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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是否坦白(一更) “关于你和,太子殿……


    暴雨过后的天空格外澄澈, 日光也就更加烈烈。


    谢不为忽觉一阵燥意,本能地想于床榻上辗转反侧,却浑身都使不上力,这才眼帘微动, 亮光扎眼, 瞬又阖上, 但意识已然在慢慢苏醒。


    昨夜种种复入灵台,虽当真是惊险万分死里逃生,但对于谢不为来说, 现下最紧急且棘手的却不是要将庾氏如何, 而是萧照临对孟聿秋说的那句——“孤的太子妃”。


    他双眼未睁, 却能闻到竹香悠悠, 孟聿秋此刻就在他身边。


    许是他心虚到眼睫扑簌连连,再装不住睡, 也瞒不过孟聿秋的眼。


    是故, 就在他还在思索要如何面对孟聿秋的时候,便感到孟聿秋俯下身为他稍折薄被, 清润温和的嗓音于他耳边掠过。


    “鹮郎, 醒了吗?”


    谢不为下意识更紧闭上眼, 但又立马佯装悠悠转醒的模样, 小心翼翼地只睁开了右眼, 在看到孟聿秋温润眉目并未蕴愠之时,才稍稍放下心来慢慢完全睁开了双眼。


    他唇齿微动,轻轻唤了声, “怀君舅舅。”


    孟聿秋明显神色一轻,探手抚过谢不为的脸颊,语带怜惜, “身上还疼吗?”


    谢不为顺着孟聿秋的问,凝神感受,才恍然稍惊,当真不疼了。


    可身上却是软绵绵的,像是化成了一泊水,动也难动,尤其是右腕连带着右手那块,竟是一点知觉也没有了。


    他心下一慌,赶忙看向孟聿秋,略有焦急,“不疼了,可是,我的右手怎么了,怎么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孟聿秋立即安抚道:“鹮郎别怕,府医说这是正常的,你昨夜多伤在筋骨,府医便为你施针以疏通脉络,还特意用了止痛之药,过几日便能转好。”


    再垂眸扫过谢不为敷了药的右腕,轻轻一叹,“只是这右腕,损耗太过,至少三个月都不可再用力。”


    谢不为有些委屈,垂下眼同样看向自己的右腕,“那三个月后,我的右手便会正常吗?”


    孟聿秋略扬了扬唇,是为安谢不为的担忧之心,“只要你谨记医嘱,乖乖听话,就不会有事。”


    谢不为撅起了嘴,低声嘀咕道:“我不也不想违背医嘱的,可是昨夜”


    话至昨夜,谢不为又立刻想起了萧照临的“胡言乱语”,才为孟聿秋安抚的紧张情绪复又重现,甚至更有慌乱,眼神开始飘忽,不敢去看孟聿秋。


    他这边话语突兀地停下,孟聿秋却也没有接话的意思,反而像是在耐心等待谢不为的后话。


    这般两厢不言,室内便陷入一片静谧,一时让谢不为更觉不知如何是好。


    但思来想去,终是心一横,直直看向孟聿秋,他目光坦荡,但话语却稍有谨慎,“怀君舅舅,昨夜太子殿下他”


    略停又观孟聿秋神色,见孟聿秋未因他提及萧照临而有不悦,才接着道,“太子殿下所说的不过戏言,怀君舅舅不要在意好不好。”


    孟聿秋不置可否,只一语直中谢不为心中所想,“鹮郎,是你不要在意,不要担心,也不要多虑。”


    再轻叹,“我知道,有些事,也并非是你所愿。”


    孟聿秋虽没有直说萧照临,但却也是告诉了谢不为自己的态度。


    若是之前,谢不为定然会完全放下心来,可,皇陵之中凌光阁的那个吻,却像是一粒沙,悄悄藏在了他的心底。


    平常时候,只要他不去刻意找寻,这粒沙便不会有碍任何事。


    但当他面对孟聿秋时,这粒沙便会越上心头,在他心中最为柔软的地方反复摩擦,拷问他对孟聿秋的感情,让他无法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去心安理得地接受孟聿秋的好。


    他当然只喜欢孟聿秋一人,可他终究却因各种复杂情感以及对萧照临的怜惜而与萧照临有过越界之举。


    那他,究竟该不该和孟聿秋坦白。


    就在他反复纠结之时,孟聿秋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眼中顿时有些晦暗不定。


    “鹮郎。”孟聿秋突然一唤谢不为,语调有些莫名的低沉。


    谢不为忙从复杂心绪中回过神来,轻应了一声,“怀君舅舅。”


    孟聿秋便忽然倾下身来,将谢不为轻轻拢住,于谢不为耳边暗叹,“我承认,我当然在意,但你是值得被所有人心悦的,这一点,即使是我,也无法阻止。”


    他又似有似无地轻啄谢不为的耳垂,引得谢不为即使浑身无力,却也忍不住颤栗,再出言,语调已完全沉下,甚至,显出了几分幽深,“在某些时候,我曾经想过,让你一直留在我身边,只留在我身边。”


    谢不为一怔,瞬间明白了孟聿秋的意思,他猛地用左手扯住了孟聿秋的衣袖。


    但很快,孟聿秋又正身,神色语调已皆如往常,只是探指停在了谢不为面颊轻轻摩挲着,“但,我也知道,只要我们彼此心意相通,便也就足够。”


    谢不为并未从怔愣中完全清醒,他还是不敢相信,这般略带偏执的言语,竟然是从孟聿秋的口中说出。


    不过,他倒也不是对这样的孟聿秋有所畏惧,而是在担心,这是不是表明,孟聿秋已然处在了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状态。


    若是如此,他要是再与孟聿秋说出他心中的那粒沙,是不是只会让孟聿秋更加难为。


    他不知的是,他此刻的沉默,其实已经将他心中所思对孟聿秋透露个七八。


    孟聿秋摩挲着谢不为面颊的手一顿,默然须臾,终是开口问道:“鹮郎,你是不是有话要与我说。”


    话又止,短促地呼吸之后,才补道,“关于你和,太子殿下。”


    谢不为如遭雷殛,诧然回神,口中喃喃,“怀君舅舅”


    而也是在这时,他才恍然,原来孟聿秋早已将他看了个透彻,是他的试探,是他的犹豫,才是让孟聿秋如此没有安全感的真正原因。


    他便当即决定要和孟聿秋坦白一切。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陌生男子的声音,“兄长,齐儿吵着要来见他婶母,王嫂管不住他,便带来了我这里。”


    像是在附和男子话中之语一般,紧接着,就是孟齐的童言稚语,“叔父,齐儿想婶母啦!”


    这倒将谢不为好容易积蓄出来的对孟聿秋坦白一切的勇气生生按了回去。


    孟聿秋神色便也在此时如常,只向谢不为投去了询问的眼神,“是齐儿和我二弟,你可要见一见?”——


    作者有话说:高估了我的脑子和手速,卡文卡了一上午,下午才写出一点点,真的很对不起小天使们QAQ,但是每天六千字不会少,二更会争取在晚上九点,凌晨大概率还有一更。


    我今天一定抱着电脑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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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切切真心(二更) “鹮郎,他亲了你这……


    若是只有孟齐要来见他, 他自然不会有半分犹豫,可如今还有孟聿秋的二弟在门外,在此情此景之下,他便不知该是什么身份又该用什么态度来面见孟聿秋的二弟。


    “我二弟名孟衡, 字平山, 你只当与他是友人相见, 唤他平山就好。”谢不为的一切情绪都逃不过孟聿秋的眼,再体贴问道,“还是我先让他们回去?”


    谢不为忙摇了摇头, 他知道, 如果孟聿秋的二弟不是同样想来见他的话, 便不会亲自抱着孟齐前来, “让他们进来吧。”


    但,难免有些忐忑, “你二弟他知道我们的”又顿, “我们的关系吗?”


    一句话被他说得磕磕绊绊,最后几个字更是低如蚊吟, 似是很不好意思。


    孟聿秋自然明白谢不为的意思, 唇际薄露笑意, 颔首道:“他知道。”


    见谢不为霎时红了脸, 便不再就此多言, 只向谢不为伸出了手,“可要我抱你坐起来?”


    若是要见旁人,躺着确实太过不便, 谢不为更是为孟聿秋的妥帖心下一暖,左手主动搭上了孟聿秋的掌心。


    孟聿秋便倾身半抱起谢不为,又拿了一旁的软被垫在了高枕之上, 好让谢不为能靠得更加舒服。


    这般扶着谢不为坐稳了,才对外道:“平山,进来吧。”


    门声吱呀,步履声起,谢不为有些紧张地目视着屏风方向,不过几息之后,他便见到了正抱着孟齐的孟衡。


    若说孟齐的眉眼是有三分是与孟聿秋相似,那孟衡便至少是有七分。


    只不过,孟衡的下半张脸与孟聿秋截然不同,比之孟聿秋流畅的面部轮廓,孟衡则更为凌厉,整个人便显得有些锋利不好接近。


    孟衡在看到谢不为的那一刻动作有明显的一滞,但瞬即便错开了眼,只看向孟聿秋,语调略有些淡漠,“兄长。”


    但他怀中的孟齐却很是兴奋,一见到孟聿秋和谢不为便高扬起手摇晃着,声音又软又甜,“叔父——婶母——”


    晃着晃着,便要从孟衡怀中下来,像是想要跑到床边去和孟聿秋亲近。


    孟衡也随了他,俯身松了手。


    得了“自由”的孟齐两条小腿一迈,便往孟聿秋怀里一扑。


    孟聿秋自是稳稳接住,但在孟齐熟练地爬到孟聿秋怀中想要搂着孟聿秋脖颈时,却听到孟衡陡然轻喝,“齐儿,你叔父肩上有伤,不要乱碰。”


    这下不光是提醒了孟齐,更是提醒了谢不为,昨夜他在慌乱之间,是用小箭无意伤到了孟聿秋的右肩。


    谢不为便立马焦急地问道:“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孟聿秋对着谢不为一笑,“不严重,不过是擦过了皮肉而已。”


    又垂首将蹭在自己怀里的孟齐扶正,“就这样坐着吧。”


    孟衡见孟聿秋如此说,轻哼了一声,倒也不再多嘴,又快速瞥过了谢不为一眼,神色便有些古怪,甚至还稍稍侧过了身,才对孟聿秋开了口,“既然事情已定,那齐儿的事是不是也该早些办了。”


    谢不为有些听不懂孟衡在说什么,但孟聿秋显然是明白的,沉默了片刻,才道:“还不急。”


    孟衡却像是生了怒气,本就冷冰冰的面色更是难看,话里竟还有几分阴阳怪气。


    “齐儿现在还小,又与你亲近,最是改口的好时候,等他再大一些,有了自己的主意,就未必能这么轻易改口了。”


    孟聿秋闻言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抬眸目光落到了孟衡身上,声音略沉,是谢不为从未见过的略带威严的模样,“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孟衡却不畏,甚至还有冷笑,“趁着我还在临阳,将此事定下来不好吗?”


    谢不为虽还是不懂孟衡在说什么,但能明显感觉到,孟聿秋与孟衡之间,定是有什么矛盾。


    孟聿秋没应,只唤来竹修抱走了孟齐,再站起身走到了孟衡身旁,对孟衡道:


    “你这次准备何时走?又准备何时回来?”


    孟衡半垂了眼,冷淡地回了一句,“等这件事办妥了我就走。”


    又像是挑衅地看了孟聿秋一眼,“这次我会带着阿绵和孩子们一起走,我在此便再无挂碍,应当不会再回来了。”


    孟聿秋竟略显疲惫了叹了一口气,“弟妹身子不好,孩子们又还需在京中读书,何苦连累他们?”


    “连累?”孟衡顿时像是炸了毛一般,猝然扬声质问,“是我连累他们吗?如果不是你执意不让我入仕,我会如此吗?”


    他这一句怨怼既出,便再难止住,“阿绵身子不好我自会照顾,孩子也更不需一定要在京中读书。”他冷嗤,“读了书当不了官又有何用?”


    孟聿秋似是没想到孟衡竟会在谢不为面前与他争吵,眉梢顿时一沉,更显威严,“好了,这不是你该说这些事的地方。”


    孟衡扯了扯唇角,露出个讽刺的笑,扫了谢不为一眼,“你也怕他知晓你背地里苛待亲弟的事情吗?”


    “平山!”孟聿秋少有的厉声,“不要意气用事。”


    孟衡冷嗤一声,当即转身而去。


    “嘭”的一声,是孟衡重重关上了门的声音,孟聿秋面色更沉,但也不过几息之后,便又敛了神色,只低低一叹,却没坐回床沿,仍是站在原地,似有愁虑。


    谢不为自然没想到就这一次见面,孟衡竟能与孟聿秋吵起来,他略有犹豫,须臾,对着孟聿秋轻唤道:


    “怀君舅舅,发生什么事了?”


    孟聿秋这才像是有了反应,慢慢坐回谢不为的身边,只是仍是愁容满面,再是一叹,“他此来见你,是想将齐儿过继到我们膝下。”


    “啊?”谢不为只疑心自己听错,“过继?我们?”


    却不想,孟聿秋竟是颔首,“不错,是因我本就不准备与谁结亲,而齐儿又是我从小带大,二弟与弟妹便早有将齐儿过继给我的意思,但我之前并未有此意,只是”


    他语顿,似是笑叹,“只是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与你结缘,二弟与弟妹也知晓了此事,前些日子便与我重新提了齐儿过继一事,我当时有些动摇,就没有立即拒绝。”


    孟聿秋握了握谢不为的左手,格外郑重地凝着谢不为的眼,缓缓道:


    “是我有了私心,我们注定膝下无子,我又比你年长许多,自是会先你而去,便想着,齐儿也很是喜欢你,不如让齐儿成为我们的孩子,等我走后,他也可以照顾你。”


    谢不为闻言之后,浑身震颤,左手紧紧反握住孟聿秋的手。


    他自是知晓他与孟聿秋是心意相通,也坚信他们日后一定可以在一起,但没想到,孟聿秋不仅对他用情至深,甚至还为他考虑到了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的很久很久以后。


    是有关于衰老,有关于死亡。


    等他再出声,眼中已蓄满了泪,眼前的孟聿秋虽开始模糊,但他心底的孟聿秋,却从未如此清晰。


    “怀君舅舅,你不会走的,要是你走了,我也跟你一起”


    “鹮郎。”孟聿秋陡然打断了他,并将他缓缓揽入怀中,又用衣袖为他仔细拭去了垂下的泪,“不要说傻话。”


    谢不为感受着被竹香包裹着的温暖,也渐渐平静下来,便又想起孟衡语焉不详的几句话,“那平山说的离开临阳,是什么意思?”


    孟聿秋沉吟片刻,低声道:“是我不允他入仕,他便不愿待在临阳。”


    谢不为有些不解,明明世家之中,不说满门公卿,至少也是族中人人为官,为何孟聿秋却不许孟衡入仕。


    他这般想了,也就这样问了。


    孟聿秋稍有默然,“当初我父母离去之时,平山也正是懂事的时候,便想与我分担,可他性子太急,又太过耿直,得罪了不少人。而我当时又多忙于公事,至多为他解决一些麻烦,并未对他多加教导,导致他的性子愈发偏激,等我再有精力管教他时,他又已有十五六,便更是难服我的管教。”


    他语有愧疚,“且我那时还未有能力完全护得住他,为了不让他惹出祸端,我便不许他入仕,而他也并未认识到自己性子的问题,只当我蛮横,对我多有怨恨。”


    他再摇了摇头,“等到如今,我虽可以让他恣意而为,但我也知道,若是他为了官,并不会对孟氏有何助益,相反,会有诸多隐患,便还是不许他入仕,只让他做任何其他他想做的事。”


    孟聿秋捏了捏谢不为的手,似是苦笑,“但他却说,他只想为官,故我与他之间的矛盾便越来越多。”


    再叹,“包括齐儿出生时他不在,也是因与我有了争执才离开了临阳,后来等他回来,齐儿已有一岁多,不愿与他亲近,他便怪是我故意抢了他的孩子,弟妹为我说话,他又说是我故意害他众叛亲离。”


    谢不为双眉紧蹙,“他怎么能这么说你,无论如何,明明是他自己不顾有孕在身的夫人,负气出走,等孩子都一岁多了才知道回来,竟也无半点愧疚,还要指责你。”


    孟聿秋为谢不为抚了抚皱起的眉头,“他不是真的怪我,他那么说也不过是故意气我,而且当时他离开的时候,还不知弟妹有了身孕,而我们也不知他的去向,便不好传信给他。”


    再故作轻松一笑,“更何况,他心中未必没有我这个兄长,不然,他怎么会主动提起要将齐儿过继给我。”


    谢不为并不完全认同,却也不好在孟聿秋面前评判孟衡,只闷闷应了声,显得有些不高兴。


    孟聿秋也不想再提孟衡,也是心中另有更为在乎的事,为谢不为抚平眉间之后,便问道:


    “鹮郎,你方才想要与我说什么?”


    谢不为这才反应过来,他与孟聿秋之间,还有一件天大的事没有坦白。


    但也许是孟聿秋适才所说的关于过继齐儿的缘由又给了他几分底气,让他如今在想起将要坦白的事之时,竟没多少慌乱了。


    可他还是没有那么干脆,先是扭扭捏捏非要与孟聿秋耳鬓厮磨几下,才再小心翼翼地将在皇陵凌光阁内所发生的事与孟聿秋说了。


    不过,最开始还是在解释他当初为何要谎称自己“爱慕”萧照临,当然,那些有关剧情之事还是隐瞒了下来。


    孟聿秋静静在听,只是,当谢不为轻描淡写又急速带过地说了自己与萧照临的那个吻之后,他陡然捏紧了谢不为的手。


    等到谢不为将想说的一切都说完之时,孟聿秋许久都没有出声。


    谢不为心下一慌,忙仰首去看孟聿秋,却刚好被孟聿秋抚住了脸,他面色微沉,甚至眸光也是冰冷的,可却更像是一层冰在破碎,只低声问道:“鹮郎,你当真不喜欢太子吗?”


    谢不为主动在孟聿秋的掌心中蹭了蹭,是为安抚孟聿秋,“我当然不喜欢太子殿下,我只喜欢怀君舅舅。”


    孟聿秋张口欲再问,却陡然止住,凝视谢不为许久,终是妥协似地叹息道:


    “那你当初,为何不来找我,我也可以为你安排。”


    谢不为一愣,又立刻反应过来,似是玩笑道:


    “当时我不是得罪了怀君舅舅吗,我若是再有求于你,怕是会被竹修狠狠赶出来吧。”


    孟聿秋闻言眉头如山隆起,下意识道:“不一样。”


    谢不为登时睁大了双眼,难道说,孟聿秋察觉到了他与原主的不同?


    孟聿秋似是自己也有不解,犹豫片刻后,才轻声道:


    “鹮郎,这并不是我想弥补的违心之言,而是我切切实实感受到,自那日凤池台一面,我便觉得你与从前是两个模样,所以,我对你也才是两个态度。”


    谢不为心下忽地闪过万般情绪,但终究,他明白,即使他与原主是同一副脸庞,但孟聿秋自始至终喜欢的却是他的灵魂。


    他眼中水光又显,并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粼粼,但却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孟聿秋知晓谢不为是体会到了他话中之意,指腹抹过谢不为泅红的眼尾,再沿着面颊慢慢往下,停在了谢不为的唇角,眼神霎时变得幽暗。


    话出也不再是温和或是克制的,而是带有几分意味不明,又莫名让谢不为觉出几分危险。


    “鹮郎,他亲了你这里吗?”


    谢不为一惊,嘴唇翕张,可言语却猛地被风雨摇散,被近在咫尺的深眸压下,又化在了孟聿秋的唇齿之间,以另一种形式诉说着彼此刻骨的心意。


    而彼此沉闷又急促的心跳声,也于交缠的唇舌间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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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东宫筹谋(一更) “再教孟怀君来见孤……


    “啪嗒”一声, 细长银刀上的血滴入了铜盆之中,泛起了圈圈血色涟漪,但未及水面平静,便有更多的血滴如断珠般将铜盆里的水彻底染红。


    白纱被完全铰开, 里头原有好转却再次恶化的伤口暴露在外, 血肉卷翻, 筋骨可见。


    这场景,纵然是见惯了各种伤创的太医正,在看到之后也不禁眉心一跳。


    可他却并不敢多言, 只沉默着为萧照临清创敷药缠纱, 其间为血染红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但萧照临却始终一声不吭。


    等太医正将白纱打了一个结, 正欲告退之时,他略抬眼瞥了萧照临一眼, 见萧照临的面色用惨白形容已不能够, 才知,太子殿下原来也非不能感知伤痛的金玉所做。


    在太医正退下后, 张叔赶忙上前用浸过冰水的巾帕为萧照临细细擦去额上面上的汗珠, 满脸心疼。


    “殿下, 下次切莫再如此冲动了, 即使是要亲自去找谢公子, 也需注意自己的身子啊。”


    萧照临在听到张叔提及谢不为之时,眼眸才有一动,但却又缓缓闭上, 仍是不言不语。


    直到有侍卫请入禀告,萧照临才淡淡开口,声音沙哑, 像是从喉头中硬生生挤出,“可有人招了?”


    侍卫一凛,伏跪请罪,“恕属下无能。”


    萧照临半掀起眼帘,睨了侍卫一眼,“不愧是颍川庾氏花大代价养出来的狗,都忠心得很,既如此,都砍了送回去吧。”


    侍卫只拱手应下,再道:“东宫之中那几个细作已揪了出来,不知殿下要如何发落。”


    萧照临冷笑,“他庾氏宁可暴露在东宫里的细作,再赔上那么多死士,就为了让孤不痛快一次,那孤又岂能辜负?”


    他另手揉了揉额角,“不必审了,也都砍了,丢到庾氏正门去,只当是孤‘以德报怨’,将他们庾氏的狗全都还了回去。”


    侍卫领命便走,身如阵风。


    萧照临又似想到了什么,侧首问张叔,“昨夜之事,消息可都封住了?”


    张叔连忙应声,“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语顿,略有迟疑,再道,“只是,陛下与那几位,应该是瞒不住的。”


    萧照临斜乜了张叔一眼,“那便不是孤该考虑的了。”


    可分明这句话语气还算得上正常,但下一瞬,萧照临却猛地扬起右手,将案头玉瓶摔碎,惊得室内侍人皆伏跪垂首,只有张叔在惊诧过后,忙又上前劝阻,“殿下,莫要生气,身体要紧。”


    萧照临此时双眼怒睁,黑眸深沉,凝着地上的那四分五裂的玉瓶,胸膛起伏甚剧,声似质问,“你说,孤明明已经不追究一次了,他为什么还要欺瞒孤?”


    张叔自然知晓萧照临说的是谢不为,也知道了谢不为与孟聿秋之间的关系,他私心其实已是想劝萧照临莫要再在意谢不为。


    但他也知道,萧照临这是根本不可能放下,才会如此生气。


    他在心中暗叹一声孽缘,又示意室内侍人皆退,才道:


    “奴虽不知谢公子究竟是何想法,但奴知道,谢公子心中并非没有殿下。


    不说从前,只说昨日,谢公子对殿下的心疼在意做不得假,包括这些天来,谢公子几乎每日都在求见殿下,甚至不惜寻了别的路子,只为见殿下一面,情真至此,殿下也自有判断。”


    萧照临面上沉色稍敛,可转又愈怒,“那他为何还要背着孤与孟怀君纠缠不清!”


    张叔一时哑然,稍忖片刻,斟酌着答道:“无论谢公子与孟相是何关系,但,他们必然不会长久,谢公子不过是一时看不清罢了。”


    萧照临这才怒色渐平,但却又另有烦忧,“这庾氏便是拿准了孤抓不到证据,才会如此嚣张,竟敢在孤的眼皮底下就对他动手。”


    张叔倒是平静,低声劝道:“这没有证据也许还是好事,无论有没有证据,只要陛下与殿下心知肚明,此事是庾氏做的便就足够,陛下一定不想看到殿下您抓着庾氏的把柄不放,若真是如此,陛下会偏帮庾氏,会体谅殿下,却不会对谢公子有所优容。


    但若是您与谢公子吃了这个暗亏,过些时日再与陛下说上一说,而陛下本就因大报恩寺一事对谢公子多有印象,便自会怜惜您与谢公子。”


    语罢,见萧照临尚有所思,再道:“况且,为了不让殿下拿到把柄,庾氏此次可是下了血本,细作、死士尽为殿下所除,好些日子都缓不过来,又何尝不是塞翁失马之事呢?”


    萧照临闻言终是点了点头,可还是有些忧虑,“孤知晓庾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猖狂,难保他们之后不会再对卿卿动手。”


    张叔再忖了忖,“奴倒有一个殿下可能想到过的办法。”


    萧照临侧眸看向了张叔,“我知道你说的办法是什么。”又半垂下眸,“可孤有些舍不得。”


    张叔再劝,“但这却是现如今最好的办法了,既能让谢公子暂避风头,又能让谢公子有立功的机会。”


    他稍稍偷看了一眼萧照临,又低声,“还能让谢公子不再与孟相”


    “好了,孤知道了。”萧照临眉宇间褶皱又显,“等他身子好了些再说。”


    张叔见萧照临已有些不耐烦,便也及时住了嘴。


    但却又闻萧照临似陈似问,“再过几日的大雩郊祭,宫里可都安排好了?”


    张叔只应是。


    萧照临略思过后,“明日请豫王过来。”


    张叔倏然疑道:“殿下是何意?”


    萧照临阖上了眼,“豫王毕竟在含章殿住过一些年岁,从前是孤忘却了,现在也该与豫王叙叙旧情了。”


    萧照临所说的“旧情”当真大有来头。


    当初庾妃生下豫王之后,因豫王非太子命格,皇帝便更加频繁地临幸后宫嫔御。


    庾妃因此郁郁,性情大变,对尚在襁褓中的豫王多有厌弃,甚至有暗中磋磨以求皇帝多去看望之举。


    此事为皇帝发现之后,虽没有对庾妃有任何处置,但却将豫王送到了含章殿由袁皇后暂为抚育。


    直到庾妃诞下新安王,却依旧不是太子命格,庾妃才像是认了命一般,不再于此事上与皇帝再生罅隙,反而对皇帝多有讨好,还将豫王从袁皇后那里要了回来。


    不过,正是因这其中波折,庾妃对豫王便有些疏远,而对新安王更为偏爱。


    张叔登时明了萧照临之意,面有喜色,“殿下英明。”


    萧照临神色漠然,目光隔着软烟罗看向了窗外日景,声音却未有夏日的半分温度。


    “再教孟怀君来见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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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情敌相见(一更) “孤才是天。”……


    萧照临是在东宫政堂面见了孟聿秋。


    本朝有制, 东宫自有朝班,故外朝官员不便入东宫参拜太子,即使太子要与外臣于东宫会见,也该是以私下身份往来, 或师、或客、或友、或亲。


    但萧照临此次偏偏要在政堂见孟聿秋, 倒是以国之储君与宰执身份昭彰, 引得众人侧目。


    政堂正中是以一架一人高的黑檀木书架做屏,书架上只零零散散摆置了几册黄卷,再有三两玉器、金器做饰, 疏疏漏漏地挡住了席下可窥正案的目光。


    此时又正值日斜, 白日余晖探窗入堂, 将书架疏格之影拉长, 横亘于席下与正案之间,倒像是一段突兀的长窗, 将堂内彻底隔成了两个空间。


    格影长及正案, 落在了萧照临玄金外袍之上,黑绸愈黑, 但末端金边刺绣, 却在影外夕光的照耀下, 粲得有些扎眼。


    而席下孟聿秋, 半处在晚霞之下, 墨绿色外袍上的暗纹便于此泛着淡淡丝光,比之天际云缘透出的金乌一角,还要暖上几分。


    萧照临手执一卷, 虽展于案前,但目光却是隔着格影落在了孟聿秋的身上。


    他上身处在阴影之下,教人看不清他眸中是何情绪, 只无端让人觉出了几分凝霜之意。


    他右手搭在了案上,银戒叩案,“咔嚓”一声,乃是堂内第一道声响。


    萧照临敛目扫了一眼银戒,复看向卷上文字,唇角略勾,“孤请孟相来,是为三件事。”


    孟聿秋垂眸而坐,闻言未动,只道:“还请殿下直言。”


    萧照临似笑非笑,“请教孟相,窥探东宫是为何罪?”


    孟聿秋这才稍有一动,却是在道:“殿下理应请教东宫属官。”


    萧照临丝毫不意外,也不准备再行虚与委蛇,而是劈头问道:


    “若非孟相窥探东宫,怎会比孤还要早些得知庾氏动作?”


    孟聿秋仍是端坐,默然片刻,方道:“臣并非有窥探东宫之举,而是留心谢家六郎。”


    “嘭”的一下,是萧照临扬袖拂落案上镇纸烛台的声音,方才勉强撑出的冷静随着孟聿秋的一句话顿时七零八碎,他已是咬牙切切,怒不可遏,“孤说过了,他是孤的太子妃,还轮不到孟相留心。”


    孟聿秋掩在宽袖下的手略有一紧,但终究是什么也没有多说。


    萧照临见孟聿秋如此,更是冷笑,“昨夜孟相‘赐教’,要让孤以大局为重,可如今看来,当是还给孟相。”


    他见孟聿秋还是不为所动,索性将话说得明白,“谢卿当初为何要来寻孤,又为何钻于夏税,甚至不惜深入险境也要查取大报恩寺账本,所图所愿,当真浅薄吗?”


    转而看向堂外,此时的夕光已爬上了萧照临的胸膛,但室内却逐渐暗淡,“而孟相也是心怀大志之人,比孤更清楚如今局势,若是你执意要继续与谢卿纠缠不清,到时不说是孤、是谢家、是陛下,而是谢卿自己——”


    他冷冷睨回孟聿秋,“会怨恨孟相。”


    孟聿秋呼吸一滞,抬眸望向天际。


    晚霞燃得正盛,暖色由橘入红,周遭层层叠叠的云也尽数沾染这残血一般的颜色,像极了血雀正展的羽翅,于天边翱飞。


    可此番之景,如今却映在他的眸中,教他怎能不为之流连。


    萧照临见孟聿秋还是不答,怒极反笑,将手中之卷猛地掷到了孟聿秋面前,“这第二件事,豫州刺史谢晋上书朝廷,道是弋阳郡山匪众多,多扰世家官署,且占山固据,仅凭弋阳郡一郡之力难以奈何,遂请朝廷增遣兵力相助。


    孤向陛下举荐季小将军来担此任,可陛下却有犹豫,孤知晓,此行还需有既能让朝廷放心,又能让豫州刺史信服的监军相随。孤以为,弋阳郡匪患不至祸及郡中百姓,若是遣将随相反倒会引起百姓恐慌,不如,就让谢卿任此监军。


    一来谢卿虽受陛下与孤看重,却不至于官秩太过,可使得朝廷与弋阳百姓皆有安心,二来,如今豫州刺史乃谢卿堂叔,便更是两全。”


    语顿,垂首转了转银戒,“孤明日便会上呈此意,谢太傅定然首肯,而陛下也会满意。”


    他语似警告,“只要孟相不要节外生枝,此事便不会再有意外。”


    再用银戒轻敲案桌,他的眉宇已完全为最后的奄奄夕光所笼,便是虽有光耀,黑眸却依旧沉沉,“另外,孟相也是知晓,这对谢卿来说也是好事,待匪患一除,他日返朝,定能凭此越迁。”


    他冷嗤,“孟相不会不成全吧?”


    天际的残阳片霞只余丝缕,孟聿秋终于收回了眼。


    他怎会不知,萧照临之意更多还是要让谢不为与他分开,又怕他会以私心阻挠,才会专门“提点”。


    丝缕晖霞再抵不住汹汹而来的昏暗夜幕,天色迅速暗淡,孟聿秋起身,对着书架后的萧照临稍有躬身,“臣不敢有阻国事。”


    萧照临这才稍显满意,接着道:“至于这第三件事,三日之后,便是大雩郊祭,若是孤没记错,今岁该是国师从中择选世家子弟入凌霄宫教导的时候了。”


    孟聿秋此刻已直身,残晖于他履边迁延,他只默然。


    萧照临一笑,像是占尽了上风,“该让谢卿早些回谢府准备着,毕竟,上一回,还是谢五郎得了国师青睐,若是谢卿此番也能入凌霄宫,便更是于他声名有补,于他仕途有益,就连谢卿自己,也应当是极其愿意的。”


    孟聿秋猛然抬眸,望了萧照临许久,才道:“臣自会转告。”


    说罢,再道请辞,便转身离开了东宫政堂。


    而一直隐于一侧的张叔也在此时执着一盏烛火走了出来,对着萧照临一俯身,“这些事,只教内侍前去孟府传告便可,殿下何苦要召孟相前来。”


    烛芯随着张叔的动作微微摇曳,这才使得萧照临的黑眸之中有了些许的光彩,他唇角噙着一抹冷笑,“我原是当他不清楚他如今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可现在看来,他比谁都清楚。”


    张叔暗“嘶”一声,疑道:“那孟相昨夜为何”


    萧照临陡然神色转冷,又冷笑连连,“不过是总有糊涂时候,现在陛下已经知晓此事,他若再执意对谢卿纠缠,只怕是陛下与谢太傅也不会让他如愿。”


    张叔略微颔首,但又生犹疑,低声与萧照临道:“陛下虽不会干涉殿下与谢公子之情,但这太子妃一事,怕是难于登天。”


    萧照临不以为意,起身往寝殿走去,“是吗?可惜,总有一日——”


    “孤才是天。”——


    作者有话说:终于!国师他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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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再见国师(二更) 一双犹如冰湖一般的……


    “琴瑟击鼓, 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穀我士女。*”


    清朗舒缓的钟磬与琴瑟声似潺潺流泉自渺邈之古而来,祭坛上裙裾翻飞间, 峨冠与博带的舞步庄严却不失灵动。


    正是南郊大雩郊祭时。


    国朝是有四常祀, 分别在春、夏、秋、冬举行。


    其中这仲夏大雩郊祭是为祭祀天帝及山林川泽之神, 以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通俗来说, 也就是旱祭, 是祈求接下来的季夏不生旱灾, 不致秋日歉收。


    而这次大雩十分隆重, 不仅是因祭祀本身,还是因此次大雩也同样是六年一次的国师择选世家子入凌霄宫教导的时候。


    是故, 众多世家子皆赴南郊参加此次大雩。


    谢不为也在其中。


    但, 若是他知晓南郊大雩过程会如此枯燥,而天气又如此炎热, 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答应谢翊的要求。


    他额角又沁出了一滴汗, 令他不免疲乏叹息, 再稍踮脚望了望不远处祭坛上的舞乐, 起初的兴奋劲散尽后, 也只觉耳边嘤嘤嗡嗡,聒噪得难受。


    可他又不能随意离位,便只能站在原地, 开始放空自我,而千万般的心绪,也在此时占据了他的灵台。


    这首先, 便是有关此次大雩郊祭主持一事,以往四常祀中唯有冬至大祀是由皇帝亲自主持,而其他三祀则都由储君代为主持。


    但主持此次大雩者,却是为豫王。


    对外缘由是为太子身体有恙,不便主持,而豫王则是今上成年皇子中最年长者,故此次大雩便交由豫王主持。


    本是合情合理,可谢不为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在他看来,虽萧照临有伤是真,且伤得不轻,但以他对萧照临的了解,主持大雩之事并不会对他多有大影响,反而是将这主持之事交给豫王,对萧照临或是如今的局势影响更大。


    因这豫王不仅仅是如今的皇长子,还是庾妃亲子,而大雩郊祭意义重大,乃是国君之责,让亲王代为主持,难免会让人觉得国本有异。


    那萧照临当真是心甘情愿将主持大雩一事让出的吗?


    还是说,那晚之后,萧照临的伤当真严重到让他无法主持大雩?


    想起那晚,谢不为心下一颤,他是知晓他与孟聿秋的关系已瞒不了萧照临,以萧照临的脾性,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即使萧照临这几天都未曾找过他,他也不敢去见萧照临,但他知道,此事早晚要在萧照临面前有个交代,只是他本能地想要拖延逃避罢了。


    说到拖延逃避,也当真是恰好,在他醒来的当日下午,谢翊便传话给他,说是朝中将有要事交付与他,让他先行回府。


    回府之后,谢翊告诉他,朝廷准备以季慕青为将,以他为随行监军,前往豫州弋阳郡平匪。


    这弋阳郡匪患并不凶恶,而豫州又是谢家起家之地,从谢家先祖谢鹏开始,谢家就久掌豫州。


    现如今的豫州刺史是他的大堂叔谢晋,而淮南太守则是他的二堂叔谢宁,只要他去豫州,自会有诸多助益。


    是故,此次朝廷指派对他来说则是千载难逢的立功良机,教他务必好好完成此任。


    谢不为为了逃避萧照临,也是为了把握住这次立功机会,他自然不会拒绝,此事便定在了十日后。


    谢翊另外所说,便是有关此次国师将在大雩郊祭上择选世家子教导一事。道是如果能被国师选中,便会如谢席玉一般,受世人所重。


    上一回,国师选中谢席玉入凌霄宫时,谢席玉才只有十三岁,却因此声名鹊起。


    也是如此,谢席玉才有资格参加两年后皇室举办的清谈夜宴,并在宴上辩倒善于清谈的汝南周氏长公子,一举成名,受皇帝看重,从此仕途顺风顺水。


    但这件事对谢不为来说,却并不那么重要。


    因是他本就不想倚靠这些虚无缥缈的名声为官,而且,虽然他不是很想承认,但谢席玉之所以仕途如此顺遂,还是因为谢席玉确有其才,国师教导之事,顶多也只是给了他一个表现自身才华的机会而已。


    而他所求的机会早已无关世家名声,所以,对他而言,与其指望国师能选中他,还不如指望能完满完成豫州平匪之事。


    不过,在他忆及凌霄宫内那惊鸿一面时,他心底便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情绪,虽然他并不能分辨这些情绪究竟为何,但他知晓,他还是愿意再见国师一面的。


    也是因此,他今日才会来参加大雩郊祭。


    就在他神游之际,忽然,一阵惊呼声炸开,令他一下子回了神。


    大雩祀礼已毕,霎时之间,原本晴朗无云的碧空便有浓云汇聚,遮蔽了天上正炽的太阳,但天光却没因此暗淡,反而有愈亮之势。


    再有狂风起,吹得祭坛四周山林“哗哗”作响,但依旧没有惊扰林中鸟兽。


    这一切,都有如神迹,众人皆在惊叹,“是国师神力!”


    谢不为随着众人先是仰首望天,再是四顾观林,试图找寻国师身影,又恍然想起,国师曾说的,其身并不能出凌霄宫。


    一种失望之感漫上心头,他自觉并未有鹤立之处,便也并不觉得国师会选中他,若是在郊祭之上见不得国师,那应当是再无机会了。


    可就在此时,山林深处又忽然传来一阵异动,并迅速朝祭坛奔来。


    有人惶惶想要逃窜,却被宫中卫兵阻拦,少不得引起更多恐慌,场面一时乱做一团。


    但谢不为却没半分惊慌,反而是似有所感地凝目异动方向,像是在期待什么出现。


    “是神兽!是神兽!”突然,一声带着兴奋的叫喊之声盖过了祭坛四周的嘈杂。


    众人寻声看去,不远处的蓊郁山林中忽而发出“轰”的一声震天之响,继而天色骤变,云雾陡生,疾风拂开了茂林,一阵刺眼白光显现,随即犹如天降寒雪,冷意窜骨——竟像是一息入了冬。


    众人皆屏息,待到白光散尽,山林处,一只大如半山的雪豹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其周身有浓云环绕,寒霜随覆,深蓝兽瞳如两块巨大的寒冰,鼻息便如凛凛寒风,尾尖一扫,山林便折断了大半,让众人不禁都心生畏惧。


    而就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之时,那双深蓝兽瞳忽然锁定了人群中的一个方向,再一阵狂风起,众人眨眼之后,那只雪豹已变成了只有一人高,并四爪踏踏,朝人群奔来。


    众人虽知这是国师座下神兽,不会伤人,但还是本能地开始逃窜,而卫兵也都不再阻拦。


    就在人群四散之际,雪豹也突兀地停下,毛茸茸的长尾高竖摇晃,竟像是在向面前之人示好。


    众人皆有惊愕,顺之而望,见雪豹身前站着的,竟是——谢不为。


    *


    一道温湿之感覆面,谢不为本能地侧过了头,熟练地抬手拂开还要继续舔舐他的雪豹,悠悠打了个哈欠,“小雪,别闹我,让我多睡一会儿。”


    这已是他来到凌霄宫的第三日了。


    那日雪豹停在他身前,便是表明他就是国师选中之人,而在众人的惊呼声还未停歇的时候,又一阵风,他便来到了凌霄宫。


    他本来在惊喜之余还有诸多忐忑,不知要如何再次面对他心中的仙人,而仙人又会教导他什么。


    可出乎他意料的事,这两日来,他却是仙人的衣角都不曾看见过。


    整个偌大的凌霄宫,便只有他和雪豹两个“人”在。


    但若说无聊,却也不是很无聊,因着他发现,这凌霄宫的景致竟是在不断的变化。


    不同于他初见国师时凌霄宫殿室像是凡人居所一般,这第一日,凌霄宫内,更像是处在雪山脚下。


    虽内里布置倒也没什么不同,但是仰首便可见巨大的雪山幻象,另有大漠之景,倒是更像是身处塞外。


    而第二日,他醒来之时,却发现,周遭景致已完全不同,不仅是雪山、大漠之景皆消失不见,内里也完全变了模样。


    一切像极了皇宫宫殿,可却又与他见过的含章殿和东宫不同,处处透露着一股古朴之气,更像是另一个时代的宫殿。


    在意识到他暂时见不到仙人之后,也是在雪豹的“怂恿”之下,他便开始在凌霄宫内四处“探险”。


    很神奇的是,每当他身处具体一地时,过不了多久,那处的布置环境也会再次改变,就像是他当真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一段时间,一切布置便会随着他的生活痕迹而变动。


    这种类似于虚拟人生的体验给足了谢不为新鲜感,让他在这两日内和雪豹玩得不亦乐乎。


    而更为神奇的是,他原本还有些无力酸疼的身体,还有少有知觉的右手,也好像在经历快速的时间流逝一般恢复。


    也才两日,他便感觉到他的身体已完全转好,而右腕也恢复了知觉,只是还用不出多大的力。


    而这第三日,他被雪豹叫醒之后发现,果然周遭一切又有了变化。


    他打量着四周,发现此处有些像是古代普通百姓的家中,而走到窗前往外一看,那庭中的高大银杏树也变成了一株正挂满了白色花簇的槐花树,充满了昂然春意。


    谢不为早就不奇怪,便想再躺回去多睡一会儿再与雪豹一起“探险”。


    但不想,今日,雪豹却有些奇怪,一直阻拦他再次入睡,还咬着他的衣角,试图领他往外面去。


    谢不为迷迷糊糊了一会儿,突然,他反应过来,揉了揉雪豹的头,满是惊喜之色,“小雪,是不是国师愿意见我了?”


    雪豹咬着谢不为的衣角不放,却在连连点头,而它头上的一双毛茸茸的兽耳,也随着动作簌簌晃动。


    谢不为忍不住搓了搓雪豹的一只耳,是惊喜之后的紧张,“国师见我是要做什么呢?”


    雪豹未被谢不为揉搓的另一只耳在疯狂地晃动,似是不适被人揉搓耳朵,却也似是在提醒谢不为不要忽略这只耳。


    谢不为出言过后又自觉好笑,即使雪豹是通了灵性的神兽,但它毕竟不会说话,又如何回答他如此复杂的问题。


    在顺着雪豹的意,又揉捏了一会儿雪豹的另一只耳之后,谢不为已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无论国师见他是要做什么,总归是能再一次见到国师了,而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谢不为随着雪豹出了殿,又是一道光暂时遮蔽了他的视线,再凝目,槐花树下已有一案一席,案上有一炉一壶两盏。


    谢不为不禁走近去看,炉中有火炭明灭,壶中装了大半的清水,而盏边则放有一团茶饼,倒是欲待煮茶的模样。


    他有些疑惑,转首四顾,却还是没见到他想看到的白色身影,再看跟在身侧的雪豹,见它已是惬意地卧在了席边,便大概明白,这应当就是让他煮茶的意思。


    他索性不再纠结仙人之意,而是干脆地坐在了席上,大致回忆着这个时代的饮茶习惯,动手煮起茶来。


    不过,真要是正经煮茶,只一炉一壶两盏肯定不够,还得需许多其他茶具,可案上并未有茶具,谢不为也就不准备讲究,反正能喝就行。


    待到壶水响如松风桧雨,谢不为便提壶去冲盏中茶末,滚烫的热水浇下,白雾汹涌,溢盏而起,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朦胧。


    忽然,他听到了一阵如踏在琼玉之上的步履之声,他浑身一震,抬眸去看。


    隔着渐渐散开的白雾,他再一次撞上了一双犹如冰湖一般的淡蓝色眼眸。


    正有风过,槐花簌簌似雪而落——


    作者有话说:*引自《诗经·小雅·甫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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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南柯一梦(一更) “我们,确实已经成……


    “小心。”


    在热水即将溅出杯盏之时, 谢不为的手背划过一丝冰凉的触感,继而茶壶脱手,杯盏移位,升腾的白雾也尽数消散, 谢不为的眼前乍然变得清晰无比。


    一缕银白长发从他额前掠过, 带来了丝丝凉意。


    他恍然屏住了呼吸——


    国师竟然亲自俯下了身, 从他手中接过了茶壶。


    直到国师又亲手将另一杯盏中的茶末冲开,推移两盏各在其前,再与他隔案而坐时, 谢不为都恍恍惚惚如处梦境般没有实感。


    “喵呜——”


    雪豹突然半立起身, 用巨大的毛茸茸的“猫猫头”蹭了蹭谢不为滞在半空中的手臂, 他才从满心的震撼之中回过神来, 也终于缓缓吐出了胸腔中屏住的气息。


    不过,却已是满面涨红。


    就是不知是因这屏息太久, 还是因与国师那一刹那的近在咫尺。


    他的脑中又忽然闪过他方才窥见的那一缕垂散的银白发丝之下, 根根洁白的长睫,就像是湛蓝冰湖边为大雪覆裹的琼枝玉树。


    在国师眼帘微动之时, 只疑心那枝干上的雪会不会落下, 可心中却也无端明了, 这雪在经历漫长时光的雕琢之后, 已然与之化为了一体, 再无融化的那日。


    修长如玉的手指执在白瓷杯身,两厢对比之下,竟衬得白瓷略暗。


    而杯中氤氲出的腾腾白雾, 拂过了他至清至冷的眉目,才略略显出几分人间应有的暖意。


    “这茶,如何?”


    像是碎雪敲玉一般的声音忽然掠过谢不为的耳边, 倒是又教他不自觉一怔。


    ——仙人这是要和他品茶吗?


    谢不为下意识垂眸看向面前杯盏中的茶水。


    因着未有茶筛过滤,适才他便只是随意掰下了一点茶饼,再隔着油纸捏散了放入杯中,这般热水一冲,茶末上下激荡,生出了许多浓绿近黑的泡沫挂在了白瓷盏壁之上,茶色便显得浑浊,倒是不比这段时日他所喝的黑漆漆的中药好上多少。


    这看起来就十分难以入口,更别说要品了。


    甚至,他觉得,若是他让仙人喝下了这一口茶水,便是一种天大的罪过。


    可这茶包括器具又都是仙人给的,若是他直言不要喝这茶,是不是也不太好?


    就在他陷入“两难”之际,竟听得仙人轻轻一笑,便像是清风拂落了碎雪,只闻玉响,“是喝不下吗?”


    谢不为霎时随着此声,望向了国师犹如凝雪般的眼眸,在见到其眼底浅淡的笑意之时,便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愣愣地说出了实话。


    “确实喝不下。”


    “咔嗒”一声轻响,国师放下了杯盏,素白宽袖带落案上几枚槐花,眼中笑意不减,“是因为没有茶具吗?”


    国师所问之言并不似其人犹如天上霜雪般几不可近,但也并非有着寻常人间之感。


    谢不为双眉一颦,倒像是天上的神仙听闻了人间之事,下凡之后便寻着从前听闻的只言片语来模仿凡人所为。


    可国师为何要在他面前效仿人间俗事呢?


    不过,此番他心中虽思绪万千,但并未再完全怔愣,只犹疑几息之后,便略带谨慎地答道:“是,这茶饼若是没了茶筛滤末,冲出的茶水便不好入口。”


    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但若只是为了解渴,喝上几口也没什么。”


    话出一顿,他自己都觉出了逻辑上的问题,真要是只为了解渴,喝水便足够,干嘛非要喝这种茶末多多的茶汤。


    但这句话他倒是没有说出口。


    国师眼底笑意更深,可其身上的霜雪之意还是未减,“那你可要记下了。”


    谢不为微睁大了双眼,为何教他记下?


    但未及他深思,便又听得国师再问:“那你可曾想读什么书?”


    谢不为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之后见国师仍是询问之意,也不敢多说什么,下意识道:“那就史书好了。”


    国师再询,“想看哪一朝史书?”


    谢不为随口答道:“那就前朝历史吧。”


    魏朝之前是为刘汉*。


    国师长睫微垂,遮住了此时眸中微澜,再问:“汉室二十九帝”


    “汉武帝!”谢不为不等国师出言完全,就明白国师所问是何,对他来说,自然是秦皇汉武更加如雷贯耳。


    话才出,连带着便想到汉武帝在位长达半个多世纪,若国师当真变出了汉武帝时的史书,怕也是一案都摆不下,最好挑一段他比较熟悉的历史,也能与国师有个话题。


    又恰好忆及萧照临与他说过的,萧照临身为太子,却被后妃污蔑行巫蛊之事,他便想到了汉武帝与傅皇后的那个同样被污巫蛊的太子刘昱。


    不知为何,他莫名心下一酸,语低喃喃,“不知史书是如何评判汉武帝的傅太子。”


    “一个‘戾’字已尽之。”


    他听见国师似在叹息。


    谢不为双眉紧蹙,“可世人都知傅太子是无辜的,甚至汉武帝在一年后便为傅太子昭雪,还杀尽了污蔑傅太子的佞臣江坚全族,再称‘戾’号,实在不妥。”


    许是他太能因此共情萧照临,说着说着还生出了几分气愤,“就像如今的太子殿下,在被庾氏污蔑之时,便也是这么被不分青红皂白地处置,受了许多不该受的委屈,太过不公!”


    他话停在了此处,是因他感受到了国师有些突兀的沉默,好似国师不愿听见方才他的这段话。


    那是因为萧照临吗?毕竟萧照临是国师选出的太子,即使国师不预俗务,但庾氏或是朝中不尊萧照临,其实确也有连带着不尊国师之感。


    但,国师也会在意这些吗?


    他有些不敢看国师此时的神色,只凝着案上几片槐花,默默地不出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又听见了国师的声音,却果然是略过了方才的话题,转而复征询他的意思,“殿后有一块空地,你想在上面种什么花?”


    谢不为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忽视国师言行中的奇怪之处了。


    虽说他原本只是想再见国师一面,也就并不在意旁人所说的国师教导,可怎么国师对他半分教导之意也无,如今倒更像是两个陌生人凑在一块商量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打发时间。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这般想着,竟然真有几分放松下来,而不再全然是面对仙人的小心翼翼和战战兢兢了。


    倒也可称是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国师只想找他来打发时间,那他也当是来凌霄宫休个假好了,还有几日他便要去豫州了,现在不好好休息,之后短时间内就再难得了。


    如此想着,谢不为便完全顺了国师的意,国师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或是做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内,也都是如此。


    这般过了三日,他与国师每日都是一起煮茶论书和去殿后看看一天如过一季的花草长势。


    也是因此,谢不为觉得国师身上的冰雪之气竟淡了几分,倒有了些许人间烟火气。


    他又瞄了一眼国师的银白长发,嗯不过,这烟火气倒也不是很多就是了。


    而明日,便是他该离开凌霄宫的时候了。


    他想了想这六天来在凌霄宫内的生活,竟有些玩笑地总结道:“我与国师好像是躲在这里过日子。”


    国师闻后,冰湖般的眼眸便从书中抬起,望向了他,洁白的长睫一瞬,“何为过日子?”


    谢不为并不奇怪国师会不明此意,略想了想,答道:“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每天精打细算地生活。”


    他略有一顿,补充道,“不过这个词更多是用在夫妻之间,用在此处也不算特别合适,国师只当我是词不达意好了。”


    但不想,国师竟有一怔,旋即淡笑,眸中冰湖微漾,“我们,确实已经成亲了。”


    谢不为登时错愕至极,扬声反问,“成亲?”


    这一声惊得卧在他们两人中间的雪豹都不安地半立起身,深蓝色的兽瞳也与国师的眼眸齐齐聚在他身上。


    不过,国师没有再答的意思,谢不为便以为国师这是在玩笑,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便也随口回了一句找补方才的失态,“那我们是何时成的亲啊?”


    国师目光微敛,但面上却仍是带着笑意,“也许是在过去,也许是在将来。”


    这句话倒更像是玩笑之言,谢不为便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临出凌霄宫之时,与上次不同,国师竟有相送之意,而雪豹则是略显不安地在他身边打转。


    就在他准备拜别国师的那一刻,国师竟突然向他靠近,直到两人之间只隔有一拳距离才停下。


    国师身上的冷意扑面,谢不为顿时愣在了原地。


    这几日来,他与国师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从未如此靠近过。


    可不等他从怔愣中彻底回神,他额头一凉,国师淡蓝色的眼眸则完全占据了他的视线——


    国师竟是在与他额头相抵!


    下一刻,眼前忽有一道白光闪过,瞬又消失不见。


    待他再一眨眼,国师已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似有所感,抬手摸了摸额头,可却又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正当他准备开口询问之时,白雾骤起,眼前倏忽已变了模样,再不见国师的身影,就连雪豹也没了踪迹。


    谢不为抬眸愣愣地站在原地,心底莫名有些怅然若失,只觉这几日来的种种,不过南柯一梦罢了。


    终究,不是真的。


    *


    临往豫州的前夜,谢不为的院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谢席玉。


    谢不为支手撑额,敛眸看着地上形单影只的影子,冷声道:


    “你若是想来劝我不要去豫州,那现在就可以走了。”


    此话一落,谢席玉当真没有言语——


    想必是被他说中了。


    他心中冷笑,无怪乎他会猜得这样准,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谢席玉几乎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阻止他所做的决定。


    可他又略有生疑,但平心而论,谢席玉对他的阻止好像也就只是停留在言语层面,他并未感觉到谢席玉当真做了什么来阻挠他。


    还是说,谢席玉其实暗里已经做了,只是他还不曾察觉到。


    窗外有穿廊的风声,室内静谧许久。


    忽然,像是有人在叹息,他心下一怔,竟觉得这声淡淡叹息似乎来自谢席玉。


    他便略略抬起眸,目光带着几分寒意落在了谢席玉身上。


    可第一眼,心下便又有一颤,是因这一瞬,他竟与谢席玉那双琉璃目相对。


    而其中,澄澈未明,反而聚有一片黯淡阴云,虽刹那就不见,却给人带来了浓重的疲惫之感。


    疲惫?谢不为有些怀疑自己的感官。


    他便下意识错开了眼,转而看向窗外林梢,试图寻找月亮的踪迹。


    但也是将将好,月亮落在了林梢宽叶之后,他便只能看到落了满树的清浅月光,而不见月。


    他心中无端地烦躁起来,便想唤慕清连意将谢席玉轰走,但不及他开口,谢席玉已转身离去。


    在经窗前廊时,行风飒飒,探入长廊的林梢宽叶随之摇晃。


    谢不为才终于看到了月亮。


    翌日清晨,天还不及大亮之时,他便要与季慕青还有朝廷调派的五百人军队前往豫州。


    军队早已严阵,只待城门大开。


    等到天际弯月淡影彻底消失之时,守城卫兵才遵时开城门。


    谢不为本是随行文官,应当乘马车而去,但他觉马车终究不比骑马来得方便,会拖累行军速度,便也决定骑马前往豫州。


    此次是为疾行国事,而非私人行程,按律来说不得有人相送,但谢不为在驾出城门的那一刻,还是回头望了一眼已经洞开的城门。


    不过,却是空荡荡的,并未有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他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感受,但也无暇多忖,只微皱了眉,便又立刻跟上了季慕青的马。


    但他不知的是,在行军远离城门之时,城门后左右,同样有一车与一马离开。


    只有晨间喈喈的早雀儿,曾瞧见了那两道墨绿与玄金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本文引用汉朝历史时会大致遵循史实,但人名会做改动,且具体历史也会根据本文剧情需要而略作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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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弋阳异状(二更) “我今夜就在你这里……


    一只雀鸟才于林梢上启喙啾啾, 旋即便被聒聒噪噪的蝉鸣声淹没。


    但很快,道上尘沙滚滚,路边蝉鸣四散,马蹄声踏踏如雷。


    烈日之下, 烟尘遮目, 守城卫兵寻声而眺, 只能朦胧瞧见汹涌而来的大队人马前,那两道艳色的身影。


    尤其那一抹红影,像极了一团火、一簇花绽绽点缀在滚滚黄沙之中, 使得正处炎日酷暑之下热躁不堪的卫兵都为之眼前一亮、耳目一清。


    卫兵们忙左右四顾, 焦急传言, “快去通报大人, 朝廷援兵到了!”


    而卫兵首领也赶忙出城相迎。


    驾马行军停在了城门半里外,卫兵首领近而伏拜, “末将拜见季将军、谢大人。”


    来者, 自是领着五百人军队赶赴豫州弋阳郡的谢不为与季慕青。


    这一程两人携军朝登紫陌,暮践红尘, 跋山涉水, 风尘满裳, 如此, 便才赶在了十日内达到了弋阳郡。


    而此时, 人间已彻底换了时节,仲夏时还残存的些许春意终是彻底远去,三伏来煎天地。


    谢不为与季慕青端坐马上, 两人相顾,谢不为先行颔首,季慕青似有些不情愿, 但也无法,只得转而看向了马前卫兵,声音有些低哑,却仍不失其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勃勃朝气,“不必多礼。”


    卫兵应声而起,引着谢不为与季慕青还有五百人军队入了城。


    军队驻扎城郊郡府军营,而谢不为与季慕青则跟随卫兵直往弋阳郡府而去。


    在郡府之外,也早有弋阳太守在门前等候。


    其实按律来说,弋阳太守官秩高于谢不为与季慕青,并不需出府相迎,但在魏朝的实际情况中,世家门第高于朝堂品级,谢不为与季慕青不仅皆出身世家,还都是不一般的世家。


    陈郡谢氏乃有豫州之主之称,而高平季氏又掌大半北府,这弋阳太守自然不敢怠慢。


    在迎两人入府之后,本有接风宴,但谢不为与季慕青皆拒之,两人草草在郡府中洗漱更衣之后,便来到郡府正堂与弋阳太守了解弋阳郡山匪情况。


    这弋阳郡位于临阳西北,郡内多低山丘陵河流,自古以来便是利于割据之地。


    而豫州又镇在历阳郡,对弋阳难免管控不够,弋阳地方便以当地三大世家——太原祝氏、南海韩氏及中山宋氏——为首。


    三大世家在弋阳多建邬堡,即割地建邬,四周围以高墙,前后有望楼或是鼓楼,四角还有角楼用作防御瞭望,往往大如一城,是一种兼具防御军事作用和经济生产作用的世家住宅形式。


    当地便有人玩笑称,此非豪门也,而乃三国矣。


    虽是玩笑,但也足以可见三大世家在弋阳的势力以及,关系。


    ——此三家并非和善相处,而是多为利而争,有时还有武/装冲突,道一句视彼此为仇雠并不为过。


    而也是因此,才给了弋阳郡山匪生存和喘息的空间。


    此山匪行事颇为独特,只劫掠世家,而并不危及百姓,故对于郡府来说,确实称不上凶恶。


    但三大世家自是忍受不了,可又都不愿出力剿匪,生怕自己势力有损,让另外两家趁虚瓜分。


    此番僵持之下,弋阳郡山匪规模便越来越大,世家转而要求官署出兵剿匪。


    可魏朝地方军力实在薄弱,甚至不及寻常世家的府兵,又如何能拿山匪奈何?


    弋阳太守便将此事上告豫州刺史谢晋,而谢晋也知他不能干涉弋阳当地世家之间的平衡关系,便干脆上书朝廷,让朝廷派兵,再连同弋阳郡兵一同剿匪。


    但谢晋上书内容有些含糊,并未讲明弋阳郡三大世家及山匪关系,倒是让刚刚知晓此中内情的谢不为与季慕青都略生别意。


    两人回房之后,虽皆有奔波一路的疲乏,但都默契地并未即刻入睡。


    季慕青与谢不为隔案而坐之后,先是借着房内的烛火略略打量了谢不为的脸色,觉出白日红晕乃只是天气炎热所致,而非谢不为本身气色,便蹙了蹙眉,语带担忧,“你还好吗?可要我去寻个府医来给你瞧瞧?”


    这些天来,谢不为不仅一直随军劳行,且心中一直有所挂念,为京中,也为弋阳。


    而他本就身子孱虚,如此一路下来,即使旧疾已愈,也难免内里亏空。


    可他仍是想先与季慕青商议弋阳山匪之事,便只摆首道:“无妨,先说说你的看法吧。”


    季慕青剑眉聚山,自从上次与谢不为共同经历大报恩寺之事后,他便明白,谢不为不仅肯做实事,而且颇为执拗,甚至可以为此不顾虑自己的身体。


    是故,若是想让谢不为听劝问医或是休憩,最好还是先顺了谢不为的意。


    他便直述自己的看法,“朝报只说这山匪虽不凶恶,却极其难缠,扰得官署与百姓不歇,才请朝廷派兵增援,以期一举剿清匪祸。可就方才弋阳太守所说,这山匪根本不扰官署与百姓,只是对这弋阳的三世家多有不利。”


    他又不自觉轻嗤,“况且,这三世家的邬堡部曲恐怕早已足够剿灭山匪,不过又是为一己之利,不肯出手罢了。”


    谢不为也表赞同,他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剿匪之事,没想到,其中又牵连出了当地世家间的争斗。


    剿匪是一回事,不远赶来发现竟是被当枪使又是一回事。


    况且,就他对京城世家的了解,想来此弋阳三世家多半所争之利也是谁盘剥编户的多一些,谁又盘剥的少一些。


    因他知晓,虽赵克说过,魏朝地方自当年桓深所主持的土断以来,编户都有所增加,世家行事也都有所收敛。


    但此事毕竟已过去了十多年,而桓深之威的震慑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地方世家当真会老老实实地维系当年土断的结果吗?


    而现在朝中又无人再有桓深的魄力和势力去完成土断,故地方世家卷土重来,侵占土地,藏匿编户,也无人可为之奈何。


    “若我猜得不错,这山匪由来,多半是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另求的生路。”


    谢不为说完此句,已觉眼前有些灯火重影,但他也只是略晃了晃脑袋,再继续道,“我看那弋阳太守也不敢完全说出此中实情,不如等明日我的大哥与二哥过来,问问他们可知晓更多,再做决断也不迟。”


    谢不为口中的大哥二哥便是陈郡谢氏这辈的大郎与二郎。


    陈郡谢氏与其他世家相较,子息并不繁茂,除却谢不为这辈群从兄弟共有六个外,往上数,谢家同辈兄弟至多不过三四。


    就比如谢楷这辈,便只有四郎,最长的谢楷是为谢家家主,次弟谢晋是为豫州刺史,而三郎谢翊是为名望最高的谢太傅,最小的谢宁也就是孟聿秋长姊的夫君是为淮南太守。


    如今谢家六位公子,只有五郎谢席玉与六郎谢不为是在临阳,其余四人皆随其父长居豫州历阳及淮南。


    此次前来相助的谢家大郎谢瑜和谢家二郎谢璨,便是豫州刺史谢晋的两个儿子。


    而谢不为之所以有把握谢瑜和谢璨知晓弋阳郡世家山匪内情,是因为,仅从山匪的凶恶程度来看,以季慕青领朝廷精兵五百,剿灭山匪并非难事,根本不需谢不为的兄长,还是两位兄长一齐到临弋阳。


    那便只能是谢晋的特意安排。


    有些事并不便公然上书,那就只能在具体行事之时,再多有考量来自行把握。


    显然,谢晋并不放心他与季慕青,就干脆借着照拂他的名头,将谢瑜与谢璨都遣来,名正言顺地插手弋阳郡之事。


    不得不说,他这位大堂叔父谢晋,能久镇豫州,确实是有不输谢翊的政治才能的。


    言讫,眼前重影叠生,再一抬眼,周遭一切便成了不停快速旋转的模糊色块。


    他再也支撑不住,“哐当”一声碰倒了案上的杯盏,就要歪身倒下。


    但预期之内的疼痛并未到来——是季慕青及时接住了他。


    季慕青的体温比常人更加灼热,在夏天时简直像个小火球,所以这一路来,谢不为都是能避着他就避着他。


    可现下,他被季慕青接在了怀中,竟不觉半分灼热之意,相反,还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安心。


    “你怎么了?”季慕青在接住谢不为倾倒的身体之后便慌乱不知所措,“我带你去找府医!”


    说着,便将谢不为彻底横抱了起来,作势就要往房外走。


    但却被谢不为略略抬起的手止住,声如蚊吟,气若游丝,“阿青,我行李中有一瓶药丸。”


    季慕青慌到也忘了要将谢不为放到床榻上,只这么抱着谢不为来到了行李前,再单手解开行李找出了小巧的白玉瓷瓶,“吃多少?”


    谢不为被季慕青这么紧紧抱着略微有些喘不过气,但也没有力气推拒,只艰难地抬起了一指。


    季慕青赶紧将药丸喂到了谢不为的唇边,焦急地看着谢不为咽下之后,才想起要让谢不为躺下。


    床榻距此不过十余步路,但季慕青却是跑了起来。


    在谢不为感来,就像是凌空飞了起来,再一晃眼,便躺在了床榻上。


    而他的意识也随着即刻发挥的药效逐渐转好,这才注意到,这不过片刻时候,季慕青便已是急到满头大汗,暗红色的抹额边缘都已被汗湿。


    他略有一怔,心下泛出莫名情绪,又不知该如何应对,便只好故作嫌弃,偏了偏头,轻声道:“热死了,你怎么像个火炉一样这么烫。”


    季慕青在听到谢不为的“嫌弃”之语后,第一反应却也不是如从前一般一定要和谢不为争起来,而是当真退了两步,眸中忧虑未减,“现在好些了吗?”


    又问,“你方才吃的是什么药?”


    谢不为有意忽略了季慕青前半句的关心之语,只答道:“是我母亲临行前给我的。”


    他想起诸葛珊,顿时语有闷闷,虽然诸葛珊因原主的缘故起初对他十分冷淡,但不知不觉中,竟也对他多有关忧,就李嬷嬷说,这药还是诸葛珊特意找来了京中名医为他调配的。


    “家中嬷嬷说,母亲知晓我定然受不住如此炎热劳行,这药便是为我补气补元的,要是头晕了,吃上一颗就好了。”


    可季慕青还是有些不放心,“还是找府医来看看吧?”


    不知为何,谢不为本能地不想让弋阳太守知晓许多有关他的私事,尤其是他的身体状况,但也不好拒绝季慕青的好意,只随口敷衍道:


    “初来乍到便麻烦府医实在不妥,明日我们去外头寻个医馆瞧瞧就好了。”


    季慕青见谢不为不是忌讳问医,便也不再坚持,站在原地对着谢不为点了点头,就不再言语。


    而他直矗矗的,竟将窗外洒入床榻的月光都遮了个正好,只漏出了点点清辉沿着他的轮廓描摹,将他不同于孟聿秋、萧照临那般成熟而独属于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挺拔身姿勾勒清晰。


    如此,浅浅清辉都像是被他身上的灼灼朝气沾染,令室内本就燥热的气温竟有愈烈之势。


    谢不为又莫名觉出了几分不对,连忙避开了眼,看向床榻内侧,“我没事了,你也去休息吧。”


    却不想,季慕青闻后竟皱眉打量了他几番,还不自觉抿了抿唇,再清了清嗓,“初来乍到的,也不知这郡府内是什么情况,且你身子又弱,要是半夜昏过去了可怎么办。”


    一句既顿,不等谢不为反应,他又稍稍侧过了身,像是想掩饰面上的什么异样。


    “我今夜就在你这里睡吧,也好看顾你。”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又有两个好(划掉)哥哥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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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会见兄长(二合一) “看起来也不像是……


    谢不为下意识想拒绝,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季慕青所说也确有几分道理。


    虽说这弋阳太守待他和季慕青的种种都是挑不出错的,但他总觉得,在弋阳郡三大世家如此横行的情况下, 这弋阳太守能稳坐一郡长官的位置, 当真会与三大世家一点瓜葛也没有吗?


    而他又对此三大世家印象极其不好, 便不免对这弋阳太守连带着整个郡府都有些戒备之心,也总归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且他近来身体也确实不舒服,方才若不是季慕青在他身边, 他指不定要多吃点痛, 还不会及时吃上药好得这么快。


    这般想着, 谢不为便往床榻里头挪了挪, 转而望向了季慕青,“那就劳烦阿青看顾了。”


    又道, “房中只有一张床榻, 委屈你今晚和我挤一挤了。”


    他说得坦荡,毕竟他与季慕青都是男子, 出行在外也没那么多讲究, 两个人睡一张床榻实属正常。


    但季慕青闻后却浑身一震, 登时侧首去看谢不为。


    此时月光与他擦身而过, 落在了床榻上, 将谢不为披散着铺了半床的青丝照亮,便如同一段段泛着水光的乌绸,漫在了素白的锦被之上, 而谢不为面色仍是苍白,可眼中瞳珠却因皎皎清辉而灿亮如星。


    如此黑白对比之下,便衬得躺在此间的谢不为精致得像一个瓷娃娃, 让人心生向往却又不敢触碰。


    “阿青?”谢不为见季慕青无端开始发愣,便开口催促,“时候确实不早了,过来吧。”


    却不想,季慕青回神之后,面色却突然涨红,就连耳廓和颈侧都红得有些发烫,还不自觉退却了两步,弄得好像唤他过去的人不是谢不为,而是什么对他有所企图的山间精怪。


    “不不必了,我睡在地上就好。”季慕青在连退三步之后,终于清醒过来,及时打住,但说话却有些结结巴巴,再加上他酡红的脸颊,看起来就像是被人调戏了一样。


    谢不为略有不解,但转念一想季慕青身上那如同燃了火的体温,要是两人睡在一块,他多半会被热得睡不着,顿时便也觉得只要季慕青自己不介意,那季慕青睡在地上也挺好。


    这般,就干脆地单肘撑身半起,长发委垂在身侧,伸手将床榻内侧的锦被递给季慕青,“那你将被子垫在地上吧。”


    季慕青再一个恍惚,才上前接过了锦被,随意铺展开来垫在了床榻下,侧着身躺下,不再去看谢不为。


    谢不为倒没在意季慕青这略显反常的行为,再次躺下之后,便阖眼准备入睡。


    可也不知为何,即使他已是满身疲乏,却怎么也睡不着,甚至还觉得室内愈发闷热,让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在几个翻身之后,谢不为终是忍不住了,侧身对外,朝床下轻声唤道:“阿青,你睡了吗?”


    “嗯,怎么了。”季慕青很快出声回应,但声音却格外沙哑,应当是已经入了睡,却被谢不为这一声还不及窗外蝉鸣动静来得大的声音唤醒。


    谢不为自然也听了出来,不免有些愧疚,支支吾吾了片刻,才道:“这里太热了,我睡不着。”


    弋阳郡府条件自然不及京中世家优渥,即使弋阳太守给他和季慕青安排的房间已在郡府中最为清幽之处,窗外还有竹林小池以消夏暑,可在这三伏天里,仍是无甚作用。


    季慕青闻后并未应声,而是起了身,走到了窗前,将本是半开的直棂窗完全支起,再回到床沿边,也未躺下,只这么站着,微微俯下身,“好些了吗?”


    夜风自然大了些,可仍是杯水车薪,谢不为感觉自己浑身热得都快烧了起来。


    其实他从前也不会这么娇气,甚至也不算怕热,但也许是这般行程奔波劳累之后,加之身体本就孱虚,感官也就愈发敏锐而耐不住暑。


    他没作声,季慕青也懂了谢不为的意思,略忖过后,沉默地走出了房间,再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把蒲葵扇,再坐到床沿,一声不吭地开始为谢不为扇风。


    谢不为即刻明白,季慕青方才出去应当是找了郡府中的下人要了扇子。


    这般自然凉爽许多,可谢不为却不好安心接受,便抬手按住了季慕青摇扇的手腕,语调颇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你去睡吧。”


    可他这一动作,却像是将季慕青烫到了一般,令季慕青浑身再是一颤,又连忙抽出了手,但手上仍是继续为谢不为扇着风,言语有些断续,“我不累,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去睡。”


    谢不为自然还是不肯接受,便又推辞了一句,“我怎么好意思劳累你。”


    却不料,这句话倒是让季慕青找回了之前与谢不为“斗嘴”的感觉,声音也比刚刚自在多了,自有少年玩笑意气,“要是你再睡不着,才真的是劳累我。”


    谢不为虽听出了季慕青话中的玩笑之意,但也知这句话确实是事实,再有几息犹豫之后,便也笑了笑,“好,那就劳烦阿青了。”


    说罢,也就不再扭捏,而是直接阖上了眼。


    他能感觉到季慕青身上灼热的体温,却也不觉燥热,甚至还有几分安心,而且更多还是一下一下摇扇送来的凉风,为他驱散了室内的闷热。


    没过多久,不知不觉中,谢不为便渐渐睡去,且是一夜好眠。


    等到窗外莺啼蝉鸣声躁,谢不为才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那刻,他忙扭头看向床榻下,却没看见季慕青的身影,甚至那席锦被都已被叠好放在了床尾。


    虽知晓季慕青自然不会有事,但他心下还是一慌,大声喊道:“阿青,你在哪里?”


    随着他这声落,“嘭”的一下,房门被半撞开来。


    谢不为寻声看去,见季慕青竟是赤/裸着上半身——


    阳光透过竹林间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季慕青坚实的胸膛和肌肉线条分明的臂膀上。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沿着颈部流淌,流到了块垒分明的腹肌上,再往下,最终消失在了腰上黑色的束带间。


    而他的肌肉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有力,每一块都像是精心雕琢而成,散发着勃勃生机与青春朝气,令谢不为在怔愣的同时,竟也有些面热。


    他忙收回了眼,只觉得蝉鸣是响在了他的耳边,“嗡嗡”的,让他思绪顿时错乱,言语更是磕磕绊绊,“你去哪里了?”


    他能感觉到季慕青在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近,而他却在不自觉地往床内瑟缩。


    “我去晨练了,见你睡得香,就没有叫你。”季慕青停在床尾处,拿起了木架上的巾帕,浸在了铜盆中,沥水之后,便开始擦拭自己脸上身上的汗。


    谢不为只瞥了一眼,面上便更是灼热,分明他与季慕青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可他却好似能感受到季慕青身上晨练过后正散发的阵阵热气,一时也没有说话。


    季慕青在擦净汗水过后,见谢不为脸上红得厉害,第一反应谢不为是不是生病了,连忙走到谢不为身边,探手试了试谢不为额头上的温度,但又确定不了,只拧眉问道: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不为一怔,顿时明白季慕青这是瞧见了他的窘态,更是浑身都不自在,耳边嘤嘤嗡嗡的,还是没有回话。


    季慕青便坐了下来,想探身去看谢不为,却被谢不为抬臂挡住,是在以宽袖遮掩他脸上的红晕,也是在遮掩季慕青赤/裸的白皙胸膛,且脑中还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想法——


    怎么打着赤膊晨练,也不见黑呢?


    但他自然不敢将这话说出来,只故作玩笑地打趣季慕青,“你都不是小孩子了,还不把你的衣服穿上,这里也没有花草蜂蝶让你招惹呀。”


    季慕青也是一愣,顿也好似明白了谢不为面红的原因,旋即站起了身。


    谢不为在听到一阵簌簌响动过后,怦怦直跳的心随之缓了下来,面颊上的灼热也消褪不少。


    之后,两人都有些诡异地少言,直到军中长随前来通传,两人皆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谢大人,二位谢将军已到了郡府,正在前厅处呢。”


    长随口中的二位谢将军说的就是谢不为的两位堂兄——谢瑜和谢璨。


    之所以称他们为将军,是因为魏朝主政一方的地方官多会有将军衔,是为军/政一体。


    就比如谢晋在担任豫州刺史的同时,也是朝廷亲封的镇西将军,谢宁则是安西将军,而他这两位堂兄也都有将军衔——谢瑜是四品西中郎将,谢璨是五品宣威将军。


    不过,相对于谢晋与谢宁主政一方是有少量军权在握的情况,谢瑜和谢璨的将军衔则完全是高级武官的闲职,若非有朝廷差遣,即使身在军营,也不能调用一兵一卒。


    谢不为和季慕青来到前厅后,一眼便看到了正被郡府官员簇拥着的谢瑜和谢璨。


    其实,谢晋与谢宁两家并不经常返京,原主也没有见过谢瑜和谢璨,但这两人的气质在人群中实在是过于出挑,才让谢不为一眼便能确认。


    而谢瑜和谢璨也在听见动静后朝谢不为和季慕青看来,谢不为这才得以看清两人的样貌。


    陈郡谢氏当真是惯出俊朗公子,他这两位堂兄不仅仅是气度不凡,样貌更是不俗,两人皆只着单调乌衣,却丝毫不减他们面上的俊美。


    不过,其中一人面上威严更多,眉梢嘴角皆沉,而另一人则恰好相反,眉眼弯弯,唇角上扬,甚至有些轻佻之感。


    谢不为在回想谢翊对他的交代之后,心中便有了判断,这看起来严肃一点的应是谢晋的长子,谢家大郎谢瑜,而这略显轻佻的,便是谢晋的次子,谢家二郎谢璨。


    谢瑜只是轻轻扫过了谢不为一眼,便侧首嘱咐郡府官员退下,另让随行而来的士兵守在了前厅左右。


    而谢璨在看到了谢不为之后,单眉一挑,主动走近了谢不为,嗓音也果真如谢不为所料的那般无比清朗,“是六郎吗?”


    谢不为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见礼,可谢璨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不由得震在了原地。


    “看起来也不像是家奴养大的嘛,从前传言竟也做不得真。”


    而这句话不仅让谢不为愣住了,就连季慕青也立刻皱起了眉,便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谢不为止住。


    他转而自己回应谢璨,微微扬起下颌,眉眼也是一弯,像是浑不在意的模样,可话中却有着像是谢璨方才那句里的锋利。


    “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看来二哥还需多听多闻,方才不至是偏信则暗啊。”


    这倒有几分针锋相对之意,可谢璨却像是不在意,还乐呵呵地回道:


    “六郎说的可是对人主的要求,我不过是芥民一粒,总有糊涂时候,六郎不要在意就是了。”


    这下倒让谢不为生了疑惑,难道说谢璨方才并无挑衅之意,当真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


    可他又直觉谢璨并非直言快语之人。


    就在他略有纠结之时,谢瑜也向他走近,在先与季慕青互相见礼过后,才对他开了口,声线与谢璨有些相似,但声音却要比谢璨低沉许多,另有不怒自威之意,“六郎,一路上辛苦了。”


    谢瑜这句话并没有给谢不为什么奇怪感觉,但倒是客套之意更多,完全看不出来是将他当成了兄弟。


    谢不为略忖过后,便也差不多明了,他们应当还是对原主更有印象,即使知晓了他之前做过的事,但还是不敢轻易相信他。


    思及此,他便放弃了与谢瑜和谢璨寒暄叙情的想法,转而单刀直入,“我与两位兄长既是因国事相聚在此,便不好掺杂私情,那便请恕弟弟无礼——”


    他凝着谢瑜的眸,“敢问谢将军,谢都督之意是否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一字一顿,“非剿匪也,乃世家矣。”


    这下谢瑜和谢璨皆是神色一凛,但并没有回应的意思。


    谢不为便接着道:“这弋阳山匪即使有不法之举,那也是此地三世家不法在先,只是剿匪未免本末倒置,只要弋阳还有三世家相争,那百姓沦为匪徒,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话有一顿,压低了声,“再有便是,弋阳三世家之祸,怕已不是只限于逼民为匪,弋阳本就与历阳相隔远甚,若是有人别有用心,历阳便不能遥制。”


    “故,两位将军借着我的名头前来,是为解决弋阳之患吧。”


    他一番话说尽,厅内便是一片静谧,而谢瑜和谢璨不说话,谢不为便也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两厢沉默着,倒有几分试探对峙之意,只是谢不为已将所有想法和盘托出,只待谢瑜和谢璨究竟肯不肯接招了。


    如此半晌之后,终是谢瑜淡淡一笑,身上的威严之意也减了三分,“六郎聪慧,我当夸目相看。”


    谢不为却不接这话里的恭维客套,只再道:


    “那便烦请谢将军也与我一般坦诚了,毕竟这弋阳不比历阳,并非完全在谢都督的掌控之下,如今还是勠力同心、群策群力比较好。”


    但不想,谢瑜竟是摆首,话中有叹,却比适才更显与谢不为的亲近,“六郎,此中种种你不必知道,你和季将军毕竟是有剿匪之任在身的,所思所虑只为剿匪便可。”


    谢不为这下蹙紧了眉,话语也同样亲近了几分,“只论清除匪祸,大哥与二哥也觉得非‘剿’不可吗?”


    谢璨眼眸一眯,抢在谢瑜之前开了口,“那六郎是何意?”


    谢不为抿了抿唇,缓缓道:“弋阳世家之意自然是想将这些山匪赶尽杀绝,可我却觉得未必只有这一种方法可解山匪之祸,这些山匪并不危及百姓,而且更多还是为世家所逼,被迫落草为寇。”


    他言及另一层面,轻笑了笑,“况且,就算弋阳三世家都为保存自己的势力而不愿出力剿匪,但防御之事定然不少,这些山匪能凭一己之力啃下这三家的肉,还啃得他们不得不向外求援,便说明他们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顿,眸中波光一转,“若是杀了他们,岂不可惜?”


    谢瑜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沉吟片刻,才道,“你是想说,招安这些山匪?”


    谢不为点了点头。


    可谢瑜却没有表示赞同,“此事看起来是能两全,可实在难以操作,弋阳三家对这些山匪恨之入骨,只欲除之而后快,你若是不‘剿’,他们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这些山匪既已落草为寇,即使从前是良民百姓,也并不危及百姓,但现如今一定是视世家和朝廷为敌的,他们未必会愿意招安。”


    谢不为早就想过谢瑜所担忧之事,但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解决之策,默了须臾,道:“我自然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想先想办法‘知己知彼’,再做决策。”


    这下是谢璨接了话,他面上有着深深笑意,“六郎是想混入这些山匪之中一探究竟?”


    谢不为颔首,“没错,只要这些山匪愿意招安,那便不必将他们赶尽杀绝,而世家这边的事,只能劳烦大哥和二哥处理了。”


    谢瑜眉梢半沉,“就算你有把握可以说服他们归顺朝廷,可还有一事”


    谢不为知道谢瑜这是松了口的意思,忙追问道:“什么事?”


    谢璨又抢着回道:“大哥说话向来如此‘一波三折’,还是我来说吧。弋阳三世家曾直接上告给父亲,里头有过透露,说是只要朝廷愿意出兵,山匪之中便有人可以里应外合。”


    谢不为略微讶异地睁大了眼,“难道说,弋阳三世家在山匪中安排了内奸?”


    谢璨道:“不错,不过弋阳三世家不曾透露过半点具体消息,我们便也不知这内奸究竟是谁。”


    谢瑜在此时插话道:“所以,若是被那内奸知晓了你的打算,恐怕会对你多加阻挠,而且,到时候,你在明,他在暗,也难保他不会生出害你之心。”


    可谢不为听了谢瑜的话,却是轻松一笑,“大哥未免小看了我,我的主意怎会轻易被旁人知晓。”


    他眼中水光漾漾,是有势在必得之意,“况且,到那时,谁在明,谁在暗还未可知。”


    但谢瑜却还有顾虑,“但你和季将军,若是迟迟没有行动,也会引起弋阳三世家的疑心。”


    谢不为先侧首看了看季慕青,再转而望向了谢瑜和谢璨,“那便要麻烦两位哥哥为我遮掩了。”


    谢璨一脸兴奋,倾身凑近了谢不为,像是要与谢不为耳语,“来来来,有事你跟二哥说,你大哥虽模样长得好,可性子却直楞得很,什么事到他那里都要减了许多趣意,我就不一样了,六郎有什么‘鬼主意’,哦不,是好主意,都可以和我说,我保准可以帮你!”


    谢瑜淡淡一嗤,谢璨顿时来了劲,“你瞧他,这古板模样,哪里能帮得到你?”


    “你瞧啊,你瞧啊,呦,不让瞧了是不是。”


    是谢瑜见谢璨越说越起劲,干脆扭过了头。


    谢瑜终是忍不了,轻斥道:“怎么又都是你在说话了。”


    谢不为看够了热闹,见谢璨还有还嘴之意,便连忙开了口,“我来说我来说。”


    他又装模作样揉了揉额角,故作叹息,“大哥二哥不知,我素来体弱,这近十日奔波,倒是让我身体多有不适,这剿匪之事自然要缓上一缓,得等到我身子养好了再说。”


    是他自己都有些忍俊不禁,“自然,这郡府简陋,府医我也不甚放心,便要劳烦两位哥哥还有阿青将全郡的大夫都找来为我瞧病,除此之外,任何生人都不许靠近,要是惊扰了我,便是他们的罪过。”


    谢瑜倒是先回了话,竟是有默许之意,“可这病不得太久。”


    他稍攒了眉,“至多十日,不然那些世家必然会生疑心。”


    谢不为自是知晓,便点了点头,“这十日还需两位哥哥对我多加照顾了。”


    谢瑜和谢璨皆会意颔首,而谢璨还有开口之意。


    此时,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季慕青终是忍不住插话,且面有焦急,“那我呢?”


    谢不为见季慕青急到抹额都有歪斜,眼底浮出灿灿笑意,抬手为季慕青抚正了抹额,再道:


    “自是更要劳烦阿青,你既然陪了我一路,那这余下的路,便不能弃我于不顾了。”


    “在郡府,你要贴身照料我,而在外头,也要与我一道去瞧个究竟。”——


    作者有话说:*引自[汉]王符《潜夫论·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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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黄崖山寨(二合一) “莫不是朝廷精兵……


    烈日炎炎, 暑气正盛,弋阳郡横山之间,草木葱翠。


    一行灰裳赭衣之人穿行其中,犹如田蛇土蚯压草潜行, 迅速且隐秘。


    但当这行人步入山下宽阔之地时, 忽一阵风动树摇, 为首之人双眼一眯,横光扫去,面色乍变, 扬声道:“戒备!”


    他身后几十人闻声皆拔刀对外, 警惕地看向四周草林之间。


    果然, 风止之后, 草林仍作晃动,再一瞬, 众多浅裳之人从林中杀出, 未有任何犹豫,挥刀向中间砍去。


    这行人也忙做抵抗, 可他们虽都是勇猛之辈, 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还是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一时间, 林间刀光闪烁, 喊声震天。


    双方的战斗格外激烈,渐有血腥之味弥散在空气之中,令人不免心生畏惧。


    这行人慢慢地有些力不从心, 且战且退,逐渐被埋伏的杀手逼聚在一起。


    就在为首之人替他身后一人用刀挡下致命一击之后,被救那人心有余悸的同时也觉出了几分不对, 一面提刀再挡,一面大声喊道:


    “大当家,这些人不对劲!那些世家走狗绝不会如此骁勇!莫不是朝廷精兵跟我们玩阴的?!”


    他口中的大当家正是弋阳山匪之首,黄崖寨大当家刘庚,因其双臂巨力,能双手同举两块大石,便有诨称刘二石。


    刘二石闻言咬牙,更是握紧了手中之刀,双臂肌肉如山隆起,手背青筋尽显,啐了一声,怒吼道:“管他娘的!杀就是了!”


    可即使他们再如何拼死抵挡,也终究被数倍于他们的杀手完全包围住。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之际,突然,一道身影从林中飞掠而出,手持红缨长枪,如狂风骤雨般杀入战局。


    山匪们皆凝眸去看,发现这道身影乃是一身着橙褐劲装的少年。


    其面如冠玉,却自有凛冽威势,枪法精妙绝伦,每一扬臂挥枪,都有数名杀手应声倒地。


    少年的出现,顿时扭转了战局。


    山匪们见状也都重振气势,纷纷跟随在少年身后,再一次突杀重围。


    许是在少年的带领下,也许是已到了生死之际,山匪们皆格外勇猛,是有殊死搏斗之势。


    杀手们见情况不对,先是转攻为守,再是相顾之后,同时飞腿扬沙,烟尘顿时漫天,山匪们皆下意识闭眼屏息。


    当他们再次睁眼之后,发现那些杀手已不见了踪迹,唯有少年手持长枪,立于他们身前。


    少年并未离去,而是插枪于地,走近了刘二石,拱手施礼道:


    “在下途经此地,发现有恶徒埋伏截杀诸位,忍不住出手,如今恶徒已去,在下也该离开了。”


    刘二石见状,心生感激,连忙挽留道:“少侠高义,救我等性命于危难之间,若不嫌弃,请少侠上山一叙,让我等略备薄酒,以表谢意。”


    少年只微微一笑,推拒道:“多谢好意,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家中也有兄长等候,不便久留,若日后有缘,自会再次相逢,到那时定当痛饮,不醉不归。”


    可刘二石却还是没有松口,略略打量少年之后,才发现这少年一身劲装虽衣料材质不俗,但袖口颈沿处已洗到略略泛白,且还有多处用了粗布缝补,心下便大致有了猜想。


    他再迈两步更是靠近少年,压低了声,“我见少侠似遇困顿,不妨与我说上一说,此救命之恩,若是不报,我实在日夜难安,就当少侠再行好事,给我一个机会还了少侠的恩情。”


    少年闻言一怔,似是没有料到刘二石能看出他如今的境地,旋即垂首敛目,只看着地上长枪,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刘二石便知自己是猜对了,顿生惜才之心,又迂回道:


    “方才听闻少侠家中还有兄长,少侠既对我等有救命之恩,不说其他,自当要亲自拜会少侠兄长以表谢意,不知可有方便?”


    少年听刘二石提及兄长,愣愣地攥紧了拳,再抬眼,眼眶已有泛红,声音也不似方才清爽,而是多了几分沉闷,“不瞒足下,在下确实有些窘困,本不欲挟恩索报,可”


    他再一叹,“兄长的病怕是不能再耽搁了。”


    少年再行拱手,“在下言青,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这言青正是季慕青在外的化名。


    刘二石忙也拱手还礼,“不敢不敢,贱名刘庚,兄弟们给我取了个诨称,叫做刘二石,言少侠若是不嫌弃,唤我二石兄便可。”


    季慕青闻言目色一凝,怔怔发问:“刘二石不是黄崖寨的大当家吗?”


    他虽知晓了刘二石的身份,却没有表露出任何畏惧或是厌恶之意。


    刘二石登时面露笑意,点头应下,“实在是愧受兄弟们看重,在寨子里成了大当家。”


    又道,“言少侠可是嫌弃我等营生了?”


    季慕青连忙摆首,“我虽不是此地之人,但也曾听闻三世家的诸多恶行,知晓大当家以及黄崖寨众人皆是为之所迫,且即使成了世人眼中的山匪,却也是盗亦有道,绝不侵扰普通人家,只报世家之仇而已,我自有钦佩之意。”


    刘二石闻言面上笑意更多了几分真心,似有感叹,“言少侠年纪虽小,却不仅武艺高强,还颇通人情事理,真当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又赶忙问道:“不知言少侠的兄长生了什么病,寨中也有兄弟精通医药,应当可以为言少侠的兄长瞧上一瞧。”


    季慕青闻言一叹,面上悲色又显,“倒也不是什么急症,只是此事说来话长”


    刘二石即刻接上,“还请言少侠带路,领我去拜会言少侠的兄长,这其中之事,在路上细说便可。”


    再转头吩咐身侧之人,“虎子你先带受伤的兄弟上山回寨疗伤,我与这言少侠去去就回。”


    这被刘二石称作虎子的人,也正是刚刚察觉出杀手不对劲的人。


    他没有立马答应,而是略显犹疑,却顾忌着面前的季慕青,终是没有多说,只道:“大哥,我跟你一道去吧,让他们自己回寨就是。”


    刘二石本不答应,但见虎子暗暗瞥了瞥季慕青,再对他使了使眼色,顿时明白虎子这是对季慕青起了疑心,略加思忖之后,再对季慕青道:


    “那就我与虎子两人前去叨扰言少侠兄长了,不知方不方便?”


    季慕青自不会拒绝,拔出长枪,垂在身侧,便领着刘二石和虎子往反方向走去,还在路上与他二人道明了“身世”。


    “我与兄长本是邻郡之人,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家中还算是略有家底,父母是以商贩为业,供我兄长读书,让我习武。”


    季慕青面容黯淡,声色沉沉,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若是谢不为在此,定会觉得季慕青的演技当真是大为长进,是个当演员的好苗子。


    “但谁能料到,父母却不甚得罪了豪门。”


    他说到此,已是声有愤恨,嗓音几度哽咽,“那豪门公子逼死我父母、夺走我家钱资不说,还觊觎我兄长颜色,想要我兄长当他的”


    他像是说不出口那两个字,忙住了嘴,稍有停顿,再出言时,语调稍显平静,却仍有悲怆之感,“我便带着兄长逃离本郡,四求生路。”


    他苦笑了两声,“其实凭我一身蛮力,保我和兄长穿衣果腹本是不愁,但兄长自小体弱孱虚,每月都要专门用药温补,不然,便会逐渐消瘦,危及寿岁。


    可那些药材却实在金贵,我便是没日没夜地找活苦干,也很难买得起那些药,眼见着这个月实在再无钱资购药,又听说弋阳多山多药,只好带着兄长来此碰碰运气,看看我能不能自己采到那些药。”


    再似释然,“也是如此,我才能在山林中碰见大当家。”


    刘二石听完季慕青这番陈情之言,乃是真心实意生了怜惜之心,拍了拍季慕青的肩膀,许诺道:


    “言少侠放心,寨中虽也不是富贵地,但只要不是什么皇帝才能用得起的药材,兄弟们定能帮言少侠找来。”


    季慕青顿住了脚步,是一脸的不敢置信,另有感激之意,“二石兄是愿意出手相助了?”


    刘二石笑着摆手,“诶,是我为报言少侠救命之恩应当做的。”


    语顿扫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虎子,见他没有阻拦之意,便再道,“我听言少侠现下还是难有安身之地,不如带着兄长与我一同回黄崖寨?这不仅是为了报答言少侠的救命之恩,还是我见言少侠武艺实在高强,便生了招揽之心,若是言少侠也愿为寨中出力,黄崖寨定大有前途!”


    季慕青面上惊诧,愣了片刻,忙问道:“二石兄当真愿意为我和兄长提供安身之所吗?”


    刘二石连连颔首,“自然做不得假,只要言少侠不嫌弃寨中简陋,我等自当欢迎。”


    季慕青本想直接应下,但刚好到了一处破茅屋前,便略作犹豫,带着刘二石和虎子停在了门前。


    “我自是肯追随二石兄有所作为,但我兄长的情况有些复杂,若是入了寨,不知会不会给二石兄惹来麻烦。”


    刘二石便生了好奇,“怎会有麻烦?”


    季慕青这下只摇头不语,在推门之前才似有叮嘱,“还请二石兄和这位虎子兄待会儿见到我兄长不要太过惊愕,也不要一直盯着他看,他如今正是自疚时候,若是旁人眼光停留得久了一些,他便会伤心难过,觉得是他拖累了我。”


    这番话不仅让刘二石觉得奇怪,就连更有戒备之心的虎子也生了探究之心。


    但等到他们跟随季慕青入内,看到正坐在窗边的那道身影时,便完全明白了季慕青方才为何有此叮嘱了。


    破茅屋自然不只有外面破,里头更是简陋,说一句家徒四壁并不为过,除了一些满是药味的破碗破罐外,便只有一个塌陷了一角的土榻,让人见之便不欲入内。


    可这破陋之处,竟藏有人间难得的美景。


    坐在土榻一角正对破窗的身影,虽是肉眼可见的身姿单薄,但仅是露出的一边侧脸,便有倾城之姿。


    那人红衫旧损,面色苍白,可在斜照入窗的日光之下,眉眼如洒金箔,眸瞳便似宝石闪闪,鼻尖小巧,唇珠泛白却又不失莹润,颌尖是恰到好处的收束,轮廓流畅俊秀,美得不似凡尘之人,就连画中人也未必能比他更加完美。


    突然,一道背影挡在了刘二石和虎子的视线之前,才让他二人回神,记起了季慕青方才的叮嘱。


    刘二石心中暗念道,如此美人,放在世家豪门之中乃是天赐宝物,可若是在平常人家,变成了怀璧之罪,会引得众多别有用心者觊觎,甚至因此引来无端的灾祸。


    又念及季慕青所说的“身世”,便不免叹息,原是这灾祸已至,才使得他们兄弟二人沦落至此。


    “阿青他们是?”美人出言,声音虽低虚,但如山泉潺潺,十分悦耳,好似驱散了室内些许的闷热,令人耳目一清。


    这美人自然是与季慕青一道出来想办法混进山匪之中的谢不为。


    季慕青忙走到谢不为身边,先是对谢不为眨了眨眼,再沉声回道:


    “他们是,黄崖寨的大当家和兄弟。”


    谢不为佯装畏惧,声音颤抖,“阿青,你是不是得罪他们了。”


    季慕青也顺势安抚,“没有,是我为你采药的时候刚好救了他们,他们便说可以帮我们。”


    谢不为却是故作质疑,“怎会有如此恰好的事,你是不是在诓骗我?”


    季慕青似是没有办法,回身对刘二石道:“二石兄,劳烦你跟我兄长说一说了。”


    他又苦笑,“我兄长他唉。”


    刘二石在回神之后便一直谨记季慕青的叮嘱,即使要目视谢不为,但视线是十分克制的,像是完全没有觉察到谢不为出众的美貌。


    “言少侠并未说谎,正是言少侠慷慨相助,才解了我等弟兄的性命危难,为报答言少侠的救命之恩,我便想邀言少侠与言公子一同入寨,是能为二位提供一隅可以安身之处,也是能借言少侠之才壮大山寨。”


    谢不为再是装作怔愣,半晌之后,才又问季慕青,“都是真的吗?”


    季慕青颔首,但并未应声,只走到刘二石身侧,压低声道:“二石兄不会为难吗?”


    刘二石知晓季慕青所说的为难便是指谢不为的美貌之事,他与虎子对视一眼,才点了点头,也同样压低声道:


    “寨中兄弟不似那些豪门公子喜好男风,且多已有家室,言少侠大可放心。”


    顿,再有许诺,“若是真有人生了贼心,言少侠也不必留情,可告知与我,也可自行处置,在黄崖寨,没人能为难言少侠和言公子。”


    季慕青眼中感激之意更甚,拱手再礼,“那就谢过二石兄了,二石兄也别再少侠少侠的唤我了,与我兄长一样喊我阿青就是。”


    刘二石知晓季慕青这是完全答应的意思,便也不再客气,颔首道:


    “阿青,那便带着你的兄长跟随我们回寨吧。”


    黄崖寨正处横山半山腰处,地势是整个弋阳郡中最为易守难攻之处,只要守住了山口,其余地方便都是断崖峭壁,除了飞鸟长猿,便再无生灵可近。


    也是因此,弋阳郡郡兵才拿黄崖寨没有办法。


    而寨中人数也有不少,包括老弱妇孺在内,是有近五百人,大概是一个较大村子的规模。


    其中,大约有三百多青壮男丁,是为黄崖寨主要实力。


    当谢不为和季慕青从刘二石口中大略打探出这个数字时,都不免暗暗叹息,这寨中人越多,便说明弋阳三世家之祸越是不小。


    等到了黄崖寨,天已昏黑,刘二石先让谢不为和季慕青在寨中正堂外等候,再自行招来了寨中主要人员,一番交代之后,才让他二人入内。


    刘二石先目视季慕青,“这位便是救了我和兄弟性命的言少侠言青。”目光再略略扫过谢不为,“而这位,是言少侠的兄长。”


    堂内众人都只看向季慕青应声表示知晓。


    刘二石又走到一个面有满须的男子身边,“他是寨中二当家王迁,我们都叫他王须子。”


    再走到季慕青和谢不为见过的虎子身边,“虎子是寨中三当家,跟我是同宗,全名叫刘虎。”


    这般依次介绍完堂内众人的姓名和在寨中的职位,才对谢不为和季慕青道:


    “有事你可来寻我,也可来寻须子和虎子。”


    季慕青便拱手对堂内众人见礼,“诸位唤我阿青便是,日后还需诸位多为关照了。”


    众人也都纷纷还礼。


    如此正式见面之后,谢不为和季慕青加入黄崖寨之事便算彻底定下了。


    刘二石本想亲自安排谢不为和季慕青在山寨内的住处,却不想刘虎竟主动揽下了此事。


    不过,在刘虎领着谢不为和季慕青到了一间空房之后,他还叫来了一个身上略有药味的人,应当是寨中的大夫。


    他指着谢不为道:“你替他瞧瞧,再为他开个方子,要是什么药缺了少了,也好今天就告诉我,我派人去找来。”


    这话明面上是在关心谢不为,但谢不为和季慕青都清楚,这刘虎才是寨中戒备之心最多的人,叫大夫过来也不过是想看看他们有没有说谎。


    那大夫为谢不为诊脉过后,也不讳言,直接对着刘虎道:


    “他的脉象确实是体弱孱虚之症,且近来多有奔波,又正值炎日时候,身子便受不住了,需得多用补药温养。”


    这与谢不为和季慕青所说的恰好一一对上了,刘虎才舒了略皱的眉毛,再对谢不为和季慕青一笑,“我明日便让手下弟兄将药送来,你们先在此处好好休息吧。”


    说罢,便带着大夫一道走了。


    谢不为和季慕青在目送刘虎离开之后,又刻意观察了一下这间屋子的四周环境,见并没有可以藏人偷探之处,才稍有放心。


    两人坐到了床榻上,先是季慕青松了一口气,低声道:


    “消息确实不假,这刘二石当真是颇有义气之辈,也十分知恩图报,但倒是没有提及那个刘虎竟是如此警惕。”


    谢不为并不意外,“这刘二石既然能在弋阳三世家手下保下黄崖寨,还能逼得他们不得不向外求援,便说明他并非只是有勇无谋,即使他自己有时顾及不到,也会安排这类人充当他的副手来提醒自己。况且,我听他言辞,应当也是读过书的,我们不能只将他当成寻常武夫。”


    顿,他凝着屋内暗淡的烛火,“我倒是觉得,这刘虎之意,未必不是刘二石之意。”


    季慕青神色稍凛,“那也就是说,刘二石本人其实也对我们稍有戒心?”


    谢不为颔首,“没错,方才他安排我们去和寨中人见面,所有都介绍妥当了,却唯独没有说对你的安排。


    若是他当真是如他话里所说的对你如此器重,其实在我们没有入堂之前,就应该和那些人商定好对你的安排了。可他只是借刘虎之口告诉我们,让我们暂时只在寨内休养,便是有观察之意。”


    季慕青眉头一动,“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办?总不能只在这里等刘二石观察到满意吧。”


    谢不为虽面色也不轻松,但心中已有了初步的想法,移目看向季慕青,“你放心,现在最急的不该是我们。”


    季慕青稍忖过后,沉吟道:“你是说弋阳三世家?”


    谢不为点了点头,侧身躺了下去,稍稍舒叹道:“没错,等再过两日,他们得不到我好转的消息,定然会两头焦急,既害怕我们还有我大哥二哥来的目的不是山匪,而是他们,又害怕黄崖寨在得知朝廷精兵到来之后会有激烈举动。


    到那时,他们多半会有动作,是为先下手为强,我们只要安心等着便好。”


    季慕青颔首,但又想起了什么,“那内奸究竟会是谁呢?”


    谢不为两眉一颦,“弋阳三世家既然能对我叔父如此言之凿凿,便说明他们安排在黄崖寨里的内奸并非是无名小卒,起码是能左右刘二石意见的人,那多半就是在今日堂中众人中了。”


    说到此,谢不为心中其实也有忧虑,“若是想揪出这个人,那只等着便不够,还得另有动作才能逼他露出端倪。”


    季慕青没有再出声,他知道谢不为是在思考下一步的动作。


    “啪”一下,是灯花轻炸的声音。


    而也是在此时,谢不为双眼一亮,下意识握住了季慕青的手,“有了!”——


    作者有话说:推推基友的文,《笨蛋兔子扮演假少爷后》by干饭喵


    来吸萌萌小兔子!


    万人嫌假少爷变万人迷。


    深山里出来的懵懂美人病弱兔子受×口嫌体正直猛兽切片攻


    分别是严肃爹系的闷骚雪豹大哥,恶趣味吊儿郎当的纨绔蟒蛇二哥和笑面虎多疑的狐狸真少爷


    雪卿作为深山里的垂耳兔精,刚修炼出人型,突然被一个叫系统的东西打包送进了豪华大别墅里。


    山里来的垂耳兔:哇,好大好漂亮的房子。


    【你要扮演的角色是豪门假少爷,作为一个恶毒反派,所有人都很讨厌你。】


    ①


    眼前散发着捕食者气息的英俊男人捏起他的兔子耳朵,冷哼一声:“我早该想到,你这种没进化完全的蠢兔子根本不是我们沈家的种,以后就算变成麻辣兔头也别来找我哭。”


    雪卿强忍住眼泪:“好疼哦,哥哥,为什么会变成麻辣兔头?我不喜欢辣椒的味道,吃完了以后舌头会热热的,还有点痛,感觉不是很好呢。”


    “你以为装傻就能蒙混过关么,沈雪卿?”沈行冷笑,手上却放轻了力度。


    ②


    可怜小兔子回到卧室,一条巨蟒突然从桌子下钻出缠住了他。


    系统:【别怕,这是你二哥,不会吃了你的。】


    雪卿受到惊吓,身后的白团子尾巴抖得像电动小玩具,强忍着恐惧乖巧打招呼:“二哥你好,缠的太紧了有点痛呢。”


    沈北恶趣味地吐出蛇信,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水痕。


    ③


    被狸猫换太子的真少爷斜靠在沙发上,笑眯眯地抓住雪卿的尾巴,用一副认真探讨的语气说:“听说兔子尾巴其实很长,是真的么?”


    “不可以捏的尾巴。”雪卿死死抓住沙发眼眶泛红,“好奇怪。”


    沈司宸慢悠悠讲兔子尾巴拉出来缠在手指上,轻笑着骗兔子:“这是狐狸表达喜欢的方式之一哦,雪卿。”


    系统:【快跑,我觉得他们真的想吃掉你啊!】


    雪卿揉着尾巴开口:“不会的,我觉得哥哥们都是好人呀,虽然大哥力气有些大还总是冷冰冰的、二哥总是捉弄我,三哥表达喜爱的方式有些怪怪的。但他们没有打我,也没有杀了我,还每天给我准备好吃的草和水果。”


    系统沉默了,他们只是想换一个方式下口啊蠢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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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为所欲为(二合一) “而如今,我也愿……


    翌日一早, 昨夜来给谢不为诊脉的大夫便将温补药材全都送了过来。


    这倒是有些出乎谢不为和季慕青的预料,因着这些药材虽不是十分名贵,但也并非寻常伤病所需。


    是故,若不是专门采买, 莫说是山寨里, 就连普通世家中, 也未必能常备这些药材。


    谢不为眼眸一闪,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在主动和那大夫寒暄后, 便问了药材之事。


    “这些药材实在珍贵, 是不是麻烦了某位兄弟冒险夤夜采买, 我受之有愧, 今日定要亲自向其道谢。”


    许是谢不为的态度十分亲和懂礼,又或是他的样貌也实在让人生不出无端的戒备和敌意, 故那大夫表现的倒是乐得与谢不为说上几句话。


    “言兄弟言重了, 这本是山寨里常备的,你安心将养便好。”


    谢不为佯装好奇, “我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时好时坏的, 一直没好个完全, 如此也称得上是久病成医, 知晓若非与我是一样的病,便用不到这些药,那寨中可是有人与我一般?”


    那大夫闻言稍有犹豫, 但见谢不为清眸相凝,满是无辜好奇,心下一颤, 也就不再顾虑,“是大当家的女儿,因为一些变故,伤及了身体根本,平日里便也需要这些药温补。”


    谢不为面露讶异与惋惜,“大当家如此英雄人物,儿女却也多舛至此吗?”


    那大夫这下倒不再多言,只摇头叹息。


    谢不为明了这是不好与他道明的意思,便也见好就收,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转又提及另一件事。


    “我与阿青愧受大当家照拂,如今还要麻烦您亲自照看,实在于心不安,便想着我与阿青旁事做不好,但对医药还略有所了解,也知昨日兄弟们多有受伤,正是需要人包扎煨药的时候,不如您给我和阿青这个机会,让我们也能为寨中尽一些绵薄之力?”


    那大夫闻后略作思量,没过多久,便也颔首答应。


    谢不为在用过药后,就与季慕青一同跟随那大夫去了黄崖寨内的医堂。


    医堂内果真有许多受了伤的寨兵正在等药包扎,谢不为和季慕青也没有多言,在问清大夫需要注意的事项之后,便直接开始为这些寨兵敷药。


    其间,谢不为还对这些寨兵多加温言安抚,由此获得了不少人的好感,他们大都愿意与谢不为交谈。


    这般,谢不为倒是杂七杂八地对寨中之事了解了不少。


    但在正午过后,黄崖寨二当家王迁却突然来到了医堂,先是面容不善地打量了谢不为和季慕青几眼,再将大夫拉至一边耳语了几句,之后便才匆匆离开。


    王迁这番行径倒是惹得不少人生了疑惑,但谢不为却大概知晓王迁所来为何。


    怕是有人将他和季慕青照料寨兵的事情告诉了王迁甚至是刘二石和刘虎等人。


    因他们对他与季慕青还是抱有疑心,便不想让他和季慕青插手很是关键的寨中医药之事,也同样不想他和季慕青能与这些多在前线打拼的寨兵多有交谈。


    如此急匆匆过来,就是为了赶他和季慕青离开医堂。


    也果然,在王迁离开后没多久,面露纠结的大夫便将谢不为和季慕青引到了医堂之外,低声道:


    “方才二当家告诉我,说你们初来乍到,还算是客人,便不好劳烦你们做此等劳苦之事,你们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谢不为并没有表露出任何觉察到刘二石等人疑心的想法,而像是当真信了大夫的说辞,甚至面露感动和更加深刻的愧疚和不安。


    “二当家好意,真教我与阿青羞惭,可若是在寨中什么也不做,那便是对不起寨中兄弟的辛苦了。也莫说什么客人不客人的,既然已经身处寨中,哪有心安理得当公子的道理,还请您为我和阿青思量,我和阿青能为寨中做些什么小事。”


    那大夫听了谢不为这番话,也是觉得十分有道理。


    虽说季慕青对大当家和一些兄弟是有救命之恩的,但寨中不分尊卑,人人都要劳作,没道理白白供着养着谢不为和季慕青两人。


    且他二人又十分有自觉,懂事也有礼节,倒也让他生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认同。


    如此,他便思量几番,才道:“那你们便去后山看看吧,那里都是兄弟们的家眷,是在操劳农活、织事,有些活对她们来说确实多有不便,你们可去看看能不能为她们搭上一把手。”


    谢不为先是一喜,再是显出几分顾虑,“既是兄弟们的夫人和一些姑娘,那我和阿青过去会不会有所惊扰?”


    那大夫倒是笑着摆手,“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就是规矩多讲究多,都是在田间地里干活的,哪有什么惊扰不惊扰的。


    如今也是夏收的时候,山中虽然良田不多,但也多有农忙,可寨中兄弟实在也无空闲帮忙,只好劳累她们妇人女儿的顶着日头整日劳作,若是你们真能为她们搭上一把手,才是真的帮上了寨中兄弟。”


    说到此,还着意看了谢不为一眼,“山中虽比山下凉爽许多,但劳动起来还是难避暑热,你身子孱虚,即使要帮她们做一些农活也不可太过。”


    再瞧向了季慕青,咧嘴一笑,“让你这个弟弟多出些力就是了。”


    谢不为带着季慕青连连谢过,便随着那大夫的指引到了黄崖寨后山。


    也正如那大夫所说,后山多是良田,也多是一些妇人在其中割麦劳作。


    但谢不为没有贸然试图加入,而是先寻了田间一老媪,向她道明了他与季慕青的来历和目的,再经过这老媪的首肯之后,才去农仓里拿了农具,跟在老媪身后学着割麦。


    这自然引起了田间地头众人的注意,无论是出于对谢不为和季慕青两个生面孔的好奇,还是因谢不为和季慕青过分出众的样貌,都让众人在劳作的同时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但谢不为和季慕青这两个当事人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一般,只埋头专心割麦,什么也不多看与多说。


    不过,没过两刻,季慕青就让谢不为停下去阴凉处休息。


    谢不为也知他如今的身体确实受不住在正烈的日头下长时间做农活,便也没有推辞,在与老媪说明之后,就放下农具站在了一边。


    但他也没有完全闲着,而是一直注视着季慕青,及时为季慕青擦汗送水,倒惹来那老媪调笑,“你们兄弟的感情倒是比寻常夫妻还要好上许多,黏黏糊糊的,我都要看不过眼了。”


    季慕青闻声割麦的动作一滞,握着镰刀木柄的手也一紧。


    可谢不为却十分坦然,笑对着那老媪道:“您一语道破,我们兄弟从来相依为命,若不是我这个弟弟一直照顾我,我怕是早就魂归九泉了。只是耽误了他寻一门好亲事,怕未来弟媳知晓了,会埋怨我呢。”


    此话一出,附近的妇人女儿皆随之发笑,也像是破了冰一般,逐渐有人大着胆子与谢不为搭话。


    起初,只是有人在问谢不为和季慕青的年岁、喜好等表面之事,聊得多了,自然也就避不开他们二人的身世。


    谢不为面色便陡然有些黯淡,可也没有隐瞒之意,便将季慕青与刘二石所说的“身世”挑着捡着说了,而这自然又引起众人的怜惜。


    但谢不为却又故作释然一笑,“多亏了阿青遇到了大当家,而大当家又如此心善,我们兄弟二人这才有了生路,也才能在此与各位姐姐妹妹闲聊。”


    这话在让众人更生怜悯之外,也让她们或多或少联想起了她们自己的身世。


    有一直言快语的妇人在叹息过后便道:“谁说不是呢,我与我家那口子,不也是被那些天杀的豪门大户逼得没有活路?也还好是大当家救了我们,让我们能在寨子里重新过日子。”


    这妇人之语算是彻底勾起了众人的回忆,她们纷纷开始叙说自己的身世。


    也果真没出谢不为和季慕青所料,黄崖寨众人几乎都是被世家迫害过的普通百姓。


    他们的身世便是弋阳三世家如何嚣张横行、如何鱼肉乡里、又如何盘剥平民的血泪证据。


    谢不为和季慕青越听,面色便越加沉重。


    如此到了最后,也不知是谁先叹息的,“莫说是我们了,就连大当家自己也惨得很。”


    谢不为立刻警觉,但又状似只是好奇,“大当家如此英雄,也与我们一般被豪门大户欺辱过吗?”


    这下是那老媪接的话,面色愁苦,“二石那孩子惨得呦,他从前和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世代的泥腿子,不过是在田间地里讨口吃的。但他却算得上半个富贵人家,自小是读书当官的料子,在他成亲之后,也当真在官衙里讨了个差事。”


    她再是一叹,“可谁曾想,那猪狗不如的宋氏公子竟瞧上了他的夫人,便让官衙里的大人将二石调走,再去欺负二石的夫人。那二石夫人也是个性子烈的,抵死不从,最后被活生生逼得上吊死了,等二石回来,就只看到了夫人的棺材。所幸他们的女儿被事先藏到了地窖里,虽受了不小的惊吓,但总归是保住了一条命。


    二石哪能咽的下这口气,就去宋氏那里讨要说法,可却不想,宋氏不仅不认,还要将二石害死,二石得知消息之后,本想与那宋氏公子同归于尽,但念及他的女儿,还是决定活下去,和他村子里几家同样被那些豪门大户欺负过的孩子,占了这横山,建了这黄崖寨。”


    说到此,语气才稍有缓和,“二石也当真是有本事,这十多年来,不仅让那些豪门大户吃了不少的亏,还庇护了许多我们这样的可怜人家。”


    等那老媪说完,田间已有不少妇人女儿开始低低啜泣,而谢不为与季慕青心下也都触动不已。


    田间气氛便有些凝滞,众人默契地不再讨论彼此的悲惨身世,而是专心忙碌手上的农活。


    一直到天色昏黑,众人才各自回到住处。


    谢不为和季慕青回房之后,半晌也没有言语。


    谢不为望着窗外山月,听着林间蝉鸣,心下思绪万千,面色也愈发凝重。


    许久之后,谢不为猛地看向了一直安静陪在自己身边的季慕青,眸光灼灼,比之山月还要明亮几分,“阿青,你与我是一个想法对不对?”


    季慕青稍有一愣,但很快点了点头。


    谢不为终是一笑,便如寒冰化尽,繁花重绽,“这黄崖寨,我们保定了!”


    他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任由山间凉风吹得他长发飘扬,“不仅如此,这弋阳三世家,一个也不能放过。”


    季慕青也走到了谢不为身边,看着沐浴在浅浅清辉之下,如同发着光的谢不为,心念一动,忍不住抬手微微抚过了谢不为的发梢,但并未引起谢不为的注意。


    开口低声,却似郑重许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谢不为闻言侧过身来,笑靥深深,“而且,保下这黄崖寨还有另外一个天大的好处。”


    季慕青略忖过后自觉没有体悟到谢不为的意思,便直接问道:“是什么?”


    谢不为长睫一瞬,“不论其他,只论刘二石这个人,他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一开始,仅凭自己和几个同村百姓,就能占了这横山,建起这黄崖寨。也不仅能在世家手下不断壮大黄崖寨,还能扰得那些世家对他无可奈何。试问如今,这地方上能有几个如他一般的英豪?”


    语顿再道,“而且,此人还十分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其实必有忠孝之骨,只不过是被弋阳三世家和弋阳郡官署逼成了看似的‘反骨’,若遣用合当,必能成独当一面的主将。”


    谢不为话说到此处,季慕青其实隐隐已有所察觉,只是有些不敢相信,谢不为竟会考虑至此。


    但随后,不等他再去猜想,谢不为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如今,国朝北伐之业,缺的便是这样的将才。”


    “我知道,京口有你父亲在当然尚算稳固,北府军也自能保得北界安定,可若想北伐,只靠你高平季氏,还有一半的北府军是远远不够的。


    若是能有刘二石这般有勇有谋也同样知晓如何招揽训练兵力的将军在,必能助得你父亲,助得你高平季氏,助得国朝所有有北伐之志者完成大业。”


    谢不为语后,眼中闪烁着比山月清辉还要灼亮的光芒。


    但也不知是这光芒,还是谢不为方才的一番壮志豪言,竟让季慕青一时愣在了原地。


    谢不为自然看出了季慕青的呆愣,他同样一怔,但旋即展颐一笑,伸手在季慕青眼前晃了几下,轻声唤道:“阿青,你在听吗?”


    可不等他话音完全落下,他身子就猛然一倾——是被季慕青牢牢抱在了怀中。


    他看不见季慕青此刻面上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季慕青微微颤抖的身体,也听得到季慕青话语中的激动震颤。


    “我没想到,朝中除了太子殿下,还会有人记得我季家志向,记得这北府军久镇京口的真正所望。”


    季慕青的体温本就比常人灼热几分,现在便更是滚烫,就连他的心脏也快速砰砰直跳。


    带得谢不为不仅全身开始发烫,心潮也同样澎湃起来。


    但谢不为并未在此时说些什么,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季慕青的肩,耐心倾听季慕青久久压在心底的衷情。


    “一年多以前,皇帝以北伐为令,重召我父亲为镇北将军,还让我入京伴驾。虽然我父亲认为我还小,什么都不懂,便没有跟我说过此事背后的朝政隐秘,但我能知道,所谓北伐,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靶子,是一句很难有所推进的妄语。可我父亲在犹豫之后还是选择接受了皇帝的诏令,还将我送到了临阳。


    我也怨过他,为什么要将我送来,为什么明知道北伐难成却还是要接受诏令,但我也清楚,在他心里,在我们高平季氏心里,只要北伐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便不会放弃。即使为人鱼肉,即使成了他们争斗的把柄,也只会心甘情愿地将此视为必须付出的代价。


    也果然,在我入京之后,除了皇帝再以北伐为名安排陈郡殷氏掌控另一半北府军外,就再无任何北伐消息。可我知道,不仅是我在等,我父亲在等,高平季氏在等,北府军千万将士也在等。


    在我觉得没有希望的时候,是太子殿下找到了我,他说,只要他能掌权,北府军便不会再被困于京口,而是会冲出所有束缚,剑指长安。”


    季慕青说到“长安”两字之时,嗓音有明显的沙哑,也有一顿,再继续道:


    “我看着太子殿下当时的神情,感受到了这朝中唯一能与北府军相称的魄力,所以,我选择相信他。”


    突然,他松开了怀抱,却后了半步,低头看向谢不为,“而你,是第二个让我感觉到,北伐尚有希望,长安尚有希望的人。”


    他再是一笑,介于少年与青年的面容上散发着无比的蓬勃朝气。


    他凝着谢不为的眼,一字一顿,“而如今,我也愿意相信你。从今往后,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会去做什么”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谢不为抬手捂住了嘴。


    谢不为面上满是无奈的笑,渐渐收回了手,“阿青,北伐不该只是你们高平季氏一族的志向,你自然可以相信我,但不要轻易许下让人‘为所欲为’的承诺。”


    “你该是独立的,而不该成为谁的附庸。”


    季慕青当下便想反驳,但还是被谢不为打断。


    谢不为完全退出了季慕青的怀抱范围,“现在我们该做的,便是好好谋划、好好休息,然后专心应对黄崖寨的事。”


    他又怕季慕青会胡思乱想,便又安抚地轻轻碰了碰季慕青额上的抹额,“之后的事,我们之后再说,也像你所说的,你是相信我的,对吗?”


    季慕青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谢不为的动作,闻言立马重重点了点头,乖巧的像一只刚刚被驯服的小狼崽,对谢不为只有满心的信任与依赖。


    谢不为也有此感,忍不住笑出了声,却没有多说。


    再转又与季慕青谈论起接下来在黄崖寨的打算,直到夜色沉沉,方才睡下。


    而接下来的两天,谢不为和季慕青都是在后山帮着夏收农忙,但这并不是无用功,因为他们知道,一定有人在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果然,在第三天的时候,刘虎便找到了谢不为和季慕青,面上也尽是友善的笑容,先是与他们寒暄了几句,再对着季慕青道:


    “我们今晚准备下山,不知阿青可愿意与我们一道?”


    谢不为和季慕青对视一眼,明白这是刘二石和刘虎他们真正愿意季慕青加入黄崖寨的意思。


    季慕青自然颔首,“只要大当家不嫌弃我,我自愿意为山寨出力。”


    刘虎也同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再嘱咐了谢不为和季慕青两句,便告知了今晚下山的时间和任务。


    原是他们知晓了宋氏会在近几日将从田庄中收来的麦粮运回邬堡,而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抢夺这批麦粮。


    当晚,季慕青便跟着刘二石和刘虎等人一同下了山。


    可这除了是如了他们所愿外,谢不为难免会为季慕青担忧。


    他虽然知晓季慕青武艺高强,也知道刘二石定能指挥得当,但毕竟世家这段时间定也是多加防备,未必会让他们轻易得手。


    而此事也并非一日可成,埋伏观察也要不少时日,其间季慕青倒是回来过一次,但很快又跟着寨兵下了山。


    在第五日的时候,谢不为终于听到了好消息,说是刘二石他们已经得手,麦粮也已往寨中运送。


    但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寨兵跑到了谢不为的房中,面色万分焦急。


    “不好了,世家走狗竟然阴了我们一道,埋伏在了我们回寨的必经之路上,言兄弟为了断后,现在还在山下与他们厮杀!”——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23 23:54:32~2024-03-24 23:57: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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