深究谢席玉的反常举止,眼眸一弯,直身搂住了孟聿秋的脖颈,“佳人正是求之不得。”
说罢,便欲吻上孟聿秋的唇。
但在此时,却听得“哎呀”一声,“六郎!我什么也没看见!”
谢不为一惊,下意识收回了手,再看向了房门处,见是阿北端着漆盘入内,这才舒了一口气,“阿北,你吓死我了,怎么进来都没有声音的。”
阿北也不辩解,只嘿嘿一笑,但却不敢看孟聿秋,稍侧了身,以一种“横行”的姿态走近了谢不为,并将手中的漆盘放在了床头案上。
“六郎快用些晚膳吧,府医说你近来反而不宜用药,只需得三餐得宜。”
谢不为念及府医所说,心下顿时一慌,有些心虚地瞥了孟聿秋一眼,见孟聿秋没有多问的意思,却也不知是谢席玉已经转告,还是孟聿秋本就不想窥探私密
但总之,心下的不安便略略缓了几分。
又闻阿北愁道:“可是六郎你明日就要出京了,路上再如何精细,又哪有家中周全,不如我跟着照顾你吧。”
谢不为便被阿北转移了注意,倒真的在思索带上阿北的可能,可转念又觉鄮县情况不定,带上了阿北反而多有顾虑,便对着阿北一笑,“无妨,路上总不会少我吃喝,我又哪里有那么娇贵。”
阿北气馁一叹,端起了漆盘中的清粥,就准备去喂谢不为,但这下却被孟聿秋接过,“有劳阿北了,还是我来喂鹮郎吧。”
阿北听到孟聿秋的声音,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连连后退,再眨眼之间一溜烟地就跑了。
看得谢不为都有些瞠目结舌,转而疑惑地问孟聿秋,“阿北怎么如此怕你?”
孟聿秋少见地蹙了蹙眉,舀着碗中清粥送至了谢不为的唇边,再微微摆首,“我也不知,或许是他很少见过我吧。”
谢不为也不再多想,而是自然而然地接受孟聿秋的妥帖照顾,吃着吃着,又软在了孟聿秋的怀中。
孟聿秋来之前应是沐浴过了,是故身上的竹香十分清淡好闻,勾得谢不为“暖饱思淫/欲”,手上的小动作便多了一些,还吻了吻孟聿秋的心口,暗示道:
“怀君舅舅,我今日还未曾沐浴”
孟聿秋身子果然一僵,继而笑叹,“鹮郎,先用完粥再说,好不好?”
谢不为见孟聿秋没有直言拒绝,浑身便热了三分,虽面色较之平常还是有些苍白,但眉目却更添了几分“西子捧心”一般的美感,正是愈增其妍。
但就在谢不为准备再行“不轨”之时,却听到孟聿秋有些犹豫地开了口,“鹮郎,有一事或许你应当知晓。”
谢不为咽下了最后一口粥,是有些茫然,“什么事?”
孟聿秋也将手中玉碗放回了漆盘内,再是一叹,“谢中丞近日不在京中”
也不知为何,谢不为并不想听见谢席玉的消息,便本能地打断了孟聿秋,“他的事与我都没什么干系,怀君舅舅也不必告诉我。”
孟聿秋却捉住了谢不为的手,言语有些郑重,但语调仍是温柔,吐声便如竹林间的清风,奇迹般地将谢不为此刻有些纷乱的心安抚下来。
“鹮郎,这件事不仅是与谢中丞有关,更是与你的养父有关。”
谢不为微微睁大了眼,“我的养父,他怎么了?”
原书剧情其实并未正面提及过原主的养父养母,甚至,都不曾交代过原主的养父养母为何会胆大包天到敢行换子之事。
而谢不为对于原主养父养母的了解,也仅仅是从原主的记忆中得来。
不过,也并没有多少,只是知晓一些大略的情况,比如原主的养母身体不好,在原主七岁时便离开了人世。
再有便是在原主被认回之后,谢家也许是因谢席玉的缘故,也并未追究太多,只将原主的养父赶出了会稽庄子。
但这反而是除了原主养父的奴籍,为他恢复了平民之身。
孟聿秋轻轻一叹,“你的养父貌似生了一场重病,但此事也不便为人所知,所以,谢中丞便借着出京公差的由头,亲去照顾了他一段时间。”
谢不为一愣,心下不知是什么滋味,半晌才回过神来,言语轻轻,“那很好啊,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语顿,再更是轻声道,“既然谢席玉都回来了,不也说明他没事了吗?”
孟聿秋抚了抚谢不为的肩头,“你的养父确实已经病愈。”
说到此,孟聿秋竟又有些犹豫,再让谢不为靠入了自己的怀中,“但是谢中丞转告给我,说是你的养父很想见你一面。”
谢不为心下一乱,他自来到这个世界中,对谢楷与诸葛珊都尚无什么情感,更别说只在原主记忆中只有只言片语的养父。
可他却也不知为何,竟不能断然答应或是拒绝,反而显得十分迟疑,像是甚有顾虑。
孟聿秋便更是低头吻了吻谢不为的额头,是为安抚,“你若不想,那便不去。”
谢不为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只埋入了孟聿秋的颈侧,闷声问道:
“那谢席玉为何不亲口告诉我,反而让你来转告。”
孟聿秋沉吟片刻,“谢中丞为人滴水不漏,即使是托我转告于你,也并未提及缘由,但或许是这毕竟是关于你们之间关系的大事,他也不知该如何对你开口吧。”
谢不为轻声一哼,很是不屑,“那他确实没脸对我开口,毕竟他的好父亲可是为了他才做了这一切。”
孟聿秋没再问谢不为去与不去,只捧着谢不为的脸,温和一笑,“明日虽然可以晚些时候出发,但接下来便是十余天的路途,还是早些歇息吧。”
谢不为又再次转了注意,以为孟聿秋这是在回应他先前的暗示,下意识舔了舔下唇,言语虽只有一字,却甚是缠绵,“好——”
孟聿秋便端着漆盘起了身,出了房门唤阿北和其余侍从抬水进来。
等到房内水汽氤氲,却不想,孟聿秋竟又主动欲离。
急得谢不为将中衣一扯,香肩半露,再对着孟聿秋伸出了手,温热的水汽使得谢不为的面色更加红润了些,“怀君舅舅不陪我一起吗?”
孟聿秋脚步一顿,但也没有回身,只任谢不为握住了他的手,再轻笑道:
“我可以帮你沐浴,但不许做其他事。”
谢不为听得孟聿秋言语松动,干脆下了床,从后抱住了孟聿秋,贴在了孟聿秋的背上,用侧脸不断地摩挲着,又是故意装傻,“什么是‘其他事’呀?”
孟聿秋拿谢不为没有办法,转身过来揽住了谢不为的肩,再是笑叹,“鹮郎,今夜真的不妥,明日之后实在奔波辛苦,你的身子会受不住的。”
其实谢不为也是知道其中缘由,可他今夜也确实无比地想与孟聿秋亲近。
于是清眸一转,踮起脚对着孟聿秋的耳边呵了一口气。
“那便只用手,好不好。”
孟聿秋眼眸一暗,瞬即将谢不为打横抱起,继而室内水声激荡,间有缠绵嘤咛之声萦纡于氤氲水汽之间。
直到半夜方才停歇——
作者有话说:*病症描述参考中医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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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声声诘问 “你为什么要替谢席玉偷走我……
会稽地方的天气, 虽不过仲秋,但早晚时候比之冬日,也相差不多。
越过一座矮山之后,举目眺之, 不远处的村庄还昏暗地浸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有风穿山道, 掠过惨白, 抹去了些许朦胧,便得见山下水田中已是略有干涸,浅浅的积水和着晨霭沉凝似冰, 微微闪烁着。
孟聿秋将马儿拴在了枯树下, 走近立在山岩边的谢不为, 稍稍松开了大氅系带, 将谢不为拥入了大氅之中,挡住了不时的寒风, 并握住了谢不为有些微凉的手, 细细揉捏着。
他顺着谢不为所眺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山下村中房屋不过显出了些许雾中影阔, 便有一叹。
“鹮郎, 现在时候还太早了, 晨雾都未消散, 不如先回营驻之处, 等天气清明了些再过来。”
谢不为感着全身的温暖,侧过身来靠在了孟聿秋的肩头,攀住了孟聿秋的手臂, 闷声道:“我又没说要去见他。”
谢不为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正是谢不为的养父。
自至了会稽郡之境后,谢不为就有些寝食难安。
孟聿秋看出了谢不为的心中纠结, 便在到了会稽郡城山阴城郊之时,状似无意地告知了谢不为,其养父如今就住在此处。
也在当夜的第二日清晨,谢不为便提议要和孟聿秋来城郊处走走。
孟聿秋并不拆穿谢不为言行不一之处,只轻轻一笑,垂首言语时,出口的气凝成了淡淡团雾,化在了谢不为的耳畔,“那我抱你回去?”
谢不为果然不应,兀自搂紧了孟聿秋的手臂,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还是沉闷。
“我们已经行了五日了,等过了山阴城,再有五六日便能到鄮县。”
孟聿秋对谢不为总是极尽耐心,即使谢不为这一句话不过是无言时的随口一语,但孟聿秋还是温声应和着。
“是,路程已过了大半,余剩时候也不必太过着急,可以在此多停留一日,明日后日再启程也未尝不可。”
谢不为轻“嗯”了一声,侧脸蹭了蹭孟聿秋的肩头,又是一阵沉默,再道:“他为何想见我。”
孟聿秋一下一下地抚着谢不为的脊背,“鹮郎,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使是他为了一己私欲有错在先,但他也用心抚养了你十八年,对你也未必没有父子爱护之情。
许是前些日子的重病,让他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才想在临了之前再见你一面吧。”
谢不为听了孟聿秋这一番话,心中顿生酸涩,却也想不明白缘由,只更加抱紧了孟聿秋,用力汲取着孟聿秋身上的温度,使自己能够好受一些。
而孟聿秋也不再言语,将大氅更裹紧了些后,便由着谢不为再次缄默。
两人相拥着站在山岩边,墨绿包裹着赤红,是现下萧瑟秋景中唯一的亮色。
等到谢不为复从孟聿秋怀中抬起头时,一轮澹澹白日已然彻底破开了昏暗,消散了晨雾。
再望向山下村庄,已是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还不时有鸡鸣人喧之声传来,像是一幅原本暗沉的山村图画陡然活了过来。
谢不为看着这番景象又愣了片刻,直到晨光攀至林梢,洒入他的眼中,白光一现,也令他灵台一明。
他仰首看向了孟聿秋,在大氅之下握紧了孟聿秋的手,抿了抿唇道:“我想去见一见他。”
清晨初明时,村中小道上鲜有人迹,但道路尽头一颗枯树下的草屋内已有书声琅琅。
谢不为和孟聿秋驻足在草屋窗外,看着屋内三五稚子正捧着几张泛黄纸页大声朗诵。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忽有一子停了下来,扭头对着掩于门后的角落问道:“先生,硕鼠就是大老鼠的意思吗?”
屋内其余稚子闻之皆大声笑了起来,但在听到“嗒嗒”拐杖声后,又都安静了下来。
谢不为也莫名随之屏息。
“嗒嗒”之声渐近窗边,先是一根褐色的拐杖进入了谢不为的视线,再然后,谢不为看到了一位行步伛偻的老者,身穿灰色复衣,头发已是花白,脸上也满是皱纹。
但其双目清亮,依稀可推见其年轻时眉宇间的清隽,便比之寻常村中老者,多出了几分清雅之气。
谢不为握着孟聿秋的手略有一颤,他知道,这位老者便是谢席玉的生父,也是他的养父——谢皋。
谢皋虽原为陈郡谢氏家奴,但并非是什么粗使下人,而是谢家的家生子,自出生以来便跟随在谢翊身旁。
而谢家对待家奴仆人又从来宽和,谢翊更是将谢皋当做半个兄弟,是故,谢皋日常所使所用,包括所受的教育都与谢翊没什么分别。
后谢翊一人隐居会稽东山,谢皋便住在了谢家会稽庄子里,以便可以时常与谢翊相见。
再后来,便是谢楷夫人诸葛珊有孕,前往会稽庄子静养待产,后诞下一子,而恰巧谢皋的妻子也在同一天产子。
谢皋便竟凭借谢家众人对他的信任,将两子相换,直到谢不为十八岁时,此事突然被当年的产婆揭发,谢家就将谢不为接回了临阳,并将谢皋赶出了谢家。
此时谢皋并未注意窗外,只停在了发问稚子的身侧,笑着对那稚子道:
“‘硕’确实是大的意思,但在此诗之中,‘硕鼠’却并非大老鼠之意。”
他话音还未落,便有另一稚子好奇地站了起来,歪头对谢皋询问道:“那‘硕鼠’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谢皋捋了捋灰白的胡须,沉吟片刻后道:“此诗中的‘硕鼠’指的是人。”
那站着的稚子瞬间瞪大了眼,“人?鼠怎么会是人呢?”
而那最先发问的稚子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阿娘这些天夜里总是抱怨,入秋之后老鼠便喜欢钻入粮袋里偷麦,如果‘硕鼠’指的是人的话,那指的是不是就是那些偷麦子的人?”
谢皋闻言欣慰一笑,“不错。”
那站着的稚子也是思考了一会儿,再道:“那这首诗就是在骂那些偷麦子的人吗?”
谢皋揉了揉那稚子的发揪,“是,但不一定是偷,而是用其他方式将麦子拿走。”
此言一出,屋内稚子皆眼巴巴地望着谢皋,等待谢皋的下一句话。
谢皋捋须的手有一顿,再是一笑,看了看屋内众子,“此诗中的‘硕鼠’其实指的是受百姓奉养的官员,他们不事农稼,却能获田间之粮,但在暖衣饱腹之后仍觉不够,还要变本加厉地从百姓手中拿走更多的粮食。”
便再有一稚子双眼一亮,“哇!那当官可真好啊,我以后也要当官!”
这话一出,站着的稚子便立即发笑,“可这首诗是在骂那些官,你也想被骂吗?”
谢皋及时出言解惑,“不是所有官都是‘硕鼠’,而是那些贪得无厌的官。”
再对着说要当官的稚子微微一笑,“若是有一天你当了官,一定要记住,不要成为‘硕鼠’,而要成为受百姓称赞的好官。”
屋内稚子皆有些似懂非懂,但都齐声应下。
窗外谢不为看着谢皋为稚子们讲解“硕鼠”一词,心下竟有震颤。
——能循循善诱给这些尚不通人事的稚子耐心讲清人世大道理的谢皋,怎么会是做出以私欲行换子之事的奸邪小人。
一种莫名的念头在心中盘旋,他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却被孟聿秋揽住,他便下意识回身抱住了孟聿秋,声音有些颤抖,“怀君舅舅,我们走吧。”
孟聿秋神色微凝,颔首之后便欲半抱着谢不为离开。
可也就在此时,他们的动静却被屋内稚子注意到,“先生,外面有两个神仙诶!”
谢皋似有所感,猛然回头,刚好看见了谢不为的侧脸,手中拐杖竟颓然落地。
他呆愣在了原地,却本能地对着窗外的谢不为呼唤道:“阿宝——”
谢不为的脚步猝然顿住了,孟聿秋也停了下来,低头看着眼角已泛了红的谢不为,轻轻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既然已经来了,就与他说说话吧。”
谢不为没有回答,只将头埋入了孟聿秋的怀中,是为了逃避。
而谢皋却在稚子们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草屋外高大的枯树上零落着几片枯黄之叶,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飘在了谢不为和谢皋之间,再微微旋转几圈后,终是轻轻落了地。
谢皋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地踏上了那几片枯叶,走近了谢不为,低声颤语,“阿宝,你是来看我的吗?”
谢不为闻言握紧了孟聿秋的手,没有回答。
孟聿秋抚了抚谢不为的背脊,对着谢皋点了点头,“叨扰谢先生了,我和鹮郎是特意来拜访您的。”
谢皋一怔,看了看孟聿秋,再看了看躲在孟聿秋怀中的谢不为,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对着孟聿秋稍躬了身,“那便请贵人纡尊与我回寒舍吧。”
孟聿秋也同样对着谢皋躬了躬身,“有劳了。”
稚子们好奇地尾随在后,主要是围在孟聿秋和谢不为身旁,但在到了谢皋家中时,又都自觉离开。
在此过程中,谢不为始终没有从孟聿秋的怀中抬起过头来。
直到谢皋引了他们坐在草垫上,再兀自“噼里啪啦”地忙活什么的时候,谢不为才终于愿意直起身来。
他迅速瞥了声音的方向,但在看到谢皋的背影后,握着孟聿秋的手又是一紧。
孟聿秋安抚地拍了拍谢不为的手背,贴近谢不为的耳廓,轻声道:
“谢先生是在为我们准备朝食,要不要留下用一些?”
谢不为已是垂下了眼,看着简陋的草垫上的纹路,沉默须臾,才微微点了点头。
孟聿秋便对着谢不为笑了笑,“谢先生见到你很是高兴,鹮郎,如果你有想问的,不妨趁此机会问他。”
谢不为心下一颤,倏地抬头看向了孟聿秋。
他并不意外孟聿秋能看出他心中所想,只是他仍在犹豫。
在他听见谢皋唤他“阿宝”时,脑中便有一痛,似是在自动回想原主的记忆。
但即使他已经想了一路,却都没有在原主记忆中找到任何原主与养父养母相处的细节,就像是凭白空了一块记忆,就连“阿宝”二字都不曾在原主的记忆中闪现。
可他却又本能地知晓,谢皋口中的“阿宝”就是他。
不等他再细想其中诡奇之处,谢皋已是捧着一大碗面疙瘩放到了谢不为面前已有些破损的木案上。
谢不为的目光掠过了那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疙瘩,停留在了木案上的破损处,心下便有生疑。
即使他对谢席玉印象并不好,但谢席玉既然愿意在谢皋重病时亲自前来照顾,那便可以大略知晓,谢席玉平时总不至于不会赡养谢皋。
不说谢席玉动用谢家财力,只说谢席玉身为四品文官的俸禄,都应当能让谢皋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
可为何谢皋却还是住在如此简陋的环境中,甚至还要靠教导村中稚子来勉强糊口?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时,谢皋又拿来了三副碗勺,再与他和孟聿秋隔案而坐。
谢皋在婉辞孟聿秋的帮忙后,亲自为谢不为和孟聿秋盛了面疙瘩。
孟聿秋的那份是由孟聿秋自己接过,但谢不为的那份,却是谢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推到了谢不为的面前。
谢皋的长眉也已泛了白,眼皮也显得有些无力,耷拉在清亮的双目上。
他犹豫了片刻,终是轻轻开了口,“阿宝,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面疙瘩,要不要吃一点?”
不知为何,谢不为在听到谢皋这句话,竟在一瞬间潸然泪下。
他霎时捂住了自己的眼,可双肩却在不住地颤抖着。
孟聿秋和谢皋皆有慌乱。
孟聿秋立马抱住了谢不为,好让谢不为能躲进自己的怀中,并轻轻拍着谢不为的脊背,低声哄道:
“鹮郎,不哭了,不哭了,我在这里呢。”
而谢皋则是有些手足无措,手中的瓷勺也“当啷”坠了地,摔在了草垫上,留下了一道泛着淡淡油光的痕迹。
谢不为又再一次埋入了孟聿秋的怀中,起初还是在无声地哭泣,后来,便是越哭越大声,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在放肆地宣泄着自己心中的不满。
但与此同时,他的脑中却还是一片空白,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哭得这么伤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不为终于止住了哭泣,而孟聿秋胸前的衣服早已被谢不为的泪湿透。
谢不为慢慢从孟聿秋怀中直起了身,双眼略有些红肿,却还是看也不看谢皋,只沉默地拿起了碗中的瓷勺。
碗里的面疙瘩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却没有任何犹豫,木然地一勺一勺地送入了口中。
孟聿秋想要阻拦,可在看到谢不为的神情后却止住了手,怔了片刻,便轻轻为谢不为顺着背,“鹮郎,吃慢一些。”
谢不为略有一滞,动作终于稍缓了下来。
在碗见了底之后,谢不为便放下了瓷勺,牵住了孟聿秋的手一起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
谢皋见状也连忙站起了身,朝着谢不为的方向追了两步。
谢不为似是听到了谢皋的脚步声,突然顿住了。
但他没有转身,只站在随着秋风“嘎吱嘎吱”微动的木门边,望着不远处大块大块的金黄色的田地,那里已有不少农人正在弯身忙碌。
“为什么。”谢不为的声音里满是浓重的鼻音,是痛哭过后的痕迹。
他问得并不清楚,但谢皋却浑身一颤,双手撑在了拐杖上,像是快要站不住。
谢不为没有听到谢皋的回答,深深地闭了闭眼,再慢慢地睁开,清眸之中满是细密的红血丝,重复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替谢席玉偷走我的人生。”
“为什么在做了这样的事后,却在重病之时还想要见我。”
“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关心我。”
他句句诘问,句句锋利。
可他的语气却是十分平淡的,平淡到像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在冷漠地诵读着有人提前撰写好的问句。
可即使如此,谢皋却随着这一声声面色越来越苍白。
但到了最后,谢皋也没有回答,只已是抬不起头来。
他看着地上被泪打湿的尘土,颤着声音道:“阿宝,对不起。”
“阿宝,我对不起你,我是一个罪无可恕的罪人,你永远都不需要原谅我。”
谢不为无声地冷笑了一下,便牵着孟聿秋大步离开了这里。
可他却始终能感觉到,谢皋的目光在一直追随着他,不曾有过偏移——
作者有话说:*引自《诗经·国风·魏风·硕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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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换子端倪 “我今日便杀了你!”
谢不为牵着孟聿秋停在了来时的山岩边, 却没有再眺山下村庄,而是举目望着万里长空。
秋日的天空算不得晴朗,有大片大片的流云盘旋于天际与远山之巅的交接处,沉沉地压向了此山。
看得久了, 心里便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慢慢收回了眼, 回身挨入了孟聿秋的怀中, 阖上眼闻着淡淡的竹香,才略微平静了些。
孟聿秋只无言地揽住了谢不为的腰,他知道, 谢不为现下需要的不是谁的安慰, 而是一个安静的环境, 能让谢不为自己沉下心来梳理心中纷乱的千头万绪。
谢不为身处此处, 又见到了原主的“故人”,便不免想到了原书中原主被赶回会稽庄子后就遇刺杀的剧情。
他虽然已经改变了这个剧情, 但并不代表他可以忽略藏在其中的“幕后黑手”。
究竟是谁对原主、也是对他怀有杀心。
之前, 他几乎断定,是谢席玉的嫌疑最大。
可在有了与谢席玉为数不多的相处后, 他心中竟有了动摇。
如果谢席玉当真想要除掉他, 那么即使他不回会稽庄子, 谢席玉也可以对他动手。
但很显然, 谢席玉除了经常对他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外, 似乎都未曾对他做过任何阻拦之事。
那如果不是谢席玉,又究竟还有谁会有杀了他的动机?
另外,就是导致现今局面的最为关键之事——家奴换子。
其实这件事早已有了可以自洽的逻辑, 毕竟谢皋换子,是切切实实让他的亲生儿子得到了世家公子的身份,且即使事情被揭发, 也并未对谢席玉造成什么大的影响。
是故,似乎谢皋冒险换子,其中便也没有什么疑点或是冤情。
但,在今日得见谢皋之后,即使谢不为没有原主的记忆,也并不了解谢皋平日里的为人,可谢不为却本能地觉得,谢皋并非是那般奸邪小人。
况且,此事中有一个极易被忽略的疑点。
那就是,为何得知其中实情的产婆会在十八年后突然揭发此事真相。
如果产婆完全是出于正义,那为何要生生拖了十八年才出面;
如果产婆是因为利益,那既然谢皋之前能让她闭嘴不言,怎么十八年后她却突然和谢皋撕破了脸。
毕竟,谁也不知道揭发此事后,谢家是会感谢她,还是会追究她的责任。
而就谢不为所知,谢家确实没有特意感谢这个产婆,但也没有特意追究,只当她是功过相抵,与谢皋一并被赶出了谢家恢复了平民之身。
突然,谢不为心下一坠,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谢皋被赶出谢家后就定居在此,那那个产婆呢?她被赶出谢家后又去了哪里?
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家奴换子一事中定然还有不为人所知的隐情,而这隐情便与原书中原主被刺杀一事相关。
谢不为忙从孟聿秋的怀中抬起了头,微微红肿的眼中映着天上的流云,像是有海浪在眼底翻腾,“怀君舅舅,我想要查清楚这件事的原委。”
不等孟聿秋反应,他更是握紧了孟聿秋的手,再急切地补充道:
“这件事一定没有那么简单,对我也很重要。”
孟聿秋温和地笑着引袖为谢不为轻轻抹去眼角的泪痕,他没有问谢不为究竟为何突然会有这种想法,只第一时间温声应下,“好,我们将这件事查清楚。”
他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牵着谢不为慢慢走向了马儿,“鹮郎,你只需告诉我,你想从哪里查起,我都会帮你。”
谢不为心下漫生出了暖意,索性换了个方向上马,好让自己可以与孟聿秋在马上面对面相拥。
他靠在孟聿秋的怀中,抬手摩挲着孟聿秋胸前为泪所湿后略略有些发干发硬的衣襟,“怀君舅舅,我想找到那个产婆,她一定还知道更多。”
孟聿秋用大氅将谢不为裹住,轻扬马鞭往营驻处去,再低下头来,目光温柔地拂过谢不为的双眼,笑着颔首。
“好,我会传信让他们去寻当年产婆的行踪,一有消息我就会告诉你。”
谢不为终于舒出了一口气,紧紧地攀住了孟聿秋的脖颈。
眼底海浪平歇,唯剩粼粼情意波澜,“还好有你在,怀君舅舅,不然我当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孟聿秋忍不住微微垂下头来,吻在了谢不为的眉心,轻声似和风。
“鹮郎,遇到什么事都不要焦急不要害怕,孟怀君此人、此心都甘愿为你一人所用。”
谢不为如何不明了孟聿秋的情深,方才种种所有的负面情绪皆因孟聿秋此句而一扫而空。
他便更是贴近孟聿秋的胸前,听着孟聿秋“砰砰”的心跳,万般柔情皆化为一句缠绵低唤,“怀君——”
此声便如马行中的清风,掠过了山间草木,悠悠飘向了远方。
等到了营驻之地,他们二人还未来得及下马,便有一缣巾黑衣之人从主帐之中钻了出来,小跑着来到了马前。
此人面容清秀,气质也是不俗,本可称是一表人才。
但不知为何,其行止原本也与常人无异,可偏偏就是比常人多了几分“至纯”之气。
如此,也就没了那世家公子身上理应有的清贵,反而像是布衣士子那般质朴。
而此人,便是谢不为的表哥,也就是谢翊选中的新任鄮县县令——诸葛登。
诸葛登像是没有意识到谢不为和孟聿秋之间的暧昧氛围那般,径直趋步凑到了谢不为面前。
看到了谢不为微微红肿的双眼便稍有一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六郎怎么出去一趟竟哭了?”
说罢,他又抬手挠了挠头,还弄乱了头上的缣巾,显得颇有些苦恼。
言语也非对着谁,倒像是自言自语,“父亲母亲让我照看好六郎,可六郎现在哭了,我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谢不为与诸葛登几日相处下来,已是对诸葛登慢半拍的反应以及时不时的自言自语见怪不怪了。
他便对着诸葛登展颜一笑,“没什么,不过是晨间的风大了些,一不小心迷了眼。”
诸葛登丝毫没有怀疑,在又愣了一会儿后,也丝毫没有掩饰地重重松了一口气,再道:
“此处离山阴城不过一个半时辰的路途,雾也已经散了,不如早些出发,也能早些见到表妹。”
诸葛登口中的表妹便正是谢不为的长姊谢令仪。
谢不为闻言便立刻点了点头,看向了孟聿秋,眉梢眼角流露出几分期待,“怀君舅舅,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孟聿秋自然没有任何意见,也立即吩咐营中副官整军启程。
果真在一个半时辰后,谢不为和孟聿秋等人便到了山阴城外,且远远的就看见了城门外的一辆装饰甚为豪奢的犊车。
谢不为褰帘望之,双目有一亮。
在马车还未停稳时便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快步往犊车前奔去,赤红的长袍半扬在了青石大街上,他稍扬声唤道:“阿姊——”
随着此声出,犊车上的锦绸门帘便从内掀开,鹅黄淡绿的罗裙如水泄出,像一朵兰花俏生生蔓了出来,绽在了谢不为的眼前。
谢令仪也在侍女的搀扶下急切地下了车,并对着谢不为的方向伸出了纤纤素手,柳眉杏眼下坠着几滴如晨露般的泪珠,“鹮郎,慢些。”
话还未落,谢令仪便被谢不为紧紧拥住了。
谢不为的眸底也泛出了浅浅水光,谢令仪云鬓上的步摇流苏拂在了他的额前,珠玉自然有些冰凉,但他却丝毫没有松手之意,只切切道:
“阿姊等了多久,冷不冷?”
谢令仪抚上了谢不为的肩头,唇角弯弯,“没多久,不冷。”
再略微抬起头,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谢不为的眉眼,仔细端详着,柳眉淡蹙,“鹮郎,怎么瘦了许多?”
谢不为摇了摇头,再握住了谢令仪有些微凉的手,“不过是路上稍微辛苦了些,不妨事。”
又将谢令仪的手拢在了掌中,垂首呵了一口气,轻轻揉搓了两下,“城门风大,阿姊带我们回郡府吧。”
谢令仪两颊漫出了浅红,抽出手来点了点谢不为的鼻尖,“你呀,也是知道心疼人了。”
再是越过了谢不为,看向了等在马车边的孟聿秋和诸葛登。
她的目光在掠过孟聿秋看着谢不为的眼神时略有一惊,下意识又回眼看了一眼谢不为,红唇微动,但终究没有表示什么。
只牵着谢不为缓缓走近了孟聿秋,对着孟聿秋欠了欠身,“拜见孟相。”
孟聿秋连忙对着谢令仪虚虚一扶,“王夫人多礼。”
谢令仪直身淡淡一笑,再对着诸葛登颔首道:“阿登哥哥也来了。”
但诸葛登像是完全处在状况外,仍是仰首四顾山阴城外之景。
在谢令仪这声时,目光甚至是停留在了山阴城墙的石匾上,低声喃喃道:“好字。”
谢令仪也自是知晓诸葛登的脾性,故也没有计较什么,复看向了谢不为,“与我一道吗?”
谢不为下意识瞄了孟聿秋一眼,见孟聿秋双眸含笑,才对谢令仪道:
“自是要与阿姊共乘一车。”
谢令仪自然没有错过谢不为和孟聿秋之间的眉来眼去,柳眉又有一动,但也只是对着孟聿秋再欠了欠身,便领着谢不为上了犊车。
会稽郡府离城门并不远,乘车不过两刻时候便到了郡府。
郡府门前也已有许多侍从等候相迎,但谢不为下车之后还是略觉异样,仔细分辨了一会儿,便皱着眉头对谢令仪道:
“王叔安呢?怎么不在这里?”
不说他与孟聿秋是受皇命前往鄮县平叛,或是他与王衡之间的姻亲关系。
只说孟聿秋国之右相的身份,王衡身为会稽内史便该亲自在郡府门前相迎。
谢令仪闻言稍有一叹,再微微摆首,“鹮郎,他并非有意怠慢,不过为人如此罢了。”
言语间已是不掩对王衡的失望。
谢不为心中陡生了怒火,他知晓,这并非是有意或无意怠慢之事。
而是王衡身为会稽内史已是严重渎职不说,甚至还对朝廷遣军将至辖内平叛都无甚关心,便已算是目无皇命。
也许是孟聿秋和谢令仪皆在给了他十足的底气,他在与孟聿秋相顾一眼后,便对着郡府管事打扮的人沉声道:
“带孟相和我去见王内史。”
郡府管事显然没料到谢不为竟会当场发难,求助似地看了谢令仪一眼。
见谢令仪只是敛眸不理,犹豫了几番,还是对着谢不为和孟聿秋躬身道:“那便请孟相与谢将军随我来吧。”
谢不为是知晓王衡一心钻研鬼神之道的,便原以为他会在王衡的院中看到或听到许多神神鬼鬼的东西。
但不想,才至王衡院前,最先听到的竟是众多女子的嬉笑之声。
谢不为意识到了什么,忙看向了谢令仪,“阿姊,王叔安他?”
谢令仪缓缓叹了一声,眼眸之中光彩稍暗,却也毫不意外,“鹮郎,里头甚是污秽,还是不要进去了吧。”
若说谢不为方才只是对王衡有公事上的不满,那么现下便是公私皆有,心中怒火也燃得更甚。
他看着院中方向冷笑道:“阿姊,你就在这里等我。”
说罢,便不等谢令仪和孟聿秋反应,回身拿走了随行军士的剑,大步踏入院中,奔向了主屋。
又不顾急忙追上来的管事的阻拦,一脚踹开了房门。
浓浓的脂粉气、酒气便迎面扑来。
谢不为定睛一看,屋内昏暗暧昧,层层纱幔后有着三五仅着纱衣的女子正围着一个衣衫袒露的男子,场面十分淫靡。
谢不为见之怒火欲出,当即“铿锵”拔剑,划破了眼前层层纱幔,疾步走向了主位。
在那些女子惊慌四散而逃的尖叫声中,用剑对准了已是瘫在了锦席上的王衡,眼眸中寒光一现。
“我今日便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各位小天使QAQ,这两天状态不好,再加上有些卡文,所以字数就少了一些(砰砰磕头)
明天起一定恢复双更日六!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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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快乐与否 “我想要阿姊每一天都快乐。……
剑刃寒芒闪烁, 映出了谢不为浸着怒意而微微泛红的眼眸,赤红宽袖扬至半空,继而破风声起。
下一瞬,主位前的紫檀木案应声断裂, 案上瓷器玉器“噼里啪啦”坠碎一地。
——是王衡在反应过来后本能地钻到了紫檀木案下躲藏。
谢不为嗤笑一声, 踢开了断裂的木案, 弯身拎起了正蜷缩着瑟瑟发抖的王衡。
看着此人潮红的面色、浑浊的目光以及畏惧怯懦的神情,谢不为更是怒火中烧。
他的阿姊,世上最好的阿姊, 怎会嫁给这种无能淫邪之辈!
就在他提剑欲再刺之时, 身后却传来了谢令仪的呼喊, “鹮郎, 不要!”
谢不为闻声一怔,剑刃滞在半空。
而王衡也趁此机会连滚带爬地挣脱出了谢不为的手, 再几个踉跄爬起, 竟狼狈地躲到了谢令仪身后。
谢不为立刻直脊回身,看见了谢令仪焦急的神色, 一时有些茫然, 更是不解。
他手腕一垂, 长剑“哐啷”落地, 眼角也泛出了点点泪光, “阿姊,你为何要阻拦我,为何要护着他。”
谢令仪见状叹了一口气, 目视郡府管事和随行侍从,示意他们搀扶住了又半瘫在地的王衡,快步离开了主屋。
她再缓缓走近了谢不为, 抬袖点去谢不为眼角的泪水,“鹮郎,我不在乎这些,不在乎王叔安如何,旁人又如何。”
她的手顺势落下,捧住了谢不为的脸庞,淡淡的兰草幽香盈入谢不为的鼻尖,让谢不为胸腔中的怒火竟慢慢平息下来。
谢令仪对着谢不为展颐而笑,两靥翠钿也微微闪烁着,“我只在乎你。”
谢不为连忙抚住了谢令仪的手,语中仍有愤懑,“可王叔安他竟敢如此待你,我若不给他一个教训,他日后必定还是会这般轻慢你。”
谢令仪再是微微摆首一笑,“鹮郎,其实这样才好,他虽算不上有多敬重我,可也不会故意为难我,更不会来打搅我,我自是乐得不必应付他。”
她轻轻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笑叹道,“若非今日,我与他是一月也见不了几面,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又有何不好?”
谢令仪说到此,语有一顿,沉默了须臾,才道:“可若你今日杀了他或是伤了他,琅琊王氏定不会善罢甘休,我知道父亲、叔父与五郎能护得住你,但这毕竟会对你造成诸多影响。”
她再无比郑重地凝着谢不为的眼,“鹮郎,为了王叔安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
谢不为已完全明白了谢令仪的苦心,心下更是触动,垂首紧紧抱住了谢令仪,闻着谢令仪云鬓间的桂油淡香,言语中带着浓重的委屈,“可这般,阿姊,你会快乐吗?”
谢令仪抚在谢不为肩头的手有一顿,片刻之后才又轻轻拍了拍谢不为的肩,唇际浅浅的笑意未曾改变。
“鹮郎,在这个世道上,能好好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了,快乐与不快乐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不!”谢不为缓缓松开了谢令仪,目光望进了谢令仪盛着淡淡哀伤的双眸之中,“阿姊,或许活下去确实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快乐也是同等重要的。”
谢不为紧紧握住了谢令仪的双手,语意郑重,“我想要阿姊每一天都快乐。”
他轻轻碰了碰谢令仪的眉梢眼尾,“起码,不要如此哀伤。”
再扬唇一笑,“阿姊,我以后定让你可以与那王叔安和离,再接你与我一起住。”
他双眸清亮,眼波粼粼,里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阿姊,和我住你会快乐吗?”
谢令仪稍有一怔,旋即略略低头掩唇一笑,只是眼中竟蓄出了一层泪光。
她连连点头,“快乐,如果能每天都见到我的鹮郎,我当然会快乐。”
谢不为轻轻抹去了谢令仪眼角溢出的泪,没有问谢令仪为何会在此时哭泣,只仍是笑着,“阿姊,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谢令仪也笑着颔首,再牵着谢不为往屋外走,“孟相与表哥已在宴上等候多时了,我们也是时候入席了。”
但在即将迈出院中时,步履却突兀地停住了。
她侧首看着谢不为,略有些犹疑,低声道:“鹮郎,你与孟相是何关系啊?”
谢不为心下一惊,他没有想到谢令仪竟敏锐至此。
明明在此期间他与孟聿秋都不曾直接说过一句话,可却还是被谢令仪看出了端倪。
也不知是因想起了孟聿秋,还是因被谢令仪看出了两人关系,谢不为的脸颊竟倏地略微有些泛红。
他抿了抿唇,不自觉握紧了谢令仪的手,语出似低喃,“正是阿姊看出的关系。”
谢令仪柳眉一颦,倒也没说好与不好,只道:“即使国朝男风盛行,但总归还是要成家的,那你们日后该如何?”
谢不为闻言,面上的红晕更是深了三分,犹如云霞灿灿。
他双唇微动,嗫嚅着,“等从鄮县回京,我与孟相就成亲。”
语出又怕谢令仪不同意,忙补充道:“孟相的二弟已将他的幼子过继到我们膝下,阿姊也不必担心我与孟相成亲之后的琐碎。”
谢令仪闻之一叹,“我并非担心你们二人的子嗣问题,只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妥,毕竟男子之间成亲之事闻所未闻,你与孟相又都身份不凡,恐会引起不小的波澜。”
谢不为见谢令仪竟没有怪罪或是反对之意,心下便有一喜。
连忙更紧紧握住了谢令仪的手晃了晃,锦绸宽袖盈风飘荡,“只要阿姊不会不赞同,那我便没什么好顾虑的。”
谢令仪又哪里不明白谢不为言语中想与孟聿秋成亲的坚定,只略作思忖,便也再是笑叹着拂了拂谢不为的眉眼。
“好,就如鹮郎所说,只要鹮郎能快乐,我便不会有任何的不赞同。”
谢不为忍不住再紧紧抱住了谢令仪,垂首于谢令仪鬓边轻声,但言语却有些激动,“阿姊——谢谢阿姊。”
谢令仪鬓上流苏轻摇,“傻孩子,你我姊弟之间说什么谢与不谢的。”
再动了动谢不为的手臂,“走吧,即使你与孟相已算是一家人,但也别让孟相等太久了。”
等谢不为与谢令仪到了郡府专程为孟聿秋准备的接风宴上时,却还是不见王衡的踪影。
即使王衡再如何放荡无礼,但这接风宴是按律来说必须出席的,不然,则可视为目无朝廷的实柄。
郡府管事一见谢不为的身影便浑身一颤,赶忙奔至谢不为和谢令仪身前,跪伏大拜道:
“主君身子不适,不好前来陪客,怕扰了贵客兴致,此宴还得劳烦夫人主持了。”
谢令仪面上神情未有丝毫改变,只淡淡瞥了郡府管事一眼,“好,我知道了,那便让主君好好休息吧。”
郡府管事这才颤抖着爬了起来,又抹了抹额上的汗,再小心翼翼地询道:“夫人主持的话是需当做家宴,那我便领郡府吏从一同下去了?”
谢令仪再是看也不看郡府管事一眼,只略略颔首,便带着谢不为落座了主席。
片刻后,宴上便只剩下了谢令仪、谢不为、孟聿秋与诸葛登以及三两谢令仪身边的侍女。
谢令仪的目光扫过了孟聿秋与诸葛登,再停留在坐于她身侧的谢不为身上。
又在吩咐三两侍女皆去门外候传之后,神情竟蓦地有些凝重,“还请孟相勿要见怪,既然此宴已是清净,那我便在此时与你们相谈鄮县的情况吧。”
谢不为见谢令仪神情凝重,心下也略有一沉,忙应下再问:“难道鄮县之中还有不为朝廷所知的隐况?”
谢令仪略叹着点了点头,“这会稽十四县几乎皆在琅琊王氏的掌控之下,是故,这鄮县中不便为世所知的情况便被琅琊王氏瞒了下来。”
她再看向了孟聿秋,“陛下与孟相还有朝中众多有远见的大人也一定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吧,不然陛下也不会动用孟相这般国之重器前往小小鄮县平乱。”
孟聿秋亦是肃色,对着谢令仪点了点头,“不错,纵使琅琊王氏千般隐瞒,却也不能解释这鄮县之中为何频繁有官员被刺杀,以及鄮县众多世家包括琅琊王氏自己又为何皆离开了鄮县。”
谢令仪再是深深一叹,“如今琅琊王氏已完全放弃了鄮县。”
她略有轻嗤,“也是如此,倒是将其中的责任干系推脱了个干净,即使你们到鄮县后发现了什么,他们都可以狡辩是与他们无关。”
谢不为听着孟聿秋与谢令仪之间的几句往来,也察觉出了什么,眉蹙成山,“阿姊,那鄮县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啊?琅琊王氏又为何要隐瞒?”
谢令仪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案上的菜肴之上。
她看着那泛着淡淡油光的荤食,一时之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陡然一白,轻轻握住了谢不为的手,语有不忍,“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
“鄮县,已至人相食。”——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QAQ,今天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状态实在不好,今天就多休息了一段时间,明天情况应该会好很多,绝对不会咕咕了!
第109章 鄮县境况 “当即格杀。”
大雾弥漫。
谢不为略略掀开了车帘, 眺望不远处覆于灰白色浓雾下的鄮县城池。
浓雾如一道屏障,垂在了枯树枝干之上,便仿佛一把白色的剑,将一切都拦腰斩断, 令人只能瞧见隐约的城门轮廓, 甚至连城墙上的石匾都看不清。
行军的马蹄声脚步声惊动了城门外枯树上的黑鸦, 凄惨的悲鸣声一时不绝于耳,更是衬得浓雾下的鄮县犹如一座鬼城。
谢不为想起了谢令仪告知的鄮县情况,看着眼前的孤城, 心下不自觉一颤, 浑身也有些发冷。
便赶忙放下了车帘, 回身拥住了孟聿秋, 在感受到孟聿秋身上的温暖后才好受了许多,似问似叹, “怀君舅舅, 鄮县怎会变成这样。”
孟聿秋握住了谢不为的手,也是稍有叹息, “鄮县是临海之城, 境内又多山少田, 百姓本就食无所定, 但世家及地方官员却不顾百姓生息侵吞了几乎所有的田地, 百姓便只能出海捕鱼而生。”
语有一顿,似略有思忖,再道:“以你长姊之意, 世家与地方官员却只接受米帛供赋,百姓便被逼得没有活路,要么卖于世家为奴为婢, 要么逃亡海上为贼为盗,要么便只能一死了之。”
马车停在了城门之前,黑鸦扑棱棱扇翅膀的声音便近似在谢不为与孟聿秋耳边。
孟聿秋因此再有一叹,才继续说道:“而世家与地方官员又为了防止有更多百姓逃到舟山上成为海盗或与海盗私联,之后竟不允许百姓正常出海,鄮县百姓便当真再无生路。”
“再便是鄮县之中有刺客出现,刺杀了一任又一任的鄮县官员,世家虽因此逃离,可在完全没有官员维持地方秩序后,海盗却也趁虚而入,鄮县反而陷入了弱肉强食的境况之中,令鄮县内部的状况更为糟糕,可百姓却因琅琊王氏的刻意看守以及户籍制度逃不出鄮县。”
谢不为握紧了孟聿秋的手,低声续上了孟聿秋的分析。
又像是怔愣了片刻,才道:“以至于,不过短短数月,鄮县便已至,人相食。”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近,一道粗犷的男声从车厢外传来,“禀告孟相与谢将军,城门仍是紧闭,属下倒是看见了一两个守城之人,但不知为何,在属下传告孟相与谢将军的名号后,他们却还是没有反应。”
谢不为即刻从孟聿秋怀中屈身站起,拂开了车窗帘,看向了站在车厢外的说话之人,长眉一拧,“刘校尉,守城人都是什么样子的。”
说话者也就是谢不为口中的“刘校尉”,正是归顺朝廷后的刘庚刘二石。
此次朝廷调用的一千北府军也正是镇北将军季铎手下一支,而季铎则派遣刘二石暂为此支北府军首领,前来相助谢不为与孟聿秋。
刘二石闻言亦是皱眉道:“那两个守城人隐在女墙后,加之大雾未散,属下便并未看清他们的样貌,但可见他们身形都甚为魁梧,不似常人。”
谢不为与孟聿秋立即明了,这鄮县守城人应当就是琅琊王氏精挑细选后留下看守城中百姓的人。
谢不为面上一沉,言语中也不自觉蕴了几分愠气,“有劳刘校尉再次前去传告,若是他们胆敢阻拦朝廷之师入城,便以违逆皇命之罪论处——”
他望向了隐在大雾中的城墙,语意森然,“当即格杀。”
刘二石神情一凛,抱拳应下。
再折返回来后,城门果真从内缓缓打开。
马车当前,行军随后,在灰暗的大雾中如同一条长龙缓缓进入了未知之境。
城后矮山连绵,像展臂将鄮县困住的巨人,又默默注视着城下发生的一切。
城内虽大雾稀薄,有碍甚少,但却也异常冷清,大街小巷中几乎没有行人,家家户户也都大门紧闭,只有黑鸦的悲鸣声如影随形。
不过,若说鄮县城中并无人影倒也不尽然。
在靠近城中原本应当最为繁华的街市时,便能听到“咚咚”的砍击之声。
谢不为听着这声响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下稍有一慌,便下意识想要拂帘去看。
但在帘动瞥见街边摊上血肉的那一刻,却被孟聿秋及时蒙住了眼,让他不能仔细分辨那些血肉究竟是什么。
“鹮郎,不要看。”
谢不为浑身一僵,随即坐回了孟聿秋的怀中,将脸死死埋在孟聿秋的胸前,并紧紧攥住了孟聿秋的衣袖。
他的话语已不自觉有些颤抖,“怀君舅舅,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又在孟聿秋开口之前,像是受了惊吓一般语速疾疾,“我好像还听到了,哭声和尖叫声。”
孟聿秋轻柔地抚着谢不为的背脊,没有反驳谢不为的言语,只默了片刻,语调沉沉,却还是极尽温柔。
“鹮郎,之前这里发生的事已经无法改变了,但不要害怕,我们会让这里好起来的,对不对?”
谢不为顺着孟聿秋的衣袖,探入了孟聿秋的衣间,在触到孟聿秋的温热的肌肤之时,微微颤抖的身体才好了许多。
可心下却仍是有说不出的沉闷与难受,以及,畏惧。
他自然知晓街边摊上的血肉大概率是什么。
就谢令仪得知的消息,鄮县城中竟已出现了专门买卖活人的菜市与宰杀活人的肉厂,而这些活人便被他们呼做“菜人”,多为老弱妇孺*。
人肉之价甚至贱于猫狗,这些老弱妇孺被屠户买去后,就会被像牛羊一般宰杀以供城中富户食用。
而村中则更是耸人听闻,百姓在食尽野菜、树皮之后,甚至会易子而食。
这种景象并非是个例,早在百年前的五胡乱华时,中原大地上就曾出现过这般“人相食”的场景。
只是谁也没想到,在南渡之后,魏朝朝廷还算稳固之时,治下最为繁华的会稽郡中,竟会再一次出现此等骇人听闻之事。
也是因此,即使鄮县城中仍有不少百姓,但轻易并不敢出门,若无结伴或是手持武器,便很容易被掳走而成为城中富户的盘中餐。
想到此,谢不为不由得咬了咬牙,他知道,如今鄮县城中会变成这样,与琅琊王氏脱不了干系。
可却又正如谢令仪所说,如今琅琊王氏已经弃鄮县不顾,又让朝廷接手了此事,即使他与孟聿秋查出了一二,也不能将琅琊王氏真的如何。
至多,不过是换了渎职的王衡,可接任者,又多半还会是琅琊王氏的子弟。
谢不为握紧了孟聿秋的手臂,语出恨恨,“怀君舅舅,我们当真不能让琅琊王氏为此付出代价吗?”
孟聿秋也是无奈一叹,“在桓深之乱时,即使朝中已确切掌握了琅琊王氏与桓氏私联的证据,却也还是不能将琅琊王氏如何。”
语顿,“甚至,凤池台中仍有王中书。”
他再蹙眉一叹,目中幽远,“虽现如今琅琊王氏已无治世之才,但王丞相布局深远,琅琊王氏已如国朝的根脉,深深扎入了每一个地方郡县,陛下已早有除尽之心,却也无可奈何。”
谢不为本下意识想要说什么,但在启唇的一瞬间,他脑中灵光一现,忙抬起头来,看着孟聿秋,“怀君舅舅,是不是之前鄮县的长官都与琅琊王氏关系密切。”
即使谢不为言语并未说明,但孟聿秋却还是瞬即就明白了谢不为之意。
他点了点头,“不错,你叔父之所以选中你的表哥诸葛登任鄮县县令,就是为了让你们陈郡谢氏能在会稽郡中占有一地。”
谢不为语有喃喃,“难怪,难怪叔父会让我和表哥来此,只要会稽郡不再是琅琊王氏一族独大,那日后会稽郡之事,便再也不能完全瞒得过朝廷。”
此话落后,辘辘马车也终于停下,孟聿秋对着谢不为微微颔首之后,便牵着谢不为一同下了车。
眼前略显破旧的庭院便正是鄮县县府,而县府门前也早有几个吏从等候。
为首之人是个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面色也是青白,颧骨高高隆起,看起来十分单薄,一脸苦相。
此人一见谢不为和孟聿秋的身影,便赶忙趋步上前,伏跪拜道:“下官鄮县主簿石宽,拜见孟相,拜见谢将军。”
谢不为闻之眉头一皱,稍俯身问道:“如今县府之中只有你一人为官吗?”
石宽似很是畏惧谢不为,先是打了个颤,才战战兢兢回道:
“不瞒谢将军,县府官员多为刺客刺杀,即使有侥幸逃脱者,也不敢再为县府之官,早就离开了。”
谢不为便有疑心,“那为何你还在此处?”
石宽双眉一耷,面上苦相更甚,言语十分老实,“下官也不知为何,刺客从未对下官动过手,再加上鄮县本就是下官老家,下官无从可去,便索性在此等候朝廷相救。”
谢不为与孟聿秋相顾一眼,便再无追问之意,却也不随石宽立即入府,只侧首对着刘二石道:
“还请刘校尉与石主簿一道,领八百兵士,封锁城中菜市肉厂,不许再行贩卖活人之事,若有违抗者,当场格杀,再于城中搭建粥铺,按时为百姓分发食粥。”
语罢,再对孟聿秋身旁外军副官道:“也有劳李将军,领五百兵士前往县中各村,将此消息下达至每一个百姓,并传令,若再有人相食之事,便可来县府揭发,揭发者赏,食人者斩。”
这是谢不为与孟聿秋还有谢令仪商议出的暂缓之策。
在谢令仪道出鄮县境况之后,谢不为与孟聿秋便立刻遣人回朝据实禀告,并请朝廷拨钱拨粮以缓鄮县“人相食”之况。
毕竟此事虽然十分骇人听闻,但好在尚被控制在了鄮县一城之中,只要有强力镇压管制,此事便能慢慢杜绝。
且谢令仪也在得知鄮县情况后就筹措了不少的钱粮交给了谢不为和孟聿秋,是故,此令便能行之有效。
可石宽在听到谢不为的行令之后,竟犹豫着对着谢不为再有一拜。
“下官知晓谢将军为城中百姓的一片苦心,可若是如此,便只剩下两百军士守卫孟相与谢将军,实乃大大不可啊。”
他仰起了头,看向了谢不为和孟聿秋,“即使海盗已暂时闻风躲藏,但毕竟城中还有刺客,若是被他们知晓了这般情况,下官担心刺客恐会对孟相与谢将军不利啊。”
谢不为闻言拧眉,“两百军士如何不够”
但在他话还未说完之时,身侧的刘二石竟陡然对着一处呵道:
“谁在那!”——
作者有话说:*有关人相食的描述,来自于魏晋时期的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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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秋雨缠绵 “如你所说,倒像是有了鬼。……
“回来了, 刘校尉回来了!”
在正堂门口四处张望的石宽在瞧见刘二石的身影后蓦地跳了起来,又赶忙上前将刘二石迎了进来。
刘二石半跪在谢不为与孟聿秋面前,一脸忧心忡忡,“属下无能, 并未追到那窥视者。”
谢不为与孟聿秋坐于正堂主位, 闻言相顾, 神情皆有微沉。
但还不等他们二人出言,站在一旁的石宽竟率先浑身觳觫着接过了话,“一定是刺客!那些刺客一向来无影去无踪的, 即使刘校尉发现了他们, 也很难抓到他们。”
他越说脸色便越是苍白, “而且他们也一定已经听到了孟相与谢将军的安排, 等军士们离开,他们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再次动手了。”
话到此, 石宽便又立即躬身趋至了谢不为和孟聿秋身前, 言辞恳切,“还请孟相与谢将军务必三思啊, 城中乱象自然要管要制, 但并不必一下子遣出如此多军士”
他掰了掰指头, “起码, 要留五百军士在县府, 才能保证两位贵人的安全。”
其实石宽如此言语已是有些僭越,但谢不为与孟聿秋知晓这石宽是已被刺客吓破了胆,且亦是真心为他们二人的安全着想, 便并未觉得冒犯。
孟聿秋反而还示意了随行副官李滨亲自搀扶起了石宽。
谢不为闻言沉吟片刻,再问刘二石,“可曾瞧见了那人的模样?”
刘二石粗眉一皱, 摇了摇头,“那人身手敏捷,且以布料遮面,属下便并未瞧见那人的模样,不过,倒是大致看清了那人的身形,是有些瘦小,不似寻常习武男子,倒像是个读书人。”
谢不为眉梢半沉,若有所思,“读书人?”
孟聿秋摆首,“鄮县久处饥灾中,寻常百姓瘦弱些也并不奇怪,倒也并非一定是读书人。”
谢不为蹙眉未展,“即是如此,仅凭身形搜寻刺客便如大海捞针,倒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了。”
那石宽又忙接了话,便是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们之前也曾瞧见过刺客的身形,也试着在城中寻找过,确实是半分用处都没有。”
他仍是坚持劝说谢不为与孟聿秋,“鄮县好不容易盼来了两位贵人,可当真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不然,不说下官要如何向朝廷交代,只说城中百姓,便再也没有脱离苦海的盼头了。”
话陡有一顿,再叹息道:“城中如此已有了数月,实在也并不少这几日呀。”
谢不为虽知晓石宽是一番好意,可心下却也难免动了气,“几日?石主簿应当比我清楚,这多一时耽搁便会多许多百姓沦为”
他并不忍心说出那个词,只暗自掐住了自己的掌心,又深吸了一口气,才略微缓了过来。
再侧首看向了孟聿秋,眸中不比往日光彩,而是暗淡极了,恍若那来时的雾入了眼,“怀君舅舅”
“就按你说的去做。”孟聿秋在谢不为对着他才出声时便点头道。
他看着这般面色惨白神色哀伤的谢不为,想要拥住谢不为,却碍于处于正堂之中,不能恣意,便只在案下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有两百军士日夜守着县府,便已足够了。”
谢不为像是陡然有了底气,双眸之中终是有了淡淡的光亮,重振了神色,当即吩咐刘二石与李滨领兵依令行事。
石宽见刘二石与李滨走后,面上更是焦急,下意识在门边来回踱步着,却一不小心撞上了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诸葛登。
石宽一愣,旋即凝神认出了诸葛登,便又连忙躬身,“拜见诸葛府君。”
谢不为与孟聿秋这才想起,在到了县府之后,他们便有些顾不上诸葛登,也就不知方才诸葛登究竟去了哪里。
以往诸葛登并不在意旁人对他的态度和礼节,大多时候也并不理人。
但不知为何,这下他竟停在了石宽面前,颀长的身形挡住了正堂外浓雾才消的萧瑟秋景。
他立于庭中枯树、青郁矮山的背景中,手上还捏着一片枯黄的木叶,沉声问道:“之前的鄮县县令没有部曲、军士或是奴仆的保护吗?”
石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道:“自然有的,上一任府君更是有侍卫日夜贴身保护”
“但是,他还是死了,对吗?”诸葛登少见地打断了旁人的话,言语中还透露出从未有过的锋利。
石宽浑身一颤,有些支支吾吾,“下官也不知那些刺客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竟能在如此严密的保护下谋害了几位府君。”
诸葛登收回了眼,垂首看向了手中的枯叶,又不说话了。
谢不为却倏地明白了诸葛登的意思,赤红的宽袖按在了黑紫色木案上,登时起身快步走近了诸葛登,并同样垂眼看着那一片枯叶。
“表哥,你适才,也去追了那刺客对不对?”
但诸葛登却仍像是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只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枯叶,并不回应。
谢不为便只好再问石宽,“那你说说,县府中的长官都是如何被谋害的?”
石宽不敢含糊,连忙思忖着回道:“刺客来去无影,又都在夜间出没,无人知晓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几位府君及上官都是在自己房中遇了害,且并无半点声息,所以我们才丝毫没有头绪。”
谢不为觉出了异常,“怎么会一点声息都无?”
石宽也很是疑惑不解,“那些刺客手法不一,有的上官是被一剑割了喉,有的上官则是中了毒,但问遍了府中所有侍卫军士,都说没有看见过有可疑之人进出几位上官的房间。”
也不知是否是门外的秋风忽起,谢不为竟觉背脊有些生凉,掩在宽袖中的手微微攥紧,皱眉沉声,“如你所说,倒像是有了鬼。”
石宽也是打了个寒颤,不自觉搓了搓手臂,“不瞒谢将军,也不是没人这么觉得过,当真是邪门得很。”
他再有一叹,“毕竟这城中,鬼魂的怨气恐怕早已冲了天。”
谢不为顿觉荒谬,正欲低斥,却不想,诸葛登竟在此时又突然开了口。
“是女子。”
谢不为诧然看向了诸葛登,“表哥,你在说什么?”
诸葛登闻声,竟徐徐抬起了头,将手中的枯叶轻轻地插在了谢不为的玉冠边,凝目片刻,才道:“这片叶子,是从那人的发间落下的。”
他再又将枯叶缓缓摘了下来,放回了手中,“我看见了,那人的眼尾与鬓角,是女子。”
谢不为神色一凛,不自觉捉住了诸葛登的衣袖,拧眉道:
“你是说,那窥探我们的人,是个女子?”
诸葛登垂眸轻轻捏了捏枯叶,发出了细微的“咔嚓”之音,又突然没了声。
但谢不为已算是明了诸葛登之意,便不再追问诸葛登,而是眉动稍思,“竟是女子吗?”
可一旁的石宽却又失礼出言,“不可能!那些刺客绝不会是女子!”
谢不为并未计较许多,只狐疑地看向了石宽,“为何不可能是女子?”
石宽却有些答不上来,支吾了半晌,才道:“若是女子,怎会有如此大的本事,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谋害了县府中这么多大人。”
话出又觉单薄,连忙低声补道,“况且城中女子,除了那些富户家中的夫人女儿,多半也已经唉。”
谢不为并不认同石宽的前半句,但念及后语,也是不解,缓缓走回了孟聿秋身边,本能地牵住了孟聿秋的手。
似问似忖,“阿姊也说了,城中大多是老弱妇孺遭了难,可表哥又说窥探我们的人是个女子,那我们该如何去查?”
不等孟聿秋出言,又再道:“此事又不能放过,不说我们二人或是表哥的安危,只说这刺客一日不除,人心便一日不会安定,也就无人再敢来鄮县为官,城中秩序也不会有稳固的那日。”
再是一叹,语速疾疾,“还有舟山上的海盗,即使那些海盗已经暂时闻风而逃,但他们必然是在暗中窥视我们,如今敌暗我明,我们更不知这海盗究竟是什么情况”
“鹮郎。”孟聿秋忽然掌住了谢不为的脸,指腹轻轻按住了谢不为的唇角,“不要慌张,我们一件一件慢慢来。”
随着孟聿秋语落,有门声“吱呀”。
是随行的侍从见此情状便主动领着堂内众人一同退下了。
室内更昏暗了些。
但谢不为却莫名安心了不少,徐徐靠入了孟聿秋的怀中,语速也缓了下来,“我知道,这些事是一样也急不得,但我却丝毫没有头绪。”
孟聿秋抚着谢不为的背脊,温声如和风,“如今最为紧要之事已经交代他们去做了,刺客之事也有了头绪,若当真是女子,其实已算是线索。
至于舟山上的海盗,他们畏惧我们带来的军士,在有了确切把握前,便不会轻易有所动作。”
谢不为霎时抬起了头,“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孟聿秋拂过了谢不为额角鬓边的碎发,和声答道:“鹮郎,从山阴到鄮县这五日里,你一直寝食难安,你忘了府医交代过,不可忧思太重吗?”
再牵着谢不为徐步走入了内室,榻前案上已有了几碟菜肴。
他引着谢不为坐到了案后,“鹮郎,现在你该做的,就是用了膳之后好好休息,等你醒了,我们再商议该做什么。”
可谢不为看着眼前的菜肴,却丝毫没有胃口,甚至在想起来时看到的景象后,更是面色一白,有些隐隐作呕。
孟聿秋端起了一碗清粥,舀了勺送至了谢不为的唇边,但却不是在劝说,而是主动提及了谢不为最为焦虑之事。
“鄮县许村离舟山最近,若想得知海盗的消息,可去许村一探究竟。”
谢不为闻言下意识启了唇,却刚好触到了瓷勺上的粥,便也干脆咽了下去,再疾疾道:“那我们待会儿就去”
孟聿秋却没有应答,而是又舀了一勺清粥,再次送到了谢不为的唇边,耐心地等着谢不为开口。
谢不为明白孟聿秋之意,这次便直接主动接过了清粥,再三两下用了个干净。
瓷碗才被放到案上,还“咔嗒”晃了两下,谢不为便已有些等不及地想拉着孟聿秋起身。
但却被孟聿秋顺势一把打横抱了起来,再轻轻放到了案后的床榻上。
孟聿秋撑手在谢不为身侧,半压在了谢不为身上。
谢不为下意识攥住了孟聿秋的衣襟,“怀君舅舅——”
可才出声,竟被孟聿秋以一指封住了唇,“鹮郎,你听,外面下雨了。”
谢不为这才稍稍凝神,果真听到了“沙沙”细雨之声。
“你先睡一觉,等你醒了,雨也停了,到那时,你想怎么做,我都陪你去。”
孟聿秋单手解下了铜钩上的布幔,遮住了些许外头阴沉的天光。
谢不为也知自己太过着急,但鄮县的情况实在出乎他的预料,严重又复杂。
而他来时又恰好看见了街上的血腥以及县府外的窥探者,脑中便更是一团乱麻,想着想着竟有些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
也许正如孟聿秋所说,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先好好休息。
这般,便也不再坚持。
又见孟聿秋躺在了自己身侧,也就自然而然地钻入了孟聿秋的怀中,想要如往常一般借孟聿秋身上的温度与味道入眠。
可也不知为何,现下如此竟作用甚微,他仍是觉得脑中嗡乱,即使闭眼许久,却还是无法入睡。
孟聿秋自然察觉到了谢不为依旧有些不安。
他徐徐睁开了眼,看着谢不为紧蹙的眉宇,忽然轻轻吻了上去。
谢不为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刚想启唇轻唤孟聿秋,可气息都未出,便又尽数被孟聿秋吞下。
他在怔愣过后,不自觉抬手按住了孟聿秋的后颈,加深了唇齿间的纠缠。
窗外的秋雨有渐大之势,“滴滴答答”地打在了窗棂上。
却又像是浇在了谢不为的身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浅浅的红印。
室内的空气愈发湿黏,床幔也随之轻摇,嘤咛之声散入了滴答雨声之中。
待到骤雨渐弱,室内才彻底安静下来。
淡淡的天光泄入床幔,微微照亮了谢不为红润的双唇,便更是衬得谢不为肌肤莹白如玉。
孟聿秋在感到谢不为呼吸逐渐均匀之后,又倾身于那唇上留下一吻,再缓缓起身,穿好了衣衫,悄然走出了内室。
外头已有随侍等候,见到了孟聿秋便躬身道:“诸葛府君在用膳之后还未入睡。”
孟聿秋坐到了主位上,抬手揉了揉额角,“那便请诸葛府君来见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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