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之死靡它(二更) “鹮郎,实维我仪,……
月光汇聚在温泉池水中, 渐渐汇聚成半轮明月。
但在下一刻,却被层层叠叠泛起的泉水涌碎。
谢不为对着池水中的孟聿秋一笑,脱去了大氅,只着素白寝衣, 慢慢步入水中, 一点一点地靠近孟聿秋。
两人的手臂相缠, 步伐也随着水流的方向缓缓移动,长发和衣摆皆漂浮在水面上,顺着水势相接, 宛若一个完美的圆弧将他们二人环绕其中。
先是浅尝辄止的吻, 再然后, 孟聿秋近三十年来只执笔、掌印、握剑的手, 如今第一次一点一点地拂过另一人的如凝脂般的肌肤。
温热的体温透过暖玉似的指尖,仿佛顺着全身的脉络, 点燃了一簇一簇的火。
谢不为只觉得, 浑身都像是烧起来了般,他玉色的肌肤慢慢透出海棠靡丽, 是不堪细看的艳色。
而这潺潺流动的温泉水, 也似从孟聿秋的指尖绵延流出, 如纱般挑弄他的肌肤, 所过之处, 酥麻渐生。
破碎的声音由齿边溢出,却又即刻被吞入了另一人的口舌之中。
他情不自禁地扣住了孟聿秋的后颈,是想要更加深入。
渐渐的, 仅是唇舌相交、肌肤相贴已然不够,他的手便顺着孟聿秋的脖颈往下
但却在即将触碰到最为关键的时候,被孟聿秋一把拉住。
谢不为有些疑惑地睁开了眼, 眸中秋水已盈盈,他哑着嗓子,轻声唤道:“怀君舅舅?”
孟聿秋低头吻过谢不为的唇角,温言似擦耳鼓动的春风,“真的准备好了吗?”
谢不为轻笑过后没有回答,而是就势伏在孟聿秋的怀中,轻轻吻在孟聿秋突出的喉结上,唇舌缠绵。
等到孟聿秋微微松开了手,他便忽然沉入了水下。
这一下,惊得孟聿秋赶忙扣住了谢不为的腰,将谢不为抱了起来。
谢不为的长发已完全为水所湿,还有许多水中的桂花点缀其上,其中几缕如墨色绸缎般黏在他的肩颈上,衬得本就绯红的肌肤更似红宝石一般晶莹。
孟聿秋再不能克制,含住了谢不为发烫的耳廓,嘴唇厮磨,粗重的呼吸简直要钻入谢不为的心头,“去岸边,好吗?”
谢不为早就忍耐不住,在水中缠住了孟聿秋的腰,就要往那处去,却又被孟聿秋阻拦,“乖一点,我们去岸边,不然,会伤到你。”
谢不为还是没有回答,只更加搂紧了孟聿秋的脖颈,无声地催促。
在后背触及岸边微凉之时,孟聿秋终于完完全全地将他覆住。
清脆一声,脂膏倾倒,里头已然被挖取了大块,再化在了更为紧致的地方。
继而有火热相抵,但在亟待相连之前,孟聿秋却停下了动作,轻柔地吻着谢不为的盈着泪的双眼,“鹮郎,睁开眼,看着我。”
谢不为微微睁开了眼,长睫上的水珠颤抖着落下,红艳水润的双唇微张,断续地喊着,“怀君舅舅。”
孟聿秋指腹揉过了谢不为的眼尾,却还是没有动作,言语低声哄着,“喊我的名字。”
谢不为此刻思绪已然混沌,根本思索不了其中的深意,只能完全顺着孟聿秋的话,低低地喊着,“怀君,怀君。”
但,这已足够。
孟聿秋再次吻上了谢不为的唇,贴着谢不为的耳廓,闷哼之后,不断啄吻道:“鹮郎,实维我仪,之死靡它。*”
突然,谢不为紧紧掐住了孟聿秋的肩头,低泣出声。
孟聿秋克制住了自己,尽力抚慰着谢不为紧绷的全身。
待到谢不为渐渐松开了手,转而环住了他的肩颈,他才舒了一口气。
一阵风过,温泉池水中的桂花就此剧烈沉浮,又随着水中的涟漪向四处飘散。【审核请注意,是风啊!】
今夜风急浪涌,桂花就这么随着风在水中飘摇荡漾了一整晚。
直到天际浮出了一抹鱼肚白,水面才渐渐平静下来。
而此时,温泉池外的地上,已泼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浅浅水洼,在朦胧的天光下,倒映着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
谢不为已完全没了气力,只能趴在孟聿秋的怀中,气喘微微。
不多时,又觉有些难受,便稍稍侧过了身,抚着自己的小腹,轻声似泣。
他自己都未意识到,他此刻的声音带着哭泣后的轻微鼻音,有着略微的沙哑,尾音还不自觉地拖长,便仿佛一把撩人的钩,风将又起。
谢不为自然感受的到,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怀君”
又怕再次发生什么,微微瑟缩了一下,“不要了好不好。”
虽有天光渐亮,但孟聿秋的眼中却暗得有些异常。
他沉默地凝着谢不为肌肤上深深浅浅的红痕许久,目光又慢慢往下,终是在看到那处的微微红肿之时,才收回了眼。
长臂拿起了岸边的大氅,想要将谢不为裹住,却不想,竟被谢不为微微拂开。
他有些难为情,埋进了孟聿秋的怀中,声如蚊吟,“现在还不能穿衣服,还没有干净。”【审核请看,只是身上有水不干净而已!】
孟聿秋环着谢不为腰身的手一紧,也像是有些手足无措,须臾,才道:“那我帮你”
“不要!”谢不为拼出了一丝力气,羞到又在哭泣,“等一会儿,它会干净的”
但不等他说完,孟聿秋却有了动作,双唇轻吻着谢不为的额头,“这样才会干净,下次不那样了好不好。”
谢不为本是缩在孟聿秋的怀中不肯露面,可在听见这句话后,却露出了一只眼,长睫扑簌着轻扫孟聿秋的肌肤,鼓着嘴道:
“骗子!你做不到的,在那个时候怎么可能出的来。”
孟聿秋低低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等到身下温泉池水由浓白转为清澈,两人才衣衫不整地离开。
回到寝房之后,谢不为又被孟聿秋哄着用了一碗清粥,才能倒头睡下。
而这一觉便睡到了深夜,但在他睁开眼后,却发现孟聿秋竟还坐在他的床边。
意识已回拢大半,可全身还是无力,甚至有些后知后觉的酸痛。
他便任由孟聿秋将他半抱起,像是没有骨头般靠在孟聿秋的肩头,浅尝着孟聿秋送至唇边的温水,在咽下一口,舒缓了昨夜喊得有些嘶哑的嗓子之后,他才疑惑地开了口,“怀君舅舅怎么还在这里,今日没有去凤池台吗?”
谢不为是知道孟聿秋的日程安排的,平常非休沐日便会一直在凤池台处理公务,就连孟府都不会回去,怎么现在还在南郊鸣雁园?
孟聿秋放下了茶盏,又拿起了案边事先温得刚刚好的药膳,舀了一匙喂给谢不为,温声答道:
“我让竹修向有司替我告了两日假,这两日,我就在这里陪你。”
谢不为略有惊诧,“那朝班也不去了吗?”
孟聿秋笑着摆首,“不去了,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再回去。”
谢不为没有多想,因为他本就觉得孟聿秋平日里的工作负荷实在太大,能趁此机会休息两日也是好事。
且他又想起了昨夜孟聿秋在他耳边说过的话,面颊又霎时绯红一片。
他拽了拽孟聿秋的衣襟,半垂眼帘遮住眸中的羞意,“那句话可以再说一遍吗?”
孟聿秋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药膳,低下头来,微微抬起谢不为的下颌,与之视线交缠,眼中满是珍重,又捉起谢不为的手,送至唇边轻轻一吻。
“鹮郎,实维我仪,之死靡它。”——
作者有话说:*引自《诗经·国风·柏舟》,原句“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意思为,你是我心中唯一倾慕的人,至死也不会改变。
啊啊啊啊上一章是重要感情戏啊呜呜呜呜,在努力撬锁中了,小天使们一定要去看呀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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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东窗事发(一更) “怎么?谢卿失了身……
在与孟聿秋过了两日琴瑟静好的时光后, 谢不为才依依不舍地回了东郊宅院。
今日可谓天高气爽,怡人的桂香夹杂着淡淡的竹香,一直萦绕跟随在谢不为身旁,使得他浑身舒畅。
眉目间被滋养过后的红润也愈发明显, 较之平日的艳绝, 则更添了几分顾盼流转的媚态。
而他的身体, 除了难免有些酸疼疲乏外,竟也比之寻常自在疏懒许多,倒也不知是因在鸣雁园用的几餐药膳,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不为面颊陡然开始发烫, 蓦地捧住了自己的脸, 抑制住脑海中羞人的胡思乱想。
也恰好, 犊车停下,东郊宅院到了。
但一下车, 提前回来的阿北便焦急地迎了上来, 面色青白,浑身不住地颤抖, “六郎, 太子太子殿下来了。”
谢不为迈入宅院的脚步一顿, 原本为风微扬的宽袖也霎时垂落在身侧。
他莫名心如擂鼓, 有些慌乱, 竟下意识想要夺步离去。
可终是深一呼吸,勉力压下了这些纷乱的心绪,但急促的言语还是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太子殿下来此做什么?”
阿北像是怕极了萧照临,甚至现下在与谢不为说话时都不敢抬头,战战兢兢地回道:“没没说, 太子殿下来了之后就去了你的寝房,说是让你回来后直接过去见他。”
谢不为抿了抿唇,他心中已有所猜测,也知萧照临定然“来者不善”,可他又偏不能当真不去见萧照临。
几番逡巡之下,才拖着脚步径直往寝房去。
谢不为的寝房位于整座宅落中景致最佳之处,乃是正对一片清池荷塘。
直棂窗将此荷塘框成了画景,虽现下已是初秋,但荷塘之中仍有不少粉艳荷花正盛,郁翠莲叶铺满,随风蹁跹,自是一番乐景。
可当舒畅的清风携着温润的水汽与淡雅的荷香入室之后,竟像是霎时遇了冷,凝在了半空,结成了无形的阴云,将寝房笼罩。
谢不为停在了寝房帘外,透过珠帘的缝隙望着琉璃屏风上映出的挺拔身影。
恍惚间,像是有微光闪过,谢不为仿佛看到了萧照临小指上的银戒正泛着凛凛寒光。
他莫名后脊一凉,再也抬不起脚步。
可下一瞬,他便听到了从屏风内传来的冷冽声音,“还要孤亲自迎谢卿进来吗?”
不仅声音犹凝寒霜,就连这言语,都像是隔着厚厚的冰层,疏离极了。
他虽清楚萧照临本性便是乖戾疏人,但自他成为郡府属官之后,萧照临待他就从未太过疏远。
而在皇陵的那段时日,萧照临更像是变了一个人,对他可谓是卿卿爱护。
他自然知晓,他本就该与萧照临保持如此疏离的距离,可在受过萧照临如同云极之上的呵护之后,一朝却又陡落泥中,难免心中不会产生失落之意。
更何况,确实是他欺骗、拖延萧照临在先,如今,他与孟聿秋已不可能分离,万般情绪中,自然也有一丝对萧照临的愧疚。
是故,他入内之时便是垂首贴颈,不敢直视前方,静步穿帘绕屏,在瞧见那一抹玄金衣摆后,伏身大拜,“拜见太子殿下。”
唱礼过后,却不闻萧照临免礼之声,他就只能保持伏拜的身姿,一动不动。
良久,在他双膝微僵之时,忽有一阵铁器凉意抵上了他的额头,再有使力,他便被迫随之慢慢直起了身。
一双黑眸深如寒渊,顺着目光透来的寒意,也仿佛要将他冻住。
他便下意识垂下了眼躲避,而也是在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萧照临是用剑鞘抬起了他的头。
还不等他反应萧照临此举究竟意味着什么,便听得一句冷嘲,“谢卿怎么不敢看孤?”
谢不为莫名眼眶一酸,悄悄掐住了自己的掌心,没有回话。
“让孤猜猜,莫不是因为做了对不起孤的事,心虚了?”萧照临竟是一冷笑,却满是苦涩意味。
谢不为仍是保持沉默,只是双睫之上,不自觉漫上了一片潮意。
室内无形的阴云越来越重,像是压在了谢不为的肩头,他实在有些支撑不住,浑身发冷。
他再闻萧照临深深一吐息,声音低沉,还略有沙哑之意,仿佛是从喉中艰涩地挤出,“你和孟怀君有,还是没有。”
谢不为呼吸都凝住了,平举在身前的手也开始颤抖。
他知道萧照临在问什么,也知道,他并不能回答。
可这回,萧照临没有丝毫等待的意思,在出言后的下一息,室内便有“噼里啪啦”一阵响,是萧照临广袖一振,挥落了木案上的壶盏器皿。
然后,谢不为只觉被牢牢地擒住了双手,再一阵天旋地转,后背便重重地磕在了木案上。
他猝然睁大了眼,看着将他锢在木案上的萧照临,不禁惊呼出声,“殿下!”
可他这一声却没有丝毫的用处,萧照临冰冷的黑眸甚至都吝啬扫过他的脸,而只是凝着他衣襟之上露出的雪白脖颈。
谢不为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脖颈上,是有着许多星星点点的红痕的。
而这些红痕,其实早已替他回答了萧照临。
他便下意识想要挣扎,可却被擒锢更紧。
“孤再问你一遍,有,还是没有?”萧照临虽用手锢住了他,但身体却离他很远,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姿态看着他,冰冷地像是在审问一个罪人。
谢不为挣扎不动,心下也一痛,索性闭上了眼,咬住了唇,是一种无声的反抗,拒不交代。
“呵。”他听见萧照临冷笑。
突然,“刺啦”几下裂帛之声响起。
谢不为浑身一凉,他登时睁开了眼,只见他身上的红衫已被撕成了几大块碎布散落四处,便再也掩不住他身躯上密密麻麻的暧昧红痕。
萧照临的眸中再不是寒冰,而是这些红痕映在他眼中点燃的烈火。
谢不为惊诧过后,便开始猛烈地挣扎,声似哭喊,“放开我,放开我!”
可萧照临却还是紧紧地锢着他,没有丝毫放松,却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
但眼中的晦暗翻涌,却是在昭告,即将有一场风暴袭来。
萧照临诡异地沉默着,只在他挣扎着弄翻了木案之后,索性将他狠狠按在地板上,倾身压下。
就像是一片巨大的沉重的阴云,将他吞没。
言语冷嘲,“怎么?谢卿失了身,还要给他守节吗?”
这话中的冷意与羞辱便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入谢不为的心头。
谢不为浑身都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萧照临竟会如此对待他。
就在他怔愣之时,他的双唇却萧照临俯身吞入。
灼热的鼻息令他立刻清醒过来,双手也趁此机会挣脱,死死地抵在了萧照临的肩头,想要将萧照临推开,却没有丝毫用处。
就在萧照临强硬地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微微启开齿关,想要更加深入之时。
他猛然挣开了萧照临的手,闭着眼狠狠咬下。
即使萧照临反应迅速,却也被他咬破了舌尖。
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味顿时在两人的口腔中漫延。
一丝血迹从谢不为的唇角溢出,而他的双眼也早已哭得红肿。
他死死掐住了萧照临的肩头,哭喊着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
萧照临眸底划过一丝无措,但很快,他又再一次狠下心,掌住了谢不为半边的脸,冰冷的黑色革制手套抹花了谢不为唇角的血迹。
他咽下一口血,出言仍是在冷嘲,“既然他可以,为何孤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12点前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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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琉璃玉碎(二更) “因为,我根本不喜……
谢不为的哭声突兀地断了。
随后, “啪”的一声清响,是谢不为一巴掌打在了萧照临的侧脸上。
他用力并未收敛,萧照临的脸上便立刻浮现出了一块清晰的红掌印。
谢不为看着那块掌印,手有一颤, 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 紧紧握住了拳, 红肿的双眼死死地凝着萧照临,一字一顿,“因为, 我根本不喜欢你。”
萧照临如遭雷殛, 愣了几息过后, 他再次掐住了谢不为的下颌, 像一只发了狂的野兽在低吼:“谢不为!你在说什么!”
谢不为丝毫不惧,冷冷地勾起了唇角, “萧照临, 你听好了,我谢不为, 从始至终, 都没有喜欢过你。”
萧照临的手僵住了, 可谢不为还是没有动, 甚至眼角的那一颗泪, 都不曾落下。
他眸底淡红一片,但瞳仁却是无比的清亮,“从前的一切, 都是我在骗你。”
谢不为冷笑出声,慢慢撑身而起。
分明是他被萧照临压在身下,但在这一刻, 却是萧照临在节节败退。
破碎的衣衫遮掩不住任何痕迹,而每一道痕迹,在此刻,都像是一块赤红的火烙,狠狠地烙在萧照临的心头肉上。
萧照临仿佛听到了“滋啦”的声响,也闻到了皮肉灼烧的味道。
谢不为已是半坐,他拿起了先前摔在他的身侧那柄剑。
“铿锵”拔出,一道寒光闪过,谢不为将剑柄送入了萧照临的手中,而用剑刃对准了自己。
他笑着扬起了头,雪白修长的脖颈完全展露在萧照临眼前,而上头,还有点点如雪中红梅般的痕迹,“你不是最恨有人骗你吗。”
谢不为主动往剑刃处倾了倾,锋利的剑刃瞬间割落了他垂下的一缕青丝,“那你杀了我吧。”
萧照临像是凝成了一块石雕,一块内里已有千万条裂痕的石雕,只差外力一指,便要完全崩塌碎裂。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却是控制着稍稍远离谢不为。
他的眼神依旧冷冽,仿佛结了一层冰,但冰层已是在烈焰之下炙烤着,不过只剩薄薄一层。
他轻声道:“从前,你我种种,全是假的吗?”
萧照临的声音不再高傲、不再冷漠、不再嘲讽,甚至,不再有任何情绪。
但却比今日之前的每一句,都要深深地刻入谢不为的心间。
因为他感觉到,萧照临这句话中,有着一股沉重的哀伤,一股如山崩海啸般的哀伤,但,却被萧照临冷静地克制在了简短的一句话中。
让他将要脱出口的那一个字,生生吞回了齿间。
萧照临似是察觉到了希望,手中的剑已然垂下,言语之中竟有着不符合他身份的小心翼翼,“不是假的,对不对?”
谢不为掐紧了自己的掌心,迫使自己清醒过来,不要再心软。
他知道,他不能再给萧照临任何一点不可能实现的希望,不能再这么与萧照临继续拖延纠缠下去。
他已经有了决定相伴一生的爱人。
谢不为缓缓吐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假的,全部都是假的,我不过是想利用你留在临阳、能获权柄而已。”
萧照临只觉口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厚,但他选择再一次咽下了这口血,手中的剑也“哐啷”坠地。
他将身上的玄金外袍解下,披在了谢不为的肩头,遮住了那些痕迹,再轻声问道:“我不想再论真假,只问你一句”
他轻轻地牵住了谢不为的手,紧贴着捂在了自己的侧脸上,“卿卿,你对我,就不曾有过半分真心吗?”
谢不为心下一震,旋即如被火烧般撤回了手。
他完全不敢睁开眼,但眼上的长睫却在止不住地颤动。
也许是下一刻,也许是过了很久,他听见了自己轻如山岚般的叹息,“不曾。”
但他的心,却因为这一声叹息,莫名一痛。
时间仿佛静止了。
随着他这一声落,谢不为再听不见任何的声响。
良久之后,就在他鼓足了勇气,准备睁眼之时,却突然听到了萧照临的笑声——是如哭一般的笑声。
“卿卿,你以为,你当真可以和孟怀君在一起吗?”
谢不为猛然睁开了眼,下意识扬声道:“怎么不可以!”
萧照临已尝不出口中的血腥味,只觉得一切都是苦涩的。
他脸上在笑,是比哭还难看,而那一块巴掌印,也略显狰狞,“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不再被人随意拿捏,就可以和孟怀君在一起了?”
谢不为攥紧了拳,“难道不是吗?你当初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若是我和怀君在一起,旁人为防止两相相合,定然会对我下手。
那也就是说,只要我在这临阳城中拥有足够的权势和地位,旁人便不能那么轻易地动我,我自然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怀君在一起。”
萧照临听着谢不为口中一声声“怀君”,声声心如刀绞。
他捂住了自己的心,感受着心跳的速度在缓缓下降。
但他的脸上仍是挂着那一抹难看的笑,有淡淡的血痕从唇角漫出,“是,之前,我,包括你父亲,可能都是如此认为的。”
谢不为能体会到萧照临未尽言语中的转折之意,急忙追问道:“那现在呢?不还是这样吗?”
萧照临再也无法直视如今满心满眼全是孟聿秋的谢不为。
他狼狈地错开了视线,望着直棂窗外的荷塘,一眼就看到了一株掩藏在诸多正盛的荷花中的一朵垂枝残荷。
相较于其他荷花颜色的粉红,那株残荷的颜色反而要更艳更深,是呈现出了近乎于正红的颜色。
但却不会有人觉得,这株残荷能撑过这个秋天。
“这件事,本来不该由我告诉你。”萧照临再是苦笑,“但或许,命该如此。”
谢不为似乎预示到了什么,他紧攥的掌心中已满是汗水。
“你可知道,为何孟怀君能在短短十多年间,就可以坐到如今的位置?”
谢不为一怔,即刻回道:“自然是因为怀君的能力还有他的威望。”
萧照临无端轻笑,“是,孟怀君是有出众的能力,也有可以服众的威望,但更多的,还是时局。”
他知道谢不为会着急,便不再有任何反问或是停顿,“孟怀君入仕之时,正是桓深之乱将歇之时,朝中原本大半官员皆倾倒桓深,等到桓深之乱结束后,陛下虽不能深究,但也不会再用这大半的官员。
那个时候,陛下还未有多少自己的权柄,又怕太过依仗世家,便会造就第二个谯国桓氏或是,琅琊王氏,故,能掌尚书的人选便迟迟未定。而又过了几年,河东孟氏孟怀君脱颖而出,成为陛下选出的最好的人选。”
谢不为呼吸一滞,他知道萧照临即将要说什么,却没有勇气打断。
“孟聿秋的能力,远超当时几乎所有的世家子,而他的君子为人,又让众人拜服,但最重要的是,河东孟氏门庭稀落,孟怀君形单影只。且他们孟家,又不与其他豪门世家联姻,即使与你们谢家有过一段亲事,也是迫于无奈之举。
在陛下看来,孟怀君就是能不偏不倚助他迅速稳定朝局的不二人选。自那之后,孟聿秋便入尚书,在短短几年内,就成了国之右相,尚书之主。”
萧照临竟叹了一口气,像是惋惜,“可如今,朝局已定,陛下大权在握,尚书之主的位置便成了陛下想要拿出来弄权揽权的下一个目标。
但以孟怀君的能力与威望,即使是陛下,也不能轻易拿他如何,更别说可以无缘无故地将他赶出凤池台尚书省。”
萧照临收回了眼,看向了地上的那一柄剑,“国朝二相不能相合,若结近亲,则会为陛下所指,为世家群起攻之。
你若是执意要和孟怀君在一起,现在看来,你的叔父不会被影响,你们谢家也不会被影响,但是,孟怀君,他便再也不能留在尚书省了。”
这番话后,谢不为久久不能言。
从前他不能推知如今的朝局,便是因为他对魏朝的权力变革知之甚少。
而如今,萧照临已将关于孟聿秋的所有朝局演变都告诉他了,他自然能明白,萧照临所说的,都是真的。
他眼角的那颗泪悄无声息地落下,却又被他迅速擦去。
声音有些哽咽,双拳握紧,是在试图积攒勇气,“那又如何,即使怀君不再是右相,不再是尚书主,也不会影响我们在一起。”
萧照临的目光终于落回了谢不为的脸上,他看着谢不为面颊上的一滴晶莹的泪,想要抬手拭去,却被谢不为本能地躲开。
他自嘲地笑了笑,收回了滞在半空中的手,又半垂下眼,“你其实已经明白了对不对,如果孟聿秋不掌尚书,先不说朝中格局将会如何变化,只最显而易见的一点,尚书会乱,国邦会动荡,而百姓,也会不得安宁。”
他的眼神与言语中不再有任何情绪,而是完完全全出于君主立场的冷静考量,“丹阳郡府夏税一事是由你去办的,那你比我还要清楚,颍川庾氏仅掌了度止一部,便可以权谋私,害得丹阳郡府、害得丹阳百姓不安宁,若不是有孟怀君出手,此事便不会得到解决。
若是孟怀君当真不再掌尚书,这类事便不会再是个例,到时尚书人人心中只有谋权谋利,朝将不朝,国,也将不国。”
萧照临缓缓起身,走到了屏风旁。
琉璃屏上的淡淡光晕洒在了谢不为的身上,萧照临静站许久,是在等待谢不为的回应。
谢不为一直低头看着萧照临的那柄剑,突然,他回过头来,看向了萧照临,“即使是这样,那最关键的问题也不是出在我和怀君之间的感情上。”
他目光灼灼,像是汇聚了琉璃屏风上的所有光,言语有些锋利,“而是想要谋权而不顾百姓的那些世家,是想要揽权也不顾国邦的——陛下。”
萧照临像是完全不在意谢不为话中已可称为大逆不道的言语,竟是淡淡一笑,“可我们谁都知道,那些世家和,陛下,是我们无法改变的。”
他再一叹,沉默须臾,才道:“你应当不知道,陛下已经见过孟怀君了,我虽也不清楚他们究竟相谈了什么,但再过几日,如果陛下会交给孟怀君差遣,那”
他的神色凛冽了许多,“那日后,尚书便永无宁日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也许是无意,在萧照临走后,挡在谢不为和门外之间的琉璃屏风,竟然在顷刻之间倒塌。
琉璃玉碎。
化成了满地细碎光点,反射在了谢不为脸上身上。
乍眼看去,便像是用琉璃组成了一个精致无瑕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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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是有私心(二合一) “鹮郎,我想自私……
地上的琉璃碎片愈发暗淡, 窗外的清池荷塘也逐渐笼罩于一片惨淡的夕色之下。
阿北见到寝房内的场景时吓了一跳——
坐在满地狼藉中的谢不为衣衫破碎,青丝凌乱,只堪堪披着一件玄金色外袍蔽体,但仍旧可以窥见其下凝雪般的肌肤上的点点红痕。
而露在衣袍外的手腕上甚至泛着令人触目惊心的青紫, 等他再靠近, 还瞧见谢不为的唇际颌边竟有一片模糊的血迹。
阿北顿时跪在谢不为面前大声哭了出来, 他想要触碰谢不为,却又怕会伤到谢不为,便只能手足无措地撇开谢不为身侧的琉璃碎片, 防止划伤了谢不为。
“六郎六郎, 太子他欺负你了是不是。”
可谢不为却丝毫没有反应, 眼神空茫地望着地上的琉璃碎片, 仿佛一个断了提线的精致木偶,没有一点生气。
阿北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但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他匆忙地爬了起来, 用袖子糊了一把脸道:
“六郎别怕, 我回谢府告诉主君和夫人还有五郎, 让他们替你讨回公道。”
但就在他转身之际, 他听到了谢不为沙哑无力的声音, “阿北,我要去孟府。”
*
到了孟府门前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阿北问过守门人后便回到了犊车旁, 隔着车窗帘对谢不为道:“六郎,门人说,孟相今日确实在府中, 你要不要进去?”
谢不为心跳一滞,顿时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知道,今日并非休沐,平常时候孟聿秋只会住在凤池台,根本没有时间回孟府。
但现在,孟聿秋却一反常态地回了府,这其中深意便与萧照临所说无二。
他不自觉抓紧了车窗沿。
他本抱有侥幸之心,毕竟以孟聿秋名望之盛,就算他与孟聿秋的关系公开,也未必能动摇得了孟聿秋的地位。
可,当他得知孟聿秋确实在孟府之时,他竟然连进去见孟聿秋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害怕从孟聿秋口中,再一次证实这个残酷的现实。
恍然之间,他竟听见了孟聿秋在唤他,“鹮郎。”
他立刻惊醒,便有竹香盈鼻。
他猛然掀开了车帘。
车外四周一片漆黑,天上一颗星子也无。
但孟聿秋的身姿却如风中挺竹,坚定地站在谢不为身前,对谢不为伸出了手,眼底满是笑意,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有着奇迹般的可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鹮郎,来。”
谢不为一怔,下一瞬,泪如泉涌。
他扑入孟聿秋的怀中,紧紧环住了孟聿秋的脖颈,哭得像一个孩童,“怀君舅舅,我不想和你分开,我要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孟聿秋同样紧紧抱住了谢不为,感受着颈侧滚烫的泪,便更是低头怜惜地吻了吻谢不为的额头,“鹮郎,我们不会分开的。”
谢不为哭到哽咽,泪眼也朦胧,湿润的长睫扫过孟聿秋的下颌,低低抽泣着,“可是,太子殿下说”
“鹮郎。”孟聿秋温柔地打断了他,目光随着夜间的清风袅袅地拂过谢不为眉眼,再轻轻啄吻去谢不为眼角的泪。
言语中透着一股可以破除一切风浪的坚定力量,“只要你还想和我在一起,那我们就不会分开。”
谢不为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攥紧了孟聿秋的衣襟,身子微微颤抖,还是有着患得患失的恐惧,“真的吗?”
孟聿秋横抱着谢不为入了孟府往寝房而去,温声笑道:“鹮郎,我们慢慢说,好不好。”
谢不为感受着从孟聿秋身上传来的温暖,忍不住更是贴紧孟聿秋的胸膛,再一深深呼吸,那熟悉的竹香便萦绕周身,让他不自觉地渐渐安下心来。
他隔着衣服,在孟聿秋的左胸前留下轻轻一吻,“好。”
孟聿秋的脚步因那一吻略有一顿,随即低下头来,同样轻轻吻过谢不为的眉心,低声喟叹道:“鹮郎,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恰好,一阵清风吹得庭中竹林簌簌轻响,像是在附和孟聿秋的言语。
谢不为终于完全平静下来,虽此夜无月无星,但他的眼中却有着宛若星月的潋滟波光。
他从孟聿秋怀中抬起头,凝着孟聿秋的温润如玉般的眉目,“怀君,我亦是。”
孟聿秋房中灯火通明,案上还堆着不少卷轴文书。
孟聿秋主动向谢不为解释道:“是尚书的公文。”
谢不为一听“尚书”二字,才将将平歇的心便有一紧。
他拉着孟聿秋一同躺在床榻上,将自己蜷缩在孟聿秋的怀中,感受着孟聿秋的体温,听着孟聿秋的心跳,才有勇气小声问道:“怀君舅舅,你和陛下,见面了吗?”
孟聿秋温柔地一下一下地抚着谢不为的后脊,像极了在哄慰受了惊而亟待安抚的孩童,“今日朝班之后,陛下确实召见了我。”
谢不为便猝然抱住了孟聿秋的手,略略抬眸,眼含焦急与担忧,“那陛下是不是因为我,不让你待在尚书省了。”
孟聿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替谢不为轻轻揉捏着泛着青紫的手腕,却也没有问这手腕上的伤是从何而来,只轻声道:“鹮郎,你会在意我不再是丞相,也不再掌尚书省吗?”
谢不为立刻回答道:“无论怀君舅舅是什么身份,我都不会在意。”
孟聿秋转又将谢不为手腕送至自己的唇边,轻柔地一下一下地吻着,“那我们之间,便不会再有任何的问题。”
谢不为听出了孟聿秋话中之意,他忙反握住了孟聿秋的手,“可是,如果怀君舅舅不再是丞相,不再掌尚书,那尚书省便会沦为朝中争夺的地方,朝局会动荡,百姓也将不得安宁。”
孟聿秋轻轻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是为安抚,“是太子殿下与你说的对不对?”
谢不为莫名有些心虚,疾疾辩解道:“是,可是我也明白,太子殿下说的都是真的。”
孟聿秋抚了抚谢不为鬓边的碎发,看着谢不为眼底如珠玉一般的光点,“是太子殿下太过高看我了。”
“没有!”谢不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断然道:“太子殿下没有高看怀君舅舅,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是怀君舅舅掌尚书,那朝中局势只会更糟。”
孟聿秋却是在摇头,“不是,尚书稳固,并非是我一人之力,即使我不再掌尚书,尚书省也未必会让朝局动荡。”
谢不为怔愣住了,“怀君舅舅是什么意思。”
孟聿秋似有一叹,将谢不为抱得更紧,下颌抵在谢不为的额上,“我早知会有这么一天,这与你无关,即使我们没有在一起,陛下也会借其他缘由发难,只是这一天来得早了一些。”
他再轻揉着谢不为的手腕,“我自然也有所准备,这并非是为了我一人的权势或是孟氏的门庭。
如今尚书省中,有不少与我志合的官员,即使他们大多官阶低微,但是,鹮郎,你也是知道的,朝中政令若想下达至民间百姓,还需他们去办,若是他们有所拖延,这其中便有不少可以转圜的余地。”
谢不为明白孟聿秋的意思,孟聿秋是想借尚书省中官阶低微但掌事实的官员之力,来掣肘朝中争权夺利的局势。
起码,能给其他有能力者留出可以操作的空间。
但同时,他也明白,这些不过是孟聿秋不再掌尚书之后的无可奈何之举。
就算那些官员可以完全按照孟聿秋的意思,拖延住朝中有所危害的政令,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世家高官们在察觉出其中的问题之后,必定会想尽办法扫尽其中的阻碍,而那些官阶低微的官员,便毫无还手之力。
谢不为一抬头,眼中满是忧虑,“可”
孟聿秋再是一叹,轻轻捧住了谢不为的脸,两人的视线极近,像是要看进彼此的心间,“鹮郎,我想自私一点。”
谢不为清眸一动,是有讶异。
孟聿秋满眼皆是对谢不为的爱恋与珍重,“我这一生,也许已经过了一大半,这十多年来,我一直是为孟氏而活,为朝政而活,如果我不曾遇见你,这一切也没有什么。”
“可是。”孟聿秋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谢不为的唇角,“我偏偏遇见了你,还幸得上苍怜惜,能与你相知相恋相惜。”
孟聿秋忽然语顿,再无比郑重道:“我便突然有了私心。”
“我余生所求,不过是能与你相伴。”
他如蜻蜓点水一般,轻轻吻过了谢不为的唇,再往上吻过谢不为的鼻尖,吻过谢不为的双眼,最终停在了谢不为的眉间,“我不知道,这样自私的我,会不会令你不喜,但鹮郎”
他的言语又突兀地一滞,似在压抑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甚至言语都不再温和沉稳,而是有些颤抖,“我还是想恳求你,让我自私一回,好不好。”
谢不为无法形容用言语他此时的感受,就好像,原本以为自己将要坠入悬崖深渊,却意外发现,这悬崖之下,竟是云端。
这片带有竹香的云,不仅用尽自己的全力,稳稳地接住了他,还想要竭尽自己的一生,温柔地包裹住他。
甚至,这片久居高位、受万人崇敬的云,还在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对他的潺潺爱意,而惹他不喜。
他的泪已如雨下。
谢不为紧紧搂住了孟聿秋的肩颈,无声地哭泣。
是啊,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
明明这个世界的万千弊病,不是他和孟聿秋造成的,又为何一定要让他和孟聿秋承担后果。
魏朝如今的皇帝早有借尚书谋权揽权之意,这是谁也阻止不了、谁也改变不了的,即使他和孟聿秋分开,也不过是让这件事能晚一些发生。
而且,匡扶朝政的责任,也不该完全落在孟聿秋的肩头。
即使孟聿秋再有着如何超绝的能力、隆厚的威望,但归根到底,孟聿秋终究不是神,他也不过是这个世界上以一己之力抵抗万千逆流的人。
人本该有七情六欲,本该有私心。
孟聿秋的前半生已经做得很好了,为什么还要强求他、强求他们为如今的时局做出牺牲。
“鹮郎,鹮郎,鹮郎”
孟聿秋不断地吻去谢不为的泪,每吻一下,便会唤一声谢不为。
孟聿秋最后与谢不为额头相抵,“而且,鹮郎,我相信你,你会比我做得更好。”
谢不为为泪湿连的长睫一颤。
孟聿秋笑道:“我知道,你有能力,有抱负,也有与之相配的资格与身份,你会做到、也能做到你想做的一切。”
他抬手抹去谢不为纤长乌睫上的泪,“我也会帮你。”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
谢不为心有一震,孟聿秋竟然能看出他的野心。
他像是突然有了底气,重重吻上了孟聿秋的唇,“怀君舅舅,得夫如此,我复何求。”
孟聿秋却突然笑着戏谑道:“鹮郎,唤我什么?”
谢不为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才突然意识到,他方才的那句话中的称谓。
他本哭得泛白的脸霎时涨红,下意识垂下头来,决定蒙混过关,“唤你,怀君舅舅啊。”
孟聿秋却郑重地抬起他的脸,慢慢地摩挲着他的眼尾,刻意低下声来,比之平常,更有磁性,似有引诱,“鹮郎,唤我夫君。”
谢不为双手一紧,掌心蓦地冒出了许多的汗,脸红得便像是世上最为纯净的红宝石,支支吾吾半晌,还是不肯出言。
孟聿秋见状只是稍有遗憾,便无强迫之意,安抚地揉了揉谢不为的头顶之后,就准备起身去唤人撤下房中的公文。
却不想,谢不为竟在此时一把搂住了孟聿秋,不让孟聿秋再动分毫。
孟聿秋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温声问道:“怎么了?”
谢不为却摇头不肯回答。
但在下一瞬,他突然翻身坐到了孟聿秋的腰间,并俯身在孟聿秋耳边轻言了一句。
说罢,便将头死死埋进了孟聿秋的颈窝,已是羞到不敢再看孟聿秋的眼睛。
孟聿秋闻言身体一僵,但很快,他眼中便翻涌出了浓重的晦暗情绪。
他稳住了谢不为的腰,再扬手扯下床榻帐幔,遮住了另手剥下的旖旎春色。
白若欺雪的肌肤上的红痕并未有丝毫消褪,看起来竟有些凄惨之意。
孟聿秋便有些犹豫,用手安抚谢不为高涨的同时,轻声问道:“鹮郎,真的要吗?”
谢不为坐在孟聿秋的身上,身子已是稍稍后仰,修长白皙的脖颈上亦有星星点点的暧昧红痕,但在此情此景之下,竟有引颈待戮的凄美之意。
他闻言微微睁开了右眼,有股说不上来的媚态流转其中,“怀君舅舅”
他忍不住随着孟聿秋的手重重喘了一声,随后的话语便是伴随着连连柔声喘息,“不想啊不想听我唤你”
他又突然抿紧了唇,不肯说出那两个字。
孟聿秋喉结微动,也不再犹豫。
随后,帐内春色欲燃,因相连而产生的水声也愈发明显,其中两人的气息交缠之声更是令人面红耳赤。
不知过了多久,在孟聿秋终于给了谢不为之后。
谢不为无力地趴在了孟聿秋的颈侧,两人汗涔涔的脖颈相缠,青丝缭乱,不分你我。
他缓了很久才从如飘到云端的感觉中缓过了神,含住了孟聿秋的耳廓,声音中有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足以勾人神智的媚态,“夫君——”
但孟聿秋却迟迟没有反应,竟像是愣住了。
谢不为有些疑惑地稍稍抬起了头,正想去看孟聿秋的神色,却不想,床榻一震,又陷入了无尽的纠缠之中。
在最后似晕似睡之时,他终于听到了孟聿秋夹杂着闷哼的声音,“鹮郎,与我成亲吧。”
但此时,他已完全没有了力气回答。
等到第二天醒来,谢不为已是浑身酸软到彻底起不来,却又不肯听从孟聿秋的建议在床榻上用膳。
因为他知晓,孟府不比鸣雁园,除了有着更多的仆从外,孟聿秋的两个弟弟也住在孟府中。
他并不想他和孟聿秋的一些出格行为被这么多人暗暗看在眼里,便央着孟聿秋抱他去厅堂用膳。
却不想,在他靠在孟聿秋身上安心吃着孟聿秋送至唇边的药膳之时,竟突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是孟聿秋的两个弟弟,孟衡与孟行。
孟衡与孟行两人在瞧见谢不为和孟聿秋的姿态之后也是一愣,但很快,孟行便笑着对谢不为拱手一礼,“嫂嫂。”
孟衡却只是扫了谢不为一眼,什么也没说。
不过,这已足够惊得谢不为差点从孟聿秋身上跳起来,但又及时被孟聿秋按住。
孟聿秋安抚地捏了捏谢不为的手,再对孟衡与孟行道:“怎么突然过来了?”
孟衡轻轻一哼,并不回答。
孟行则是嘿嘿一笑,“听下人说,昨夜嫂嫂来了,我从前一直没机会得见嫂嫂,便想趁此机会来给嫂嫂问个好。”
他再扫了一眼案上的早膳,“顺便,也能与兄长和嫂嫂一起用个早膳。”
谢不为哪里好意思应下孟行口中的“嫂嫂”,只对孟行客气一笑,便低下头来自我逃避一般地沉默地用着药膳。
但孟聿秋显然坦荡多了,他对着孟行点了点头,是在认同孟行的话,还教竹修再去安排一些早膳过来。
不过好在,孟衡和孟行倒是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规训,在坐下与谢不为和孟聿秋一同用膳的过程中,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就在孟聿秋唤人撤下早膳,而谢不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没想到,孟行竟突然抛下了一个“炸弹”。
“兄长,嫂嫂,昨夜你们房中,是有狸奴在叫吗?”孟行只有十三岁左右,一双眼格外清亮地看着孟聿秋和谢不为。
孟聿秋和谢不为皆有一怔。
而孟衡则是在拼命地咳嗽。
孟行见孟聿秋和谢不为并不回答,也没有在意孟衡的奇怪举止,便接着问道:“昨夜我从书塾回来时偶经兄长庭院,便听得兄长房中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但隔着门窗,并听不真切。”
他看了一眼已是咳到气喘的孟衡,双眉一皱,“也恰好碰见了二哥,二哥说,这是狸奴的叫声,可我记得兄长素来不养狸奴,难不成是嫂嫂带来的吗?”
谢不为听孟行说完,只觉耳边轰鸣,恨不得当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孟聿秋却在怔愣过后,面上仍是淡然模样。
他笑着看着孟行,佯装思索片刻,才道:“许是从外头跑来的狸奴,你是想养狸奴了吗?”
孟行双眼一亮,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还是瞒不过兄长啊,是我的同窗偶然得了一只全身雪白的狸奴,好看极了,还十分乖巧,我便有些眼馋”
孟聿秋没说好与不好,只问道:“养狸奴需多费功夫,你可做好了准备?”
孟行一愣,“是会耽误读书吗?”
孟聿秋摆首:“未必,只要你能掌控好时间,倒是也能得兼。”
孟行却很是谨慎,沉吟片刻后,才道:“那我还是先去多问问同窗吧,不然要是得了一只狸奴,却耽误了读书,倒是不好了。”
说到此,他抬头看了一眼厅堂外的天色,突然“哎呀”一声,拔腿就往外面跑,“兄长、嫂嫂、二哥,我去书塾了!”
竟像是一阵风般在一眨眼间就没了踪迹。
孟衡见孟行终于离开,神色才有缓和,但还是故意不看谢不为,只对着孟聿秋道:“我是想来问兄长,齐儿的事总该定下了吧。”
孟聿秋这次没有直言回避或是拒绝,反倒是低头靠近谢不为,征询似的,“鹮郎,你的意思如何?”
谢不为稍有错愕,但他很快就想起了孟聿秋上回说过的,想将孟齐过继到他们两人的名下。
可这等事实在不小,他之前倒也没有专门思虑过,这下便不知该如何回答。
孟聿秋知晓谢不为这是被问住了,思忖片刻后,再郑重地问道:
“那你可愿与我成亲?”——
作者有话说:*引自《诗经·国风·邶风·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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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朝中局势(二合一) “除了我,不要相……
谢不为的心砰砰直跳。
——孟聿秋这是在向他求婚吗?
在意识到这点后, 像是有烟花突然“嘭”的一下在心中炸开一般,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流光溢彩起来。
特别是孟聿秋深切地凝望着他的那一双眼,宛若星辰迢递为他而来,让他忍不住迫切地想要被拥入其间, 醉在星河之中。
他便顾不上厅堂中还有其他人, 只遽然扎入孟聿秋的怀抱, 揽紧孟聿秋的脖颈,贴在孟聿秋的耳边,一声声急切地应道:
“愿意, 我愿意, 怀君舅舅, 我愿意与你成亲。”
孟聿秋稳稳地搂住了谢不为的腰, 眸中星辰随着满溢而出的笑意散漫开来,天光犹不及他眼中的谢不为闪耀。
他低下头来, 在谢不为的眉心之间留下轻轻一吻。
但正当他想要开口之时, 猝然间,有门人奔至厅堂中, 焦急地对着孟聿秋躬身通禀, “主君, 谢太傅来了。”
还不等孟聿秋反应, 他怀中的谢不为已是惊得坐直了身, 侧首对门人诧然问道:
“叔父?叔父怎么来了。”
门人低眉垂首,战战兢兢地答道:“谢太傅说,要来接谢六郎回府。”
谢不为下意识抓住了孟聿秋的手, 又靠入了孟聿秋的怀中,仰首看着孟聿秋,纤长的乌睫不住地簌簌而动, 似有些委屈,“我,我不想回去。”
孟聿秋对着谢不为微微点了点头,再沉声吩咐竹修备好待客之礼,便抱着谢不为起身,准备去迎谢翊入府。
可门人却在此时小心翼翼地转告了谢翊的话,说是他不想叨扰孟府之中的安宁,只让谢不为一人出来跟他回去就好。
如此其实略失礼节,但也足够说明,谢翊此时对谢不为和孟聿秋之间关系的不赞同的态度。
谢不为和孟聿秋自然都能体会得出。
谢不为面色有些发白,他其实早能预料到谢府众人对他和孟聿秋在一起的不赞同,他本也不会太过在意。
可他没想到,今日竟是谢翊亲自来孟府接他,若是换做谢楷或是谢席玉,他都不会有如此惊诧、惶恐的反应。
孟聿秋垂首为谢不为捋了捋鬓边的几缕碎发,目光落在谢不为的清眸之中,“鹮郎,我们一起去见你叔父吧。”
谢不为紧紧攥住了孟聿秋的衣袖,抿了抿唇,眼底漫出了一层淡淡的水光,犹豫再三,才道:“好。”
谢翊的犊车也与孟府犊车一般,外观很是低调,但四周却有身穿甲胄的士兵严阵守卫,便足以说明犊车主人的身份之不凡。
孟聿秋牵着谢不为的手来到了车前,隔着车帘对内拱了拱手,“谢太傅。”
谢不为也随之微微躬身,低低喊了一声,“叔父。”
以谢翊平日宽和待人的态度,本该掀帘立即应下。
但今日,谢翊却久久不答,直到孟聿秋再言请谢翊纡尊入府时,才悠悠一叹,“怀君呐,六郎年岁还小,对世事也知之甚少,一时拿不准轻重做错了事尚可理解,但你实也不该如此啊。”
孟聿秋并未放开谢不为的手,反而温言笑道:“太傅言重了,是世事本该如此,六郎与我都不能改变什么,不过从心而已,又何谈做错了事。”
谢翊闻言一默,再缓缓掀开了车帘,在看到谢不为和孟聿秋相握的手时,眉间的褶皱愈发明显。
他的目光刻意避开了孟聿秋,而只落在谢不为身上,言语有着从未有过的严厉训斥之意,“六郎,无礼叨扰孟相许久,还不随我回去。”
谢不为看着这样的谢翊,在心下略有惶恐之外,也有几分深深的委屈。
他知道,谢府中,众人心思各异,无法探明,但谢翊却是其中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真正照顾他、对他好的人。
他早已将谢翊当成了真正的长辈亲人。
所以,来自谢翊的反对便更让他心中难受。
他张口欲辩解什么,却也知事实就是如此,他不愿与孟聿秋分开,也不会与孟聿秋分开。
是故,他咬了咬唇,眼底水光渐渐漫出,恳切地望着谢翊,“叔父,我与怀君种种,皆是出自真心。”
他语有一顿,抽出了被孟聿秋牵着的手,再对着谢翊跪下,举手加额,缓缓伏拜道:“还请叔父成全。”
而孟聿秋见谢不为如此,便也随之跪在了谢不为身侧,就当他也要俯身开口之时,却听得谢翊对谢不为的一声呵斥,“六郎!你是要陷我与孟相于进退维谷的境地吗?”
谢不为猛然抬头,就要辩解,“我”
“六郎,你若心中还有谢府,还有陈郡谢氏,还有我这个叔父,今日便先随我回去吧。”谢翊长叹着打断了谢不为,声音不再严厉,却满是失望之意。
谢不为心下一酸,他下意识茫然地看向了孟聿秋,眼尾已是泅红。
孟聿秋又再一次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对着谢不为微微颔首,“那就先回去吧,我明日就去接你,也要和你父亲相谈你我之事。”
谢不为这才稍稍安下心来,他想要拥抱孟聿秋,却也知现下实在不能,便只双手握住了孟聿秋的手,勉力扬起了唇角,“好,那我等怀君舅舅明日来接我。”
谢翊的犊车终是辘辘远去,扬尘漫漫,遮住了前路。
回到谢府之后,谢翊便带着谢不为去了自己的院中。
他一路上一言不发,紧皱的眉头也未曾有稍稍舒展。
谢不为心中忐忑不已,几次想要与谢翊说话,但在看到谢翊凝重的面色之后,却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两人到了谢翊的房中,又屏退所有仆从,隔案而坐之后,谢翊才揉着眉心轻声叹道:“六郎,你太让我失望了。”
谢不为掩于宽袖中的手不自觉一紧,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沉默了许久,而谢翊也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室内便陷入了滞静。
良久之后,谢不为才听到自己沙哑且无力的声音,“可是,陛下不容怀君于尚书是迟早的事,即使我和怀君分开,也不会改变陛下的心意。”
谢翊似是没有料到谢不为会有如此的想法,竟稍有错愕,拧眉问道:“这是孟相告诉你的?”
谢不为看着谢翊的反应,心下莫名一悬,像是强撑着附言道:
“我虽不伴君侧,但陛下之心也非深不可知,不仅是怀君和我,旁人也都能知晓圣心一二。”
谢翊已大概明了孟聿秋对谢不为的说法,随即一叹,低声道了句“冤孽”,再语重心长地对谢不为解释道:“是,陛下是早有此心。”
他神色愈发凝重,“但,先不说,陛下之心究竟能不能实现,只说这个‘迟早’,也绝非是短时间内的事。”
谢不为心跳一顿,他无措地望着谢翊,呼吸急促,焦急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翊见谢不为如此,也难免心有不忍,更是缓下声来,“六郎,孟相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王佐之才,即使是你与孟相的事为陛下知晓了,陛下也并非急在此时。”
谢不为只觉后脊发寒,眼前已是雾蒙蒙一片,微启了唇,但喉头紧锁,半点声响都发不出。
谢翊再叹了一口气,接着道:“陛下是有不满,也与我说过,要我对你多加管教,但也仅限于此了,陛下并不想在此时令朝中再生动荡。”
谢不为哑了许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为何太子说,陛下会因为我而让怀君离开尚书省。”
谢翊点了点头,“是,这并没有错,但这并非陛下本意,而是迫于无奈之举。”
“什么迫于无奈?”谢不为急忙追问,言语之中已有哽咽。
谢翊看着谢不为哭成这个样子,更是连声叹息,“是颍川庾氏,他们早就不满孟相掣肘许久,更是意在录尚书事之位。
从前你与孟相的亲近,皆不算实柄,但偏偏上回孟相避朝与你在南郊共游,被他们知晓了,他们便以此上书,请求陛下撤去孟相的职位,改做他任。”
谢不为死死掐住了掌心,他没想到,最后竟是他害得孟聿秋被颍川庾氏拿住了把柄。
谢翊拍了拍谢不为的肩,“况且,六郎,你应当知晓,就算陛下现在就有借尚书揽权之意,但以孟相之才与威望,即使是陛下,也绝非短时间就可撼动孟相的地位。”
他言语突然一顿,“而这其间,世事难料啊。”
他突然话锋一转,有些意味深长,“六郎,你觉得陛下与太子之间,关系如何?”
谢不为现在灵台之中早已是混沌一片,又如何能体会到谢翊话中深意。
他只能勉力使自己不哭出声,抿紧了唇,过了许久,才答道:
“太子不为陛下所喜,又受颍川庾氏围困,若不是汝南袁氏相佐,太子或许早就岌岌可危。”
谢翊却摇了摇头,“这是世人的看法,却不是陛下的心意。”
谢不为心下更是混乱,“叔父,我不明白”
谢翊叹了一口气,“六郎,有时,眼见不一定为真,若想拨开眼前迷雾一探究竟,还需用心去分析。”
他望向了窗外秋景,初见萧条,“有琅琊王氏、谯国桓氏在前,陛下早就对世家心怀警惕,不过是力不能及,才借母族庾氏与后族袁氏之力以治国邦,但这绝非是陛下想要看到的。
或许世人都以为,太子是因出身卑贱,才为陛下厌弃,可陛下当真是出于真心吗?”
谢不为隐隐有所察觉,但他却不敢开口。
谢翊收回了目光,看向了案边光洁规整的棋盘,“在如今数十位皇子之中,唯有太子非世家女所出,这是太子所短,却也是所长。”
说到此,他便不欲再多说,只淡淡笑了笑,“不过,陛下也非完人,他忌惮世家,却还要用世家,包括流露出欲以尚书改朝局之心,虽能助陛下心意完成,但弊病甚多,这是我与一众良臣皆不愿看到的。”
他将棋盘移到案中,启开了棋盒,捻出一子,却做举棋不定之势,“可陛下也不可谓不慎重。”
“啪嗒”一声,谢翊将棋子落在了正中心的棋格上,这已是违背了棋局占角以占先机之规,“六郎,即使这尚书绝不会为孟相一直掌控,但只要孟相在尚书一日,朝中便能稳固一日,这‘迟早’,却也足够,你可明白?”
谢不为只觉心下破了一个大洞,却觉不出痛楚,只有浑身的冷意、麻木,但他还是试图为他与孟聿秋争取一些。
“可,这一切,就该怀君来承担吗?他也是人,他也会厌倦,他就不能为自己而活一次吗?”
谢翊捻棋一顿,像是并不意外谢不为的想法,他无比耐心地向谢不为解释,“六郎,即使你先前十多年可称坎坷,但你也是一直住在会稽庄子中,不曾见过这个世道真正的模样。
所以,对你来说,你觉得,就算孟相不在尚书,事情也不会糟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你们大可以心无挂碍地为自己而活。”
他的眼神陡然凝重了起来,“可我要告诉,如今,若是尚书无孟相,苍生便要更苦。”
但他的言语却依旧缓和,是长辈对不懂事的小辈理应有的谆谆教导,“我也知道,我不一定可以说服你,孟相也会宽慰你,而你先前所见,也不足够,所以,我想让你自己去看一看。”
谢翊抚了抚谢不为的头,“此事尚有转圜余地,我与其他公卿暂时按下了庾氏咄咄之势,并请陛下派遣你与孟相一同去会稽郡鄮县平叛。”
他缓缓道,“鄮县近来不太平,上任官员多为刺客所杀,且其隔海之岛舟山亦有海盗频频上岸劫掠。”
他再一叹,“如果,回来之后,你还是觉得你与孟相该为自己而活,我便不会再有任何意见。”
谢不为只觉谢翊这一句听上去虽是轻飘飘的,却在顷刻间,化成了一座大山,将他死死地压在了下面。
他似乎预见了什么,却又无力反抗。
谢翊在最后让奴仆送谢不为回院的时候,再交代了一句,“我等下便遣人告知孟相,让他明日不要来谢府,我会带你去见一个人。”
“六郎,好好休息吧。”
谢不为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房的,阿北和慕清连意还在东郊,如今他院中只有两个临时派遣来的奴仆候在房外,自然也不会提醒他冷暖。
等他从一阵凉意中回过神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不知道现在的时辰,也无心想去探究时辰,只僵硬地望着那黑漆漆的天,竟有疑惑,这天,当真还会再亮起来吗?
突然,他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并有淡淡暖光燃起。
他没有回头,却也知道是谁,因那人身上的淡香,确实与众不同。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侧,继而他双肩一重,身子一暖,是有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但他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那人也同样坐到了榻边,他才下意识侧身避了避,语中夹杂着今日所有不满的怨气,“谢席玉,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谢席玉没有应声,只静静地看着谢不为的侧脸,什么也没有说。
暖光透过了他们中间的缝隙,投射在了墙上,像一道隔阂,将他们分开,却也像一道模糊的色块,虚化了他们之间的边界。
谢不为突然想到了在鸣雁园的那个梦,浑身陡然一颤,他捏紧了拳,猛然看向了谢席玉,“前几日,你有没有去南郊,有没有去鸣雁园。”
虽有暖光照在他们周围,但谢席玉的一双琉璃目中却没有任何的光亮。
谢席玉仍旧是静静地看着谢不为,直到谢不为再也无法忍受,想要起身之时,才听到谢席玉才开了口——是谢不为印象中的如玉磬之声。
“你梦见了什么?”
谢不为心中一骇,他猛然抓住了谢席玉的衣袖,“你怎么知道我做了梦。”
谢席玉低头扫过谢不为的手,声音依旧无喜无怒,“我去了。”
谢不为双眉一皱,“什么?”
谢席玉淡淡续道:“那日,我也在南郊,也去了鸣雁园,看见了你在水榭中小憩,便没有打扰你。”
谢不为攥着谢席玉的衣袖更紧,“那为何竹修说,没有人来过鸣雁园。”
谢席玉抬眸,目光落在谢不为的眉间,“我,并不想让你知道我去过”
这话显然只说了半句,但谢席玉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谢不为本下意识想要问谢席玉梦中之事,可话到嘴边又意识到,不过是梦罢了,即使梦里确实是与谢席玉有关,但现实中的谢席玉也不会明白。
他倏地放开了手,再一次侧过身看向了窗外,“我不想见你,你走吧。”
谢席玉却一动不动,须臾,才道:“为何不听话?”
谢不为只觉莫名其妙,正想驳斥回去,却听得谢席玉继续道:
“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离孟怀君远一点,你为何,还是不听话。”
谢不为一怔,旋即笑了出来,只是笑着笑着,眼角便有泪滑落,“谢席玉,我为何要听你的话?”
谢席玉抬手想要触碰谢不为,却在挨到了谢不为的鬓边时被谢不为一手挥开,厉声呵斥,“别碰我!”
谢席玉的手滞在了半空,他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烛火的暖光入了他的眼,却只显出其中的晦暗,“你不听话,就会受伤。”
谢不为更是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谢席玉,就算我受了伤,与你也没有半分关系吧,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他像是找到了可以宣泄的途径,越说声音越扬,也越加咄咄逼人,“你不是盼着我身败名裂吗?不是盼着我不能留在临阳吗?不是——”
“盼着我死吗?”
谢席玉的双眼陡然一眯,他猛然不顾谢不为挣扎,紧紧抓住了谢不为的手腕,语调略有急促,“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谢不为只觉手腕一痛,却更加清醒,便也不想挣扎,只扬起下颌狠狠地看着谢席玉,“我梦见了什么?你应当猜得到吧。”
他一字一顿,声音有些凄厉,像是夜莺啼血之声,“梦见你,杀了我啊。”
谢席玉浑身一颤,手也不自觉地落下。
谢不为察觉出了谢席玉的不对劲,但此时的他并未多想,只乐于见到谢席玉这副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说话愈加冷嘲,“怎么?被我说中了,你就是想杀了我对不对。”
“我其实也不明白,明明是你像一个小偷,偷走了我的身份,我本也没有计较,可你却反过头来想尽各种办法陷害我,甚至,还想杀了我。”
“谢席玉,你当真是无耻到令我大开眼界。”
他以为这样会激怒谢席玉,可也不知为何,谢席玉竟在他这一声一声中逐渐重新平静了下来。
就在他发泄完所有的怨气想要驱赶谢席玉时,却听得谢席玉终于又开了口,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为,我知道叔父想要带你去见谁,想要安排你去做什么,可我并不赞同你去做。”
谢不为听到了谢席玉说的那句“不为”,身上莫名一寒,怨气又起,“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整个谢家只有叔父是为我好,我不听叔父的话,难道还要听你的不知所谓吗?”
谢席玉依旧平静,一双琉璃目像是世上最为澄澈的事物,能看清一切的根本,“不为,无论你信与不信,我不会害你。”
谢不为冷笑道:“那从前呢,是什么?你敢说你从前没有陷害我的意思吗?”
谢席玉却坦荡地迎上了谢不为的目光,“没有,我从来没有陷害过你。”
谢不为一怔,他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这种感觉却转瞬即逝,他竟下意识没有再反驳谢席玉。
谢席玉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影子在灯火下拉长,显得无比的单薄。
“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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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梦魇缠身(二合一) 他再一次梦见谢席……
一阵一阵的秋风吹来了细密的雨丝与侵骨的凉意。
室内无灯, 一片漆黑,而空气又格外黏湿,便宛若陷入了泥沼之中。
谢不为蜷缩在床侧,紧紧裹住了锦被, 却还是觉得四肢百骸都仿佛浸入了冰水里, 寒意直钻骨髓, 教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困意消褪,他便索性睁开了眼,准备唤人点灯。
可也不知为何, 无论他如何出声, 都无人应答, 直到他有些不耐, 准备摸黑下床之时,竟发现自己浑身僵硬, 动也动不了。
而也就是在此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像是在一瞬间病入膏肓, 行将就木。
紧接着, 四肢百骸深处的凉意也化成了割骨削肉的剧烈疼痛, 他每呼吸一下, 便如刀绞肺腑,冰冷的血腥味漫出了喉头,充斥鼻息。
突然, 他听到了从自己唇齿中溢出的虚弱的挣扎之声,“兄长我好疼。”
但四周并无回应。
他的声音中便流露出了绝望,却还是在低低地一声一声地喊着, “兄长兄长”
一声比一声痛苦,一声比一声更加接近死亡。
就在他再也无法出声之时,他终于听见了吱呀门声,继而有步履声匆忙,奔至了床边。
一双温暖而有力的臂膀将他抱起,滚烫的泪流到了他的脸上。
“不为,对不起。”是谢席玉的声音,却不再似玉磬,而像是珠玉倾地,再为人碾过的碎裂之声,令人听之便心生不忍。
他闻到了自己呼吸中的浓重的血腥味,“兄长”
他好像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勉强吐出两个不成字音的气息之后,就被又一阵如巨浪袭来的疼痛折磨到再也不能出声。
他能感受到,谢席玉抱着他的手臂在不住地颤抖,急促的呼吸中也透露着不亚于他的痛苦。
他好像想要安慰谢席玉,可声音、动作,甚至于目光,都做不到。
他的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混沌中,有冰凉瓷壁抵上了他的唇。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了谢席玉的小指,是在表达抗拒。
可他却又听见谢席玉在说,“不为,不要怕,很快就过去了。”
下一瞬,瓷碗中苦涩的药大半灌入了他的喉中,也几乎是在同时,进入身体里的药像是火油被点燃,猛烈地灼烧着他的痛苦,也灼烧着他的躯体。
他的痛苦消失了,而他,也消失了。
再一道刺眼的白光过后,谢不为猛地睁开了双眼从床上坐起,眼前的一切无比清晰——
现在已是白天,室内也是通亮并无任何异常,就连窗外的秋雨也停了。
他茫然地感受着全身,除了有些绵绵的酸软之外,也并无任何的痛苦。
又只是梦?
他再一次梦见谢席玉,杀了他。
但不及他再多想,便有奴仆在外喊道:“六郎醒了吗?太傅说马上就要出发了,让奴来伺候六郎洗漱更衣。”
谢不为抬手揉了揉额角,不自觉叹息着应下,“好,进来吧。”
谢不为的意识还有些恍惚,只愣愣地配合着奴仆的伺候与安排。
直到他听见谢翊在唤他,他才恍然回神,连忙稍躬身应道:“叔父。”
谢翊目露忧色,“六郎,昨夜未曾歇息吗?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谢不为一愣,但很快摇了摇头,“只是睡得有些不安稳罢了。”
谢翊长叹一声,抚了抚谢不为的头,“六郎,你要知晓,身处此世,谁也不能随心所欲。我并非想要逼迫你什么,只是盼你和孟相,日后不要后悔,毕竟你与孟相皆是心中有沟壑之人啊。”
谢不为一听谢翊提及孟聿秋,心下陡然一痛,忙低下了头,避开了谢翊的目光,闷不做声。
谢翊见谢不为如此,又轻轻叹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只领着谢不为上了马车,直往北郊而去。
大约两个多时辰过后,已是从清晨到了晌午,马车停在了北郊一处荒山之下。
因此处离乱葬岗较近,故少有人烟,而这座荒山也格外静谧,甚至不闻其中莺啼鸟鸣之声,便更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谢不为有些疑惑地看向了谢翊,“叔父,您带我来这里是要见谁?”
谢翊抬头望着荒山上的蓊郁之景,像是有所感慨,沉吟许久,才叹息着回道:“来见你的师父。”
谢不为讶然地睁大了眼,“师父?我哪里有什么师父。”
谢翊笑了笑,“现在没有,待会儿就有了。”
谢不为明白了谢翊的意思,“叔父是带我来拜师的吗?”
谢翊颔首道:“不错,陛下与我已安排好你和孟相一同去鄮县平叛,但明面上总要师出有名。
我本想直接由我来举荐你担当此任,但一则我是你亲叔父,此番举荐难免引人非议,二则,你自身的名望确实也不足以服众,我便想为你寻一个老师,由他来保你接下此任。”
谢不为双眉一蹙,要知道,谢翊已是如今魏朝世家与朝堂中最有名望者之一,如果谢翊都没有把握可以保他接下平叛之任,难道住在此荒山中的隐者就可以了吗?
谢翊看出了谢不为的疑惑,略有感慨道:“六郎啊,有时,能真正左右朝局者,是无论他在朝还是在野呀。”
谢不为皱眉更紧,犹豫了几息,便决定直接问谢翊,“叔父可否告诉我,这位尊者是谁?我怕到时会因我的无知而在无意中冒犯了尊者。”
谢翊再一次望向了荒山,见山岚缭绕,意识也随之稍有远去,“不知六郎可知道颍川荀氏?”
谢不为闻言略有思忖,片刻后,答道:“并无印象。”
谢翊并不意外,“颍川荀氏早在中朝之始便几乎被族灭,你有所不知倒也在情理之中。”
谢不为稍有错愕,“族灭?可为何叔父又说这位尊者是能左右朝局者?”
谢翊捋了捋有些灰白的长须,“汉末大乱,四方诸侯、世家逐鹿,兰陵萧氏因得国师锦囊相助,便承汉室天下。”
他猝然话语一顿,语气变得有些紧促,“但那时,汉帝犹在,亦有节于汉室的世家苦苦支撑,其中,便以颍川荀氏为首,誓死不愿兰陵萧氏称帝,甚至宣之若是家国易姓,便会以死殉节。
而当时的颍川荀氏家主乃是天下文魁,能得万人拥护,萧氏无法,只能仍尊汉帝,自称明公。可如此终非长久之计,萧明公再起称帝之心,而这次,更是宣告,即使天下士子皆为汉帝殉节,也不会改变他的心意。”
谢翊更是一叹,“其实当时天下已定,原先支撑汉室的世家大多也已易节,甚至颍川荀氏之中也已有不少子弟改追萧明公,而萧明公此言也不过是意在威吓,并无大开杀戒之意。
可荀氏家主仍忠守汉室,在萧明公登位前夜,烧了自己所有的文章诗赋,并自焚于室。此举使天下震动,萧明公也赫然惶恐,不再执着称帝。”
谢翊说到此,突兀地沉默下来。
谢不为便忍不住追问道:“那后来呢,萧氏是如何称帝的,颍川荀氏又为何被族灭,还有为何如今的颍川荀氏子弟即使隐居也仍能左右朝局?”
谢翊收回了远眺的目光,看回了谢不为,“六郎,即使世道再乱,江山又如何易主,世间是崇儒还是尊玄,但‘文’这一字,对于所有有志之士来说,是永恒不变的,文魁之重,也是不会随着朝代的更迭而有所改变。”
谢不为有些似懂非懂,但他没有再贸然发问,而是静静地听着谢翊的后话。
“是萧明公之孙,也是真正的魏朝开国之君,魏景帝,他实在忍受不了因颍川荀氏掣肘而不能称帝,便下令将颍川荀氏子弟赶尽杀绝。但此举反而更加激起天下士子的逆心,在景帝称帝之后的一生,都为世人所不耻。
景帝晚年有所悔悟,寻来了颍川荀氏流落在外的血脉,并告诫子孙,当以荀氏意见为重,这才平息了天下士子的不忿。不过当时荀氏的那位公子,也如那位荀氏家主一般,誓死不为魏臣,只世代隐居山野,如此,便更为天下士子所崇,即使到了如今,颍川荀氏也仍被视作可以规制皇室之器。”
谢不为面色也肃然,“那我该如何称呼这位颍川荀氏的尊者。”
谢翊朗笑了几声,“你也不必这么拘束,他素来不喜这些世俗或是朝中的礼节,你只当他是家中寻常长辈,唤他一声世伯便可。”
他语有一顿,竟有玩笑之意,“倒也可直接唤他师父,只看他应还是不应了。”
谢不为知晓谢翊定是与这位荀氏尊者相熟,才能直接带他来拜师,不过看谢翊的样子,似乎也并无确切的把握。
他犹豫了几番,便再问道:“荀世伯可曾有所喜好。”
谢翊笑着摆首,“他向来自称山中野人,无甚喜好,不过每日闲游山中,略作文赋而已。”
谢不为便索性直接问了,“那荀世伯当真会收我为弟子吗?”
谢翊眸中一动,随即淡笑,“我也不知,但六郎,若是你从心而为,他一定会乐意为你之师。”
谢不为更是疑惑地皱紧了眉,他此刻之心,除了想要得到更多的权势地位以换取在这个世界的自由,以及胜过谢席玉之外,便是想与孟聿秋厮守,这又如何能打动这位荀氏尊者?
谢翊没有再多说之意,拍了拍谢不为的肩,便带着谢不为往山上去。
因着昨夜下了一场秋雨,山中有些微冷,并有烟雾缥缈。
在大概至了半山腰处,淡淡的云雾中便显出一座看起来十分简陋的茅草屋的轮廓。
也不知为何,这茅草屋本是一眼可见的有些破败,但在如今缭绕的云雾中,竟显得有些清逸悠然,是有飘然超脱的意趣。
谢翊领着谢不为至了茅草屋的门口,轻轻敲了敲根本无法完全闭合的破旧木门,笑着道:“老友,我来了,还不起来见一见?”
在谢翊这声落后许久,茅草屋内都无半分动静,但谢翊也并无再行叩门的意思,只像是见怪不怪地等着。
在大约过了一刻之后,茅草屋内终于响起了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懒散中有些不耐烦,“去去去,你一来准没什么好事,我可不想见你。”
谢翊只仍是笑道:“今日不仅是我来了,我家六郎也来了,你也不想见一见吗?”
屋内又是一阵安静,须臾,才再闻人声,“是你家那个不做清流官,反而非要当小主簿的六郎吗?”
谢翊应道:“是。”
这般,那人才拖长了声音一“嗯”,“有点意思,听起来比你还有你家那个五郎有趣多了,那就进来吧。”
谢翊便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简陋的木案,并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很是不稳当,上面也无什么器皿,只有几张背面透着墨迹的粗糙竹纸。
再往里一看,便只有一张竹制木榻,上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和谢翊差不多年纪的男子。
——而这,应当就是谢翊口中的颍川荀氏的传人。
出乎谢不为意料的是,此人竟不是隐者该有的闲逸打扮,反而是身着短褐,脚穿草履。
且长须不修,蓬散地乱在下颌处,若非那人周身透露出的气质不凡,不然,倒真像是“山中野人”。
不过,他在见生人之时分明不会将神情流露在外,可那人竟像是一眼将他心中所想看了出来,主动开了口,言语有些意味不明,“怎么,小友见我很是吃惊吗?”
谢不为心下一惊,赶忙躬身道:“荀世伯见怪”
“不必。”还不等他说个一二,那人便直接道,“不必喊我什么世伯不世伯的,我名荀原,你就直接喊我的名字就好了。”
谢不为更是一震,有些无措地看向了谢翊。
谢翊这才笑着叹息道:“老友,莫要吓他了,毕竟他是我的子侄,总该喊你一声长辈。”
荀原不置可否,轻哼一声,“说吧,带他来见我做什么?”
谢翊没有讳言的意思,而是直截了当道:“我想安排他去会稽郡鄮县平叛,可他资历名望皆是不够,若无老友举荐,此事怕是成不了。”
荀原闻后,竟对谢翊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再躺回了简陋的木榻上,侧过身不耐烦道:
“这种事便不要烦我了,朝中哪有你谢叔微解决不了的事。”
甚至还略有几分阴阳怪气之意。
可谢翊也并不生气,反而是毫不讲究地坐到了荀原身侧,“老友此言差矣,若非知晓你对他也有兴趣,我也不会带他来烦扰你。”
荀原长长地打了哈欠,眯着眼道:“兴趣?什么兴趣,我怎么不知道。”
谢翊见荀原耍赖,无奈一笑,“你上回不是还说,想要亲口问问他的想法吗,怎么我真的将人带来了,你反而不认了?”
荀原默然不答,且更是故意大声地打了个哈欠。
谢翊见状,对谢不为招了招手,“来,我来替你荀世伯问你几个问题。”
谢不为闻言上前了几步,站定在木榻前。
谢翊捋须道:“为何你不听从你父亲的安排,而是执意要去当丹阳郡主簿啊?”
谢不为想为丹阳郡主簿的考量甚多,也不知哪条是荀原和谢翊愿意听到的。
如此斟酌许久,在猜测荀原的喜好过后才道:“因为我想为丹阳郡百姓做一些实事。”
这句话可称有些冠冕堂皇,但总归是不出错的。
但不想荀原听后竟是对谢翊一嗤,“不老实,与你学了个十成十。”
谢翊笑着摇头,“怎么就不老实了,这孩子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丹阳郡百姓?”
荀原挥了挥手,“你别跟我来这套,虚与委蛇,甚是无趣。”
谢翊只对荀原笑了笑,没有还嘴之意,只再问谢不为,“你说的可是实话?”
谢不为不明荀原之意,却也不想将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思虑再三,干脆更加走近荀原,对着荀原的背影躬身一拜。
“那荀世伯究竟想听什么,是我的私心,还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念头。”
这话倒先将谢翊震住了,他完全没想到谢不为竟然敢如此“剑走偏锋”,将话说得这么露骨直白,眉头刚有一动,却不想,荀原竟在此时转过身来,哈哈一笑,“那我倒想知道,小子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念头了。”
但谢不为却又抿住了唇,像是不愿多说的样子,半晌之后才道:
“既然是见不得人的念头,还请恕我不能告知荀世伯了。”
荀原一愣,旋即一笑,蓬乱的长须翘了翘,“你倒是有点意思。”
如此已经转过身来,他便干脆自己来问:“那我也不为难你,就问你,为何要为百姓做实事啊。”
谢不为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不喜如今大多世人所崇玄学的任诞无为之风。”
荀原稍有讶异,下意识看向了谢翊,“怎么你这个子侄倒是与你理念不合啊?”
世人皆知,陈郡谢氏乃玄学世家,其中又以谢翊最为典范,若非召于桓氏之乱,谢翊此时恐怕还在东山遨游。
但谢翊并未有任何惊讶或是不满,而只是颔首道:“他们小辈自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会强求。”
荀原眯了眯眼,眼角的褶皱便显,再次看向了谢不为,“既然你叔父并不介意,那你就说说吧,你喜的又是什么啊。”
话顿又道,“莫非是什么老掉牙的‘之乎者也’?”
谢不为却摇了摇头,目视荀原,眸中似有灼灼之光,“乃是‘经世致用’之道。”
“经世致用?”荀原又坐了起来,沉吟片刻道:“这倒有些新鲜,你来跟我讲讲,何为‘经世致用’?”
谢不为半垂下眼,“我并不能用一句话解释清楚,还请荀世伯允许我有冒犯之语。”
荀原毫不在意,“让你叫我的名字你都不愿,还能有什么冒犯之语。”
谢不为佯装舒了一口气,“容我拿荀世伯做比,荀世伯如今住在荒山之中,每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就连这茅草屋,也未必能遮风挡雨。
这或许对荀世伯来说,乃是自有一番乐趣,但对普通百姓来说,却是日日要煎熬之事。”
说到此,却又不肯再说,是在等荀原的反应。
荀原双眸中有精光闪过,只道:“你继续讲。”
谢不为才继续道:“而今,我若是为了一方之官,必然要想尽办法解决百姓之苦,但这般就有三个办法。”
“一则,是为玄学,自是让百姓视荀世伯为榜样,要乐在其中,任诞不羁,以养名望,或许今日为民,他日便为官了。”
这是在讽刺魏朝现今的选官制度,非世家出身的人若想为官而不为吏,便只有“养望”这一条路。
就是学着隐士隐居山林,大为出格之举,让旁人知晓他不在世俗之志,反而会让朝廷乐于请之为官。
这下不仅荀原有所怔愣,就连谢翊也眉头一动,若有所思。
“二则,是为儒学,是要规训百姓从官府安排,勤恳劳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万不可有出格想法,官府也自会体恤,说不定哪天税便收得少一些,百姓的口粮冬衣便多了一些。”
而这,虽不至于是讽刺儒学虚伪,但也是在说,儒学不过是以各种架构而出的权威来压着百姓不能有怨言,百姓若想多穿些衣服多吃一点米面,还得看当官者的脸色。
荀原一笑,“当真有些意思,那你说说,你的第三种‘经世致用’该如何啊?”
谢不为直了身,侧首望向了门外山景,是有山岚弥漫,稍稍遮住了远处的风景。
“若有云雾遮眼,自要拨开云雾,若有山石挡路,那便要劈裂山石。
若是我为任之时,治下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我会知道,问题不在于他的所思所想有没有崇尚世间名士之风,也不在于他们有没有辛勤劳作、有没有听从官府,而在于,肉食者不为却多得、贪得。”
“那我自要去改赋税,还田地,若是肉食者阻拦,便要——”
“除之。”
荀原这下却十分平静,眯眼看着谢不为,沉声道:“你要如何除之?”
谢不为轻轻一笑,语有傲然凌人之势,“自是用我手中剑,扫除一切阻碍。”
荀原却摇头,“你这不是‘经世致用’,而是,暴政。”
谢不为却道:“是,这自然非‘经世致用’之为,却也并非暴政,若我不这样做,便不会有‘经世致用’的能力。”
他又回身,对着荀原一拜,“还请荀世伯收我为弟子,赐我手中剑。”
荀原看着谢不为的目光已完全成了审视,他沉默着思考了许久。
身后破窗外的山岚随着穿林的日光渐渐消散,露出了原本的景色。
“你确实如你叔父所说,很不一样,也是个可造之材,我也能懂你言语中的深意。
所谓‘经世致用’,自当是治理世事,能尽之所用之意,这非一家学说,却是你们这些入世者本该为之事。可如今,能为之甚少,才致家国不宁,也致朝中无人可用。”
荀原眼眸深邃,目光落在了谢不为身上,却又像是越过了谢不为,看向了别处更为遥远的地方。
谢不为没想到荀原竟能迅速理解这来自千年后的治世理论,也表达了对自己的认同,眸光愈亮,正要再行一礼。
却不想,竟闻荀原在长长的停顿之后突然道:“可这些,都并非是你本心。”
他的目光从谢不为身上收回,看向了谢翊,不再是先前相熟的随意言语,而是带着些许疏离。
“谢太傅还是带他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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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本心是何(二合一) “怀君舅舅……
谢翊见状也只得惋惜一叹, 站起身来,本已准备带着谢不为离开,但在犹疑几息之后,还是再次看向了已然闭眼做送客状的荀原道:
“荀兄既觉得六郎这孩子也很是难得, 不若给他一个机会, 只论道理, 终究太过虚渺,得让他去做、去悟,才能真正有所体会。”
但荀原像是入了定一般, 丝毫不为所动。
谢翊便再是一叹, 目视谢不为, 是欲离去。
可谢不为在怔愣过后, 竟拧眉发问:“敢问荀世伯,在荀世伯看来, 我的‘本心’是为何?”
此乃大大失礼, 谢翊闻之正欲略止,却不想, 荀原当真因此睁开了眼。
他的眼中格外清明, 半分不似寻常中年之人, 声沉且缓, 自有庄严之感, “你所说的‘经世致用’,并非是为了‘世’,而是为了——”
“你自己。”
谢不为掩在宽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没想到,荀原竟真的一眼看出了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但他并不觉得有何不对,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不顾, 又如何能兼达旁人。
“恕我失礼,无论是为‘世’,还是为自己,我总归是要尽自己所能去为百姓奔走的,如此可谓殊途同归,有何不好?”谢不为手已攥紧,声音愈发激扬,是在据理力争。
“若我掌权,我治下百姓自然安乐,又有何不对?”
此话一出,谢翊的眉头也皱起,有些欲言又止,但终究是半敛眸,默许了谢不为的质问。
而荀原闻言之后,面色未曾有半分改变,就连眼眸都不曾一动,像是一尊石像端坐于此,沉默地俯视着来自凡间的诸问百态。
良久之后,他终于开了口,却不是在回答谢不为,而是又问道:“以你所见,荀氏先祖以身殉节,忠守汉室,是为世,还是为己?”
谢不为略有错愕,但很快回答道:“大势在前,荀氏先祖既不为世,也不为己。”
荀原毫不意外,甚至略露笑意,“那在你看来,这一切都是徒劳,或是,愚忠?”
谢不为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但是有默认之意。
荀原见状竟笑叹,“但这,就是‘本心’。”
可他又没有对此多加解释的意思,只自顾自继续道,“世间万物无时无刻不在改变,总有一天,你的‘为己’与‘为世’会有冲突的时候,若你‘本心’不在此,你又如何能保证你掌权后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世’。”
“你又当真不会因一己私心,而沦为你自己口中的‘肉食者’吗?”
谢不为闻言瞳珠微动,破窗外的一片云映入了他的眼中,留下了淡淡的阴影。
他沉默住了,因为他知道,他现如今已无法反驳,在孟聿秋之事上,他和孟聿秋已是选择了要自私一点。
可他又本能地觉得,这与荀原所说的是不一样的。
至少,他们的私心并非是不堪的。
两个人既然真心相爱,又为何不能在一起?
正当他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之时,突然,他的脑海中却划过了谢翊与他所说的荀氏先祖的事迹。
既然荀原说,荀氏先祖以身殉节是不为世也不为己,而是出于“本心”。
那么,这个“本心”又究竟是什么?
他再次凝眸看向了荀原,“荀氏先祖于乱世忠守汉室,难道‘本心’就是为了守住汉室天下吗?”
荀原摇了摇头,“当时天下已不在汉帝之手,又何从守住汉室天下。”
谢不为眉蹙成山,如有愁云萦绕眉眼,“既然荀氏先祖也知天下大势已变,又何故要守住汉室名号,甚至不惜以身殉节?”
荀原没有回答,像是隔了一层云雾一般静静地看着谢不为陷入苦思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窗外的日光渐渐洒入,照在了谢不为的身上,但却只照亮了谢不为的半身,他的面容依旧陷在阴影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荀原渐有失望之意时,谢不为竟突然再次开了口,言语之中虽仍有犹疑之意,却也不再是问询,而是属于自己的思考。
“汉末乱世,四方逐鹿,皆是为权为利,而并非是为百姓,此为得国不正,也是敬畏与秩序的沦丧。那荀氏先祖所守,既不是为皇权皇土,那便是为此敬畏与秩序了。”
他越说,思路竟越加清晰,“若无此敬畏与秩序,到时人人都想谋权为君,乱世将永不会结束,是故,荀氏先祖所守之节便并非全为汉室,而是为了,日后的太平天下。”
“而这,也是魏景帝晚年悔过,要尊荀氏的原因。”
日光慢慢爬升,在谢不为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终于完全照亮了谢不为的眼,谢不为的眸中便有光熠熠。
言讫,许是直照的日光带来了温度,谢不为竟觉得浑身在隐隐发烫,呼吸也有些急促。
荀原陡眯了眼,并未做任何点评,只问道:“你又为何突然想到了这些。”
谢不为紧攥的手中已满是汗水,他闻言半垂下眼,看着黄泥地上斑驳的光亮,思绪有些飘远。
这番话也并非是他凭空所想,而是每当他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时,便会想起谢女士的言行教导。
在很多人看来,谢女士每年投入大量的时间与金钱到世界妇女儿童公益中,其实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谢女士一个人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像是杯水车薪。
甚至,还招致了许多恶意的揣测,说谢女士投身公益也不过是为了包装自己。
可谢女士却从不在意外界的流言蜚语,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坚持。
这是谢女士用行动教给他的,要永远对弱小保持同情心,即使改变甚微,即使杯水车薪,但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若是人人都觉无用,人人都畏人言,便再也不会有公益二字,那些弱小者也再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希望。
这或许,就是谢女士的“本心”。
有些事,即使看起来没有作用、没有价值、没有意义,也总要有人去行动、去坚守、去改变。
那荀氏先祖又何尝不是如此,乱世之中,最苦的只有百姓,他不愿见到社稷动荡,百姓受难,所以,即使大势已至,也要为此坚守可以稳固天下的秩序。
更何况,荀氏先祖以身殉节不是没有任何作用与意义的,他唤起了当时天下士子对秩序的敬畏,更让后来者不敢再轻易挑战这个秩序。
一直到现在,即使魏朝世家早已与萧氏皇权平起平坐,但为一己之私篡乱天下者,还是为天下不耻。
而荀氏的地位也依旧没有改变。
不过,这些想法并不能告知荀原,他便只轻声回道:“许是灵光一闪吧。”
荀原没有深究之意,又问谢不为,且语速不再沉缓,而是略有急切,就连原本看起来有些散漫的身姿也不自觉挺直,“那你可曾想明白你的‘本心’?”
谢不为当然知晓荀原在此时想听到什么答案,可他如今思绪纷乱,也不想说出违心讨好之话,便只能摇头,呼吸也愈发急促。
谢翊安抚地拍了拍谢不为的肩,再对荀原道:“他毕竟涉世未深,荀兄还是莫要操之过急了。”
已是不加掩饰的维护之意。
荀原稍有怔愣,但很快再是一笑,目光不再紧盯谢不为,而是悠悠地看向了谢翊,以指点了点,似是玩笑,“倒是让你这个老东西占了一回上风。”
谢翊也舒了一口气,作势对荀原拱了拱手,眼尾褶皱略显,是也露出了笑意,“如何?我家六郎确实不俗吧。”
荀原笑而不答,仍是玩笑道:“只听谢太傅安排就是。”
谢翊缓缓捋了捋长须,对着谢不为和言道:“六郎,还不拜见你师父?”
谢不为这才稍稍回过了神,但还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荀世伯是愿意收我为弟子了吗?”
谢翊笑着点点头,再踱步到荀原身侧,语似调侃,“你这儿倒是一点茶水也无,这拜师礼日后再补上吧。”
荀原只是摆手,眼神有些热切地看着谢不为,“什么茶水不茶水的,不过虚礼罢了,只盼他终有通透那日,便算是不辜负你的一片苦心了。”
但也不知为何,谢翊在听到此句过后,唇际笑意竟有一僵,不过,很快又复如常。
谢不为在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彻底明白了现今的情况,便立刻跪下对着荀原伏拜,又端端正正地行了见师礼,才重新看向荀原。
在收到谢翊鼓励的眼神过后,朗声对着荀原道了一声,“师父。”
而荀原也是笑眯眯应下,再道:“我倒也没什么道理可以教你,便只如你叔父所说,让你自己真正入世切身体会吧,日后若遇困惑不解,也可来寻我。”
谢不为自无不应。
但在谢翊领着谢不为临行之前,荀原有些突兀地补了一句,“六郎啊,你本有一颗剔透玲珑心,莫要让它蒙尘了。”
谢不为脚步一顿,犹豫了几息,再对着荀原点了点头,便才跟随谢翊下了山。
甫至山脚,谢不为双眼一亮,在谢府马车旁边,还停有另一辆犊车——正是孟府的犊车。
谢不为本下意识想奔向孟府犊车,但才迈一步,却又略有犹豫地看向了身侧的谢翊,低低喊了一声,“叔父。”
不等谢翊应下,孟府犊车的车帘已从内掀起,墨绿色的身影携着淡淡竹香缓步向他们走近。
孟聿秋停在了谢翊面前,先是温言对着谢翊一礼,“谢太傅”,再柔声轻唤了一句“鹮郎。”
万般情意,皆化在了这短短两字之间。
谢翊面色有些复杂,过了半晌,才淡淡应道:“怀君多礼。”
语罢,又瞧见谢不为和孟聿秋彼此相缠的视线,再是一叹,似是妥协一般,侧身嘱咐谢不为,“今日不可在外留宿。”
便独自往谢府马车去。
随着一阵辘辘之声过后,谢府的马车便已离去。
——谢翊这是默许了谢不为和孟聿秋的独处。
此时已是午后,而谢翊又叮嘱谢不为不可去孟府,那留给谢不为和孟聿秋的时间就并不多了。
谢不为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也不顾竹修还在场,便猛地扑入了孟聿秋的怀中。
即使他们也才一日未见,却已觉相思。
谢不为踮起脚紧紧搂住了孟聿秋的肩颈,对着孟聿秋的耳侧低声喃喃,“怀君舅舅,我好想你。”
孟聿秋顺势揽紧了谢不为的腰,闻声大掌一动,将谢不为直接打横抱起,直往犊车而去。
而竹修也很有眼色地在为他们二人掀帘之后便悄悄避远了。
也不知是谁先主动,在孟聿秋抱着谢不为才将将坐稳之时,两人已缠吻在一起。
狭小的空间里温度急速攀升,与车外的凉爽秋景截然不同,像是一息入了春,再至了夏,灼得人浑身发烫,满面桃花。
可如此,谢不为却还是不满足,嘤咛之声不断地从交缠的唇齿间溢出。
很快,他像是想到了舒缓之法,抽出搂住孟聿秋脖颈的手,便往下探,但却被孟聿秋及时拦住。
孟聿秋艰难地停住了这个足以将他们二人融化的吻,再抵上了谢不为的额头,强自忍住了更深的情感,只一下一下地粗重地喘息着。
他另手抚上了谢不为的脸,轻轻摩挲着,“鹮郎,不可以在这里。”
谢不为双睫湿连,便如羽翼扑簌,轻轻扫过了孟聿秋眉眼,眸中水光潋滟,轻声似泣,“可我想要。”
说罢,便想从孟聿秋的手中挣脱出,可却仍是被孟聿秋牢牢锢住。
孟聿秋于谢不为的唇上留下安抚似的一吻,再探手揉捏着谢不为红如滴血的耳垂,“太多了对你身体不好,以后,以后给你好不好。”
可谢不为却不依不饶,他的手已不能动,便只能垂下头轻轻吻住孟聿秋的喉结,在尝到肌肤上的微咸之后,再用鼻尖于孟聿秋脖颈上四处轻蹭,含糊道:“现在就要。”
孟聿秋有些无可奈何地将谢不为抱坐在怀中,目光克制地扫过谢不为满是春色的面容,但终是只点了点谢不为的鼻尖,眸光沉沉,语调却十分温柔,“鹮郎,我们不急于此时,好不好?”
这本是情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言语,是在暗示以后的朝朝暮暮,可也不知怎的,谢不为在听到这句之后,竟突兀地愣住了。
随后,他的泪奔涌而出,哭得哀恸,“我们真的还有以后吗?”
孟聿秋也怔住了,忙引袖为谢不为拭去眼泪,“鹮郎,我们一定会有以后的。”
谢不为勉强止住了泪,双手捧住了孟聿秋的脸,泪眼朦胧,“从鄮县回来之后,怀君舅舅还会是我的吗?”
这句话里,满是患得患失的不安全感,让孟聿秋心下也一痛。
他勉强扬起了唇角,再用指腹轻轻地抹去谢不为脸上的泪,低声似哄,“鹮郎,无论在何时何地,我都会是你的,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
再似谑言,揉了揉谢不为红润的唇珠,“都是要当爹爹的人了,还这么爱哭可怎么办。”
谢不为果然被分走了注意力,不自觉抽噎了两下之后,双眼一瞬,瞳珠闪着清澈的微光,“爹爹?我怎么要当爹爹了?”
孟聿秋再忍不住吻了吻谢不为的眼,才轻声道:“鹮郎是忘了齐儿,还是忘了我们的婚事?”
谢不为连忙稍扬了声,“我没有忘了齐儿,也没有忘了我们的婚事。”
这后面二字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尾音便越来越小,最后,下颌更是贴在了颈间,眼神有些飘忽,但脸颊更是红得像火。
孟聿秋为谢不为细心地捋好汗湿在鬓边的碎发,一点一点别在了耳后,“那等从鄮县回来,我们就成亲,我也问过了齐儿,他也很是愿意喊你小爹爹。”
谢不为被孟聿秋这么抱着哄着,竟就忘记了方才陡生的惶恐与担忧,脑子也有些晕乎乎的,哼哼唧唧了好半晌,才问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问题,“齐儿喊我小爹爹,那喊你什么?”
孟聿秋顿时有些失笑,也并没有回答。
谢不为感觉到好像是被孟聿秋“嘲笑”了一般,报复似地轻轻咬了咬孟聿秋的唇角,“不准笑话我!”
孟聿秋眼底笑意更甚,竟也没顺着谢不为的话,只逗弄似的问道:“那鹮郎说说看,齐儿该喊我什么?”
谢不为不服气地一哼,“喊你,爹爹呀!”
孟聿秋佯装没有听到,“什么?”
谢不为知道孟聿秋这是在故意逗他,却还是轻易上了钩,鼓着嘴道:“我说,齐儿该喊你爹爹!”
却不想,孟聿秋还是没有饶过谢不为,又笑着反问了一句,“什么?”
谢不为有些赌气,从孟聿秋怀中爬起,几乎是跪在了孟聿秋的腿上,搂住了孟聿秋的脖颈,对着孟聿秋的耳畔一呼气,“喊你,爹爹!”
孟聿秋连忙点头,笑似珠玉相撞,温润泠泠,“听到了。”
谢不为这才完全反应过来,孟聿秋竟是藏了坏心,便启唇直接咬上了孟聿秋的耳垂,“怀君舅舅变坏了,就知道占我便宜。”
孟聿秋依旧是笑着,“不会了,以后,什么都依你。”
谢不为却在听到“以后”二字时再一次愣住了,他猛地坐直了身,一错不错地望着孟聿秋的脸,目光流连在孟聿秋的眉眼之间,满是爱恋与眷恋。
突然,他急切地问道:“怀君舅舅,是不是从鄮县回来,我们就立刻成亲。”
孟聿秋目光坚定地停留在谢不为的眼中,郑重道:“是,从鄮县回来,我们就立刻成亲。”
可谢不为得了孟聿秋如此坚定的回答,却还是觉得心下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重要的东西,亟待被填补完整。
谢不为又突然吻上孟聿秋的唇,拉着孟聿秋的手,一起向下探。
暧昧的言语中夹杂着几分不确定的焦灼,“怀君舅舅弄脏我,好不好。”
孟聿秋本想抽出手,可在听到谢不为这句话时,心下竟又一痛。
他再也无法拒绝谢不为,再也不想拒绝谢不为。
在单手用玉璧压紧车窗帘后,他才抱着谢不为换了一个姿势,不断往下啄吻着谢不为的额头、眉眼、鼻尖、唇珠
直到谢不为终于似哀似泣地轻声哭了出来,孟聿秋才轻轻贴住了谢不为。
眸中翻涌着浓重的情绪,指腹划过谢不为泅红的眼尾。
“鹮郎,把腿并紧些。”
随后,车外一阵风过,像是吹动车厢摇晃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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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是遇羞辱(一更) “不过是被太子玩腻……
七月二十五日, 天子之女庐陵公主出降荥阳郑氏四公子,邀诸世家与礼。
原本谢不为倒也不必一定要去赴宴,但这庐陵公主的生母乃是谢不为的表姑姑褚妃,是故, 谢府上下便不好缺席。
且好巧不巧, 谢席玉刚好在这两天出京办差, 谢家小辈中只有谢不为一人在京,谢不为便更是不能推脱。
不过,让谢不为如此纠结的并不是婚宴本身, 而是他得知的这个消息——送庐陵公主出宫的皇子竟从豫王换成了太子。
魏朝公主出降, 需皇子骑马相送, 按照常例皆由皇长子豫王出面, 但这一回,不知怎的, 竟是太子揽下了此事。
谢不为有种莫名的预感, 这萧照临莫不是知道他一定会去庐陵公主的婚宴,才“抢了”豫王的差事吧。
但无论如何, 这庐陵公主的婚宴他是非去不可了。
可也好在与宴者王公贵戚、世家名士甚多, 他不过低官小辈而已, 席位在后, 到时跟着谢翊、谢楷露个面, 估计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果不其然,到了昏礼那日,如他所想的相差无几。
只在他准备开溜之时, 被谢翊抓到叮嘱了两句,“在昏礼结束前不可出公主宅,也不可惹是生非。”
谢不为自无不应。
昏礼是在公主宅中西南角搭建的青庐里举行, 是故,谢不为为了躲避人群,便故意往东北处去。
庐陵公主宅建得匆忙,内里布置并不完善,东北角更是有些荒凉,唯有一假山一高台而已。
但这却恰好合了谢不为的意,因他在世家之中名声并不好,方才在昏礼上向他投来的或明或暗的目光也大多并非出自善意。
即使他并不怎么在意旁人的看法,却也实在是不怎么痛快,还不如一人独处,反倒要自在许多。
高台之上,奇石叠嶂,丹桂飘香,还有远处昏礼中的隐隐歌舞之声传来。
几株高大的桂树枝丫伸伸延延,漫上高台,却又恰好露出了一块楞楞的空白,映出了湛湛青天,皎洁月牙,倒是一处不俗之景。
谢不为便随意席地坐在层层叠叠的桂花树枝之下,夜风吹来,桂花如雨,黄黄白白的细碎花瓣自他的玉冠青丝上簌簌飘下,这桂香便浸润了他的全身。
恍惚间,令他忆起了在鸣雁园中的雪泥鸿爪,两颊竟渐渐泛出了绯红。
淡雅的月色、盈天的桂香,还有,桂树下可称艳绝的身影,共同组成了一幅恍若仙境的画卷,也不知是人在景中,还是景在人中。
但这美景并未持续多久,就被一声尖利刺耳的讽笑声打破,“让我瞧瞧,是哪位美人在此孤身赏月啊。”
谢不为防备地站起,蹙眉回首,那人便更是笑得放荡,“原来是陈郡谢氏的六公子啊,失敬失敬。”
那人站定在谢不为的身前,折扇一打,面容淫邪,目露轻佻,故意上上下下打量谢不为几番之后,才又啧啧,“可惜了,我还以为是公主府上的舞姬乐伎正在此处私会情郎”
眼中幽光闪过,是毫不掩饰的奸邪,“也能让我厮混其中呢。”
谢不为岂能不明其中露骨之意,便也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此处没什么舞姬乐伎,只有丑石枯枝,卢公子若有兴致,我便将此处让给你就是了。”
在那人走近后他便立刻认了出来,来者正是当初用行散加害于他的范阳卢氏卢振。
卢振故作倜傥地甩了甩折扇,但却动作迟缓,浑身酒气,显然是半醉的样子,也还没说两句话,便已呼吸急促了起来,“诶,舞姬乐伎算什么,有谢公子在,她们才算是地上的丑石枯枝呢。”
他想要靠近谢不为,却被谢不为折下的桂枝抵住,但也不强求,只故意放低了声,眼神贪婪地看着谢不为,“上回清林苑惊鸿一瞥,卢某实在难忘,这些时日来遍寻妖童小倌,却也无人能及谢公子半点风姿。”
他甚至咽了咽口水,折扇也掉在了地上,“我对谢公子实在有兴致,不若谢公子便与了我一次吧。”
谢不为没想到卢振竟对他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色心,一时心下作呕,更是看也不看卢振一眼便往高台下走。
卢振见谢不为竟如此无视他,便立马改换了面容,迈步挡在谢不为身前,冷笑讽刺道:
“谢公子这是装清高给谁看呢,如今谁人不知谢公子与太子和孟相的风流韵事啊。”
谢不为猝然顿住了脚步,双手微微攥起,拧眉沉声,“你说什么?”
卢振见谢不为像是被踩到了痛处,便更是趾高气昂,“你先前既做了太子的男宠,近来却还要与孟相厮混。”
他直勾勾地打量着谢不为,“不过也确实,谢公子的确有这个资本,能同时勾得太子与孟相愿与你相好,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笑得更加放浪,“但谢公子为何要厚此薄彼,既然两个都可以,再多卢某一个也无妨吧。”
谢不为本知道他与萧照临的暧昧关系是为众所知的,但却没想到,他和孟聿秋的事竟然也已被这么多人知晓。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上前攥住卢振的衣襟,厉声质问,“是庾氏散布的?”
谢不为这下手劲并不算小,攥得卢振一时防备不及,脖子都被勒得生疼。
但他反应过来后,下意识不是想挣脱,竟是抬臂就想去碰谢不为的手。
谢不为识破了卢振的意图,便将卢振狠狠一推,“嘭”的一下推倒在地,再用脚踩了上去,用力碾着卢振的胸膛,“到底是不是庾氏散布的?!”
卢振这下当真是吃了痛,却因近来酒色甚多,现下浑身无力竟挣脱不得。
一时恼羞成怒,仰首恶狠狠地瞪着谢不为,极尽嘲讽,“是谁散布的重要吗?欲人勿知,莫若勿为*,你既然做了这些放荡之事,还怕会被人知道?”
他见谢不为面色未改,便更是来气,言语也就更加不堪,“不过是被太子玩腻的烂货罢了,也亏得孟相没碰过好的,才看得上你。”
这下,还不等谢不为反应,竟有一柄剑破风掷来,狠狠刺入卢振的右臂,随即血肉炸开,一声惨叫声响彻高台。
“孤的人,还轮不到你指点。”
谢不为一怔,忙寻声去看,只见萧照临盛服冠履,腰佩玄铁剑鞘,一步一步踏上了高台。
月色之下,萧照临的神情格外冷峻,气势威严逼人。
萧照临走近之后只淡淡瞥了谢不为一眼,不露喜怒,再断然拔出了剑,温热的血便沿着剑身滴落。
谢不为退后了两步,卢振没了压制,便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右臂在地上不住地翻滚挣扎起来。
几番过后,他勉力半坐起身,衣冠狼狈,狠狠咬着牙对着萧照临吼道:“你敢伤我!?”
萧照临冷冷地看着剑上的血滴尽,才铿锵插回了剑鞘,再瞥向卢振,甚至动也未动,便吓得卢振不自觉往后挪了两下。
“孤,有何不敢?”
卢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血淋淋的左手直直指着萧照临,“蛮奴而已,当真以为自己可成天子吗?”
谢不为一惊,他知道,萧照临素来最忌讳旁人用“蛮奴”二字羞辱他,便忙担忧地看向了萧照临。
却不想,萧照临竟是神色未改,依旧是淡漠地看着地上的卢振,轻飘飘的仿佛是在看一只蝼蚁。
半晌,才似有似无地笑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成不成的了天子,都不妨碍孤现在就杀了你。”
卢振才像是醒悟过来,他如今根本不是萧照临的对手,更遑论这四周一定有东宫的暗卫。
一瞬间,他浑身冷汗直冒,艰难地爬起身来就想要逃离高台。
可就在他才动了一步之时,却被萧照临用剑拦住。
萧照临凌厉深邃的眉目如淬寒冰,“卢公子是不是忘了什么。”
卢振被吓得浑身一颤,差点站都站不稳,他自然知晓萧照临是何意,忿忿地看向了谢不为,狠狠吐出一口气后,还是咬着牙道:
“是我酒醉失礼,无意冒犯了谢公子,还请谢公子见谅。”
谢不为本来就不太会将旁人的恶语放在心上,萧照临来了之后,心思就更不在卢振身上了。
这般,就算听到了卢振的道歉,也只淡淡扫了一眼,当做耳旁风一般就过去了。
卢振自然感受到了谢不为的轻慢,却也无法,只能先行咽下这口气,逃一般地快步离去。
卢振一走,高台之上便只剩谢不为和萧照临两人,气氛便陡然陷入了诡异。
上次两人可谓不欢而散,况且谢不为还对萧照临说了许多诛心之语,便不明白萧照临究竟为何还要来见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萧照临。
如此便只能垂下头来,看着地上浅浅一层桂花,保持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没听到什么声响,还以为萧照临已经无声离去。
心下莫名一慌,忙抬起头来,却不想,竟与萧照临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他张唇欲言,却又哑然,而萧照临也只是默然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的意思。
也许是四周太过昏暗,只有浅淡的月光和几盏远灯,他竟看不清萧照临此刻的眼神,更辨不明萧照临现在又是何态度。
他不自觉地双手缠紧,良久之后,才终于低低道了句,“殿下秋绥。”
而正是这短短的四个字,却让萧照临突然踏过了一地的桂花,步履坚定地向他走来。
又在他没有反应之时紧紧抱住了他,垂首对着他的耳畔,声音低沉沙哑,却有着无限的痴缠与爱怜。
“卿卿,不要跟他走。”——
作者有话说:*引自汉·枚乘《上书谏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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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是野鸳鸯(二更) “卿卿,你终究会是……
谢不为本下意识想要挣脱, 但在感到萧照临于他耳畔粗重而又微颤的温热呼吸之时,却也不知为何,才将将抬起的手臂竟缓缓垂下。
他无力地攥住了一片衣角,却也不知究竟是他的, 还是萧照临的。
而也就是在此时, 他的心中陡然泛出了一串串苦涩的气泡, 即使他再如何努力去维护,却也无法阻止气泡迅速“噼噼啪啪”地破裂。
里头苦涩的滋味便如雨四处飞溅,落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让他丝毫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
甚至, 连嘴里都有些酸苦。
他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卿卿, 不要离开我。”就在他快要陷入恍惚之时, 又听到萧照临的一句恳求。
他的手指于身侧微微蜷缩,衣料便在他的指间旋出了褶皱。
他虚虚透过不远处花穗枝丫望着如泼了墨般的黑沉沉的夜空, 须臾, 才听到了自己像是飘在半空中的声音,“殿下又要拿怀君不掌尚书的后果来威胁我吗?”
“不, 我只是, 不想让你走。”萧照临搂住谢不为肩颈的手臂愈发用力。
“况且鄮县情况太过复杂与凶险, 又是琅琊王氏所治之处, 你去了未必能讨得了好处。”
谢不为像是怔住了, 指间的衣料也渐渐滑落。
他宁愿萧照临还是那副乖戾、不羁、强硬的态度,他也好心无愧疚地还以疏离。
但此刻,萧照临却是在关心他, 却是在对他示弱,他便也不知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萧照临了。
不远处枝头的桂花忽然无风自落,香味也不似先前浓烈, 像是无端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似的,遮住了他的五感,让他渐渐陷入了麻木。
又是沉默了许久,他才轻轻一叹,“我会去。”
即使语句简短,但他还是停顿了很久,再继续道,“多谢殿下”
“不要”还不等他说完,萧照临便急切地打断了他,“不要如此与我说话,不要故意疏远我。”
萧照临的这句话让他霎时顿住了,也像是让他陡然清醒过来——
他本应该与萧照临保持疏远的距离,而不是如一对痴缠佳偶在此夜深人静之处相拥。
于是,他便想要开始挣脱,可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所赴之处,正是这假山高台。
谢不为与萧照临皆有警惕,凝神去听,竟听到了——卢振的声音。
“我方才来此散酒,无意瞧见了太子和谢六郎在高台之上行苟且之事,又被太子发现,若不是我跑得快,便不仅仅是伤到右臂这么简单了啊。”
来者正是一群世家子弟,随着卢振这句极具煽动的话语便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我说怎么谢六郎离席不久太子也不见了,原来啧啧啧。”
“这谢六郎不是和孟相厮混在一起了吗?怎么今夜还与太子纠缠不清?”
“诶,不过以色侍人的玩意儿罢了,只要太子不嫌弃,又管他和谁好过,总归嘛,这滋味是不会差的。”
此句一出,这群世家子弟皆相顾暧昧一笑,又不再多说,想是知晓他们这般言语会被高台上听见,才没有说得太过露骨。
“怎么太子暗卫还没有出来拦我们啊,莫不是你卢十四肖想人家谢六郎不成,在此编排胡诌吧?”
“哼,既是寡廉少耻地在庐陵公主宅内野合,又岂敢暴露身份。”卢振不屑一笑,“待会儿你们见到了就知道了。”
如此,便是先入为主,即使谢不为和萧照临什么都没做,但只要被卢振领来的一帮人同时瞧见了,这野合的污名便是洗不干净了。
谢不为和萧照临自然能明白卢振此番的险恶用心,况且那群世家子弟也都乐于配合,才会这么快都赶了过来。
萧照临眉头蹙紧,低头安慰道:“卿卿莫怕,就算被他瞧见了我们,我也会让他们不敢乱说。”
谢不为却怔怔地摇了摇头,他向来不畏这般恶意谣传出去的流言蜚语,可他如今却有些害怕孟聿秋会从旁人那里听到此事。
即使他知晓孟聿秋会相信他,但最关键的却是,他并不想让孟聿秋知道他今夜曾与萧照临单独见了面。
那群世家子弟已到了高台之下了,再上一段石阶,便能看见他们。
谢不为再没时间探究此中缘由,而是立刻抓住了萧照临的手,有些焦急地催促道:“殿下带我躲一躲吧。”
萧照临有些惊讶,但在听到越来越近的嘈杂脚步声,看着谢不为也随之越来越惶恐的神色后,他还是颔首。
双臂揽住了谢不为的腰,几步靠近高台边缘,便往下一跃,矫健如游龙般稳稳落入了桂花林中。
与此同息,那群世家子弟也已登上了高台。
“诶,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啊,卢十四,你是不是看花了眼,将这些树枝看成了人啊哈哈哈。”
卢振有些不可置信地捂着右臂几步上前,再左右四顾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了高台边缘,冷嗤道:
“我们动静这么大,那对野鸳鸯早就吓到躲到树林里去了。”
有好事者立马接话,“这有什么,桂花林就这么大,我们人又这么多,下去找就是了。”
卢振当即玩味一笑:“也好,那便都下去看看吧。”
又指了这次特意带来的随行侍卫,“你们去把桂花林外头堵住,若是瞧见了人影,务必要看清他们的面孔。”
说罢,这群人随即又都下了高台,世家子弟是往桂花林中去,而那些侍卫则是去守桂花林的外围。
谢不为和萧照临原本就躲在高台下的桂树边,一听卢振他们的打算,便知这桂花林里已藏不住,却也不能在此时出去,一下子倒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但还不等他们思考下一步要做什么,卢振和那群世家子弟就已入了林,并正在往他们这个方向来。
电光石火之间,萧照临突然再次抱起了谢不为,快步绕过了眼前的几株桂花树,直往高台下隐蔽处去。
而那里,是有不少还未完全布置好的假山石块。
随意堆叠的巨石中有不少缝隙,但大多都不够藏人,唯有一处,看起来大小足够。
萧照临便没有犹豫,抱着谢不为挤入了假山之间。
但即使这处缝隙可供他们两人藏身,却还是太过勉强,两人的身体便只能紧紧相贴在一起。
萧照临为了不让石缝中不规则的凸起硌到谢不为,更是将谢不为完完全全裹在了怀里。
这般,两人的脖颈便似相缠,彼此温热的鼻息也不可避免地喷在了对方的肌肤上。
逼仄的环境,紧贴的身躯,炽热的气息,以及外头一群人四处搜寻的动静,让谢不为不自觉全身开始发烫。
并且,温度还在随着愈发紧张的气氛不断攀升。
杂乱的脚步声碎在距他们不远的桂花林中,不知过了多久,议论声又起。
“别说人影了,鬼影都没瞧见一个,卢十四,莫不是你在梦游吧。”
“是啊是啊,这桂花林本来就稀疏,根本藏不住人,我们又都搜遍了,也没有遗漏,你说的野鸳鸯呢?”
卢振闻声不答,眉头紧皱,目光逡巡了一遍四周,突然,他看向了高台下还未去过的地方,“我们再去那里看看。”
有人不耐烦了,“这处还未完全建好,那里也不过是一些假山乱石,有什么好看的。”
卢振眼刀横了那人一眼,“都到这里了,去看一眼怎么了。”
那人也是不服,“好好好,你去看那堆乱石头,我是要回去看我的歌舞了。”
语罢,那人竟当真大步往桂花林外去。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七七八八也走了不少。
最后,便只剩几个和卢振关系要好的世家子留了下来,无奈叹息道:“唉,那就去看看吧。”
谢不为全身热得灵台都有些混沌,再听到卢振几人的打算,便下意识更是往萧照临怀里钻,有些惶然无措地低低似泣,“殿下,怎么办啊。”
狭小的空间让萧照临根本抽不出手来安抚谢不为,便只能微微垂首用下颌轻蹭着谢不为额头,“别怕,不会有事的。”
可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谢不为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就连呼吸也急促到快要窒息。
就在他感到马上要被人发现时,突然,又一阵整齐的步履声盖过了卢振几人的动静。
“豫王殿下到——”有内侍高声唱礼,响彻桂花林。
卢振几人皆是一惊。
很快,便有内侍奔至了卢振几人旁边,嗓音尖细,言语也不客气。
“公主宅乃天家之地,岂容你们在此放肆!还闹到了豫王殿下耳中,劳累豫王殿下亲自来带你们回去。”
卢振很快明白了什么,冷冷一笑,“中贵人言重了,我不过是有事要寻太子殿下罢了,何来放肆?”
那内侍也是学着卢振冷笑,“太子殿下不胜酒力,早已回了东宫,更是嘱托了豫王殿下来代为主持昏礼,既然卢公子有事要寻太子殿下,不如趁着宫门特例还未落钥,随奴入东宫拜见吧。”
语落,便有更多的内侍围了上来,将卢振几人团团围在了中间。
卢振见状切了切后槽牙,胸膛剧烈起伏,恨恨道:“不必了,既然太子殿下现下已不在公主宅,那我也不好去东宫扰殿下清净了。”
那内侍这才展眉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便劳动几位公子一同回席吧。”
很快,高台附近终于恢复了宁静,而萧照临也即刻抱着谢不为钻出了石缝。
就在谢不为有些茫然地呼吸到了不再炽热的空气时,又恍然惊觉,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竟咬在了萧照临的颈侧。
他连忙松了口,又从萧照临的怀里退了出来,但不想,却一个脚步不稳,后背便撞在了一株桂花树干上。
一瞬短促的疼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方才遗忘的画面也重现在脑海——
原来是他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害怕自己出声,便下意识咬住了萧照临。
而萧照临也只闷哼了一声,就由他去了。
他登时靠住了树干愣在了原地,是有些不知所措。
但萧照临却以为谢不为只是害羞,甚至心情因此大好,大掌轻轻抚住了谢不为已是通红的侧脸,黑眸沉沉凝着谢不为水光红润的眉眼。
心念不免因此而动,下一息,便垂首想要去吻谢不为的唇。
但这次,却被谢不为及时偏头躲开了,他的唇便只擦过了谢不为的下颌。
萧照临动作一滞,也没再强求,只仍是捧着谢不为的脸,冰凉的银戒划过谢不为滚烫的耳垂。
他眼中晦暗不明,言语也有些意味深长。
“卿卿,你终究会是我的,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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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清谈私会(一更) “鹮郎,我也并非圣……
“庄子逍遥篇, 旧是难处,诸名贤所可钻味,而不能拔理于郭、向之外。*然今日幸与诸君咸集于此,更有荀长执麈指点, 望诸君皆能尽抒其理, 标新达义, 共至逍遥。”
说话者,是如今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浩。
此番话落,也正是宣告由清河崔氏主持的清谈会的开始。
魏朝世家尚清谈, 几乎每月休沐之时都会有大大小小的清谈会举行。
而每年七月底, 是为年中清谈盛会, 是由当轴世家轮流主持, 其他世家名士皆要赴会,更会有颍川荀氏尊者到临, 是故最为隆重。
谢不为坐在席末, 耳边充斥着各种清谈辩论,但他的目光却穿过了重重人影, 望向了坐在主席右侧的孟聿秋。
今日孟聿秋的打扮与往常很不一样, 虽还是着墨绿色衣袍, 但却并非寻常朝服、公服、常服, 而是接近于道袍的形制, 更为飘逸儒雅。
且手执扇形白玉柄麈尾,则更是仙风道骨,看得谢不为根本移不开眼, 也不自觉面浮淡淡绯色。
而孟聿秋虽不能与谢不为一般灼灼相视,但目光也是时不时状似无意地扫过谢不为的方向,再克制地停留几息, 然后赶在旁人注意到之前收回,还要及时对上一发言者的观点做出品评。
在旁人看来,孟聿秋可称名士风流之典范。
既能端坐席上,却也并不拘礼,时时目视席下,观诸君之态,又能及时品评指点任何一人的清谈之论,像是真正掌握了此次逍遥谈端之义理,是故才能悠游其中。
在孟聿秋执麈品评之时,谢不为刻意四顾众人神态,见众人皆是面露对孟聿秋的崇仰,不知为何,心下在与有荣焉的同时,竟还有几分不痛快。
他暗自撇了撇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孟聿秋,便悄悄离了席,往清河崔氏准备的休憩之处去。
因着此时清谈会正在进行,崔氏宅中的奴仆都候在那处,是故,这休憩之处便十分静谧。
但谢不为还是特意走到了长廊尽头,进了最里间的厢房,才敢稍稍放松下来。
这几日来,谢不为一直在为前往鄮县平叛之事做准备,不说常与谢翊了解、探讨鄮县情况,只说通览找来的各种关于鄮县的资料文书,就已是焚膏继晷、夜以继日,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他自然知晓有孟聿秋在,此次平叛说不定还不需他费心,但他却并不想到时候只是挂个名头,然后事事依赖孟聿秋。
他想要为孟聿秋分担。
谢不为半躺在厢房的直棂窗边,阖眼欲小憩。
窗外的阳光透过随风晃动的水晶珠帘流光溢彩,并在谢不为的脸上留下朦胧陆离的光影,更是衬得他肤如玉曜,眉如远山,而他面上淡淡的绯色,也在光影之下显得格外动人。
就在他将要入睡之际,忽然,门声吱呀,竹香递来。
谢不为意识一清,登时睁开了眼寻声而望,果真看到了一抹墨绿。
他似惊似喜,清眸迎光熠熠,“怀君舅舅怎么来了。”
再起身让出了半边竹榻,抱住了孟聿秋的手臂,“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间厢房。”
孟聿秋坐在了谢不为的身边,温言答道:“我瞧见你离了席,就寻了个由头跟了过来,是看着你进了这间厢房,只是当时还有侍从在左右,才耽误了一些时间。”
说着,便想抬手去抚谢不为的脸,却又发现手上的麈尾并未放下,动作便有一滞。
谢不为眼疾手快,在孟聿秋搁下麈尾之前先行接了过来,有些好奇地把玩着,“之前怎么从未见过怀君舅舅执麈?”
孟聿秋捏了捏谢不为凝与白玉柄都无分别的手,轻轻笑道:“我并不尚清谈,也就不经常执麈了。”
谢不为忽然用麈尾长羽遮了面,只露出一双盈着秋水的眼眸,纤长的乌睫扑簌着,向孟聿秋递去万般的风情,“可我觉得,执麈的怀君舅舅更加俊美了。”
孟聿秋望进了谢不为的眼,有些失笑,抬手拂开长羽,轻触谢不为卷翘的长睫,“那我以后日日执麈给你看,好不好。”
谢不为顿时眼中秋水荡漾,手腕一弯,麈尾斜垂,点了点孟聿秋的衣袍,目光流连上下,再扯了扯孟聿秋腰间的青绿衣带,红润的双唇半启,语似暧昧,“那怀君舅舅也要穿今日这件衣服。”
孟聿秋看着这样的谢不为,又岂会不明白谢不为言语中的引诱之意。
他再是一笑,接过了麈尾放到榻边案上,再抱起谢不为跨坐到了自己的腿上,指腹轻抚过谢不为面上曳动着的光影,轻声哄道:“只抱一会儿好不好。”
谢不为下颌搭在了孟聿秋的肩头,又故意对着孟聿秋的耳廓吹了一口气,“为什么只能抱一会儿。”
他声音愈发轻,尾音愈发黏,“只要弄到里面,不留下痕迹,就不会有人发现。”
孟聿秋环着谢不为腰身的手一紧,又重重喘息了一下,似在隐忍什么,“衣饰有些繁杂,也易生褶皱,待会儿还要回去”
谢不为坐直,用一指轻轻按住了孟聿秋的唇,打断了孟聿秋的话。
他双眸清澈,但言语却大相径庭,“也可以不脱衣服的。”
孟聿秋喉结微动,但还是按住了谢不为的手,轻轻一叹,“鹮郎,你身子孱虚,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谢不为有些不满地咬了咬孟聿秋的唇,轻哼道:“我们都已经有五六七八日没有见了,我已经休养许久了!”
孟聿秋无奈轻笑,再捉住谢不为正想做坏事的手,送至唇边轻轻一吻,“但这里随时会有人来。”
谢不为又是一哼,抽出了手,噘着嘴道:“现在所有人都在清谈会上,哪里会有人来。”
但恰好正是在此时,房外不远处传来了一道人声,“孟相,孟相,您在哪里?”
谢不为一惊,孟聿秋则是毫不意外,抱着谢不为站起了身,再缓步走到了帘内的屏风后,低声道:
“清谈会还未结束,他们是来寻我回去的。”
谢不为刚想说什么,那道人声便已到了厢房门前,“孟相,您在里面吗?”
谢不为立马紧紧抿住了唇。
室内自然无人应答。
便有另一人道:“他们不是说,孟相是往这里来的吗?莫不是在里面睡着了?”
那人似是在犹豫,“那我们进去看看吧。”
谢不为有些慌乱,更是抱紧了孟聿秋。
孟聿秋眼底浮现一层笑意,没有任何动作。
那两人很快推门而入,厢房并不小,他们又怕惊扰了孟聿秋,所以脚步便格外轻格外慢。
但如此,对谢不为来说便是一种折磨,他只能祈祷他们不会想到来屏风后找人。
可当他抬头去看孟聿秋的神色时,却发现,相比于他的紧张,孟聿秋竟显得有些气定神闲。
也不知怎的,他心底倏地冒出也许可称为“好胜欲”的东西。
他清眸一转,便踮起脚来吻住了孟聿秋的唇,并试图更加深入。
孟聿秋果然身形一僵,又轻轻按住了谢不为的肩,是在温柔地阻止。
谢不为见孟聿秋终于有了些慌乱,目的达成,便也不再坚持,离了孟聿秋的唇,眸底尽是狡黠的笑意。
脚步声愈发接近屏风后,谢不为心跳也陡然快了许多。
但也就是在此时,孟聿秋突然抬起了他的下颌,垂首深深吻住了他的唇。
他的双眼登时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吻着他的孟聿秋。
他不敢相信,一向最为守礼的孟聿秋竟会在此时故意吻他。
“没有,孟相不在这里。”那两人就停在了屏风前,但因着还隔了一层珠帘,便未注意到屏风后的身影。
另一人叹息道:“那再去别处看看吧。”
很快,室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而孟聿秋也放开了谢不为,指腹轻揉着谢不为泛红的唇角,眸光沉沉,轻声道:
“鹮郎,我也并非圣人。”
谢不为终于缓过了神,他看出了孟聿秋眼中压抑着的浓重的情绪,不自觉身子一颤,但却还是不想“认输”,握住了孟聿秋的手。
他双目莹莹,面上绯色更浓,低声似嗔,“我才不信呢。”
孟聿秋低头吻了吻谢不为的眼尾,秋风吹得珠帘相撞轻响,竹香也于此间萦纡旋绕,仿佛是在替他向谢不为回答,他此刻是有多么心动。
谢不为感受着眼角的温热,终是忍不住,扯下了孟聿秋的衣带,再转过身去,微微俯身靠在了屏风上。
柔声轻颤,“快一些就好,只要赶在晚宴之前,就不会有事。”
孟聿秋的呼吸一滞,赤红与墨绿便就此纠缠。
起初更多是衣料摩挲的声响,但没过多久,便有黏腻的水声从中传出,继而屏风也随之剧烈晃动,带得珠帘颤如水波。
雨疾风骤,良久方歇。
浓白的云化在了深谷之中,并被紧紧锁住。
谢不为已是有些喘不上来气,只能仰躺在孟聿秋的怀中,如一尾快要渴死的鱼,艰难地汲取着孟聿秋唇上的濡湿。
孟聿秋怜惜地轻揉着谢不为的腰腹,“疼吗?”
谢不为好容易呼吸平稳了些许,却发现自己都已站不住,而小腹更是涨涨的,顿时有些委屈,“不是让你快些吗,怎么还是这么久?”
孟聿秋也是有些无奈,轻声笑叹,“鹮郎——”
谢不为也知道自己是在“强词夺理”,有些心虚道:“那下次就不站着了,也不从后面了”
但不等他说完,便被孟聿秋猛地以吻封住了唇,厮磨间,又听得孟聿秋重重喘息道:
“鹮郎,不要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引自《世说新语·文学第四》
感谢在2024-04-09 23:57:21~2024-04-10 15:37: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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