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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死生之际(二合一) “阿青,杀!”……


    横山密林皆已浸入了墨色, 也如同披上了一件乌黑的罩袍。


    可衣袍之尾,延伸铺展在山下开阔之地的一角,却燎起了火。


    谢不为跟随寨兵下山,才至山脚, 便见不远处火光冲天——


    一群黑衣人一手持火把, 一手拿刀剑, 将季慕青在内的几十寨兵团团包围住。


    他的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找到了季慕青的身影,只见季慕青骁勇无比,以一当十, 长枪过处, 无人可近。


    也是季慕青如此表现引起了黑衣人的注意, 黑衣人瞬分两派, 一派继续与寨兵缠斗,一派则攻势循序, 一簇一簇地与季慕青相抗。


    显然是知道季慕青不好对付, 便决定用车轮战的方式消耗季慕青的精力。


    但如此并未让他们如愿,季慕青手中长枪之势依旧凌厉, 游刃有余地避开所有攻势, 又反身挑落黑衣人的刀剑, 长枪再刺, 逼得黑衣人连连败退。


    随行寨兵也都加入战局, 喊声四起,季慕青寻声望来,一眼就锁定了谢不为的身影, 目光转又讶异。


    但不及他反应,便又被交替着扑上来的黑衣人挡住了视线。


    有了下山寨兵的加入,战局本该迅速扭转。


    可, 此次埋伏他们的黑衣人却完全不似寻常,见有新的寨兵入局,竟又快速反应,毫不恋战,抽身而出,聚汇为团,再又四散,将包括季慕青在内的所有寨兵都牢牢困在了中心。


    紧接着,便有更多的黑衣人从隐秘处跳出——竟是先露破绽,引得更多寨兵加入,再欲一网打尽。


    季慕青并未畏惧,冷冽的目光扫视一圈之后,便提枪率先冲入黑衣人之中,如同一头将将成年的巨狼,朝敌人露出了森白的獠牙,势要将此铺天大网撕咬出一个裂口,以换得同伴的安全。


    但到底寡不敌众,寨兵又不似黑衣人如此凶恶。


    逐渐的,季慕青便被众多黑衣人左右夹击,且战且退,一时只能防守而寻不得机会进攻,是为拖延再觅黑衣人破绽。


    可如此拖延只会显露颓势,黑衣人攻势愈烈,而寨兵们渐渐心生绝望,迎敌之势越来越馁。


    谢不为知道季慕青还未用出全力,季慕青的引线正在等待一个时机被点燃。


    他也不再犹豫,当即引弓搭箭,未做任何停顿,一箭如闪电掠过,划破了密林深夜,穿透了血红火光,力透正欲偷袭季慕青的黑衣人的脖颈。


    一声惨叫过后,地上烟尘扬起,瞬又再无生机。


    “阿青,杀!”


    谢不为知晓,他与季慕青之间隔着不近的距离,季慕青应当听不清他的话语,可在黑衣人为箭所杀之时,季慕青立刻侧首望向了他。


    两人的视线越过了阻挡在他们中间的重重人影而瞬间交错,季慕青读懂了谢不为眼中的果决,一个颔首之后,手下也不再留情,招招皆带着滔天的杀意。


    长枪破风没入血肉的声音,便如同巨狼发怒之时的震天嚎叫。


    血雾顿时弥散,遮蔽了四周的火光,遮蔽了天上的月圆,也遮蔽了黑衣人交流反应的时机。


    时间在这一刻被压得极短,不过一次又一次短促的惨叫声后,围困住季慕青他们的黑衣人便倒下了大半。


    长枪枪头已尽为血所染,却也未遮盖半分其上的寒光。


    枪刃刺穿敌人的脖颈,瞬又拔出,再顺着四溅的温热液体捅入另一人的心脏。


    而这次,甚至连惨叫声都被长枪封锁在了接连倒下的躯体之中。


    唯有满地成溪的鲜血昭示着,这是一场以绝对武力碾压的——屠杀。


    随着一声声躯体倒下,季慕青愈战愈勇。


    夜幕深黑、火光橘黄、天地血红在此刻都尽褪为纯白画卷,他以挥扬的长枪作笔,以敌人的鲜血为墨,在其中尽情泼洒,落纸而成属于他的领域。


    剩余不多的黑衣人为此所震,趁着季慕青无暇顾及之时身形一闪,迅速隐入漆黑的密林之中,不见了踪迹。


    季慕青见势也无追击之意,长枪抡回,插入地间,枪杆震颤而鸣。


    四周皆静,只有枪尖上的一滴血顺势飞起,落在了季慕青的右颊之上,又被他用指腹抹去。


    死里逃生的寨兵在怔愣过后,都忍不住抛下手中刀剑,举声高呼庆祝。


    正当他们想要对季慕青表达崇敬或是感谢之时,便见季慕青竟是飞身奔向了山脚林中。


    而那里,站着一道火红的身影。


    错眼之间,只像是看见了一只飞蛾,猛然扑向了会将他熊熊点燃的烈火。


    谢不为见战局结束,方才扶着身侧树干呼出了屏住已久的气息,身形也有些歪斜,正欲靠向树干,却被在一瞬间飞扑过来的季慕青紧紧抱住。


    两人一时无言,就连林间的莺啼蝉鸣还有不远处的嘈杂人音也被隔绝,谢不为只能听到、感到季慕青在他耳边喘出的粗重又滚烫的呼吸之声。


    一种不该属于他们之间的暧昧气氛就此漫生。


    还是谢不为首先反应过来,想要挣脱,却被季慕青抱得更紧。


    “你多亏了你,我方才都没注意到,竟有人在偷袭我,要不是你那一箭,可能我就”


    季慕青有些语无伦次,又在即将说出不详之词时被谢不为温声打断。


    “阿青,平安就好。”


    季慕青听着谢不为的声音,明明他们才只有几日鲜少相见,但却在此时后知后觉出了想念之意。


    他的眸中瞬时弥漫出了一层水气,但又被他自己生生按下,只瓮声道:“你的箭法也好,比我大哥都要厉害许多,我也不如你。”


    谢不为只是轻笑,“凑巧罢了,是因为那人不动,我才能射准。”


    顿而又道,“阿青,你可有受伤,我们先回去瞧瞧吧。”


    语落便又要挣脱。


    可季慕青仍是不愿放手,甚至还更加收紧了臂弯,满是莫名的不舍,却又不再吭声。


    但在谢不为执意展臂之时,肩膀却无意碰到了季慕青的左胸,继而一声忍痛闷哼从季慕青的唇齿之间溢出,谢不为顿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问道:“你受伤了?”


    季慕青本想摇头,却拦不住谢不为已低头去看。


    借着从林梢叶间洒落的月光,谢不为分辨出,在季慕青左胸之前有一道刀刃割出的裂口,而正有温热的鲜血从中不断地漫出。


    这显然不是沾染上的敌人的血。


    谢不为登时拧紧了眉,“我们回去!”


    季慕青还要再“狡辩”什么,却被谢不为的一声低呵堵了回去,“阿青,不要任性,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该怎么办。”


    可还不等季慕青反应,匆匆赶来的刘虎就突然出现在了他们身边,打破了他们之间不可言说的氛围。


    刘虎见了谢不为和季慕青相拥的姿态虽有一怔,但还是很快如常开口道:


    “幸好有言兄弟在,不然寨中兄弟定然死伤大半,快快跟我回去吧,大夫都在等着了。”


    季慕青见状也就不再抗拒,不过,他虽松开了谢不为,但在路上还是紧紧握住了谢不为的手。


    谢不为察觉出了些许怪异,可因着更多还是记挂着季慕青的伤,便没有再多想,只当是季慕青在经历一场厮杀之后本能地需要旁人的安抚。


    回到寨中之后,大夫剪开了季慕青左胸前的衣料。


    见季慕青虽满身是血,但真正是从季慕青伤口中渗出的并不多,应当大半还是敌人的血,如此可算是全身而退。


    心下不免佩服,可也无暇多说,只拿了一瓶金疮药递给了谢不为。


    “言兄弟并无大碍,只是一些皮肉伤,回房清洗伤口之后再敷一些药就可以了。”


    谢不为知道大夫还要替寨中其他人诊治,便也不再耽误大夫的时间,道谢之后就扶着此时正在不断低声闷哼的季慕青回了房间。


    等回房之后,也不理会明显是在装痛的季慕青,只让季慕青坐定,自己则去寨中厨房搬来了一大桶热水,倒在了简陋的木桶之中,再将干净的巾帕甩在了桶沿上。


    这才看向一见他就龇牙咧嘴装痛的季慕青,顿觉好笑,也生了揶揄之心,挑眉道:“原来这么痛啊,那可要我帮你洗澡?”


    季慕青一听这话,咧着的嘴还没收回,微微泛白的脸上顿时便浮上了一层浅红。


    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磕绊道:“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谢不为佯装遗憾,手上却一刻也不耽误地将白纱和金疮药还有衣物放在了床榻上,转身出房之时再道:


    “那你洗完了喊我,我来为你上药。”


    季慕青却没应声,只在谢不为没看到的背后面如火烧。


    谢不为在外头等了半晌,等到房内一点动静也无了的时候,才意识到,季慕青定然是在自己上药包扎了。


    可也知道季慕青这是不好意思了,便也没有直接入房,只在窗外朝内轻声喊道:“阿青,你好了吗?”


    寨中房间有些狭小,因此,房内热水蒸腾出的水汽便不住地从门窗的缝隙中渗出,还随着夜间的清风拂过了谢不为额前鬓边的碎发,让谢不为莫名也有些耳热。


    “马上就好了。”季慕青默了一息之后才回道。


    谢不为看着窗纱上由房内灯火映出的人影——季慕青正坐在床榻上,垂首试图在自己的左胸上缠绕白纱。


    他虽说着“马上”,表达着力所能及的轻松,但看他的动作,却显得有些笨拙和不知所措。


    毕竟是伤在左胸,确实也不好他自己处理。


    谢不为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敲了敲了房门,“阿青,我进来了。”


    季慕青的动作明显一滞,但并未出声。


    谢不为只当季慕青这是默许,便也没有犹豫,直接推开了房门入内。


    在穿过弥漫的白雾水汽之后,他一眼便看到了季慕青赤/裸的左胸前凌乱交缠的几段白纱,还有放在床沿已开了盖的金疮药。


    谢不为第一时间只站定在季慕青身前,歪头挑眉,好似在说,“这就是你说的‘马上就好了’?”


    季慕青自然领会到了谢不为的意思,与谢不为对视的目光瞬间错开,复又低下了头,言语还是有些结巴,“只是出了一点小意外。”


    谢不为轻笑出声,走近了床榻,收好了金疮药,再拿起了白纱侧身坐到了季慕青身前,但再无逗弄之意,只软了声安抚道:“我来帮你吧。”


    说着,也不等季慕青回应,倾身抬手便将季慕青左胸前的白纱解下,露出了一道不算深却也并不浅的伤口。


    伤口上头已经被洒了一层金疮药,药粉虽微微泛红,却也是止住了血。


    谢不为于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也再没多言,只沉默地将手上干净的白纱绕过了季慕青的肩头,再覆过季慕青的左胸,在试探松紧力度的时候才轻声问道:“这样疼吗?”


    季慕青先是立刻点了点头,却在反应过来后又摇了摇头,最后在谢不为凝视的目光下,犹豫了很久,终是缓缓点头。


    谢不为在觉得一阵好笑之外心头却也泛出了一种莫名的情绪,让他对季慕青不免更加心疼,稍稍放松了手上白纱之后,又再问了一遍,“这样呢?”


    这下季慕青再没有任何犹豫,“这样不疼了,刚刚好。”


    谢不为便安下心来,将白纱延伸至季慕青的左胸下慢慢打结。


    其间,他感受到了季慕青如有实质的目光一直停在了他的后颈,顿时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道:“怎么一直看着我?”


    季慕青显然没想到自己“偷看”谢不为竟能被抓了个正着,面色更加涨红,就像是一盏被点着的灯笼,支支吾吾了好半晌也没说话。


    谢不为也没有追问的意思,但在手上动作完成之后,一抬眸,便与季慕青仍在凝着他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浴桶就在床榻边,他们两人的身影便漾在了水面上,又随着门窗缝隙中穿入的微风,慢慢摇晃。


    “我见过——”


    季慕青突然开了口,眼睫为室内蒸腾的水汽洇湿而微微低垂,看起来像是一只受了伤而在等待同类舔舐安抚的小狼崽。


    谢不为看着这样的季慕青,心下又是一动,但只下意识应道:“见过什么?”


    “见过阿娘也是这么给阿爹包扎伤口的。”


    季慕青喉结微动,将后半句话说了出来,又即刻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谢不为一怔,双眼微微睁大,竟是不能明白季慕青为何突然要说这话,又本能地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就在谢不为绞尽脑汁该如何化解现下的尴尬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言兄弟,阿青在吗,我们来瞧瞧他伤得如何。”


    是刘二石的声音。


    谢不为顿觉如释重负,立马朝外答道:“在的。”


    说罢便起身去开门,而季慕青也立刻穿好了衣衫。


    不仅是刘二石,还有王迁和刘虎都来了。


    刘二石一入房间便大步走到了季慕青身边,关切地上下打量了季慕青几眼,再问谢不为,“阿青伤得严重吗?”


    谢不为摆首,“只是有些皮肉伤,也已止了血上了药,没什么问题了。”


    刘二石这才重重舒了一口气,再对季慕青道:“今夜若非是有阿青在,黄崖寨便要损失惨重。”


    语顿,竟要对着季慕青一拜,却被谢不为及时拦下。


    “大当家这是在做什么,我和阿青既然蒙受大当家恩惠入了黄崖寨,自当为黄崖寨效力。”


    刘二石闻言摇了摇头,竟是又要拜下,这次却是季慕青抬手撑住了刘二石的肩膀。


    “哥哥说的是,若非是二石兄,我与哥哥还不知道要沦落到何处了。”


    而刘二石身后的王迁和刘虎也在此时出言相劝,刘二石这才没有再行拜礼的意思,只是仍目露愧疚。


    “阿青先前就救了我和诸位兄弟一命,这回更是救了整个黄崖寨,若说是我有恩于你们,倒是惭愧,分明是你们有恩于我刘庚和整个黄崖寨啊。”


    季慕青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将目光投向了谢不为。


    谢不为却是一笑,“说什么恩来恩去的,不过是大家感念大当家的庇护,聚在此处一同为黄崖寨出力罢了。


    只要黄崖寨还在一日,寨中人人便有安居之时,大当家又何苦要和我与阿青在此一时掰扯得这么清楚,莫不是不肯我与阿青在黄崖寨长久生活?”


    刘二石闻言立刻摇头,“我并非此意。”


    语顿,略有一叹,“如此说来,也是我钻了牛角尖,言兄弟说得对,我们人人都是黄崖寨的一份子,所图所求不过是能有安居的一日。”


    话再有一滞,回首瞥了刘虎一眼,才道:“此来除了探望阿青之外,还有一事需得劳烦阿青。”


    季慕青这才接了话,“二石兄直说便是。”


    刘二石微微一笑,“寨中兄弟武艺不精,大多都是自己胡乱练就的,没得什么章法,我和须子、虎子也都是半桶水的功夫,也指点不了他们什么拳脚功夫。


    但我见阿青武艺实在高超,便腆着脸来想请阿青日后能为他们指点一二。”


    这便是让季慕青直接训练寨兵的意思。


    而训练寨兵之事也绝不仅仅是教授武艺那么简单,这便如同是给了季慕青调遣寨兵的资格。


    甚至,若能借此得了人心,日后就算没有刘二石的命令,也会有不少人会愿意跟着季慕青。


    这其中的关键刘二石自然不会不知,王迁和刘虎也不会不懂。


    而季慕青本就出身将门,更是明白这一职权的重要性。


    但他没有贸然应下,仍是看向了谢不为,等待谢不为的意思。


    谢不为在与季慕青对视之后,便微微颔首,季慕青这才复顾刘二石,作势要起身,却也被刘二石按下,“诶,方才才说过的,大家都是黄崖寨的一份子,不必这么客套。”


    面上笑意更深,“那阿青这是愿意了?”


    季慕青颔首道:“承蒙二石兄看重,我自当竭尽此力,若能让兄弟们武艺精进些许,此身便也值当了。”


    刘二石拍了拍季慕青的右肩,朗声大笑,“有阿青在,我黄崖寨必再也不惧那些世家走狗!”


    他身后的王迁和刘虎也都随之露笑,又都与季慕青客套了两句。


    但谢不为看出,他三人中,除了刘二石的笑是出自真心之外,王迁和刘虎面上的笑却是不达眼底,显然各怀心思。


    谢不为眸中流光一闪,暗暗记在了心底。


    在刘二石和王迁、刘虎三人离开之后,谢不为将房门紧闭,又等到四周寂静无声,才对季慕青轻声道:


    “我觉得王迁和刘虎有些不对劲。”


    季慕青略微颔首,“我也注意到了。”


    可话出又有犹疑,“但毕竟刘二石给了我如此重要的职权,他们身为二当家和三当家有所芥蒂倒也正常。”


    谢不为先是一笑,打趣了季慕青一句,“原来阿青也明白如此复杂的人事关系啊。”


    季慕青看着谢不为唇边的笑,又有一恍惚,但很快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


    “北府军中也有过类似的事,我见过不少,自然能清楚一些里头的门道。”


    谢不为没再就此多问,而是笑意微敛,缓缓摇头道:


    “但我就是觉得王迁和刘虎二人并非那么简单。”


    季慕青道:“那你可有了打算?”


    谢不为眉头微动,“不曾。”


    再侧首视外,略眯了眯眼,“但已经快到十日了,我想,过不了多久,黄崖寨里应当就要出些事了。”


    而与此同息,王迁和刘虎在目送刘二石回房之后,倒是没有分开,而是一齐走到了僻静之处。


    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是王迁先开的口,语有愤懑,“即使那个言青功夫厉害,也救了大哥和寨中兄弟,但他毕竟是不知底细的外来人,大哥怎能轻易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他。”


    刘虎闻言缓缓点头,但出言却是在劝慰,“此人确实有真本事在身,大哥又向来惜才,有所重用也在情理之中。”


    王迁却是不屑一哼,“真论功夫,单枪匹马算不得什么,若是没有大哥还有我们这么多年来的经营,哪有那个言青发挥的地方。”


    顿又咬牙再道,“我倒也不是嫉妒他,只是害怕大哥会一时识人不清,亲了外人而疏了我们。”


    刘虎暗“嘶”一声,却还是在宽慰王迁,“我们毕竟跟了大哥少说也有十来年了,怎会因一个来了不到十天的毛头小子而被大哥疏远?”


    王迁这下却没再多说,只斜乜了刘虎一眼,抬手捋了捋茂密的长须,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是亲是疏,我自有法子判断,再过两日,你我便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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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寨中叛徒(二合一) “可我就是觉得那……


    两日后的傍晚, 暖橘色的夕阳隔窗透入狭小的房间内,照亮了铜盆水面上映出的两人的身影。


    身影相错,是谢不为垂首在为季慕青换药缠纱,边还在闲聊这两日在黄崖寨中的见闻。


    不过, 两人的身影虽如此接近, 但谢不为的目光只是停留在手中的白纱上, 灵台之内也在快速整理思考这些零碎的消息。


    可季慕青的视线却是一错不错地凝着谢不为微微露出的后颈。


    在乌黑的碎发和颈沿红色衣料的衬托之下,谢不为的肌肤显得格外的莹白,而其上一层薄汗, 在暖光之下更是显出了如玉的光泽, 让季慕青一时错不开眼。


    就在他情不自禁微微俯身想要更加接近那皓白玉颈之时, 忽一道从外而来的黑色身影挡住了窗外的暖黄夕光, 也将铜盆水面上两人相叠的影子完完全全遮盖住。


    谢不为登时侧首去看,见是一近日相熟的寨兵, 正满脸焦急慌张, 额上是汗,气喘吁吁, 却又没有立即开口, 只是在看着谢不为和季慕青的目光中透露着浓厚的欲言又止。


    他略眯了眸, 似是有所猜测, 但手上动作却是从容不迫, 慢慢将白纱打了一个结,然后才直身站起,踱步到了那寨兵身边, 微微倾身略带安抚之意,缓声询问道:“阿牛,怎么了?”


    那个名叫阿牛的寨兵听了谢不为这如夏日清风般的温言之声, 心底的担忧竟不由自主地冲破了所有顾虑,在一瞬间内倾泻而出。


    他吸了吸鼻子,压住了嗓音中的哭腔,“是阿福,他被二当家抓到收了世家的好处,向世家传递大当家下山的时间,大当家他们正在商议要不要将他处死!”


    谢不为知道,阿福就是与这人一道负责探查黄崖寨山口的寨兵,两人平日关系十分要好。


    此句一出,又忙为他口中的阿福辩解道:“但我知道他绝对没有害大当家的意思。”


    话出又觉荒唐,眼神飘忽不定,似在思索如何找补,但好在,在下一刻他就想到了什么,弯着身是向谢不为和季慕青恳求。


    “应该就是为了他的阿娘!前些日子就听他说,他阿娘最近病得很厉害,寨中大夫看过了,说是根本治不了,即使要用药硬拖着,也只有非常名贵的药材才有用。


    可寨中虽然会为兄弟们提供医药,但名贵的药材却是没有,而阿福自己也没得钱财去买,他收世家好处一定就是为了他阿娘的病。”


    说到此,又想向谢不为和季慕青跪下,却被季慕青眼疾手快地搀扶住。


    他顺势握住了季慕青的手腕,已是泪流满面,“可我只是寨里看门的,大当家和二当家他们甚至不愿意听我说话,我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求两位言兄弟,为阿福向大当家他们说两句好话。”


    他浑身一颤,眼中尽是惊慌,“起码,不要杀了他,他要是死了,他的阿娘也会没有活路了啊。”


    谢不为面色顿时凝重,与季慕青相顾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出了棘手之意。


    即使阿牛所言皆真,但那个阿福确确实实是背叛了黄崖寨,刘二石他们要处死一个叛徒是理所应当的,不然,黄崖寨岂不是会轻易被世家渗透个完全?


    许是阿牛看出了谢不为和季慕青面上的为难之意,趁着季慕青分神之际,便“扑通”一声跪下,再重重磕了两个头。


    “求求两位言兄弟救救阿福,求求两位言兄弟救救阿福啊,他自小命就苦,他阿爹在他三岁时就死了,他便和他阿娘两个人勉强生活,后来家中田宅还被世家夺走,被逼得没有活路只能入了山寨。


    虽然他也没什么本事,脑子也不灵光,只有一身蛮力,但对大当家向来忠心,若不是因为他阿娘的病,他就是被活活打死也不会收世家的好处啊。”


    谢不为心下一酸,而季慕青也是面露不忍。


    谢不为暗叹之后,扶起了阿牛,唇角微扬,眸中透露出坚定,“带我们去看看吧。”


    季慕青也站到了谢不为身侧,对着阿牛点了点头。


    夏日黄昏天暗得很快,在谢不为和季慕青跟随阿牛到了刘二石和王迁、刘虎等人的商议之处时,天幕已成了深紫色。


    此处是为寨中的宽阔之地,正中间插着三面寨旗,寨旗之下是一个小小的木台,上头跪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寨兵,应当就是阿福。


    木台两侧皆有高高的火盆架,盆中正燃着一簇一簇的赤橘之火,而火盆架下站着的便是刘二石和王迁、刘虎三人,其余寨中参与商议此事之人只站在了火盆架后,大多隐在了夜色之中。


    一个个火盆架将正中间的木台完全围起,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监牢,给人一种无法避免的压迫之感。


    木台上的人是监牢中的囚犯,而刘二石等三人便是掌握着这个囚犯死生大权的判官。


    是刘二石先行注意到了谢不为和季慕青的到来,黑沉的面上透露出了几分讶异,“阿青,言兄弟,你们怎么来了?”


    但在看到谢不为和季慕青身后的阿牛之时,顿又明白了他们此来的目的,只摇了摇头,重重叹息,“此事证据确凿,寨中容不得叛徒,我们方才已经商议出了结果”


    还不等刘二石说完,一旁的王迁便得意洋洋地接过了话,“自然是要砍了这个叛徒,还要将这个叛徒的头颅悬挂在寨门三月,让所有人好好瞧瞧背叛黄崖寨是什么下场!”


    谢不为和季慕青毫不意外,但他们身后的阿牛却立马冲到了刘二石面前,重重跪下之后抱住了刘二石的大腿,仰头恳求道:“大当家,阿福真的是有苦衷的啊,如果不是为了他阿娘,他一定不会背叛寨子背叛您的。”


    再是不断地磕头,磕到地面都发出了闷闷的颤抖之声,“求您不要杀了他,他知错了他知错了啊。”


    刘二石也面露出了些许的不忍,正想弯身扶起阿牛,但不及王迁动作迅速,竟是一脚便将阿牛重重踹翻在地。


    王迁向阿牛啐了一声,再是冷笑着斥骂道:“有苦衷就可以当叛徒了吗?若是寨中人人都有苦衷,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了叛徒?”


    如此说了一句还是不解气,又是上前将正挣扎着站起来的阿牛再次踹倒。


    他背光而站,面容完全隐在阴影之中,但双眼尽是狠厉之意,“你这么为这个叛徒说话,莫非你也收了世家的好处也是叛徒?”


    阿牛被王迁如此重重踹了两脚,已是面色惨白完全瘫倒在地,甚至也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是眼睛还哀切地望着刘二石,企图能唤起刘二石的怜悯之心。


    可刘二石只是侧首避开了阿牛的目光,他一半的脸处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另一半则是隐入黑暗,教人无法看清他的面容神情。


    他再是一闭眼,抬手示意身后寨兵将阿牛拖走,再出声似叹,“是该行刑的时候了,你们都回避一下吧。”


    说着,便有一个手持大砍刀的寨兵出列,往正中间的木台而去。


    其间,王迁一直目露警惕地看着谢不为和季慕青,直到阿牛已经被拖下,而负责行刑的寨兵也已站到了木台上,见谢不为和季慕青虽没有离开,但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才略微放心地收回了目光,转而唇角勾起,看向了木台,一扬手,对着行刑的寨兵道:“动手吧。”


    可也就是在此时,谢不为微敛的双眼突然完全睁开,扬声道:“不能杀!这是世家的阴谋!”


    若只是前半句阻拦,那行刑寨兵必然不会听从,可谢不为的后半句却是提到了世家,便让那行刑寨兵生了踟蹰,将要砍下的大刀就这么滞在了半空,并向刘二石看去。


    而刘二石闻言转身看向了谢不为,浓黑的双眉紧皱,“言兄弟是何意?”


    但还是不等谢不为开口,那王迁便急忙插话阻拦,“事情已经清清楚楚了,叛徒就是叛徒,哪来的阴谋,大哥切莫生出妇人之仁,不然何以服众?”


    谢不为的目光着意在王迁面上停留了几息,又见刘二石并未搭理王迁,才上前几步,走到了刘二石面前。


    因他是迎光而站,赤橘色的火光便将他的面容照了个通透,泛出了淡淡光辉的。


    特别是他一双澄澈的眼,清晰地映出了四周的火光,便像是众多星子入眸,在其波光之中闪烁,令人不自觉为之吸引。


    谢不为站定之后,先是一一看过刘二石和王迁、刘虎三人的神情,再是扫过了火盆架后的众人,唇际露出一抹自得笑意,扬声道:“此为世家的离间之计”


    “放屁!”王迁更是大声打断了谢不为的话,“什么离间不离间的,那个叛徒自己都亲口承认了,他就是收了世家的好处,向世家通风报信,而我们去劫宋氏麦粮的消息也是他透露出去的,不然我们怎么会被埋伏?”


    他又凑近了刘二石,言语满是焦急,“大哥,你可别忘了,我们有多少兄弟因此丧了命受了伤,若是不杀这个叛徒,兄弟们也不会服气啊!”


    王迁此番话一出,站在火盆架后的众人随即一阵骚动,皆是在附和王迁的话,请求刘二石即刻下令行刑。


    而刘二石也因此生了动摇,垂眸避开了谢不为的视线,正要抬手示意,却闻谢不为掷地有声一句,“阿福是叛徒不假,可杀了阿福便正是世家的离间之计!”


    这回,谢不为没再给王迁出言打断的机会,一声高过一声,清越的嗓音如同回荡在山间的清风,掠过了在场所有人的耳畔,令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谢不为接下来的话语。


    “阿福确实收了世家的好处,但此事之前提,便是世家也清楚阿福的身世和他母亲的病。自古忠孝难以两全,阿福便正是弃忠守孝,才背叛了大当家,这自然无可饶恕,可我们若是真的杀了阿福,便给了世家借题发挥的机会。对于不了解寨子的百姓村民来说,忠是什么他们未必清楚,但孝却是他们每一个人都认同的。


    等我们杀了阿福之后,世家自可以大肆宣扬,大当家和黄崖寨众人皆是不孝之人,那么,如此偏见既成,会大大折损大当家在百姓中的威名,也会让人不再愿意加入黄崖寨。到那时,黄崖寨便完全陷入了孤立,而世家围困黄崖寨,也会得到他们的支持。”


    谢不为语有一顿,灼灼目光凝住了刘二石的眼,“大当家见识不俗,也定然知晓,两军对垒,有时,取胜的关键并不在于军力的多寡,而在于——”


    他双眼一瞬,两靥更深,宽袖衣尾为山间清风吹扬,自有遗世凌傲之气。


    他一字一顿,字字落地有声,“民心所向。”


    此言一出,不仅是刘二石和王迁、刘虎三人哑口无言,就连原本在火盆架后窃窃嘈杂的寨中众人也都安静下来。


    而站在谢不为身后的季慕青更是目光炽热,满心满眼都是谢不为的身影。


    刘二石双唇微张,浑身微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在对谢不为生出敬佩之余,后脊也一阵发凉,显然是有些后怕。


    纵使他刘二石再如何厉害,仅凭他一人也是撑不起整个黄崖寨的。


    而黄崖寨从建立到壮大,再到如今能与世家不分伯仲,除了是因弋阳三世家内部勾心斗角的博弈给他们留出生存空间之外,更重要的,还因为是有源源不断的受世家压迫的百姓加入黄崖寨。


    若是真让世家毁了他们在百姓中的名声,导致日后再无百姓愿意加入黄崖寨,届时,世家只要慢慢消磨黄崖寨的力量,便能将黄崖寨耗死。


    刘二石不免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对谢不为微微躬了身,言辞诚恳,“那我们该如何处置阿福?”


    谢不为转而看向了跪在木台上的阿福,低低一叹,“背叛寨子自然也不可原谅,我们即使不杀他,也不能再将他留在寨中。”


    刘二石闻言生了疑惑,“只将他赶出寨子便可以了吗?”


    谢不为摆首,“我们还要给他一笔钱”


    这下终于给王迁留了话口,他再是冷笑,“荒谬!他收了世家的好处背叛寨子,我们不仅不对他有任何惩罚,还要送给他钱财,莫不是鼓励寨中众人都去收世家的好处?”


    谢不为冷瞥了王迁一眼,“我话还没说完,二当家何苦如此着急下定论。”


    在一旁久久不言的刘虎终在此时开了口,是在劝王迁,“我知道二哥是为了寨子考虑,但言兄弟的话确实很有道理,我们先耐心听着吧。”


    王迁闻言重重一哼,但也确实不再出言针对谢不为了。


    谢不为这才复看向刘二石,缓缓叙言,“将阿福赶出寨子是对他不忠的惩罚,但给他一笔钱却不是鼓励寨中众人效仿,而是对他孝顺母亲的奖赏,此举是在向山下百姓昭彰,黄崖寨重视忠义,却也更重视孝道。


    不过,此为特例,绝不会再重演,日后必有明令,寨中兄弟若是有父母亲人遇到了难处,必须告知几位当家,而几位当家也自会尽力帮扶,定不会让兄弟们再陷入忠孝两难的境地。”


    他再扫过了众人,眸中暖光在此刻尽化作了凛冽之势,“在此明令之下,若是再有人胆敢以父母亲人为借口,收取世家的好处背叛寨子,那便是不忠不孝,不配为人!”


    他说此话之时虽是面上带笑,但却让在场众人都感觉到了从谢不为身上散发出的威严冷意,“到那时,不仅几位当家和寨中兄弟不会放过他,就连山下百姓也会唾弃他。”


    言讫,众人竟是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场面也一度陷入了滞静,仿佛没有谢不为的下一句命令,众人便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而火盆中的烈烈火光也在此时不再摇曳,竟也像是凝住了。


    一时之间,唯有谢不为眸中之光还在闪烁,是比天上的山月群星还要耀眼。


    须臾,还是季慕青率先有了行动。


    他走到了谢不为身侧,替谢不为挡住了从山谷间直吹而来的夜风,手指轻轻还划过了谢不为的手背,在察觉出谢不为身上的凉意之后,便微微蹙了眉,折身对刘二石道:


    “夜风寒凉,兄长身子孱虚,不好在此多有停留,请恕无礼,我和兄长先行回去。”


    刘二石也是在此时才回过神来,忙道:“还请言兄弟放心,我已经明白了此中所有道理,也会按照言兄弟的意思去办,你们就安心回去吧。”


    季慕青便对刘二石微微露出个笑,再以挡护的姿态带着谢不为回了房。


    刘二石在目送谢不为和季慕青离去之后,果然是完全按照了谢不为的意思处置阿福,还唤人将阿牛带来,让阿牛亲自将阿福送到山下,并嘱咐阿牛要将此事在山下百姓中宣扬出去。


    而劫后余生的阿福也终于有了悔过之心,对着刘二石连连磕头道:“不必麻烦阿牛兄,我一定会让山下所有人都知晓大当家的善举。”


    刘二石略显欣慰地点了点头,再等众人都散去之时,对着他身后的王迁和刘虎道:


    “我看阿青的兄长也颇有见识,寨中兄弟皆多勇少谋,正好缺一个谋士之位,不如让言兄弟担当此任,也好助我们完成大计。”


    王迁和刘虎相顾一眼,皆是面色复杂。


    在刘二石征询的目光之下,王迁只捋须不言,还是刘虎笑了笑,“大哥向来知人善用,我和二哥自然赞成。”


    刘二石这才点了点头,拍了拍王迁的肩膀,“须子虎子放心,其中分寸我还是把握得住的,你们才是我的亲兄弟,也是黄崖寨中不可动摇的二当家和三当家。”


    这话看似是对王迁和刘虎两人说,但他们三人都清楚,这是刘二石看出了王迁的不服,特意宽慰王迁的言语。


    王迁自然不好再装傻,捋须的手一顿,再对着刘二石拱手道:“也请大哥放心,只要是对寨子、对大哥、对兄弟们有利,我当然也是完全赞成的。”


    刘二石闻言仰首朗笑,不再多言,带着王迁和刘虎也离开了此地。


    可在王迁和刘虎独处之时,两人面上的笑意便没了踪迹。


    王迁语有恨恨,“这下不仅是那个言青得了大哥看重,就连他那个病秧子哥哥也成了大哥心腹,以后这寨子是姓刘还是姓言可说不定了。”


    刘虎眉心一跳,开口劝解:“二哥慎言,他们兄弟二人一文一武,确实不俗,大哥一人撑着寨子难免劳累,能再多两个帮手自然是好事。”


    王迁瞪了刘虎一眼,竟有迁怒之意,“你倒是惯会做好人,两头都不得罪,倒是我成了小人了?”


    刘虎忙赔笑道:“二哥可是冤枉我了,那言青兄弟如何与我干系不大,我自是向着大哥和二哥的。”


    王迁这才收回了眼,抬手缓缓捋须,似有所思,话出低叹,“照这么下去,我看啊,日后你也不必再叫我二哥了。”


    他语顿,再冷嗤道,“该是我们喊那言青兄弟二哥三哥了。”


    刘虎略有拧眉,也不再劝慰,“可我们确实不如那言青兄弟。”


    同样一叹,“大哥更为寨子的前途考虑也是常理,只要我们还在寨中,这些事倒也不必计较许多。”


    王迁再是睨了刘虎一眼,“你这就认输了?”


    似是不屑,捏紧了拳头,“若是寨中其他兄弟倒也罢了,可我就是觉得那言青兄弟哪哪儿都透露着不对劲。”


    刘虎忙追问道:“哪儿不对劲?”


    王迁眉头紧皱,面上也有犹疑,“我说不上来。”


    刘虎顿又想起前两日王迁说过的话,“上回二哥说的法子,可就是今日之事?”


    王迁一骇,错愕地看向了刘虎,“自然不是!我哪里会拿这种大事来试探大哥。”


    刘虎再是一笑,“是我失言。”又问,“那这法子究竟是什么?”


    王迁本下意识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此事若是你提前知晓倒也不好,况且”


    他神色凝重,“我也改了主意,大哥的态度事小,那言青兄弟的不对劲才是事大。”


    刘虎知晓王迁这是打定主意瞒着自己了,便也不再多问,只稍加劝慰,“若是二哥试出那言青兄弟并无不对,为了寨子和大哥考虑,日后就莫要再针对他们了。”


    王迁半垂下首,倒是不置可否。


    而此时,忽有一阵山风吹来了一片浓云,遮住了天上的弯月半轮。


    天地愈发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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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清白与否(二合一) “哥哥,让我多抱……


    天地忽然变色, 一声闷雷隆隆,夏雨迅疾,转眼之间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整座横山。


    谢不为坐在窗边,仰首饮尽碗中之药, 浓重的苦涩与淡淡的辛辣在他的唇齿之间漫延, 令他不自觉地长眉半蹙。


    可他却不仅仅是因这药苦而生愁虑。


    棂窗半抬, 夏日急雨坠地而生的温湿水汽成雾向室内扑来。


    谢不为能闻到其中隐约的泥土腥气,也能体会到现下空气中的黏腻之感。


    他眉蹙更紧,不禁抬眼眺望天际遮日的浓云, 试图推测这突如其来的急雨将会在何时停歇。


    但却只见四方有源源不断的阴云朝此靠近。


    天光愈来愈暗, 压在谢不为心头的乌云也愈来愈浓。


    就在此时, 步履沉稳地踏过木板的嘎吱之声响起, 谢不为暗淡的眸光才稍有一亮,对着声来之处唤道:“阿青。”


    随着他这一声落, 那步履瞬间轻快了起来, 身形如风过一般,吹散了围绕在谢不为周遭的黏腻水汽。


    ——是季慕青冒雨回来了。


    季慕青应了一声, 却没有进门, 只是停在了门外, 一壁将身上衣袍袖角的雨水拧干, 一壁对谢不为道:“哥哥, 给我递条巾帕吧。”.


    这两日来,由于他们时常要在刘二石面前以兄弟相称,逐渐的, 季慕青在私下里也不再抗拒称谢不为为哥哥。


    谢不为将巾帕送到了季慕青手上,看着已然浑身湿透的季慕青,略显担忧, “不如我去打水来让你洗澡换身干净衣服?”


    但季慕青只是用巾帕擦净面上身上的雨水,摇了摇头,“不必这么麻烦了,这么热的天,等会儿雨停了,身上衣服也就干了,到时候还要去训练那些寨兵,又要出一身的汗,还不如夜间睡前再洗澡,也能彻底歇息。”


    谢不为微微颔首,可转又低叹,“看起来这雨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会停的样子。”


    季慕青闻言也侧首望向廊外天边,却故作轻松一笑,“三伏天里这样的雨还少吗?多下一会儿就多下一会儿吧,也不碍着什么事。”


    说罢已是进了屋内,但还是刻意与谢不为保持了距离,以防止沾湿谢不为的衣服。


    谢不为倒是没有注意到这点细节,而仍是看着天上络绎汇聚着的阴云,心头越发沉闷,“十日已过,山下三世家却没有动静,恐怕也是在等黄崖寨里头的变动。”


    季慕青念及此事,面上笑意瞬间敛弥,垂眸沉吟片刻,再道:“会不会是世家并未对我们还有你大哥二哥生疑,才没有反应。”


    谢不为摆首:“他们自然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若只是我们携军到来也就罢了,但偏偏我大哥和二哥也来了,再加上我又称病不出,援军也按兵不动,他肯定能反应过来,起码我大哥和二哥是冲着他们来的。”


    季慕青有些不解,“就算知道了又如何,顶多是想尽办法藏匿证据,和黄崖寨有什么关系?”


    谢不为回身,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季慕青身边,两人的衣袍不免相触,红衫瞬间便暗了一个色度。


    他此时已是眉蹙成山,凝着季慕青的眸中也尽是阴云般的忧虑,“可我们还有我大哥二哥来到弋阳的名头都是这黄崖寨,他们若是想逼迫我们对黄崖寨用兵,或是想赶走我们,就绕不开这黄崖寨。”


    季慕青顿时明了,抬眉连带着额上的暗红抹额也有一动,“也就是说,必定先是这黄崖寨内有了动静,他们才会有所动作?”


    谢不为颔首还未停,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心头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如漫入室内的潮热水汽一般将他们包裹。


    果然,是三个寨兵气势汹汹地来到了他们的房前,面容皆是不善,眼神之中透露着防备,“大当家吩咐我们请两位言兄弟到正堂走一趟。”


    出言寨兵口中说的虽是“请”,但看寨兵们的模样状态,恐怕是来“押”。


    季慕青忙看向了谢不为,而谢不为却在一瞬的慌乱之后立刻镇定下来,没有询问打探发生了何事的意思,只对着季慕青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去一趟吧。”


    到了正堂之后,谢不为和季慕青发现,堂内不仅是有意料之中的刘二石和王迁、刘虎,甚至还有其他寨中重要人员。


    而这些人也都如那三个寨兵一般,看向谢不为和季慕青的眼神中尽是或怀疑、或防备、甚至是愤恨的情绪。


    但谢不为却像是毫无感知一般,和季慕青站定在堂内正中,只如平常对着刘二石和王迁、刘虎拱手见礼。


    可他这番悠闲从容的姿态却更是惹恼了本就愤恨的王迁。


    王迁抬手一指谢不为,高声骂道:“好你两个世家走狗,费尽心思混入寨中就是为了给大哥下毒对不对!”


    谢不为略眯了眼眸,扫过了坐在主席上的刘二石。


    这才注意到刘二石身侧案上摆着一碗黑漆漆的药,他心下立刻有了判断,但面上只作不解,“什么下毒?二当家是何意?”


    王迁见谢不为是在“装糊涂”,面色更是气到涨红,“别跟老子装傻,药堂李老头都说了,寨中除了你们兄弟二人,昨日就没有人再去过药堂拿药。”


    王迁说的是昨日谢不为在药喝完之后,为了不劳烦大夫,就让季慕青去药堂主动拿药的事。


    谢不为仍作不解,“我昨日让阿青去拿了药不假,但这和下毒又有什么干系?”


    王迁冷嗤道:“死到临头只有嘴还在硬,若不是你们将毒药放入大哥的药中,今日这药里怎会有毒?”


    谢不为反问道:“那证据呢?总不能阿青只是去了一次药堂便能当做确凿的证据了吧?”


    王迁攥紧了拳头,“还要什么证据,寨中除了你们两个外来人,谁会想去害大哥?”


    季慕青性子有些急躁,见王迁只是在无理恶意揣测,便想上前挡在谢不为身前,但却被谢不为抬手拦住。


    谢不为也同样冷笑,“先不说其他,我和阿青甚至都不知道大当家也在喝药这件事,又怎么能在药堂里恰好寻到大当家要用的药,还下了毒?”


    他稍稍按住心底的怒气,撇开眼不再看王迁,而是望向了面色复杂的刘二石,再一拱手,“我与阿青皆是受了大当家的恩惠,才有了如今的安身之地,也不拿什么冠冕堂皇的知遇之恩、再造之恩为柄,只说的自私一些,没有大当家在,我和阿青便不会再有如此安定的生活,又怎会想下毒谋害大当家?”


    刘二石闻言略有所动容,但王迁却是不依不饶,“是,若你们的身世是真,自然是要仰仗大哥生活的。”


    王迁也同样看向了刘二石,言有凿凿,“但他们身上的一切都是真的吗?我早就觉得他们不对劲了,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先是大哥和虎子下山遇到埋伏,恰好被言青所救,对大哥有了救命之恩,再恰好他身世悲惨,还有个病怏怏的哥哥,又唤起了大哥的怜悯之心,让大哥愿意带他们兄弟二人回来。


    再有前不久的运粮埋伏之事,又恰好是言青解了围,立了大功,得了大哥的信任看重,包括叛徒的事,也是言为一眼看破了其中的猫腻,提醒了大哥,这些事一起,更是让大哥对他们不再怀疑。”


    他侧首眼刀划过谢不为和季慕青,“若只是一件两件巧合也就罢了,偏偏这么多件凑在了一起,还都是和你们兄弟有关,还不够说明这一切都是你们串联世家安排好的吗?”


    此番话一出,堂内众人皆是愤慨,不少人当即出言,要求刘二石处置谢不为和季慕青。


    谢不为面色凝重,他自然不能向刘二石完全解释这一系列的巧合,因为此中确有他和季慕青的刻意安排,但恐怕也有蛰伏在暗中的内奸的从中作梗。


    眼看谢不为没有立即反驳,王迁便更是笃定,扬手便要示意寨兵将谢不为和季慕青抓起来。


    但不想,谢不为便是在此时,一一扫过了堂内众人的神情,再扬声对刘二石道:“二当家所说的,确实只是巧合,若让我和阿青自证,也自然自证不得。”


    他语顿,冷冷看向王迁,“可就我所知,药堂里的药,是由李大夫看管,但却是由二当家负责采买,若是谁有机会接触这些药便能说明谁是下毒的人,那看起来,二当家的嫌疑才是最大吧。”


    王迁简直不敢置信谢不为竟然将下毒的嫌疑抛给了他,当即便要冲上去教训谢不为,却被季慕青挡住。


    但他并未罢休,竟直接想与季慕青动手。


    “二当家这是被我说中了才恼羞成怒了吗?”谢不为冷嘲道。


    王迁双眼圆睁,手上拳头捏得咯吱响,“放你的屁!什么恼羞成怒?老子是看不惯你血口喷人!我跟了大哥十多年了,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两个毛头小子在这里挑拨?”


    谢不为却不跟王迁纠缠,只再望向刘二石,“既然大当家和寨中兄弟都怀疑我们,而二当家也有嫌疑,那仅凭空口推测动机和时机便不够,还望大当家给我们和二当家一个自证的机会。”


    王迁气到狂笑,“老子要什么自证?”


    刘二石对着王迁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却不料,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刘虎竟在此时开了口,“言兄弟说的也有道理,既然他们三人都有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都能自证清白,才不会冤枉了好人。”


    这下不光是刘二石和王迁目露诧异,就连谢不为和季慕青也没想到之前对他们甚有防备的刘虎竟会在此时突然“公正”起来。


    王迁在反应过来后,又冲到了刘虎身边,对着刘虎就是一通喊,“你又在犯什么病?我怎么可能下毒谋害大哥?”


    但刘虎却是眼神躲闪,没有应答。


    此番景象,便是在表达,他刘虎确实在怀疑王迁。


    堂内众人皆有惊愕。


    王迁一把就拽住了刘虎的衣领,质问道:“老子和你也认识了十多年,你竟然怀疑我?”


    刘虎却偏过头,只向刘二石解释,“若是从前,我当然不会怀疑二哥,可”


    话语竟是停在了这里,面色为难,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王迁见不得刘虎如此,手中更是用力摇晃,“说啊?!怎么不说了?”


    刘虎已是被王迁拽摇得喘不过气,面色涨红,握住了王迁的手想要挣脱,却是比不过王迁的力气。


    刘二石也终于生了怒气,重重拍案喝道:“放手!让虎子说完。”


    王迁这才恨恨松了手,却咬牙切切,死死盯着刘虎。


    在众人凝视的目光中,刘虎剧烈咳嗽了好几下,才像是找回了声音,继续道:“是前几日,二哥一直和我说,他要想法子试探大哥对言青兄弟的态度,还要试探言青兄弟的底细。”


    又忙作解释,“我自然不是怀疑二哥要真的谋害大哥,可二哥什么也没跟我说,我便担心是二哥一时糊涂了,走错了路”


    “闭嘴!”王迁作势要上前去踹刘虎,却被刘二石及时抬手示意寨兵拦下。


    王迁在几个寨兵的手下不断挣扎,“好你个刘虎!我当你是亲兄弟才什么都跟你说,到头来,你竟然怀疑我给大哥下毒!”


    刘虎面有畏惧,话语怯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二哥下毒只是为了针对言青兄弟”


    这话看似是在给王迁开脱,但暗中却是将下毒的事彻底按在了王迁的头上。


    谢不为虽是冷眼瞧着,但心念却有一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我没下毒!”王迁猛地挣开了拦住他的几个寨兵的束缚,按住了刘虎提拳便砸,“狗东西!我拿你当兄弟,你就这么对我?!”


    “嘭”的一下,是刘二石震案而起,踢开了将刘虎按在地上打的王迁,“翻了天了!”


    几个寨兵顿时又重新拦住了王迁。


    刘二石重重喘了几下,似在平息心中的怒火,半晌,才对谢不为道:“那言兄弟要如何自证?”


    谢不为没再看堂内任何人,目光只落在案上只剩半碗的药,“敢问大当家是如何发现这药里有毒的?”


    刘二石眼神凛冽,“今日这药颜色就不对,味道更是奇怪,我便用银针试了试。”


    谢不为颔首,“大当家可知是什么毒?”


    刘二石摇了摇头,“当时须子和虎子就在我身边,须子立刻便说,这是你和言青兄弟下的毒,就没有探查这是什么毒。”


    谢不为便拱手道:“还请大当家让李大夫过来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毒。”


    刘二石眉头一动,似是不解,但还是让寨兵去将李大夫带了过来。


    李大夫在知道药里有毒之后也是一骇,忙仔细嗅闻查探了起来,过了许久,他面色陡然青白,战战兢兢地回道:“这是——马钱子。”


    谢不为心中纷乱的思绪顿时明晰,但刘二石却是不懂,“马钱子是什么?”


    李大夫正要回答,却被谢不为抢白,“马钱子毒性极强,只需一滴便可以置人于死地。”


    他语顿,再是意味不明地一叹,“但这毒性如何在此时却不重要了。”


    刘二石拧眉追问,“为何?”


    谢不为抬眸直视刘二石,“因为这马钱子十分难得,乃是国朝没有的东西,只有南边那些外藩小国才会有,而如此一来,国朝之中,便只有世家或是游走在边境小国中的商人才有机会得到这马钱子。”


    刘二石登时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你是说,这毒是那三个世家下的?”


    谢不为略微颔首。


    刘二石再一深呼吸,声音已有些颤抖,“那也就是说,寨中确定是有世家内奸?”


    “我就说!这言为言青一定是世家走狗!”王迁像是有了底气,突然大声喊道。


    可众人的目光却是齐刷刷看向了他,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王迁感觉到了众人的怀疑,厉声自辩,“我怎么可能是世家走狗!”


    刘二石不语,只看着王迁看了许久,再是一叹,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垂下头显得有些丧气,“但即使是这样,言兄弟也并没有自证清白吧。”


    王迁见状立马附和,“我都说了,他们就是不对劲,一定是他们下的毒!”


    谢不为却已在短时间内有了打算,相对于王迁的无能狂怒,便显得有些气定神闲,“是,我确实不能完全证明此事与我无关。”


    他一笑,“可这也不能证明此事一定是与我有关的。”


    刘二石猛地抬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不为再看向了如今被寨兵死死禁锢住的王迁,“同样,二当家也不能证明毒不是他下的,但也没有证据说明这毒是二当家下的。”


    在王迁出口叱骂之前,谢不为迅速收回了目光,对着刘二石一拱手,“所以,既然我们兄弟和二当家都不清白,大当家不如就将我们都暂时关起来,再去寻找其他证据,或是,其他有嫌疑的人。”


    “我相信,大当家自能有法子还我们兄弟和二当家一个清白。”


    刘二石闻言负手在背,没有立即回答,显然是在犹豫。


    但王迁却仍是不服气,对着刘二石大声嚷嚷,“大哥!十多年都这么过来了,我怎么可能害你!”


    刘二石似是被王迁触及到了什么,看向王迁的眼神缓和了许多,正要开口,却再闻刘虎话语。


    “大哥,在我看来,正是因为我们不能让二哥不清白,才要如言兄弟所说,将他们三人都关起来,然后我们再去查其他证据,这样,才是为了二哥好。”


    “刘虎!”王迁已是吼到嗓音嘶哑。


    “好了!”刘二石一抬手,“将他们都押回房,各留十个兄弟看守,等我找到其他证据,定不会冤枉你们任何一个人。”


    谢不为和季慕青毫无意见,而王迁却是在激烈反抗。


    最后,还是刘二石一掌劈晕了王迁,那些寨兵才能将王迁带走。


    回到房中,门外已密密麻麻站满了寨兵,他们不能再提世家之事,也最好不要有过多言语交流。


    是故,季慕青只用手指沾了水,在地板上写下了一个“虎”字,再向谢不为投去询问的目光。


    天气炎热,水字消失的很快。


    谢不为点了点头,也用水写下了个“等”字。


    季慕青在地上写“为何”。


    谢不为明白季慕青这是在问刘虎为何要如此看似“公正”,但暗中其实是给王迁加罪。


    这便不是几个字就能解释明白的了,谢不为倾身凑近了季慕青,贴着季慕青的耳廓,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刘二石只信任王迁和刘虎两个人。”


    温热的气息喷在了季慕青的耳上,一瞬间便令他从耳廓红到了面颊和脖颈。


    但他还是强自分辨出了谢不为的言语,也即刻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


    刘二石只相信王迁和刘虎两个人,换句话说,如果王迁不在,或是王迁再不得刘二石信任,那么,能轻易左右刘二石想法的,便只剩下刘虎一人了。


    谢不为也是注意到了季慕青倏地泛红的耳廓面颊,但他以为季慕青只是怕热或是怕痒,故并没有多想。


    也知道季慕青定能明白他方才那句话的完整意思,便不再多说,撤身坐直,还用蒲团扇给季慕青扇了两下。


    可夏日暴雨空气潮湿又闷热,即使是扇出的风,也并未有任何凉意,反而使得季慕青的面色愈发通红。


    谢不为有些疑惑,怎么这季慕青突然这么怕热了,便又自觉往远离季慕青的地方挪了挪。


    可不想,季慕青在注意到谢不为要“离开”的动作后,竟像是应激了一般,猛然握住了谢不为的手臂,将谢不为往自己怀中一扯。


    谢不为显然没有料到季慕青有此反应,身子也没坐稳,被季慕青这么一扯,竟是完完全全倒向了季慕青的怀中,撞在了季慕青的左胸上。


    季慕青不由得一闷哼,可心脏却越跳越快,几乎要从胸膛中跃出。


    谢不为一惊,赶忙直身,“阿青,我撞到你伤口了吗?”


    季慕青握着谢不为的手微不可见地紧了紧,但只笑着摆首,“没有。”


    可谢不为却是知晓季慕青左胸前的伤口并未好完全,见季慕青不承认,作势就要去扒开季慕青的衣襟自己去看。


    季慕青愣了一下,旋即仰身躲了一躲。


    谢不为也不罢休,倾身追了上去。


    两人出手自然都没有用力,如此一来二去,竟像是两个稚子在打闹。


    也不知是谁先笑出的声,等两人都反应过来,已是笑成了一团。


    而也就是在此时,谢不为出手一个没收住,竟弯身栽向了季慕青。


    季慕青连忙抻臂去接,但这样却少了一手稳住平衡。


    这接倒是接到了,可代价却是两个人“嘭”一下倒在了地上,且姿势暧昧——


    季慕青仰倒在地,而谢不为则是完全压在了季慕青的身上,额头还抵在了季慕青的颈窝处。


    地板潮湿冰凉,但肌肤相贴之处却炽热得足以让身在此间的两人融化。


    此时暴雨已霁,日光撕裂了阴云,照入了室内,气氛由此更加升温滚烫。


    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错,还与地板上蒸腾的水汽缠绕,愈发湿热。


    是谢不为先行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便要起身,可在他才稍稍半起之时,竟被季慕青用温热的大掌按住了后脊,再次趴在了季慕青的怀中。


    还不等他开口询问,就听得季慕青低哑却似燎火的声音。


    “哥哥,让我多抱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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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岌岌可危(二合一) “看来,你是真的……


    季慕青砰砰的心跳声如鼓, 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谢不为的耳膜,而他灼热的体温也像是一团炽烈的火焰,一寸一寸地灼烧着谢不为的肌肤。


    谢不为只觉得,此刻, 他被关在了一个逼仄的空间里, 只能任由火焰攀爬他的身体, 还要被迫欣赏一场澎湃的心鼓激荡。


    可他,即使并无预料,也非心甘情愿, 却也不自觉为此感染。


    两人的心跳越来越快, 体温也越来越高。


    谢不为趴在季慕青的身上, 不由得微微扬起头, 却恰好与季慕青垂眸压下的视线交错。


    他更是浑身一颤,因为他在季慕青漆黑的眼眸之中, 仿佛看到了什么在涌动。


    而他又本能地知晓, 若是它喷薄而出,便会将他们两人都完全淹没。


    他一时怔住了, 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啪嗒”一声轻响, 却似震在他们耳边。


    谢不为如同是被闷雷敲醒了一般, 忙错开眼, 垂首寻声。


    见是一滴从他额角鬓边滑下的豆大汗珠, 砸落在了季慕青的脖颈上。


    而这滴汗水,就这么沿着季慕青的肌肤,流过季慕青滑动的喉结, 淌过季慕青的锁骨,一直到了因方才玩闹而微微敞开的衣襟下的胸膛上,才没入了衣料中没了踪迹。


    这给季慕青带来些许酥麻的痒意, 令他的喉结快速上下滚动,而胸膛起伏也更加剧烈。


    口干舌燥之际,他低低再唤了一声,声音比之方才还要沉还要哑,如一片火羽抚过谢不为的耳畔,“哥哥——”


    谢不为虚虚攀着季慕青肩颈的手随之一动,无比慌乱之际,一个念头闪现在灵台之中,为他解了围——


    季慕青一定是想念自己的哥哥了,才会如此依赖他。


    这很正常,毕竟季慕青也才十六岁,而在他十六岁住宿学校的时候,也会经常想念谢女士。


    想到此,谢不为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绷紧的心弦终于有了借口松弛,怔愣的表情也缓和,换成了一个亲和的笑,还煞有其事地揉了揉季慕青的额发,“是想你的哥哥了对不对?”


    又在季慕青闻言错愕之时,略显强硬地撑身而起,还拉着季慕青的手臂一同盘坐在地,再道:


    “没关系的,虽然你和你的哥哥们暂时还不能见面,但只要你愿意,我就是你的亲哥哥。”


    再引袖擦去季慕青额上的汗水,指腹略略摩挲着季慕青抹额上精致的刺绣边缘,“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会照顾你。”


    但在此过程之中,谢不为却一直不敢直视季慕青的眼睛,就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季慕青在错愕过后,下意识抬臂想要捉住谢不为停留在他额上的手,可在他将要触及谢不为的皮肤之时,他的手却突兀滞在了半空中。


    指节微微屈直几下,终是放了下来。


    手掌垂下,摸到了地板上一片微凉湿意。


    他唇角略扬,目光落在了谢不为回避的眼眸上,看着谢不为因紧张而簌簌颤动的纤长乌睫,似笑似叹,“是,我想哥哥了。”


    谢不为的视线立刻重新看向了季慕青,而在此时,斜照入房内的阳光正好打在了他的额角鬓边,长睫由此投下了一片灰暗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眸光。


    但他言语轻松,甚至透露着几分庆幸,戏谑道:“阿青果然还是小孩子。”


    季慕青向来不喜欢旁人说他是“没长大”、是“小孩子”,但此刻面对谢不为的谑言,却也只是感觉到掌心的湿意更浓,再无其他情绪,像是在极力的克制下,情感已然麻木。


    他听见了自己僵冷似冰的声音,“嗯”


    而就在谢不为似乎察觉到季慕青的不对劲之时,房门突然被敲响,“我来给你们送饭了。”


    谢不为和季慕青都由此精神一振,是阿牛的声音。


    继而房门从外打开,正是阿牛端着一盘木案走了进来。


    阿牛将木案放下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言语有些结巴,“两位言兄弟不要担心大当家为人向来公正,他一定不会冤枉你们的。”


    原是阿牛听说了正堂之事,便跑过来安慰谢不为和季慕青。


    阿牛又犹豫了几番,再道:“我也会尽力帮你们找证据证明清白的。”


    谢不为稍显意外,他没想到,阿牛竟是如此知恩图报,而这却也是意外之喜。


    他眼眸略动,便佯装叹息,“我和阿青的清白事小,寨中有人想谋害大当家才是事大。我和阿青还有二当家现在都被关了起来,也无从那个寻找潜伏在暗处的贼人,实在心中难安啊。”


    阿牛也才反应过来,不禁高声,“对啊,你和阿青兄弟还有二当家肯定是被冤枉的,贼人还没有被发现”


    他颇为苦恼地挠了挠头,“那该怎么办。”


    谢不为心念一舒,但面上仍是愁虑,“这次贼人并未得手,肯定会再次行动”


    他故意话有停顿,直直看向了阿牛,语带请求之意,“大当家对我和阿青有再造之恩,我们是万万不愿看到贼人再对大当家不利。


    所以还想请阿牛多多留意大当家,若是寨中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就立刻来找我和阿青,我和阿青定会想办法保护大当家。”


    阿牛闻言顿时直了背脊,像是被托付了重任一般,眼神中充满了坚定,连连点头,“言兄弟既然信任我,那我一定会看好大当家,不让贼人再有机会谋害大当家”


    且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还知道故意压低声音,“而且言兄弟放心,门外看管你们的兄弟都是我和阿福的朋友,他们也愿意相信你和阿青兄弟是无辜的,若是你们实在想出去,和他们说一声就好,他们不会为难你们的。”


    这倒是出乎谢不为意料的好消息,他双眼一亮,“好,多谢你们了。”


    阿牛顿时满脸涨红,急忙摆手,“言兄弟不必和我们道谢”


    话才说了半句,一时也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便对着谢不为和季慕青一躬身,“你们先吃饭吧。”


    语毕,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而谢不为和季慕青也默契地不再谈起阿牛到来之前的话题,只吃着饭略微闲聊了几句,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


    夜风掠过了横山密林,带起一阵阵“哗哗”之响,却不停歇,继续往山下而去。


    抚过了宽阔农田,吹得麦秆摇晃,再越过邬堡高墙,过廊入门,惊得堂内刚刚点亮的烛火摇曳,便立刻有仆从拿起了丝绸灯罩,盖在了烛台之上。


    室内光线终于不再晦暗,可气氛却有些压抑。


    坐在堂内正席的中年人瞥过了那拿灯罩的仆从,蹙眉开口,“好了,都下去吧。”


    等到仆从皆退,门窗紧闭,适才开口的那人才将目光从门口处收回,转而看向了坐在他左右的两人,拱了拱手,“劳烦韩兄、宋兄到临寒舍了。”


    他口中的韩兄对着他回了一礼,“情况紧急,祝兄倒不必如此客气。”


    但那个宋兄却只斜乜了他一眼,言语有些刻薄,“都是这么多年来知根知底的人了,有事直说便是,只要不是鸿门宴,我宋某自当奉陪。”


    而此三人,正是弋阳三世家的各自家主,太原祝氏祝岐、南海韩氏韩庄、以及中山宋氏宋睢。


    祝岐唇角一抽,旋即笑意收敛,“宋兄果然豪爽,如此,倒与那刘贼有来有回,让我和韩兄都能免于疲累,在下佩服。”


    这是在阴阳怪气刘二石劫走宋氏麦粮一事。


    宋睢闻言顿时拍案而起,指着祝岐斥道:“这回可是你求着我来的,怎么?竟不是为了黄崖寨,也不是为了陈郡谢氏,而是为了挑衅我吗?


    我不妨告诉你,那点麦粮着实不值一提,只当是喂了田鼠,也好日后能为你们祝家田庄松松土呢。”


    祝岐面色黑沉,刚要回话,却被韩庄及时打断,语有无可奈何的叹息,“好了好了,都消停吧,这朝廷援军和那谢晋的两个儿子都来了十多日了,却还是一点动静没有,我也不妨直言了,他们究竟是冲着黄崖寨来的,还是冲着我们来的,二位心里应该都有了计较。”


    宋睢重重一哼,振袖坐回,“当初就不该指望那谢晋派兵来剿匪,这下倒好,匪还没剿呢,我们倒是先岌岌可危了起来。”


    祝岐言语也不甚客气,“宋兄好一个事后诸葛亮,当初你不也赞成借外力剿匪吗?怎么现在倒成了我和韩兄的错了?”


    又不等宋睢回话,韩庄稍扬了声,“事已至此,论从前或是论不该都无甚作用了,当务之急便是同仇敌忾,一举结力先将那黄崖寨给灭了,才能将谢晋的两个儿子还有那看不清目的的援兵赶出弋阳。”


    他语顿,竖起了两个指头,“我韩氏愿意出两百部曲。”


    宋睢恨恨地看了祝岐一眼,才道:“我宋氏自然也能出得起两百部曲。”


    祝岐刻意避开了宋睢的视线,只看向韩庄,“祝氏自不会拖二位的后腿。”


    韩庄这才松了一口气,抬袖抹了抹额上的汗,“黄崖寨上不过寨兵三百,我们两倍于他,定能一举获胜。”


    但宋睢却又一冷笑,“韩兄想得未免太过天真了吧,只要横山不倒,莫说两倍,就连十倍、二十倍,都未必能攻进黄崖寨。”


    韩庄闻言略有犹疑,对祝岐道:“祝兄今夜请我们过来,应当是已有了法子对付这横山易守难攻之势了吧。”


    祝岐瞥了宋睢一眼,唇上胡须一抖,“那是自然,我若是没有把握,怎敢请二位前来?”


    又才对着韩庄道,“前几日我便觉出那朝廷援军的不对,也看出谢晋的那两个儿子正在暗中调查我们,所以,我便传信给黄崖寨里的人,让他务必配合。”


    韩庄拧眉,“只那一人如何配合?”


    祝岐道:“韩兄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这横山自是易守难攻,莫说是我们家养的部曲,就算是朝廷那五百精兵,也未必能有完全的把握攻破这横山山口。


    但,若是能让那刘贼主动出来,让横山空虚,我们便可以直接占了刘贼的老巢,再将他困死在山下,此事自然可成。”


    宋睢不屑,“谁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刘贼也不是个傻的,就算亲自下了山,也会留人在山上看守,到时山口还没攻破呢,刘贼就又回来了,我看困的不是刘贼,而是我们吧。”


    祝岐没有理会宋睢的质疑,“傍晚时候,我便接到了黄崖寨里内应的消息,他道是寻到了机会,已经离间了王贼和刘贼的关系。


    现下刘贼无人可用,他定能说服刘贼带着所有山匪下山,到时候横山不过是我们的囊中之物罢了。”


    韩庄有些将信将疑,“从前那人尝试了那么多次,都未曾离间刘庚和王迁,怎么这回就如此恰好成了事?”


    祝岐闻言捋了捋长须,“内应传递消息多有不便,未曾仔细说清,但我倒是打探出了一二。”


    他又睨了宋睢一眼,“此事也与宋兄有关,上回宋兄买通黄崖寨守门寨兵,埋伏了刘贼,本定让刘贼损失惨重还能让刘贼失去名望。


    可恰有两人,一人杀出了宋兄的埋伏,另一人保下了那个寨兵,让刘贼侥幸逃过。而这两人却又不是寨中原本之人,想必定是让那王贼生了忌惮,才给了内应机会。”


    这回宋睢倒没有回顶祝岐,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两人实在出现得太过蹊跷。”


    祝岐却做了决断,“无论如何,既然内应已经成了事,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岂容犹豫?”


    韩庄本也有些顾虑,但闻祝岐此言,便也颔首道:“确实如此,那我们便听祝兄安排了。”


    *


    翌日晌午时候,黄崖寨正堂一片骚乱。


    刘虎重重跪在了地上,满脸惊惧,“大哥,柳娘和她身边的丫鬟都不见了!”


    柳娘便是刘二石的独女,刘柳。


    刘二石闻言浑身一颤,“什么?!”


    刘虎言语十分急切,“我已经问过守山的兄弟了,柳娘和丫鬟在清晨时候就下了山,说是要去买些女儿家的用品,过一个时辰就会回来,便也不让兄弟们跟着。


    可过了两个时辰,守山的兄弟们也没见到柳娘回来,就跑过来告诉了我。我自作主张,先让兄弟们去找,但一直找到刚才,都没找到柳娘。”


    刘二石已是急到团团转,“我带人去找!”


    刘虎忙起身跟上,“我也去!”


    可就在两人走到堂门之时,忽有一寨兵来报,“不好了!世家射了一封信和一条帕子进来,兄弟们都不识字,但这个帕子却是柳娘的!”


    刘二石急忙接过那封信,一目十行看完之后,已是将那封信紧捏成团,咬牙切齿。


    刘虎问道:“可是柳娘的消息?”


    刘二石只觉双眼一黑,“是祝家,他们说柳娘在他们手上,还要今夜在祝家庄外砍了柳娘的头。”


    刘虎大骇,“柳娘怎么被祝家捉住了!”


    刘二石来不及多想什么,只侧首吩咐堂内一人,“都跟我下山!一定要把柳娘救回来!”


    堂内大多应下,刘虎自然也在附和,“是,就算拼了寨子里所有人的命,也要救下柳娘!”


    但也是在此时,一年长者却面带担忧,“要是所有人都去了,寨中岂不是无人看守?若是那些小人趁此而入,黄崖寨将会不保啊。”


    刘二石正气在头上,眼中尽是红血丝,朝那人喊道:“他们可是要杀了柳娘!”


    那人急忙安抚,“大哥误会我了,我们自然要去救柳娘,但不必所有人都去,大哥带两百兄弟便足够,余下的还要守住横山和寨子。”


    刘虎却抢在刘二石之前回道:“两百如何够?祝家既然敢来挑衅,定是做好了准备,他们祝家庄中少说有三四百部曲,我们要是只带两百人,怕是有去无回了!”


    那人摆首,“世家部曲哪能与寨中兄弟相提并论,只要谋划得当,定能救出柳娘。


    但若是所有人都走了,寨中无人看守,便是给了世家一个大空子,要是黄崖寨都没了,我们岂不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刘二石也在此时稍稍镇定下来,他先是看了看刘虎,再看了看出言那人,点头道:


    “李哥说的有理,那我就带两百人去祝家庄。”


    但刘虎却不赞同,“大哥要是只带两百人,便是在白白送死,即使世家部曲都是纸老虎,但他们人多,就是耗,也能把我们耗死,还不如带着所有兄弟下山,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刘虎见那人又要反驳,连忙再道:“大哥如果不放心寨中,便留十几个兄弟给我,我来守住寨子,若有异动,也好及时派人去告诉大哥。”


    此话一出,刘二石便当即颔首,“好,那就让虎子留在寨中,其余兄弟都跟我去祝家庄!”


    就在刘二石带着几乎所有寨兵下山之时,阿牛急急忙忙地找到了谢不为和季慕青,“大当家的女儿被祝家抓住了,大当家便带着许多兄弟下了山。”


    谢不为和季慕青对视一眼,谢不为便对阿牛问道:“带了多少人?”


    阿牛有些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只留了二当家和十几个兄弟,其他人都跟着大当家下了山。”


    谢不为和季慕青心知这必是刘虎的设计,“我们要去救大当家。”


    阿牛一惊,“你们两个人怎么救?”


    谢不为和季慕青都没有回答,只让阿牛带他们去找两匹马,在即将离开之时,再对阿牛道:


    “阿牛,你带着看管我和阿青的十个兄弟,一定要看住刘虎!”


    阿牛诧然,“二当家?”


    谢不为面色凛然,“就是刘虎要害大当家和兄弟们,不管你信与不信,都一定要在我和大当家回来之前看住他。”


    说罢,便与季慕青驾马穿林下了山。


    等他们先去城郊点了一百精兵,再赶到祝家庄时,远远便可见祝家庄前一片火光,间有厮杀呐喊之声传出。


    季慕青勒马而停,远处的火光映在了他的侧脸之上,莫名少了几分少年稚气,多了几分威严,“哥哥,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带着他们去救刘二石。”


    谢不为知道自己并不能帮到季慕青,便干脆地点头,“好,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季慕青的目光在谢不为的眉眼处多停留了几息,才带着一百精兵冲入了祝家庄前的战局。


    而祝家庄前,早已是混战一片,刀光剑影,鲜血寒光,加上四周漆黑的夜色,此处与地狱也没什么不同。


    几百部曲将刘二石和寨兵们围在了最中间,但他们虽数倍于寨兵,可却不能将刘二石和寨兵们完全压制。


    刘二石和寨兵们皆显出了以一当十之势,竟反过来将部曲们死死纠缠住。


    可即使如此,刘二石和寨兵们却也一时半会儿杀不出部曲们的包围。


    甚至,竟是如刘虎所说,世家当真有将他们耗死在此地的意思。


    刘二石挥刀砍下一人手臂,鲜血溅了他满脸,但不及他喘息,便又有几个部曲趁机围上,他转刀换手,劈刃而去,一声声惨叫之后,那几人已没了生息。


    他咬牙扫过源源不断围聚而来的部曲,俯身再拾一刀,以双刀挥杀,再一刻,他已是满身是血,根本看不清面容。


    可即使如此,围在他身边的部曲还是没有明显减少。


    逐渐的,他的双臂开始酸麻,而他身边的寨兵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在踹翻一人之后,他忽然似有所感,仰首望向了邬堡角楼。


    而那里,站着祝岐和几个押着刘柳的仆从。


    祝岐确实没有料到刘二石竟勇猛至此,即使这么下去他定能将刘二石困死。


    但他所付出的代价一定会比韩家和宋家要多,他便慌了神,连忙带着刘二石的女儿上了角楼。


    “刘二石!你要是还想救你的女儿,就即刻停手!”


    刘二石动作一滞,便被身后一个部曲用刀划过了肩头,他吃痛一喊,反手将那人的头颅砍下。


    再抬头,血面白牙,竟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


    祝岐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一抖,但他看了刘柳一眼,心下便有了底气,“你要是再不停手,我现在就杀了你的女儿!”


    刘二石猛然一震,双刀滞在了半空。


    而就在此时,刘柳却突然冲出了仆从的禁锢,奔到了角楼栏杆前,对着刘二石大喊道:


    “阿爹!杀了他们!不要管我!”


    仆从们立刻上前,但这次,却是用粗长的麻绳勒在了刘柳的脖子上,顿时便让刘柳再也说不出话。


    祝岐得意一笑,“还不停手吗?”


    “铿锵”一声,是刘二石松开了右手之刀,可左手却仍是持刀,教身旁部曲都不敢轻易靠近。


    祝岐冷笑示意仆从将刘柳勒得更紧,“看来,你是真的不想让你的女儿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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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诸事皆毕(二合一) “你和这个‘阿青……


    倏然间, 狂风大作,邬堡火把瞬熄又明,像一只巨大的血红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继续眈眈角楼上下的血腥对峙。


    一时之间, 天地皆静, 刘二石眼中只看得到角楼上刘柳逐渐狰狞的痛苦面色, 而他攥住刀柄的手也逐渐青筋暴起。


    惨白的月光下,刀刃上的残血汇聚在了刀尖之上,如坠石迅疾落地, 再又为地上的尘土掩盖。


    但仔细看去, 尘土也早就染上了血红, 和血之后, 更加污浊。


    再是“哐当”一声,刘二石左手之刀砸在了这一片泥泞浑浊的血土之上, 双臂如断翅一般垂下。


    祝岐见刘二石终于束手就擒, 喜色若狂,整个人像是一只软体黏虫粘在了栏杆上, 扬臂指着刘二石, 眼中是比血土还要浑浊的颜色, “杀了他!杀了他!”


    将刘二石团团围住的部曲终于敢向刘二石靠近, 但刘二石突然一喝, 如乍起的狂风,“将我女儿放了!”


    分明刘二石已是手无寸铁,但当真教围聚过来的部曲皆停住了脚步, 而祝岐也是一惊,慌乱之下,对着勒住刘柳的仆从喊道:“将她放了。”


    刘柳一得自由, 便嘶哑着朝刘二石哭喊道:“阿爹!不要管我,你快走啊!”


    但刘二石只对着刘柳张了张嘴,无声道:“不要看。”


    四周部曲再无任何顾虑,举刀朝刘二石劈去——


    “轰隆隆”一阵巨响,如惊雷一般,震得地面颤抖。


    还不等部曲看清,便被冲过来的马匹七零八落地踏在了蹄下,红缨长枪破风而至,惨叫声四起。


    刘二石瞳孔一缩,他认出,来者正是季慕青!


    紧接着,季慕青身后精兵如潮水涌来,迅速冲刷着此地的污浊。


    世家部曲在季慕青带领的精兵手下,顿时溃逃如鸟兽。


    在角楼上注视着一切的祝岐瞬间明白了什么,他侧首恶狠狠地看向了刘柳,正准备吩咐仆从们将刘柳勒死。


    却不想,才一眨眼,红缨长枪如闪电一般劈中了角楼。


    三个仆从应声而倒——竟是被长枪贯穿!


    祝岐浑身一颤,死死把住了栏杆才没有瘫倒在地。


    这该是如何巨大的臂力,又如何精确的准头才能做到!


    但他又迅速反应过来,扑向了刘柳,死死掐住了刘柳的脖子,并将刘柳当成了人盾挡在了自己身前,狰狞着面目,竭力朝角楼下嘶吼道:“都滚开!不然我就掐死她!”


    季慕青端坐马上,他知道,就算他的行动再快,也赶不及在祝岐手中救下刘柳,甚至会更加激怒祝岐,害死刘柳。


    而刘二石也顾不上这如天将神兵般的季慕青,双目充血,耳边嗡鸣,如野兽哀嚎,回荡在天地之间,“柳娘!”


    祝岐见季慕青没有再轻举妄动,理智才稍稍回拢,“你拿刀自裁,我就放了你女儿!”


    刘二石没有任何犹豫,俯身便要拾刀,却被翻身下马的季慕青挡住,“大当家!”


    刘二石猛地推开了季慕青,拿起了刀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抹。


    可也是在此时,“嗖”的一下,是利箭划破夜空的声音,继而角楼之上传来一声惨叫。


    刘二石和季慕青皆顺声而望,竟见一只羽箭正中祝岐的额心,鲜血如泉喷出,而祝岐双眼睁大,显然是死不瞑目。


    刘柳也是一颤,又迅速扒开了祝岐掐住她脖子的手,将祝岐的尸体推倒在地。


    她已是喘不上气来,但还是尽力对刘二石喊道:“阿爹!我没事了!”


    祝家庄内一阵惊叫,季慕青身后的精兵立刻攻破了祝家庄的大门,去捉拿其余祝家部曲、奴婢。


    而刘二石也是迅速跟上,奔向了角楼。


    季慕青见局势已定,忙向发箭之处跑去。


    在火光与黑暗的交接处,有一道火红的身影。


    季慕青双眼一亮,他知道,就是谢不为射出了那最关键的那一箭。


    “哥哥!”季慕青停在了谢不为的身前,胸膛剧烈起伏,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只他眸中的火红,越发鲜明闪亮。


    谢不为对季慕青点了点头,面上并无半分轻松之色,目眺不远处的祝家庄角楼,“让一半精兵留守祝家庄,我们要带着刘二石和其余人回黄崖寨,若我估计的不错,那刘虎应该有所行动了。”


    又一阵马蹄踏踏,在他们带着刘二石和刘柳回到横山脚下之时,便见半山腰处黄崖寨隐隐透露出了火光,再有压过了夜色的黑烟不断升腾。


    黄崖寨起火了!


    众人皆有一震,立刻赶上了黄崖寨。


    而在黄崖寨寨门处,正好碰上了手持火把企图逃窜的刘虎和世家部曲。


    两面错愕,刘二石顿时明白了一切,下马将刘虎踹翻在地,扼住了刘虎的咽喉,眼中尽是血丝与水光,“为什么!虎子,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而随后而来刘柳也向刘二石控诉道:“阿爹,就是虎子叔将我骗到山下,绑给了祝家。”


    刘二石更是气急攻心,却松了手,拽住了刘虎的衣襟,怒目冷凝,“你说啊!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害柳娘!”


    刘虎在惊讶、恐惧、慌乱之后,反而镇定了下来,反握住了刘二石满是鲜血的手,目露嘲讽地笑道:“大哥,你太天真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不过是为了自己以后的生路谋划罢了。”


    “生路?!”刘二石满眼不可置信,“是我没给你生路吗?”


    刘虎面上讽刺的笑意不减,“是,现在跟着你当土匪是还有生路,可以后呢?黄崖寨势力越来越大,世家便会越来越容不下黄崖寨,就算他们不请朝廷援兵,也总有一日会联起手来剿灭我们。”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犹如一头鬣狗对着刘二石呲牙怒吼,“黄崖寨面前只有死路一条了!我为了活下去,有错吗!”


    刘二石抡拳砸下,砸得刘虎惨叫出声,偏头呕出了一口血,却又被刘二石拎着只能与其对视。


    “谁说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祝韩宋家多行不义,就算我们不能将他们如何,但一定会有人来收拾他们,你不过是在为你自己的胆小懦弱自私找借口罢了!”


    刘虎闻言一怔,斜眼看向了季慕青和谢不为。


    黄崖寨的火势越来越大,赤橘的火光映在了他们二人的脸上,衬得他二人身姿愈发卓然。


    他忽然大笑起来,艰难地抬起手指向了谢不为和季慕青两人,露出的白牙之上尽是鲜血,狼狈又不堪,“我早该知道,你们就是朝廷的走狗。”


    一顿,笑声更加刺耳,“但怎么,朝廷要和这些土匪混在一起,不怕被戳脊梁骨吗?”


    季慕青立刻想要上前,却被谢不为拦住。


    谢不为也缓步走到了刘虎身边,直身垂眸淡瞥,周身脱俗气质就在他的一举一动之间散溢而出,而他这一瞥,轻得就像是在看地上的尘埃,“刘虎,刘二石究竟是不是土匪,黄崖寨众人究竟是不是土匪,包括你自己,又究竟是不是土匪,你比我还要清楚。”


    他收回了冷淡的目光,夜风已然滚烫,吹得他的长发微扬,火光在他眸中跳跃,“就如刘二石所说,弋阳三世家多行不义,朝廷自是正义之师,必会将他们惩处,而刘二石和黄崖寨,才是朝廷需要补过的地方。”


    “弋阳百姓,不会再受世家压迫盘剥。”谢不为唇角扬起一抹克制的弧度,露出了三分奉还的讽意,“而你刘虎,本该也如刘二石他们一样,会有更加光明的前途。”


    “可惜,是你的懦弱与自私,葬送了这一切。”


    刘虎面上的笑僵住了,而刘二石身形一震,看向谢不为的眼中涌动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闪烁情绪。


    谢不为没有再管刘虎,而是问折返回来的方才冲入火场的士兵,言语中有着几分焦急,“黄崖寨里的人可曾找到了?都平安无事吗?”


    那士兵拱手道:“都找到了,都在后山山洞中,是一名唤阿牛的寨兵带着十几个人及时救出了那些女子,然后躲在了山洞里。”


    谢不为这才松了一口气,复看向了刘二石,“大当家,寨中的人都没事。”


    而就在此时,刘虎突然挣脱出刘二石的手,从袖中拔出一柄匕首,就要向谢不为刺去。


    但不等谢不为和季慕青反应,刘二石以其巨力,挥拳砸向了刘虎的头颅。


    谢不为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一声如断线的惨叫才出半声,再一下重物倒地,刘虎已彻底没了声息。


    而季慕青也贴近了谢不为,抬手捂住了谢不为的眼,再将谢不为转面向自己,低声安抚道:“哥哥,都没事了。”


    谢不为本下意识抬手想要扯下季慕青的手,但又不知为何只滞在了身前,终是没有动作。


    须臾,才低声一“嗯”。


    但随后,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颤抖——是黄崖寨寨门梁柱为火烧断倒塌。


    刘二石起身走到了火焰的边缘,静静地看着已成了一片火海的黄崖寨。


    他的脸上,除了他眸中映出的赤橘之火,便再无任何颜色,似是没有任何的情绪,但他垂在身侧的两手却在不自觉地攥紧。


    而谢不为和季慕青知道刘二石此刻的内心一定不好受,便没有选择在此时与刘二石谈论招安一事,只让人绕路将后山山洞的众人带出,再带着刘柳等人,一同下山去了城郊兵营。


    黄崖寨的火烧了一夜,待刘二石眼中的赤橘淡去之后,天色已然大亮。


    刘二石浑身僵硬如石,炎热的日光比昨夜之火更加灼人,他想要抬脚躲避,却发现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动弹。


    再次尝试,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阿爹!”是刘柳跑到了刘二石身边,及时搀住了刘二石摇摇欲坠的身体。


    “阿爹,我们去山下休息吧。”刘柳眼中已满是泪水。


    刘二石看了刘柳一眼,淡淡笑了笑,“阿爹没事。”


    再转而看向了身后,果然看到了谢不为和季慕青两人。


    刘柳便自觉搀着刘二石走到了谢不为和季慕青身前。


    谢不为递给了刘柳一个水囊,而刘二石也没有推辞,就着刘柳的手喝完了一整个水囊中的水,惨白的面色才稍稍好转。


    谢不为先行笑道:“大当家,我有一事想请你”


    “是朝廷让你们来招安的吗?”刘二石却打断了谢不为的话。


    谢不为下意识看了季慕青一眼,才略有叹息地摆首,“不是。”


    刘二石毫不意外,泛白的唇角一动,“如果朝廷真如你们所说的那样,那弋阳便不会有黄崖寨了。”


    谢不为听出了刘二石言语中对朝廷的排斥,也没有急着辩解,只道:“大当家不妨听我一言,这弋阳本就远离临阳、历阳,故朝中对弋阳所知甚少,而豫州刺史也不能贸然插手弋阳之事。


    但,这不代表豫州刺史不想有所作为,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可以将弋阳三世家一举拿下,让黄崖寨不再受困的时机。”


    他语顿,也笑了笑,“朝廷派我和阿青过来确实是为剿匪,但豫州刺史之意却是为借此机会探查弋阳三世家。


    如今祝家已除,三世家的罪证也已收集妥当,只要我和阿青还有豫州刺史将弋阳实情上告皇帝,大当家和兄弟们自然就不再是匪徒,而弋阳百姓也不会再受世家的压迫盘剥。”


    又看向了刘柳,“大当家和柳娘也可以堂堂正正得在这世上活下去。”


    刘二石闻言神情复杂,是在将信将疑,“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谢不为再看了季慕青一眼,笑意有些捉狭,“就算大当家不信我,也不信豫州刺史,但应该要信阿青。”


    刘二石稍有不解,“为何?”


    谢不为道:“因为阿青名为季慕青。”


    刘二石一惊,国朝世家众多,对大多数百姓来说,除了一些权柄滔天的世家,他们并不知晓各世家的背景势力。


    可对刘二石这等武人来说,有一个世家却他是耳闻已久的——那就是高平季氏。


    或者说,是当初的北伐大将军祖峻。


    国朝心怀志气的武人无人不佩服祖峻将军,继而也会知晓近来朝廷重召祖峻将军遗将高平季氏季铎为镇北将军之事。


    如今,高平季氏便是国朝北伐的希望,而高平季氏也是刘二石这等读过书且心中还有大志向没有磨灭的武人所崇敬的唯一世家。


    刘二石有些不敢置信,愣愣地看向季慕青,“是高平季氏的季吗?”


    谢不为并不意外刘二石的反应,颔首道:“是,阿青正是镇北将军的幼子。”


    刘二石在怔愣过后,下意识想对季慕青行礼,却被季慕青及时扶住。


    季慕青少见的有些难为情,求助似地看向了谢不为。


    谢不为面上捉狭笑意未散,但还是稍稍收敛,转而提及他和季慕青来此所为的正事,“还请大当家闻我和阿青所请。”


    刘二石这下立刻回道:“还请快快直说。”


    谢不为面色稍肃,眉头也有一动,“大当家既然知道皇帝召季将军镇守京口之事,那应该也有所听闻,如今的北府军并不完全在季将军的掌控之下,且如今北府军中,良将少矣。”


    他对着刘二石拱了拱手,“我和阿青见大当家乃是有勇有谋之人,又能带领黄崖寨的兄弟坚守横山,心知大当家乃是世上少有的将才,便想请大当家带着剩余兄弟赶往京口,相助季将军。”


    刘二石错愕地张大了嘴,“我,相助季将军?”


    谢不为收手点头,“正是。”


    刘二石这下是彻底怔住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还是刘柳轻轻掐了掐刘二石的手臂,对着刘二石耳边唤道:“阿爹,谢公子在等你呢。”


    刘二石忙回过神,扫了一眼谢不为,再直直看向了季慕青,“扑通”一下单膝跪下,对着季慕青抱拳道:“我愿为季将军效力!”


    谢不为满意颔首,而季慕青也扶起了刘二石,“大当家不必客气。”


    谢不为见状不再多言,与季慕青一道带着刘二石和刘柳去往城郊兵营。


    而在他们走后,横山密林间忽起一阵风,吹得黄崖寨内余烬如黑色蝴蝶一般翻飞,又倏地落下,将未完全燃尽的黄崖寨牌匾完全盖住。


    但在这黑色灰烬附近的一角,却有一茬青草,还在生长。


    *


    城郊兵营中,谢瑜和谢璨早在此等候,见谢不为和季慕青带着刘二石回来,面上皆是一松,主动走近了谢不为等人,却是看向了刘二石。


    是谢璨先开的口,他扬唇一笑,对着刘二石拱了拱手,“久闻刘当家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人中豪杰。”


    谢不为眼底忍不住浮出一抹笑意,他这个二哥的开场白也太老套了吧。


    季慕青注意到了谢不为的笑,投去了询问的目光,但谢不为只暗暗摇了摇头,再轻轻扯着季慕青走到了谢瑜和谢璨的身边,将主场留给了谢瑜和谢璨还有刘二石。


    刘二石也回了礼,这下倒是谢瑜接过了话,“我们兄弟知晓刘当家必然关心弋阳三世家之事。”


    说着,便将手中一叠还未盖上官印的厚厚奏疏递给了刘二石,“上头是我们这十多日来所搜集的弋阳三世家危害一方的罪证,而如今,祝家家主已死,韩家和宋家也已被朝廷精兵控制住,等我们呈上这奏疏,弋阳三世家便不会再存在于世间。”


    刘二石颤抖地接过了那一叠奏疏,眼圈也泛了红,但还是认真地一页一页地在看奏疏上的内容。


    良久之后,刘二石朝着谢瑜和谢璨跪下,“多谢两位谢将军,多谢谢都督。”


    谢瑜和谢璨坦然受了刘二石此礼,再出言免去。


    而谢不为又想到了什么,对着谢瑜和谢璨问道:“那如今的弋阳太守呢?他当真没有和弋阳三世家有所勾结吗?”


    谢璨挑眉道:“六郎果真见识不少,竟能一眼看穿这弋阳太守背后的猫腻。”


    谢瑜沉稳地点了点头,再道:“这弋阳太守乃是弋阳三世家推举而出的,也是因为这弋阳太守,这么多年来弋阳三世家横行弋阳的恶事才没有上达天听。”


    谢不为低声嗤道:“果真是蛇鼠一窝了。”


    又问,“那这弋阳太守之位该如何安排?”


    谢璨忙一迈步走到了谢不为身边,佯装神秘地对着谢不为耳语道:“你大哥便是以后的弋阳太守了。”


    谢不为学着谢璨挑眉,“叔父的安排甚好啊。”


    弋阳本就独处豫州西北一隅,起初便是因谢晋无暇顾及,才导致弋阳百姓之祸,等谢晋反应过来,却又已不好插手弋阳之事。


    如今,谢晋安排谢瑜接任弋阳太守之位,既能震住弋阳残余世家,护住弋阳百姓,又能加强对豫州西北的控制,巩固陈郡谢氏豫州之主的地位势力,不可不谓一举两得之事。


    谢瑜没有理会谢璨和谢不为之间的耳语,只沉声问道:“你和季将军准备何时返京?”


    谢不为看了季慕青一眼,“等阿青稍整士兵之后,便会出发,大概今日晌午过后,或是傍晚。”


    谢璨却道:“也不必如此着急,虽是国事要紧,但棠棣之情也不可不顾,我和大哥也才见了你两面,却已有些不舍,不如今夜一宴,就当陪陪我和大哥了。”


    谢不为稍忖之后便点了点头。


    在营中诸事皆毕后,主帐内燃起了烛台灯火,摆上了珍馐玉液。


    季慕青本不想参与谢家兄弟之间的私宴,但谢璨却执意要求季慕青也过来。


    在宴上,谢瑜和谢璨同案,而谢不为则是和季慕青同案。


    有些反常的是,谢瑜和谢璨虽确实在与谢不为话一些家常,咛一些嘱咐,尽显兄弟关爱,但这杯中酒水却甚少对谢不为举起,反而是盯着季慕青不放。


    谢不为在疑惑之后自能看出,谢瑜和谢璨这是有意在灌醉季慕青,但也知谢瑜和谢璨没有什么恶意,便就没有阻拦,倒像是乐得看他们三人斗酒。


    季慕青本就年岁不大,饮酒不多,这下又是遇到谢瑜和谢璨两人有意灌酒,自然支撑抵挡不住,才酒过两巡,便已是酡颜满面,身子也开始摇摇晃晃。


    又再一杯饮尽之后,“啪”一声,玉杯碎地,人也趴在了案上没了动静。


    谢不为见季慕青醉倒,便稍稍凑近,闻季慕青呼吸顺畅,不会有碍,就完全放下心来,再看向谢瑜和谢璨,眸中流光一转,笑问道:“大哥和二哥为何要故意灌醉阿青啊。”


    谢瑜执杯的手略有一动,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了眼,并不言语。


    但谢璨却没什么顾忌,轻轻放下了手中杯,又朝谢不为那处倾了倾身,笑带谑意,但目光却并不轻佻,反而透露出几分郑重。


    “那还得是六郎先老实交代,你和这个‘阿青’,是什么关系呀?”——


    作者有话说:芜湖~明天谢不为就要回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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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公主婚事(二合一) “怀君舅舅,我回……


    七月流火, 暑气渐消。


    屹然的城墙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将其下踏着风尘的严整军马完全笼罩。


    但即使如此,也并未掩去为首者半分的红衫风姿。


    城门洞开,犹如帷幕拉起, 城内行人车马喧嚣之声便乘着南风飘绕而来。


    谢不为和季慕青皆抬眸看了一眼城内景象, 再相顾而视。


    谢不为轻拽着马缰, 虽面上是有些许疲乏之态,但动作仍旧轻灵。


    他的一身红衫也被南风吹扬,如此更添逸气, 仿佛只是从郊外踏青归来, 而并非行军赶程了几百里。


    “阿青, 暂此别过。”谢不为对着季慕青笑了笑, 左手稍扬马鞭,正欲驾马入城。


    这是因他与季慕青职责不同, 他身为随行监军, 返京首要之事是呈疏于上,再与凤池台述职;


    而季慕青是为此行主将, 则要先行去城北军营述职还兵。


    但在此时, 季慕青却突然出言, 眼神中满是疑虑, “哥哥, 临行前夜,两位谢将军为何要故意灌醉我?”


    在那夜后的第二日,他便敏锐地察觉到谢不为对待他的态度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直觉是与谢瑜和谢璨相关,但每当他问及谢不为那夜之事,谢不为却总是故意岔开话题。


    他知晓, 若是此时再不发问,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谢不为扬鞭的手有一滞,目光停留在季慕青眸中一息,但很快撇过了眼,唇角一勾,笑意却显得有些尴尬,“他们只是见你年纪小,与你玩闹罢了。”


    这又是一次回避,谢不为和季慕青皆心知肚明。


    季慕青稍有一怔,但很快也如前几天一样,不再追问,只道:“哥哥,快去吧。”


    他也再一次默许了谢不为的逃避。


    谢不为如释重负,对着季慕青点了点头,便扬鞭驾马直入城内。


    他并未选择回谢府,而是去了东郊宅院,迅速洗漱更衣之后,再往凤池台去。


    但在出了大门之时,他似有所感地望了一眼隔壁萧神爱的宅院。


    他记得那里的紫藤萝架非常之高,即使是站在院墙外,也能轻易瞧见一团紫云,可如今,却只剩光秃秃的木架,就连一片绿叶也瞧不见。


    谢不为不禁眉头稍动,他自然知晓这是时令的原因,但他还是莫名因此觉得有些压抑。


    不过,这压抑的念头并未占据他的心神多久,在见慕清连意所驾马车停在了他面前后,他便抛下了这无端的念头,上车直往凤池台而去。


    原本有关军事的述职理应该亲面皇帝,但由于谢不为品级太低,则改为向中书述职,再由中书转陈皇帝。


    这对谢不为来说也是好事一桩,毕竟如今的中书监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叔父谢翊。


    甫入凤池台之时,天色竟迅速暗淡下来。


    谢不为抬头而观,见恰巧是有一团浓云遮住太阳的一半,也就再没多想,垂首跟随凤池台门吏往中书堂阁而去。


    在路过尚书堂阁时,他的脚步略有一顿,想要偏头向里头看去。


    但此处人来人往,多有或明或暗的窥视眼神,他便也只好忍住了想见孟聿秋的念头。


    谢翊显然事先就知晓了他会在何时到来,由此,在他到达之时,中书堂阁内唯有谢翊一人。


    谢不为在向谢翊行过见礼后,并没有与谢翊多述叔侄之情,而是直接将在弋阳发生的一切告诉了谢翊。


    谢翊也是认真聆听,并按照程序规章问了谢不为几个有关此次季慕青领军的细节,最后,才在谢不为带来的要上呈皇帝的奏疏上盖了中书之印。


    这便代表了公事的结束,谢不为长舒了一口气,面上也不再严肃,唇际露出了一抹笑意,向谢翊打探朝廷同意招安刘二石之后对刘二石的安排。


    他虽向刘二石许诺是要刘二石去助季慕青的父亲镇北将军季铎掌管北府军,但刘二石的具体职位还需朝廷商议才能得出。


    谢翊面色略有凝重,“你二叔在前几日便将奏疏上呈了陛下,也特意向陛下讨了刘庚的官职,但陛下却有些犹豫,只在昨日同意刘庚去做季将军的属官,至于官职之事便不了了之了。”


    军队官职六品及以下可由主将安排,但六品以上则必须由朝廷授职,皇帝既然未有明言给刘二石安排官职。


    也就是代表,刘庚虽能为季铎所用,可短时间内,还成不了将军,顶多算作季铎将军幕府中的属官。


    此中深意,不言而喻,看来皇帝并不希望季铎的势力有所增加。


    就在谢不为还在思考北府军中的权力博弈之时,谢翊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路,“六郎,有一事我觉得你需要知晓。”


    谢不为双眼一瞬,有些好奇,“何事?”


    谢翊略叹了一口气,“是永嘉公主的亲事。”


    谢不为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妙,眉头蹙紧。


    “也就是在昨日,在陛下允许刘庚前往京口之前,陛下宣布永嘉公主将下降陈郡殷氏殷梁。”


    谢不为登时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反问:“殷梁,怎么是他?”


    要知道,殷梁之前在乐游苑暗中谋害萧神爱的事虽然没有被公开,且殷梁也未受到什么明面上的惩处,但宫中定是知晓其中来龙去脉的。


    如此,皇帝怎么会将萧神爱下降殷梁?


    而袁大家还有萧照临包括整个汝南袁氏又怎会同意?毕竟,陈郡殷氏还与颍川庾氏关系密切啊。


    谢翊更是一声叹息,“陛下原本是想将永嘉公主下降颍川庾氏,但庾妃、庾尚书都不愿意,袁大家和太子殿下也不同意,此事相争已有半月,终是在昨日有了结果”


    却是一个更糟的结果。


    这是谢翊未说出口的半句,也是谢不为心中所想。


    皇帝想将萧神爱下降颍川庾氏,无非是为了以萧神爱国朝独一份的公主尊荣为颍川庾氏再添光耀,并且,也能显示皇帝欲再与颍川庾氏亲上加亲之意。


    此心思虽不算坦荡,也没有考虑和顾及萧神爱的个人意愿,但总归来说,还算不上有什么恶意。


    而颍川庾氏不愿尚公主却是夹杂了太多与汝南袁氏、与袁大家和与萧照临的私人恩怨,此番拒婚是为羞辱萧神爱,且让皇帝将萧神爱下降陈郡殷氏,也多半是庾氏的主意。


    国朝南渡以来,从未有公主下降寒门。


    就算陈郡殷氏现下颇受皇帝看重,也与颍川庾氏来往密切,但仍属寒门之列,并不被绝大多数高门接纳。


    而且,除了羞辱之外,让萧神爱下降殷梁,更是一种极大的恶意。


    殷梁既然敢在乐游苑谋害萧神爱,那必然不会善待萧神爱,甚至会刻意磋磨萧神爱。


    而这些,谢不为能想得到,皇帝自然也想得到,却还是依从了庾氏的建议,宣布要将萧神爱下降殷梁。


    “陛下究竟为何同意”谢不为攥紧了拳,忍不住向谢翊发问。“公主她毕竟是陛下和孝穆袁皇后的亲女儿啊。”


    谢翊默然片刻,才悠悠一叹,“我原本不该告诉你这些事,但既然是你我叔侄私下相谈,略有提及也是无妨。”


    “陛下与孝穆袁皇后之间感情并不和睦,只在永嘉公主降生之后才稍有好转,但很快,在永嘉公主不及三岁时,袁皇后便病逝。之后,袁大家入宫抚育太子殿下和永嘉公主,含章殿与紫光殿愈加疏离,永嘉公主便也不受陛下疼爱。”


    谢翊屈指轻叩紫檀木案,皱眉再道:“并且,此中考量,北府军也很是关键,陈郡殷氏如今明面上掌有一半北府军,若是再尚公主,自能在世家之中一举跃迁,对陛下对颍川庾氏自然也会更为忠心。”


    谢不为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皇帝对萧神爱并未有多少父女之情,而如今陈郡殷氏又是皇帝和颍川庾氏关键的争权之柄。


    用一个不受宠的女儿来换取庾氏的满意和殷氏的忠心自然是一件妥当的买卖。


    并且,除此之外,皇帝当真没有打压汝南袁氏和萧照临的意思吗?


    谢不为在想到萧照临时,心下莫名一慌,他语出喃喃,“那太子殿下”


    谢翊知晓谢不为想问什么,他叹息着摇了摇头,“此事乃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已昭告了天下,太子殿下和袁大家还有汝南袁氏都来不及反应。太子殿下在得知此事之后,就曾多次求见陛下,可陛下并不愿见,太子殿下便在紫光殿前长跪不起。”


    他将木案上的奏疏摆放好,面有不忍,“是从昨日晌午,一直跪到了今日,有闻今日入对的同僚道,太子殿下如今还跪在紫光殿前。”


    谢不为垂在身侧的手攥拳更紧,他不抱希望地向谢翊问道:


    “叔父,公主的婚事,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谢翊拍了拍谢不为的肩膀,“没有了,陛下和颍川庾氏是不会让永嘉公主有退婚的可能的。而我告诉你这件事,也是想让你若能得到机会,便去劝一劝太子殿下”


    他语有一顿,双眸略眯,越过了谢不为的肩头看向了堂阁之外正有浓云汇聚的天空,“不要再忤逆陛下了,而汝南袁氏,也不会在此事上支持太子殿下的。”


    谢不为忧心忡忡地走出了中书堂阁。


    此刻,天光已完全暗淡,廊外众人皆行走匆忙。


    人人都知晓,一场大雨将至。


    谢不为停在原地垂首沉思许久,突然,他猛地折身向凤池台的南边跑去。


    一路有狂风吹袭,吹得他宽袖猎猎,半披着的青丝也随风飞扬。


    但他的脚步却未曾有半分滞缓,直到绕过了凤池台内的那一片竹林,他才驻足。


    前方,正是一座湖心亭。


    而那道谢不为心心念念许久的墨绿色身影,也正在亭中。


    可谢不为却没有贸然近前,而是莫名呆站着看着孟聿秋的背影看了许久。


    竹林为风萧萧,竹叶便似被撕裂的墨绿色碎片在空中飘荡,一圈又一圈之后,终是落在了水面上,打破了水面上原本还算规整的涟漪。


    一眼看去,是极其混乱的。


    忽有一片竹叶落在了谢不为的面前,像是划破了横亘在他眼前的无形的屏障,也使他终于回过神来。


    谢不为踏上了通往湖心亭的竹廊,细微的脚步声并不比风吹竹林之声来的响亮。


    但孟聿秋却像是似有所感,缓缓回首,温柔的目光落在了谢不为陡然停住的身影上,又随着竹林淡香,慢慢拂过了谢不为的眉眼。


    他的眼底也浮出了淡淡的笑意,在此昏暗的天光下、混乱的水面边、零落的碎叶中,像是世间最为可靠的存在,吸引着谢不为不顾一切地向他奔去。


    在两人终于相拥之时,积蓄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落下,砸得水面噼里啪啦。


    可谢不为却感受不到丝毫初秋大雨的凉意。


    他踮脚环住了孟聿秋的脖颈,仰首看着孟聿秋的温润眉眼,眸中涟漪微动,“怀君舅舅,我回来了。”


    孟聿秋顺势揽住了谢不为的腰身,目光安静地一一抚过谢不为面上的每一寸,终是停在了谢不为泛着淡淡润泽的唇珠上,喉结微微上下滑动。


    但双唇只克制地擦过了谢不为的额头,低声似叹,“鹮郎,一切都顺利吗?”


    谢不为靠在了孟聿秋的颈窝处,深深一呼吸,独特的竹香便瞬间充盈他的灵台,让他无比地放松下来,“嗯,都很顺利。”


    再有扬声,带着几分讨乖的炫耀之意,“而且,我这次可算是既解决了弋阳的土匪之患,还除了弋阳那处横行霸道的三世家,叔父说,朝廷对我必有奖赏。”


    孟聿秋将谢不为为风吹乱的长发一一抚平,闻言轻笑,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言语中透露着万分的温和与耐心,“鹮郎最是厉害了。”


    谢不为感受到了孟聿秋对他与从前相差无几的态度,只觉方才所感到的一切只是错觉,心中微悬着的一块石头才放了下来。


    再一仰首,纤长的乌睫蹭过了孟聿秋的下颌,沉吟了片刻,却不说话了。


    孟聿秋便主动问道:“鹮郎是有事要与我说吗?”


    谢不为再是哼哼唧唧地好半晌,清眸闪烁不停,才终于支支吾吾道:


    “怀君舅舅知道永嘉公主的婚事吗?”


    孟聿秋的抚着谢不为长发的手略有一顿,但瞬即如常,轻声应道:“知道。”


    明明孟聿秋的声音未有任何的改变,可谢不为却因孟聿秋的这一声“知道”,而莫名提了半口气在嗓子眼。


    由此,再说出的话便显得有些低虚而没有底气,“那怀君舅舅有办法帮帮永嘉公主吗?”


    语顿,又急急补充道:“我曾救过永嘉公主,便也是因此和永嘉公主略有过往来,知晓她定然不愿嫁给陈郡殷氏。


    况且那个殷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便不忍心看她跳入这个火坑,可我叔父说,他也没有办法帮永嘉公主,才想来问问怀君舅舅。”


    孟聿秋淡然地看着谢不为突然焦急的面色,他眸中的笑意微不可见地淡了几分。


    他沉默了许久,指腹从谢不为的长发上移至了谢不为的鬓边,细细摩挲着谢不为的耳垂,在感到其上因紧张而略有的微热之后,动作陡然停了下来,只虚虚碰着谢不为的耳廓,略略低叹。


    谢不为感受到了孟聿秋的些许反常,心下更是一紧,倏地轻轻拽住了孟聿秋的颈沿衣襟,“怀君舅舅觉得为难吗?”


    孟聿秋不置可否,只凝着谢不为不断微闪的清眸,温声问道:“鹮郎,你当真只是为了永嘉公主吗?”


    他唇际的笑意已凝住,“还是为了太子殿下。”


    谢不为这才猛然惊觉,即使他问的只是永嘉公主,但在旁人看来,永嘉公主和萧照临乃是密不可分的一体,如此,也难免会让孟聿秋有所疑虑或是不安。


    他双臂更是环紧了孟聿秋,“当然只是为了永嘉公主,怀君舅舅若是不喜欢我提永嘉公主,那我便不问了。”


    孟聿秋抚上了谢不为的背脊,一下一下地顺抚着,微凝的面色缓和了许多,再道:


    “我与你叔父的看法相差无几,永嘉公主的婚事既然已经昭告天下,便再难有转圜的余地。”


    谢不为眉梢半沉,“可永嘉公主毕竟也算是汝南袁氏之女,如此,袁氏也不会从中走动吗?”


    孟聿秋摆首,“但袁氏本就多受陛下猜疑,若是再与朝中众臣走动往来”


    谢不为懂得孟聿秋的未尽之语,汝南袁氏要是被皇帝和颍川庾氏抓到了私联朝臣的把柄,即使所有人都知道汝南袁氏是为了永嘉公主,但总归是给了皇帝和颍川庾氏发难的借口。


    除了永嘉公主的婚事,及朝中局势变化,还有一事悬在了谢不为的心中。


    他略闭了闭眼,出门时所看到的光秃秃的紫藤花架突兀地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他总觉得,这件事不是萧照临或是汝南袁氏妥协便能结束,萧神爱或是陆云程当真不会有任何影响当今局势的反应吗?


    况且,这件事,他还不能和任何人提及,即使是在孟聿秋或是萧照临面前,他都要为萧神爱和陆云程保密。


    但他也不知,他的缄口不言,对萧神爱和陆云程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他突然不自觉地开了口,是像对孟聿秋倾诉,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有一件事,我已经预见了不会有很好的结局,那我该不该去阻拦?”


    孟聿秋垂下手,握住了谢不为紧攥的拳,并慢慢揉疏着,他语似叹,声音有些飘虚,像是在回答谢不为的问题,却也另有一番深意。


    “如果,当此局者皆愿,便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噼啪的雨珠突然溅入了亭中,将谢不为和孟聿秋的衣角都打湿。


    谢不为灵台中忽有一震,他霎时凝目孟聿秋的双眼,微微张开了双唇,呼吸突然有些急促,“怀君舅舅”


    孟聿秋只是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安抚道:“都会没事的。”


    这阵雨来得也快去得也快,而孟聿秋毕竟也有公务要忙,故在雨停之后,谢不为便离开了凤池台返回东郊宅院。


    但在马车才驶入太平坊时,他远远地便听到了一阵车马之声,他眉头微皱,教慕清连意加快了行驶速度。


    马车才停稳,谢不为立马掀开了车帘。


    果然,他看到了一辆驷马大车停在了他和萧神爱的宅落之间。


    他猛地下了车,快步奔至那辆马车之前。


    车窗帘也从里被拉开,谢不为看到了萧神爱已然哭得红肿的双眼,并且还有泪源源不断地滑落在萧神爱的脸上。


    萧神爱对着谢不为哭道:“谢哥哥,你快去看看太子哥哥。”


    谢不为一怔,旋即急忙问道:“太子殿下怎么了?”


    坐在萧神爱身侧的陆云程拿着巾帕一壁为萧神爱拭着泪,一壁替萧神爱回答道:“太子殿下已经在紫光殿前跪了一天多了,方才一阵急雨,太子殿下也不让任何人撑伞,只那么硬生生淋了许久的雨。


    而太子殿下左臂上的伤也没有好完全,这一场雨下来,我远远便见太子殿下已是满脸通红,应当是发了热,可陛下还是不愿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执意不肯回东宫。


    我和公主便担心太子殿下会出事,所以才想来麻烦谢公子跟随我们入宫去劝劝太子殿下。”


    陆云程的话语清晰沉稳,但声音却低沉异常,像是在压抑什么悲痛的情绪。


    谢不为心有一紧,“那袁大家呢?她没有让人把太子殿下带走吗?”


    萧神爱一听更是哭出了声,“我去求了姨母,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派人将太子哥哥送回东宫,可姨母却说,太子哥哥既然执意要自寻死路,她也不会阻拦,毕竟袁氏和我,都是受了太子哥哥的牵连才至如今境地。”


    谢不为有些惊诧,他本以为,以袁大家疼爱永嘉公主的程度,就算萧照临此举从如今朝局来说,是十分冲动与不妥的。


    但这也是为了永嘉公主,袁大家爱屋及乌,也要看顾萧照临。


    可袁大家竟然对萧神爱说出如此直白话语,确实是铁了心不想管萧照临了。


    “谢哥哥,你快跟我们入宫吧。”萧神爱哭着催促道。


    可这一声却让谢不为愣住了。


    他当真该在此时去见萧照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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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圣心在焉(二合一) “殿下,好久不见……


    紫光殿外。


    白玉砌成的深长阶梯, 湿漉漉地反射着雨霁后的天光。


    小黄门的脚步匆匆,踏阶溅水而下,直往殿前青石广场而去。


    暖色的天光之下,青砖凹陷处的浅浅水洼被一履踩破, 水面的倒影就此碎裂, 让人看不清倒影主人的面容, 只见得一片玄金色块模糊晃荡。


    小黄门“扑通”一声跪在了倒影主人的身侧,声音中满是焦急与惶恐:


    “殿下,陛下还是不愿见您, 奴扶您回东宫吧。”


    这水面倒影的主人, 正是太子萧照临。


    萧照临的玄金外袍黏湿地紧贴其身, 勾勒出他英挺的身姿, 却也突显其此刻身形的单薄。


    他闻声并未抬首,只半掀眼帘, 瞥向了他身前还未平静下来的水洼水面。


    如此微不可见的简单动作, 却做得无比迟缓。


    水面一隅映出了他通红的眼角,还露出了一半眼中的血丝。


    他的喉结微动, 声音就此挤出, 灼热的气息在空中一滞, 瞬即化开, “陛下不见孤, 孤便不会回去。”


    小黄门当即一哭,正想抬头再劝,余光却瞧见了萧照临身后的景象。


    他下意识侧首去看, 表情便瞬间凝固住了,再又忙看向萧照临,抿唇欲言, 但终是默默起身退下了。


    萧照临丝毫不在意小黄门此时的反常,只目光冷冷地凝着那一片晃动幅度越来越小的水洼,却也不知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当水洼终于平静之时,突然,一大片红色占据了整个水面。


    就如同拨开了沉重而又灰白的碳灰,露出了底下烧得火红的炭身,竟将萧照临的眉眼与心头一灼,让他下意识抬首,侧望向已经跪在他身侧的身影。


    他的眼白处已满是红血丝,而这下,黑沉的瞳珠也映出了如火的红色。


    “殿下,好久不见。”


    谢不为在看到萧照临此刻的模样之后,原本微微勾起的唇角瞬有一滞,但很快,他依旧是带着笑,向萧照临行了见礼。


    萧照临即刻收回了眼,匆忙之中显得有些慌张,但在看回那一片已经平静的水洼之后,心底也莫名随之沉了下来。


    青石上的凹陷处正处两块砖石之间,因此,水洼之下也正正好有一道黑色的砖石缝隙将水面一分为二。


    水面左边映着玄金,而右边则是赤红。


    这道黑色的缝隙将他二人的倒影,划分得泾渭分明。


    与此同息,紫光殿内。


    纵深的宫室顺着幽暗的墙壁一直通往屏风后的最深处。


    冷色的光线下,门窗紧闭,而室内所有淡光的焦点,皆汇聚于一面通透的铜镜中。


    镜中一前一后映出了两个人的面容。


    坐在前端的是一位近半百面上皱纹深深,鬓边斑白,却目光深邃,不失半分威严的华服男子;


    而他身后,则是一位头簪九凤钗,身着艳色宫装的美貌女子,若不是她的眼尾不经意露出了一丝淡淡皱纹,便会让人疑心她是否年尚芳华。


    华服男子看着镜中的景象,默然半晌,再是轻轻一叹,“阿襄,为朕解冠梳头吧。”


    这华服男子正是当今皇帝萧肃,而他口中的阿襄便是出身颍川庾氏的庾妃庾媱。


    庾妃应声坐近些许,拿起了镜台上的犀角梳,动作轻柔地为皇帝解下了金冠,为他分发梳头。


    两人一时并无言语,但在庾妃轻轻抚过了皇帝的鬓角,又与镜中的皇帝目光对视之时,她终是忍不住试探地开了口,“太子在外头跪了一整日了,陛下就算不肯见他,也该遣几个奴婢送他回东宫才是。”


    再佯装不忍叹息,“不然,堂堂储君就如此一直跪下去,实在不成样子。”


    皇帝冷笑,面上皱纹更深,威严之余,还显出了几分狠厉,“来来往往劝这个逆子回去的人还少吗?”


    再一拍案,铜镜微颤,镜中两人的身影也是一震。


    庾妃眼帘半垂,遮住了眸中的精光,但嘴上却仍在劝慰,“陛下莫要怪罪太子了,他才及冠不久,又向来与陛下稍疏,鲜少有沐陛下圣训,性子冒失莽撞了些也是情有可原,日后陛下再多费些心管教便是。”


    再一佯叹,“俗话说得好,父子哪有隔夜仇,等太子回了东宫,自省几日,反应过来了,自当会知晓自己的错处。”


    庾妃这话面上句句是在劝皇帝原谅萧照临,但暗中却是一直在数落萧照临的不是。


    甚至在暗示,萧照临与皇帝生疏,那潜台词便是,萧照临与谁亲近你也知道。


    也果然,皇帝闻言蓦地勃然大怒,扬声喝道:“你别再为那个逆子说话了,袁婵教他得好啊,教出了这个目无君父的混账!”


    袁婵便是袁大家的闺名。


    皇帝一怒,殿内奴婢皆“哗啦啦”跪下,但庾妃却没有任何的意外或是畏惧,手上梳发不停,还特意为皇帝按揉了几下额角。


    媚眼一抬,语有嗔怪,“陛下可是吓到妾了,太医说过了,陛下不宜动气。陛下就算不心疼自个儿,也该心疼心疼妾才是,要是陛下再有个头疼脑热,妾可是又要担惊受怕许久,怕是哪一日泪都要为陛下流干了。”


    皇帝稍舒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庾妃的手背,无言应下。


    庾妃亦笑对镜中的皇帝,再道:“况且陛下也说得严重了,太子怎会目无君父,不过是心疼永嘉公主罢了。”


    皇帝面色又凝,意味不明道:“他是心疼明珠还是”


    冷哼,“你怎么又在替这个逆子说话,他这可是瞧不上你们庾氏做的媒呢。”


    庾妃忙赔笑道:“太子年岁还小,瞧不见这桩亲事的好处也是正常的,等日后殷氏做出了一番成绩,太子便会明白陛下的苦心了。”


    就在这时,一个宫婢匆匆走近,跪下伏拜道:“陈郡谢氏谢六郎如今正在殿外。”


    紫光殿外。


    谢不为见萧照临是有刻意的回避,心下也是一阵尴尬。


    毕竟,在他去豫州之前,那件事还没个结果,他也没有把握萧照临如今对他是何种态度。


    两人沉默许久,谢不为最后决定只将萧照临当成太子对待,便对着萧照临再拜了拜,言语诚恳。


    “殿下即使是为了永嘉公主,也该先顾念自己,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于此一时意气用事啊。”


    萧照临深深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吹动面前的水面起了涟漪,玄金色的倒影也随之微晃。


    须臾,才开了口,声音明显低哑,像是划过了坚硬的岩石,“你如今倒像是个谏臣了。”


    又轻笑似嘲,一语双关,“只可惜,孤如今还不是你该劝谏的君主。”


    这话可以既理解成,谏臣理应首先劝谏皇帝,而萧照临如今还不是皇帝;


    又可以理解成,皇帝和太子都算是君主,但该受劝谏的却不是他。


    谢不为自然听出了其中的双关之意,但一时也拿不准萧照临是在自嘲还是在暗指皇帝的过错。


    不过,如今最关键的,是不能让萧照临继续跪下去了,无论是出于朝局考量还是萧照临的身体康健。


    谢不为凝思片刻,组织了言语,“陛下心意已决,殿下再如此跪下去,只会白白授人话柄罢了,届时亲痛仇快,是所有人都不愿意见到的。”


    目光再是落在了萧照临面前的水洼上,看着其中萧照临的左臂,眉头不禁一动,“殿下臂上的伤也未好完全,还请殿下万万顾惜自己。”


    萧照临闻言冷笑,“好一个亲痛仇快。”


    顿,他再出言,语中竟有几分糊涂的醉意,“谢卿以为,陛下是痛还是快啊。”


    紫光殿内。


    庾妃佯装惊诧,首先给出了反应,“谢六郎?怎会在此时入宫?莫不是也是来求见陛下的?”


    这便是暗指谢不为也同样在为永嘉公主奔走。


    再道:“谢太傅知晓吗?还是说,这也是谢太傅的意思?”


    这句话则是在强行关联,他谢六郎能代表陈郡谢氏的意思,如此,陈郡谢氏是不是也和太子、和汝南袁氏纠缠不清。


    但皇帝却不像方才依着庾妃言语里的意思说话,目光落在镜中,淡淡凝视着庾妃的眼睛,眼底深邃,波澜不兴,让人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


    片刻之后,才道:“那谢六郎是太子的属官,不过是又一个来劝太子回东宫的人罢了。”


    再示意宫婢接过庾妃手中的犀角梳,像是刻意错开了话题,“这谢六郎近来解决了弋阳之患,倒也是个好孩子,有三分他叔父当年的风华,太子的眼光难得没有出错,朕也有意抬举他。”


    话有一顿,突然对庾妃问道,“阿襄觉得,朕该赏些什么给他?”


    庾妃眸光一暗,有些不情愿地将犀角梳交给了宫婢,眼刀横过,吓得那宫婢不自觉一抖。


    但再看向皇帝时,便又是媚眼如丝,连连颔首,“妾久居福康殿,对谢六郎知之甚少,只晓得谢太傅的名望,一时失言,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又闻皇帝发问,更是赔笑连叠,“妾不过一介妇人罢了,岂能干政?”


    再是对镜中的皇帝递去了一道眼波,“但妾知晓,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一切都当以陛下的圣意为先。”


    这又是在暗暗提醒皇帝,萧照临可是没把你的旨意放在眼里啊。


    也不知为何,在得知谢不为入宫之后,皇帝竟然不仅不生气,还更像是舒了一口气。


    抬指点了点镜台,再稍侧过身,如此,镜中便再不见庾妃的身影,而唯有皇帝一人。


    他目光虽仍是看着镜中,但却莫名渺远,似是在回忆或是思索什么。


    许久之后,才偏头问身侧宫婢,“太子还在外头吗?”


    紫光殿外。


    谢不为闻言一惊,忙左右四顾,只恨不得上去捂住萧照临的嘴,话有疾疾,“殿下!慎言!”


    萧照临又是发笑,“谢卿一月未见,与孤生疏了许多啊。”


    这生疏他谢不为认了,但现在关键问题不在这里啊!


    谢不为腹诽道,怎么萧照临还不明白,若只是对永嘉公主的婚事有所不满,跪在紫光殿前,虽暂时不会有任何用处,也会招致皇帝的厌恶,但在大局上,起码旁人还能体谅一二;


    可若是萧照临流露出对皇帝本人的怨恨,到那时,便不只是永嘉公主的婚事需要奔走了。


    谢不为如此想着,不免暗暗叹气,一时也就没有回应萧照临。


    忽有风过,水洼摇晃,萧照临的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看着水面中的谢不为。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水洼越来越浅,水面也越来越小,若是萧照临和谢不为再不靠近些,水面便只能映出他们其中一人的倒影。


    也就是在此时,萧照临突然又开了口,“那孤问你。”


    他右手微握,黑色革制手套泛着淡淡的水光,一滴水珠顺势而下,在流经银戒之后,轻飘飘地落了地,并迅速渗入了青石砖之间的缝隙中。


    “你是痛,还是快。”


    谢不为登时侧首看向了萧照临,见萧照临湿乱的碎发紧贴其额角鬓边,青丝乌黑,便更衬得萧照临眉眼面颊绯色更甚。


    他心知萧照临确实是发了热,不免心有一悬。


    毕竟古代不比现代医疗水平高超,感冒发烧可都是大问题。


    他便立刻回道:“自然是痛。”


    话出便觉有些不妥,连忙补道,“殿下是君,我是臣,殿下有恙,臣子岂能安心?”


    若是从前,萧照临必不会接受谢不为此时刻意地以君臣相疏。


    但在今日,萧照临却并未咄咄再问,周身凛冽气势也消减不少。


    谢不为见萧照临像是接受了他的说法,便急忙再道:“我送殿下回东宫吧。”


    此时水洼已浅,水面迅速缩小。


    萧照临侧首看了谢不为一眼,目光停留在谢不为的眼中许久,似是在观察什么。


    没过多久,他便稍一颔首,继而身子歪斜,倒在了谢不为的肩头。


    水面已是小到只存在于一块青石砖的凹陷处,那道缝隙也被排留在水面之外。


    但即使水面只余一掌大小,却完完整整地映出了谢不为和萧照临两人的倒影。


    紫光殿内。


    宫人回禀,“谢六郎已将太子殿下带离殿外,是往东宫而去。”


    皇帝略微颔首,再示意宫婢为他束发戴冠,之后,起身往正殿走去。


    庾妃连忙跟上,言语有些迟疑,但还是出口问道:“陛下可曾想好了永嘉公主下降的日子,妾也好提前为公主准备。”


    皇帝脚步一顿,淡淡瞥了一眼庾妃,先是勾了勾唇角,“阿襄有心了。”


    再是望向了殿外,“但明珠毕竟是袁婵养大的,是如明珠之母,朕这个做父亲的既为其定下了婚事,却也不好完全不顾虑其母的心思,这婚期便让袁婵思虑去吧,朕最后做个决断便是。”


    庾妃一怔,她看着皇帝眼角的沟壑,莫名背脊一凉。


    皇帝并不责怪庾妃此时的沉默,相反,握上了庾妃的手,牵着庾妃一同往正殿去,笑道:“今日,便请阿襄为朕研墨吧。”


    庾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双手挽上皇帝的手臂,似娇羞一笑。


    可眼底却是一片寒凉。


    含章殿内。


    冯介将紫光殿内外发生的所有事全部转述给了袁大家。


    袁大家织布的手未停,末了也只淡淡一应,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怒情绪。


    一旁的冯介却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袁大家睨了他一眼,冷声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有什么话便说吧。”


    冯介连声应下,面似羞惭,言语有些谨慎,“恕奴愚钝,这一切哦不,奴是想问,公主出宫请谢六郎去劝太子殿下,可是主子的意思?”


    袁大家凝着织机上的经纬,“明珠自是知晓如今对太子来说谁最重要,犯不着我去吩咐。”


    冯介连忙点头,“是是,虽说男子相好终究不是正道,但总归有人能劝得太子行事收敛些,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此话一出,他突然感受到了袁大家冷冽的目光,惊觉错言,抬手便劈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哎呦,奴说错话了。”


    袁大家这才收回了眼,继续手上的动作,轻嗤道:“糊涂东西。”


    冯介知晓袁大家这样便是没有生气,便腆着脸笑道:


    “奴还有不解,这谢六郎入宫于礼不合,陛下怎一点都不在意?”


    袁大家:“你别忘了,这谢六郎的叔父是谁,兄长又是谁。”


    再是一笑,“而他自己,前些日子又做了什么事。”


    冯介闻言眼珠乱晃,半晌,才明白了袁大家的意思,但还是不敢肯定,便小心翼翼地向袁大家求证道:


    “难道说,陛下这是要抬举陈郡谢氏全族之意?”


    袁大家将织好的一段布取下,再翻了一面重新架在了织机上,“中书在焉,圣心便在焉。”


    冯介一惊,“那庾氏”


    袁大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岂能看不清,不过是对皇帝还心存幻想罢了。


    我看呐,此事过后,庾氏才会彻底明白,他们现在该对付的究竟是谁了。”


    冯介倾身问道:“那谢太傅也是心知肚明了?”


    袁大家在听到冯介提及谢翊时,动作微不可见的一顿,双眼微眯,目光虽还是看着眼前的织机,但却没有焦距。


    良久,才道:“他要是不知,便也不会同意那谢六郎跟着太子了。”


    可黛眉又有一蹙,“不过,我倒是有些看不明白,谢氏既已经有了五郎,怎么这谢叔微还要倾重六郎,这两子之间的关系,可是不利于他们陈郡谢氏啊。”


    冯介也是摆首,“主子都看不明白,奴便更看不明白了。”


    但袁大家并未在此事上多有纠结,很快只道:“罢了,终究是他们陈郡谢氏的家事,还轮不到我来操心。”


    冯介连声附和,再更是小心翼翼道:“那公主的婚事”


    袁大家面上一僵,重重叹息道:“明珠罢了,此事能拖一天就是一天吧。”


    再冷嘲道,“皇帝只要不糊涂,便不会轻易定下婚期,毕竟——他还指望着用这个拿捏庾氏和殷氏还有我们呢。”


    冯介一骇,“陛下当真是好谋算啊。”


    袁大家却是不屑,瞥了冯介一眼,目光再是透过殿门,看向了有些朦胧的天际。


    日薄西山,含章殿的长廊纵影被无限拉长。


    在长廊的尽头,则是永嘉公主的寝殿。


    萧神爱在听闻谢不为已将萧照临送回东宫之后,眼泪才稍稍止住。


    陆云程便遣走了寝殿内所有仆从,单膝蹲在了萧神爱面前,怜惜地为萧神爱擦去雪白香腮上挂着的泪珠。


    但在陆云程撤手之时,却被萧神爱一把捉住,强拉着陆云程跪坐下来,语有抽噎,梨花带雨,“云程哥哥,我该怎么办。”


    陆云程手中的巾帕已然半湿,见萧神爱又在哭泣,便干脆引袖去拭。


    语轻似叹,“公主,袁大家一定会想办法,不会让公主下降陈郡殷氏的。”


    萧神爱却摇了摇头,云鬟上的步摇流苏摇摆,掠过了陆云程的脸颊。


    手臂上的金钏也是一动——是萧神爱主动抱住了陆云程。


    “不仅是陈郡殷氏,云程哥哥知道的,我不想嫁人,谁我也不愿意。”


    陆云程身子一僵,但很快淡淡一笑,抬手轻拍萧神爱的背脊,“公主莫要玩笑,公主迟早有一天是要嫁人的,只盼公主能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萧神爱却还是摇头,眼泪顺着面颊滑落,滴到了陆云程的脖颈上,再滑入了陆云程的衣襟中,语态坚决,“不!我只想和云程哥哥在一起!”


    陆云程双眼睁大,立马稍稍推开了萧神爱,再俯下身,“公主岂能有如此之言,还请公主不要”


    但他话还未尽,便又被萧神爱紧紧抱住,而这次,竟是丝毫推拒不得。


    “我就要!云程哥哥说过的,什么事都会依我,那便不要拒绝我。”


    陆云程正想再说什么,却又再一次被萧神爱打断。


    “若真有那一天,云程哥哥,你便带我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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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鸣雁赏桂(一更) “怀君舅舅,是你吗……


    雨后秋意便浓了起来。


    谢不为无所事事地趴在直棂窗边, 看着窗外天清云淡,看着院中郁郁葱葱,看着金风掠过万叶作响,看着水面枫叶边缘微微泛红。


    莫名地, 他问身边的阿北, “今日是何月何日了?”


    阿北素来粗枝大叶, 并未察觉到任何异状,低首竖起指头就这么掰数了起来,“六郎你是七月初九回的京, 当日便入了宫, 回来四天后, 也就是休沐后的第二日, 陛下的旨意就到了,你便一直待在家中, 转眼又是休沐日了”


    他数到此, 刚好掰到了第十个指头,便很是兴奋, 忙抬头看向谢不为, 邀功似的, “是七月十八了!”


    谢不为的目光并未看向阿北, 而是一直落在水面枫叶上, 叶缘涟漪便映在了他的眸中。再有秋风过,枫叶如舟拂水,涟漪颤动, 他眼底水光亦随之粼粼。


    良久之后,才悠悠一叹,“原来我已经赋闲如此之久了。”


    阿北疑惑地顺着谢不为的目光看了看窗外之景, 又回眼看向谢不为,挠了挠头。


    “赋闲不是没有官职的意思吗?但六郎你如今可是门下省七品员外散骑侍郎,又怎么能叫赋闲?”


    这说的便是前几日皇帝给谢不为的封赏——


    落了谢不为丹阳郡府八品主簿之职,改晋为门下省七品员外散骑侍郎。


    虽说明面上只晋了一品,但在魏朝官场中,却是大大的越迁,因这恰恰是将谢不为从浊流改为了上等的清流。


    可这也出乎了所有对朝局有所洞见者的意料。


    以皇帝对陈郡谢氏、对谢太傅的态度,加上谢不为自己也有功在身,倒是不该只以清流闲职授之,毕竟这员外散骑侍郎多是给公卿、功臣之子的起家官。


    这般,却又像是将谢不为架在了空处。


    众人不免猜测,莫不是谢不为与太子的亲近,导致了皇帝的不满,才将谢不为从太子属官之列调出,再随意给了清流闲职?


    但,那日谢不为未得召便贸然入宫劝说太子,本是大大的逾矩之举,可却也不见皇帝任何追究。


    且连带着对太子长跪紫光殿外之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丝毫没有责罚之意。


    如此圣意矛盾,一时之间竟教所有人都看不清皇帝的真正想法。


    而谢不为也是其中之一。


    若不是谢翊曾传话给他,说之后皇帝会对他另有安排,让他先安心休养一段时间。


    他便当真会以为是自己惹了皇帝的不满,才招致在他看来完全是明升暗降的“赏赐”。


    可即使有了谢翊的安抚,整日无所事事待在家中的感觉也并不好受。


    他的叹息便似这秋风阵阵,叹得神经大条的阿北也终于察觉到了谢不为心中的不郁。


    阿北不免有些焦急,在谢不为身后来回踱步,是在想如何才能让谢不为开心起来。


    倏然间,像是灵光一闪般,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凑到谢不为身侧。


    “六郎,听说南郊的桂花都开了,有座叫什么鸣雁园的园子里桂花开得最好,不如我们去那里瞧瞧吧?”


    “鸣雁园?”谢不为猝然侧身,望着阿北,“你从哪里知道鸣雁园的?”


    鸣雁园正是河东孟氏的祖产。


    阿北粗眉一皱,回想了许久,才道:“就是前两天,我上街采买府中用具,遇到了一个面善的人,恰好与我同行采买,便聊了几句。


    他说他的主子准备在休沐的时候去鸣雁园赏桂花,这次出来就是为此添置一些东西的,还说,园子的主人很是和善,谁都可以去那里赏花。”


    谢不为闻言面上忧愁顿时云散,他知晓,阿北口中的面善之人,就是替孟聿秋传话之人。


    如此倒是因为谢翊在前些日子对他有过特意的嘱咐,让他除公务外,不要与孟聿秋再多有往来。


    是故,他和孟聿秋便只能通过各种迂回方法见面。


    而这回,便是孟聿秋在约他一同去鸣雁园赏花。


    想到此,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又垂眸掩住了眸中喜色,默了片刻,才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那便去这鸣雁园吧。”


    阿北见谢不为明显神情缓和,也顾不上思虑这其中的缘由,应声之后便去准备了。


    南郊向来是游山玩水、赏花观景的好去处,各种时令花卉应有尽有。


    而如今,也正是丹桂飘香十里的好时候,越近南郊,桂花香味便越浓厚。


    等到了鸣雁园附近,桂香浓得好似落了他满头,行止之间,都有风挟桂香绕身。


    谢不为在下车之后就让阿北和慕清连意在园外等候,说是未经鸣雁园主人的允许,不请自来已是失礼,便不好再带他们入内。


    阿北自是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但慕清连意却在谢不为入园之后,面色复杂地相顾一眼。


    之后,连意便找了一个由头先行离开了。


    园深水榭中,桂枝叠影处,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渐入谢不为的眼帘——


    秋水绕足,金桂萦身,皆动如流风,但那道身影却保持了一种静默的姿态,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谢不为无端察觉出了孟聿秋身上的些许落寞之意,让他不禁联想到七月初九凤池台竹林间的那一幕。


    可当孟聿秋听到步履声转过身来,再对他温和一笑的时候,这点莫名的落寞之意便只像是谢不为的错觉,让谢不为再找不到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谢不为便顾不得心头短暂的疑惑,快步向孟聿秋走去。


    甫入水榭,就闻到了孟聿秋身上更为淡雅的桂花之香。


    因是孟聿秋在此处站得久了,桂香便沾染其身,甚至压下了孟聿秋身上原本的竹香,倒是有些新鲜。


    他站定在孟聿秋身前,佯装不识,歪头谑言:“在下误入此处,不知归路,却不想,竟在此遇到了桂中君。”


    孟聿秋略有一怔,旋即笑叹,走近了谢不为,垂首点了点谢不为的鼻尖,言语之中尽是笑意,“鹮郎是装作认不得我吗?”


    谢不为皱了皱鼻子,再“哎呀”了一声,拽住了孟聿秋的衣袖,些许细碎桂花便飘然落下,“怀君舅舅怎么这么扫兴,我与你可是不能‘往来’的,要是被旁人知道了可就不妙了。”


    他清眸一转,又负手而立,轻咳两声,“但我今日见的可不是怀君舅舅,乃是偶遇的君子,自然便无事了。”


    孟聿秋失笑摆首,“岂能如此,旁人可不会识不得我的面容。”


    谢不为闻言沉吟片刻,再狡黠一笑,从袖中拿出了一条黑色的发带。


    这是因为他近来赋闲在家,有时也懒得让阿北为他梳头,却又耐不住阿北总是催促,便干脆将常用的发带塞到了袖中,好让阿北消停。


    他将发带捋顺之后,便绑在了眼上,面前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但他却丝毫不畏,反而两靥笑涡更深,“我看不到你的面容,自然就不知道你是谁了。俗话说得好,不知者无罪,这般,就算旁人瞧见了,我也能说我不知道今日见了谁。”


    这显然是一种诡辩,但孟聿秋却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在无奈笑叹。


    谢不为玩笑开够了,便想让孟聿秋替他摘下发带,但在此时,却听得竹修的声音,“主君,有人在外头候着您。”


    谢不为猜不到竹修话中隐去的人是谁,也没有兴趣去猜。


    但他知道,孟聿秋身为一国之相、尚书之主,向来公务繁忙,即使是休沐,也多在凤池台中处理各种案牍。


    此次好容易偷闲来此与他相见,却也免不了被公务追上门来,而这,也是在谢不为的预料之中的。


    故,他便不等孟聿秋开口,就主动道:“怀君舅舅先去忙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孟聿秋捋了捋谢不为鬓边的碎发,“那我帮你摘下发带吧。”


    但谢不为却不依,还撅了撅道:“不急在这一时。”


    再轻咳一声,半垂下头,面浮绯色,语轻似喃,“摘发带可不能这么随便。”


    孟聿秋领会了谢不为话中的暧昧深意,轻笑出声,“好,那就等我回来。”


    再扶着谢不为坐到了水榭中的木榻上,又叮嘱了两句,才匆匆离开。


    在步履声消失之后,一阵秋风吹来,谢不为竟打了个寒颤。


    按理来说,七月的秋风最是舒畅惬意,但因着谢不为本就身体孱虚,即使时常用药温补,可还是免不了比常人更加畏冷畏热,且近来尤其明显。


    是故,这秋风对谢不为来说,还是凉意太过。


    不过好在孟聿秋自然替他考虑到了这些,临走时还特意将为他准备的大氅放在了榻边。


    他便干脆躺了下去,再盖好大氅准备小憩。


    反正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还不如再睡一会儿。


    在盖着大氅之后,气温才刚好适宜,而这些日子的烦闷忧虑消耗了他不少的精力,夜里睡觉也很不安稳。


    但当他闻到大氅上属于孟聿秋的淡淡竹香之后,心里的一切负面情绪竟都消解,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片刻之后,他就睡了过去。


    可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了他。


    由于他现在视力受限,嗅觉便格外灵敏。


    来者虽未出声,但一身桂香不错,只是比孟聿秋走之前淡了许多,应当是因为外去走了一趟,桂香便自己消散了吧。


    他本想起身,可又身体犯懒,索性就这么继续躺着,只对孟聿秋的方向伸出了手。


    “怀君舅舅,你抱我起来吧,还是和我一块躺着?”刚睡醒的声音格外的沙哑,也格外多了几分痴缠之意。


    但在他话落几息之后,却既没有听见孟聿秋的应答,也没有听见孟聿秋靠近的脚步。


    他如远山般的淡眉一颦,以为孟聿秋是还在思索方才处理的公务,便更是放软了声,想要引起孟聿秋的注意:


    “怀君舅舅,南郊的路太过颠簸,我身上好酸啊,你来帮我揉揉吧。”


    此句实在有些暧昧露骨,从前只要他如此,孟聿秋就一定会过来抱他。


    可此时,谢不为却还是没有等到孟聿秋的反应。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到在他说出这句话后,水榭内的秋风竟更凉了一些。


    谢不为语有疑惑,“怀君舅舅,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不如和我说说?”


    可水榭中的另外一人却依旧保持了沉默,唯闻风过花林的簌簌之声。


    像是秋风的凉意渗透进了大氅之中,谢不为只觉背脊一阵发寒,却还是强自镇定。


    他慢慢摸索着坐了起来,大氅由此堆落在他的小腹前,他便将手藏在了大氅中,暗暗掐了掐掌心,以保证言语的沉稳,不至于“打草惊蛇”。


    “怀君舅舅,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晚上十二点之前会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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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似真似假(二更) “这里疼,怀君舅舅……


    四下仍是一片静谧, 就仿佛此间唯有他一人。


    可他却无论如何也忽略不了那道如有实质的、向他投来的目光。


    他紧攥住大氅的掌心之中已密密地发了汗,但浑身却是如坠冰窖般寒冷。


    唯一能让他稍稍安心的便是,他能感觉到,他面前的这人对他并无恶意, 甚至, 还隐有几分熟悉之感。


    万般思绪之下, 须臾,他终是决定自己摘下发带。


    可也就是在他抬手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道如似玉磬般的声音在唤他——


    “不为。”


    他登时怔住了, 手臂僵硬地滞在了半空, 但思绪却快速地运转着得出了一个结论。


    ——是谢席玉!


    他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胸膛也开始发胀, 却不知是因为厌恶、惧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如此几息过后,竟开始有些喘不过气来。


    双臂瞬时颓然垂下, 撑在了木榻上, 俯下身来几欲作呕,却呕不出任何东西。


    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 膺内那股胀气便似一股脑地钻入了他的心脏, 胀得他一把攥住了左胸, 只觉得这颗心脏快要爆开。


    可也是在如此境况下, 他却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 谢席玉正在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谢席玉的步履声分明没什么异常,但在传入他的耳中之后,竟变得刺耳莫名, 就像是一柄利剑被拖行于地,发出了刺啦的声响。


    他本能地向后仰倒想要躲避,却发现身后不知在何时变成了一堵墙, 冷冰冰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而在这一刻,原先心中一切的复杂情绪皆化作了恐惧,令他不自觉地浑身战栗。


    他想要开口,却发现他抿住的唇已张不开,可他却诡异地听到了自己颤抖着、气息奄奄着的声音,“兄长,不要。”


    奇怪,他怎么会叫谢席玉兄长。


    但随着这句话落,谢席玉当真停下了脚步,俯下身来温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


    可这泪却越擦越多,越擦越浓稠,到最后,咸湿味竟变成了血腥味。


    谢席玉突然收回了手,他才感觉到,这血腥味不是假的,当真是从他眼中流出。


    现下,血渍已干在了他的脸上,扯得他的脸颊发紧。


    忽然,他被谢席玉一把扯入了冰冷的怀中。


    只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了谢席玉的手里,只能任由谢席玉一点一点地将他碾碎。


    可谢席玉却是在说,“不为,不要怕,很快就过去了。”


    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兄长,放过”


    但最后几个字却没有说出口,便随着利剑没入血肉之声被锁在了咽喉中。


    一切都陷入了空茫。


    眼前一道突兀的白光过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喊叫出声,“我疼——我疼——”


    “鹮郎,鹮郎,醒醒,醒醒!”


    短促的声音如闪电一般劈开了他眼前的黑暗,他霎时睁开了眼,发带已被解下,但眸中已满是泪水,眼前的一切都在朦胧晃动。


    但好在,他辨认出了那道独一无二的墨绿色。


    他猛然扎入了孟聿秋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了孟聿秋的腰身,他再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虽也是在颤抖,却并无半分气息奄奄。


    “怀君,我好怕。”


    孟聿秋也同样抱紧了谢不为,垂首以衣袖为谢不为擦去干在眼角面颊的泪水,尽力放低声音哄慰道:“是做噩梦了吗?”


    梦?


    谢不为突然像是惊醒了一般,身上的各种疼痛之感也瞬间消失不见。


    他忙抬起头,隔着眼中残存的泪水望着孟聿秋,声音之中充满了疑虑,“我脸上有血吗?”


    孟聿秋显然一愣,再用竹修递来了巾帕仔细地拭去谢不为眼中的泪,“没有,鹮郎,你的脸上没有血。”


    谢不为的眼前终于变得清晰,他猛然侧首看向站在孟聿秋身后的竹修,再次怔怔发问道:“刚才,有人到这里来了吗?”


    竹修有些错愕,但还是很快答道:“除了您,没有人来过。”


    谢不为却还是忘不了那玉磬一般的声音,急促地喘息几下之后,也再次攥住了自己的左胸。


    但这一回,却没有任何的不适之感。


    他愣愣地松开了手,难道说,方才的一切都是梦吗?


    他梦见了谢席玉,梦见谢席玉——杀了他。


    孟聿秋见谢不为仍是处于惊魂不定的状态,眉头锁紧,抬手抚了抚谢不为为汗沾湿的额发,触手一片冰凉,便吩咐竹修去备热水煮姜汤。


    再横抱起谢不为,往园中寝院走去。


    等一股暖意浸润谢不为全身,他才终于回了神。


    发现自己正泡在了温水中,而孟聿秋就站在浴桶外,还端着一白瓷碗,在用玉匙不断地搅动。


    偶尔的瓷玉相撞之声泠泠,是如玉磬,却不再让谢不为心生畏惧。


    孟聿秋自然注意到了谢不为情况的好转,俯身温言问道:“鹮郎,好些了吗?”


    谢不为一把握住了孟聿秋的手腕,浴水顺着他皓白的手臂流淌而下,也免不了沾湿孟聿秋的宽袖,墨绿色便更加深邃。


    他仰着头,面颊和鼻尖被温热的水汽蒸得呈现出淡淡的粉色,如同有谁用墨笔蘸取了颜色,点在莹润白皙的肌肤之中,就像是点睛之笔一般,画出了谢不为艳绝的眉目间的缱绻之意。


    “怀君舅舅,还好有你在。”谢不为声音中满是委屈和对孟聿秋的依恋。


    孟聿秋下意识想拥住谢不为,可如今他手中端着瓷碗,而谢不为又是浑身赤/裸地泡在水中。


    手臂一动之后,便只是一笑,也没问谢不为究竟梦见了什么才会如此惊慌恐惧,只尽心安抚道:“我会一直在的。”


    再将玉匙送至谢不为的唇边,轻声哄着,“鹮郎,喝一点姜汤吧,不然会着凉了。”


    谢不为清眸之中水光滟滟,一错不错地看着孟聿秋,顺着孟聿秋的话启开了唇。


    但在尝到些许姜汤之后,辛辣冲脑,冲得他浑身一激灵,赶忙双手伸出,接过了瓷碗,苦着一张脸道:“还是让我一口气喝完吧。”


    说罢,便紧紧闭上了眼,仰颈就戮一般喝尽了碗中的姜汤。


    当然,自有不少从唇角溢出,沿着轮廓分明的下颌,流至莹白的脖颈上,再没入了水中。


    谢不为自然顾不上这些,这姜汤味道实在是浓,辣得他浑身发烫,还不自觉吐着舌头缓解喉中的辛辣之意。


    孟聿秋眼眸一暗,但又瞬即掩下,贴心地接回了瓷碗,放到了不远处的案上,便准备出门。


    “鹮郎,水凉了就出来,有事便喊我,我就在外面。”


    但却被谢不为立刻叫住,言语中仿佛有着“不谙世事”的天真,“怀君舅舅不陪我吗?”


    孟聿秋脚步一顿,笑叹道:“等你穿衣之后我就来陪你。”


    可谢不为却不依不饶,轻轻“哼”了一声,“反正沐浴之前,我的衣服肯定是怀君舅舅帮我脱的”


    越说声音便越小,最后竟像是将自己说得不好意思了,“反正看都看过了,也不差这一眼。”


    孟聿秋半湿的宽袖之下的手猛然一紧,可他还是没有回头,只有些无奈道:“鹮郎——莫要胡闹。”


    谢不为已然是面如红霞,但在听到孟聿秋又在恪守“君子之礼”后,便陡生出些许叛逆之意。


    但他知晓直言要求对孟聿秋来说根本没有半分用处,若想让孟聿秋暂时放弃“君子之礼”,还得让孟聿秋“事急从权”。


    他盈着水珠的长睫一瞬,便“哎呦”了一声,“怀君舅舅,我疼。”


    果不其然,孟聿秋当即大步回到了浴桶前,温润的眉目间满是焦急,俯下身来问道:“鹮郎,哪里疼?”


    谢不为凝着孟聿秋的眼,心跳陡然错跳了一拍。


    他将双臂从水中抬起,湿漉漉地搂住了孟聿秋的脖子,对着孟聿秋微微张开了双唇,再稍稍探出了粉舌,停在了贝齿之间。


    言语含糊,“这里疼,怀君舅舅帮我吹吹好不好。”


    孟聿秋呼吸一滞,眸中翻涌着汹涌的——爱意。


    他自然知道谢不为是在向他索要什么,而在此时此刻,他也无力拒绝。


    唇齿之间黏腻的水声在下一刻回响在了两人的耳畔。


    继而清亮的水声愈发激烈,是谢不为慢慢靠着孟聿秋的身体从水中站了起来。


    两人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紧紧相贴,彼此的体温也在不断地攀升。


    渐渐的,谢不为愈发不能呼吸,浑身也开始发软,只能紧紧握住浴桶的边缘,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就连指节都有些发白。


    就在他终是无力之时,孟聿秋也终于停了下来。


    但只紧紧抱着他,粗重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耳垂,却什么也没说。


    而谢不为则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只能靠在孟聿秋的怀中,可心底却无比的充盈。


    他很难用言语形容这个吻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若当真要描述,那便只能说,水榭中的梦就像一个不详的征兆,让他感觉,这个世界中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或者说,都是不属于他的。


    他的灵魂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只能不断地随风四处漂泊,而根本找不到原本的归处。


    可孟聿秋此刻给他的这个吻,却像是他无意停歇住的一棵参天乔木,将他稳稳地承托住,还为他遮去了风雨。


    让他觉得,只要在孟聿秋身边,他的灵魂便有了依靠。


    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而是可以安心地在这个世界中停留。


    他更是搂紧了孟聿秋,几乎要将自己深深嵌入孟聿秋的身体里。


    良久之后,两人错乱的呼吸都终于平稳,而浴桶中的水也早已没了温度。


    孟聿秋便赶紧将谢不为抱了出来,也再不回避什么,准备亲手替谢不为擦拭身体。


    不过,这次倒是谢不为有些害羞,让孟聿秋转过身去,自己擦干了身体,再换上了素白的寝衣。


    之后,孟聿秋便将谢不为抱去了床榻上,并放下了金钩帐幔。


    顿时,浅色的帐幔更是柔和了室内的光线,令谢不为眸中的潋滟之意更加缠绵。


    两人又是如此对视许久,彼此之间的绵绵情意满溢而出,是快要将彼此都淹没。


    谢不为不禁再次扯住了孟聿秋的手,想要拉着孟聿秋一起躺下,却被孟聿秋反握住,微微摆首道:


    “我浑身都湿了,换完衣裳之后再来陪你,好不好?”


    谢不为的“贼胆”时大时小,闻言清亮的瞳珠开始左右摇摆,面颊也更加红润,再轻咳道:


    “不妨事,怀君舅舅直接脱下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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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由爱生怖(一更) “我也会,将全部的……


    月色幽暗, 倾下的淡淡月华如同一层薄纱覆在了静谧的温泉上,朦胧又粼粼。


    而温泉池旁,桂树成荫,枝繁叶茂, 仿佛是在守护着这处隐秘的天地。


    谢不为没有想到, 鸣雁园深处, 竟还藏有一个温泉。


    他披着孟聿秋的大氅,站在池边树下,扑面的温热水汽和着淡雅的桂花香令他浑身都惬意极了。


    再一深深呼吸之后, 他偏头去看身侧的孟聿秋, 微微扬起下颌, 假意轻怪, “怎么怀君舅舅先前都不告诉我这里还有温泉,莫不是不想我惊扰了此处宁静?”


    孟聿秋摘下了落在谢不为额发上的桂花, 指腹似有似无地抚过谢不为的眉间, 才克制地收回了手,眼底满是笑意, “怎么会, 只是”


    他话有一顿, 目光有一瞬的空茫, 似是在追忆什么, 最后,话轻似叹,“只是快要忘却了。”


    谢不为长睫一簌,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悄悄从大氅中伸出了手,修长如玉的小指勾住了孟聿秋的手, 轻轻晃了晃,刻意放低了声道:


    “怀君舅舅是快要忘却什么了?”


    孟聿秋感到谢不为手指上的凉意,便握住了谢不为的整只手。


    而那短暂的空茫也再无踪迹,他眼中的笑意丝毫未减,可言语却很低沉,宛若秋风扫过谢不为的耳畔,徒留下一声叹息。


    “从前,父亲和母亲会经常带我们一起来此游玩,但自那之后,我们便很少再来鸣雁园了。”


    谢不为下意识握紧了孟聿秋的一指,他双唇微启,是想要开口安慰孟聿秋,可话到嘴边,却又觉言语是如此的乏力。


    他能感受到如今萦绕在孟聿秋身上的淡淡哀伤,却不知要如何去化解。


    孟聿秋自然看出了谢不为的意图举动,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谢不为知道孟聿秋这是不愿再多说的意思,他也本应该就此略过这个话题,不再提及孟聿秋的往事。


    可他的心底却在此刻涌动着一股冲动,他想要了解更多的孟聿秋。


    不是如今已站在世家、朝堂高处为世人所崇敬的君子孟聿秋,而是在这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有父母疼爱、长姊陪伴、幼弟相随的孟聿秋。


    这是他错过的孟聿秋,是不属于他的孟聿秋。


    但他却想贪婪地不肯放过,因为他想拥有全部的——孟聿秋。


    池水反射的细碎月光漫入谢不为的眼中,清眸便亮如圆月。


    他抱住了孟聿秋的手臂,微微踮起脚尖,将下颌搭在孟聿秋的肩窝上,抿了抿唇,再抬臂勾住了孟聿秋的脖颈,是完完全全的依恋姿态。


    “怀君舅舅的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孟聿秋侧过身来,将谢不为拥入了怀中,漫抚着谢不为的青丝,轻笑道:“怎么想知道这些?”


    谢不为稍稍仰首,目光停留在孟聿秋的眼中,像是月亮想要坠入孟聿秋的心湖,


    “因为,我想要怀君舅舅的从前、现在和以后,都是我的。”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月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他白皙如玉的脸上,光影一时错乱,他的眼神也变得迷离。


    谢不为在说完这句话后,便再踮起了脚,吻过了孟聿秋的唇角,吻过了孟聿秋的下颌,再微微含住孟聿秋的喉结,轻轻含弄着。


    孟聿秋抚着谢不为长发的手一顿,掌心下意识扣住了谢不为的背脊,两人的身体就此不留空隙地紧贴在一起,任何灼热的反应也都再瞒不过彼此。


    谢不为在感受到灼热之后,唇中溢出一声轻笑,微启贝齿轻咬了孟聿秋的喉结一口,再慢慢地放开。


    光洁的额头抵在孟聿秋的颈侧,散下的乌发凌乱地缠住了孟聿秋的身体,言语暗示道:“我也会,将全部的自己都交给怀君舅舅。”


    孟聿秋另手握住了谢不为的肩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喑哑,“鹮郎,你不必如此。”


    谢不为故意吐出一口气,再一点一点轻轻吻着孟聿秋颈侧的皮肤,留下了一些淡淡的痕迹。


    在如愿感受到那处更加明显之后,更是得意地笑了起来,“明明怀君舅舅也是想的,为何要拒绝我。”


    孟聿秋刚想出言,却又被谢不为用两指按住了唇中,两人视线交缠,只听得谢不为柔着声音,引诱似的,“是我很想要,怀君舅舅给我好不好。”


    他深知孟聿秋的脾性,再贴着孟聿秋的耳,“如此幕天席地,野郊无人,什么礼法什么规矩什么仪式都不重要,只要我们彼此心意相通,就此放纵一回又有何妨。”


    他又故意调笑道:“若是怀君舅舅实在不想被旁人知晓,就说是在此处碰见了林中精怪,没了意识,只能任由那精怪为所欲为。”


    语顿,已是笑出了声,“如此,又何尝不能算作是楚梦云雨呢。”


    孟聿秋的反应早已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只是最后的理智仍在束缚着他,“可是你的身子”


    “我早就没事了。”谢不为出言打断,努着嘴道:“我身上的伤早就好了,也没什么病,若是怀君舅舅是因为在意这副孱虚之躯,才不肯与我亲近,那便就是有意拒绝我,不喜欢我”


    他屏住了一口气,做了很长的停顿,再如控诉一般,稍稍扬声道,“嫌弃我!”


    即使孟聿秋知晓谢不为这是在故意激将他,却也无法不心疼在意。


    他垂首吻住了谢不为的眼睛,再叹道:“没有嫌弃你。”


    他的手顺势从谢不为的肩头滑下,环住了谢不为的腰,眼中晦暗不明,蕴藏着谢不为从未见过的风暴,“我是怕,伤了你。”


    谢不为看着这样的有些陌生的孟聿秋,身体也在本能地微微发颤。


    可他却不愿放弃这次的大好机会,咽了咽唾沫,又踮脚亲了孟聿秋两下,还偷偷摸摸地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东西,放在了孟聿秋的掌中。


    这下是彻底羞红了脸,将自己埋入了孟聿秋的颈窝不肯抬头。


    孟聿秋垂眸去看,辨认出掌中之物竟是一小盒,脂膏。


    一瞬间,仿佛是温泉池中的温热水汽漫上岸来将他们二人包裹,气氛变得格外的黏腻又潮热。


    谢不为知道孟聿秋肯定已经看到了,便更是不敢抬头,声音也闷闷的,细听还有些颤抖,仿佛是一朵艳色的花,在预见即将到来的风雨之后,即使知晓将被滋润,可也还是有些畏惧。


    “是我向竹修要来的。”


    又很快慌乱地解释道:“但不是我让竹修准备的。”


    话出半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但出口依旧是没什么的底气的“埋怨”。


    “你看,你身边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了,也都为我们准备妥当了,可我们却还是‘清清白白’。”


    他咬了咬红润的下唇,面颊烫得快要烧起来了,“只要怀君舅舅对我温柔一些,就不会有事的。”


    可良久之后,他都没听到孟聿秋的回应,但他又能感觉得到孟聿秋愈发灼热的身体,便疑惑地抬起了头。


    也就是在此时,他的双眼忽然被孟聿秋遮住,他听见孟聿秋格外隐忍的声音,“鹮郎,你不是想知道我的从前吗,我都告诉你。”


    他感觉到孟聿秋捂住他双眼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如果,你在知晓了一切之后,还愿意与我在一起,我也会将一切都给你。”


    谢不为忙抬手握住了孟聿秋的手腕,连连点头,“我愿意的!”


    但孟聿秋却只是笑叹,“鹮郎,不要着急。”


    他徐徐松开了手,月光便再一次照亮了谢不为的眼眸。


    孟聿秋看着谢不为眼底闪动的如星碎光,语出缓缓,“从前,父亲母亲没有离开我们的时候,我与平山他们也没什么两样,每日读完书后,所思所想也不过是今日要去何处游乐,实在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要独自承担起整个河东孟氏。”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起,言语也更加滞缓,“在那日之后,我看着整日哭泣的阿姊,看着哭闹的幼弟,看着凄凉的门庭,也曾无措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在抑制心中的情绪,“我知道,孟聿秋不能为长姊幼弟遮挡风雨,更不能担起孟氏门庭,所以,我只能约束自己,去用自己的身躯撑住摇摇欲坠的河东孟氏。”


    他抬手抚过谢不为泅红的眼尾,微微一笑,“自那之后,我便再也不是孟聿秋了,而是要成为所有人眼中期盼的河东孟氏家主,孟怀君。”


    他语有茫然,“其实在世人眼中,孟聿秋与孟怀君从来是一个人,但我却知道,在我一步一步走向孟怀君的同时,真正的孟聿秋却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再低下头,吻去谢不为眼下溢出的泪珠,“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是那个孟聿秋了,直到,我遇见了你。”


    但话却突然一顿,抚着谢不为眼尾的手也滑落,“可如今的我,只能是孟怀君。”


    他又轻笑,“孟怀君是无趣的,他生活实在枯燥乏味,诗书礼仪,花鸟鱼虫,便是他生活的全部,所有人都不喜欢这样的孟怀君。”


    “鹮郎。”他轻声唤道:“你当真喜欢这样的孟怀君,这样的我吗?”


    谢不为一瞬目,泪珠便从眼眶滚落,他知道,孟聿秋是在害怕。


    也许在旁人看来,如今的孟聿秋是完美的,不过而立,便身处高位,执宰一国,也是所有人眼中的君子典范。


    但对于孟聿秋自己来说,这一切都是无趣的,不过是他必须要担当的责任,要完成的任务。


    甚至,他因此,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而只是所有人眼中的“孟聿秋”。


    如果一个人,都已经不是自己了,又怎么能有底气去接受别人的爱慕。


    可正是这样的孟聿秋,却让谢不为更加心动。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知道,正是孟聿秋无比热烈地爱着他,才会有这样的忧虑,这样的畏惧。


    他又何尝不会因孟聿秋而生出许多的忧虑、许多的畏惧。


    他也同样,热烈地爱着孟聿秋。


    谢不为凝望着孟聿秋的眼,无比郑重,“我不管你是从前的孟聿秋,还是现在的孟怀君,是无忧无虑的孟氏长公子,还是负山戴岳的孟氏家主,都是我的怀君舅舅。”


    他踮起脚,吻了一下孟聿秋的唇角,“都是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12点前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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