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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是独占欲(一更) 这是——谢不为的唇……


    跃动的烛火仿佛燃烧在谢不为和萧照临之间, 此间光影清晰地勾勒出两人流畅的侧脸轮廓。


    额顶、眉骨、鼻尖、唇珠再到下颌,无一不是完美的。


    但,相较于谢不为侧脸更如水般的线条,萧照临的骨骼轮廓则如山般更加立体, 山根从眉骨处陡然转下, 高拔直挺, 精致且带有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侵略感。


    加之他眉眼漆黑,薄唇抿直,未有任何情绪表露, 便在这份独一无二的威仪之外, 更显出其冰冷、孤傲以及骄矜。


    萧照临只稍稍垂下了眼, 深邃的目光停留在了谢不为的眉眼上, 那种压迫感、侵略感便如山峰崩塌或是潮水上涌般向他袭来。


    他虽可以亲眼见证,却无力阻挡, 只能任由这一切的发生。


    他的心跳霍然混乱, “扑通扑通”地胡乱敲打着他的耳膜,令他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甚至, 都不敢呼吸。


    但在烛火跳动之时, 萧照临的漆黑的眸中有光掠过, 那里, 映出了他的脸庞。


    只映出了他一个人的脸庞。


    他能看到自己在萧照临眼中的细微的一举一动, 看到自己的长睫微颤,看到自己的泪眼盈盈,也看到自己的因急促呼吸而翕张的双唇。


    他才意识到, 此刻,萧照临是如此专注地看着他。


    而这般专注地凝视他的萧照临,却无端让他觉得是孤独的、脆弱的, 以及,没有安全感的。


    他才恍然察觉到,萧照临禁锢着他左腕的手,竟也在微微颤抖。


    与其说萧照临方才的话语是在质问他,还不如说——是在向他索要一个承诺。


    索要他绝不会欺瞒、诓骗、背叛萧照临的承诺。


    可他,早已失去了许给萧照临承诺的资格。


    他与萧照临之间的种种,都始于一个谎言,承于一个谎言,以及,他从前无心的撩拨消遣。


    即使那个谎言是迫不得已的,是深有苦衷的,但,同样也是无法弥补的。


    而此中撩拨,也是他无法坦诚的性格之一。


    在他心性不定之时,用旁人的话来说,他便是喜好招猫逗狗的性子,是天生的浪荡子、多情种。


    却从来没有为此付出过代价。


    他便无法回答萧照临的这个问题,因为他给不出萧照临想要的答案。


    也无法向萧照临坦白此中一切——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萧照临。


    昨夜小小的“欺骗”便让萧照临对他冷待至此,又折磨萧照临他自己至此。


    若是让萧照临知晓先前一切的真相,他并不觉得他能完好地走出凌光阁,而萧照临也未必会比他好上许多。


    此中复杂、纷乱的情绪搅得谢不为灵台混沌,头疼不已。


    而在其中,还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一闪而过——他真的对萧照临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感觉吗?


    若是毫无感觉,他此时此地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可他也能清晰地知晓,这种感觉还不是喜欢,但却足够让他难以割舍,难以放弃。


    他无可否认,萧照临对他来说,是特殊的。


    是他一想到萧照临会不理他、无视他、冷待他眼中没有他,就会犹豫,会失落,会惶恐。


    人的情感是复杂的,复杂到他无法分辨出他对萧照临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如果一定要对这种感觉下一个定义,那么,他可以承认的是,他对萧照临是有独占欲的。


    他想这样对别人来说永远冷漠、孤傲、骄矜、高不可攀的萧照临,眼中却只有自己。


    但不仅是爱情里是有独占欲,亲情也有,友情也有,或许,他心中不可言说的虚荣心也同样有独占欲。


    这种独占欲在驱使他想尽各种办法暂时不要破坏他与萧照临之间的关系。


    可他既不能违心肯定,又不愿否定。


    也许是他犹豫的太久,久到萧照临也很难不察觉到其中的疑窦。


    他看到萧照临眼中似乎有什么在破碎,感到禁锢着自己左腕的手在用力,听到萧照临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谢不为,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难回答吗?”


    谢不为纤长的乌睫随着萧照临的这句话而不自觉地扑簌颤抖,便如蝴蝶般振翅欲飞,而他左腕一阵吃痛,也开始本能地想要挣脱。


    但这些细小的动作对萧照临来说,无疑是谢不为心虚到想要逃走的证明。


    他陡然冷笑,放开了谢不为的手,却转又紧紧捏住了谢不为的下颌,迫使谢不为高扬起头,露出修长凝白的脖颈,目光透露着凛凛寒意,似冰刃一般一点一点地掠过谢不为身上最为脆弱的地方。


    “为什么不回答?”


    萧照临再问,眸中的暗涌已成巨浪,似是再有一瞬,就可以将眼前的一切都毁灭。


    这个姿势并不好受,也像是在引颈待戮般没有安全感。


    谢不为本能地抬手攥住了萧照临的衣襟,眼中积蓄的泪也顺势从眼尾滑落,脆弱的就像一朵随时可以被人从枝头摘下并捏碎的花。


    可这并不能唤起萧照临一丝一毫的怜惜,他只觉得谢不为的哭泣也是心虚的表现,只会更加刺激他已经濒临崩溃的理智。


    他只要一想到,谢不为对他的笑、对他的讨好、对他的爱慕全是搭建在欺瞒、诓骗、背叛之上的假象,杀意便不足以使他平静。


    他身体里的血液就要凝固,骨骼就要碎裂,五脏六腑也要统统化为齑粉。


    他怎么敢、怎么能、怎么可以背叛自己。


    但也许是怒到了极点,萧照临反而有了一瞬的平静,他半眯起眸,精致立体的眉骨使得这一动作显得矜贵却又漫不经心。


    他紧捏着谢不为下颌的手也慢慢松开,再以两指轻轻地抚过谢不为的脖颈,黑色革制手套上的凉意使得谢不为不由得颤抖,但他却没有收手,而是慢慢展开了手掌,虚虚地握住了谢不为的脆弱的脖颈。


    他的声音平静极了,没有任何的情绪,冷淡到像是一个无情的傀儡在不受控制地说话,“谢不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不为的视线已完全为泪模糊,他看不清萧照临的表情,但能感觉到萧照临此刻已经濒临崩溃的情绪。


    随着萧照临像是死亡宣告般的话语落下,萧照临掌控着他脖颈的手也开始用力,求生的本能令他不顾右腕的伤,双手都握住了萧照临的手。


    他听见自己气若游丝般的声音,“殿下”


    萧照临手中的动作一顿,却没有松开。


    谢不为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脖颈便在萧照临手中绷紧,又放下了双手,唇角扯出一个笑,“殿下,先放开我好不好。”


    萧照临在谢不为说完这句话后,便松开了手,好似亟待得到解脱的是他,而不是谢不为。


    但谢不为却没有立即再说什么,而是闭上了眼垂下了头大口大口地呼吸,仿佛只是在庆幸自己的“死里逃生”。


    萧照临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褪色,暖黄的烛火灰暗,谢不为赤色的衣袍也昏黑,就连谢不为的红颜雪肤,也在此刻尽为枯骨。


    一切都无趣极了,他苦笑一声,身体内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消解。


    罢了,他想。


    他也缓缓闭上了眼,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走吧,不要再见了。”


    一顿,又轻轻笑出了声,似是自嘲,“下次,孤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了。”


    他听到了谢不为急促的呼吸声突然停止,紧接着,是衣袍摩擦的簌簌之声,再然后,他感到谢不为直身跪坐起来。


    可再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他眉山紧蹙,正要睁眼呵斥赶走谢不为,却不想,他的眼睛竟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捂住。


    他随即意识到,是谢不为。


    他身体一僵,却下意识握住了谢不为的手腕,呵斥之声将出,却被一种温热柔软的触感定住。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谢不为的唇。


    但这种触感转瞬即逝,不过,捂住他双眼的手却仍是没有松开。


    “殿下。”他听见谢不为在轻声唤他,声音柔软的就像春雨一般,在耐心地滋润他身体内焦灼燃烧到干涸的感官。


    “我不敢说从前所有句句为真,所以,我才不敢回答。”


    恢复过来的感官未必是好事,不然,他怎么又能体会到心脏在隐隐作痛。


    麻木,才能放过谢不为,也放过他自己。


    “但是,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听见谢不为似乎在哭,又感到谢不为捂住他的眼睛的手在滑落。


    “殿下”谢不为语已哽咽,“还有,我愿为君分忧,从来不假。”


    “嗡”的一下,萧照临感到自己的身体内又燃起了一把火,但这次却不是想要焚烧一切的怒火,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火。


    他猛然睁开了眼,闭眼前的黑白场景又重新填涂上了颜色,他知道,是谢不为亲手执的笔,添的色。


    眼前的谢不为已是哭到泣不成声,他缓缓摘下了黑色手套,银戒也清脆的“啪嗒”一声坠地,再辘辘滚远。


    但他却无暇顾及。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谢不为。


    他知道谢不为是承认了之前对他有所欺骗隐瞒,可现在的他,却对谢不为生不出半分责怪之意。


    甚至,他也完全不想去追究谢不为欺骗隐瞒他的缘由。


    他抬起了手,未带手套的指腹有着淡淡的暖意,为谢不为仔仔细细地抹去了脸上的泪,但谢不为在此期间却没有睁眼。


    像是在逃避什么。


    萧照临停顿了一瞬,突然将谢不为拉到了怀中,再抬起谢不为的下颌,沉着声问道:“当真不走吗?”


    谢不为没有应答,却再次攥紧了萧照临的衣襟。


    是无声的回答。


    萧照临再次轻笑出声,可这次却不是自嘲,而是发自真心的笑意,“那就再也不要走了。”


    语落,萧照临便俯身——吻上了谢不为的唇。


    在双唇柔软相贴之际,谢不为攥着萧照临衣襟的手猛然一松,转而抵住了萧照临的胸膛,似是要推拒,双眼也倏地睁开。


    可在看到萧照临的一双黑眸之时,谢不为却没有再动,倒像是不知所措。


    萧照临注意到了谢不为的动作,唇上细细缠吻未停,轻轻抽出了谢不为抵在他胸前的手,转而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可若是谢不为自己不使力,手臂便会很快滑落。


    两人都没有闭眼,皆是静静看着彼此眼中的自己,虽是亲密到双唇相贴,可却隐有对峙拉扯之感。


    就在谢不为的手臂即将从萧照临的肩头滑落,而萧照临也准备直身放开谢不为的时候,谢不为却在那一刻,闭上了眼,圈住了萧照临的脖颈。


    萧照临一怔,但在下一瞬,也同样阖上了眼,一手抚住了谢不为的后脊,一手紧紧搂住了谢不为的腰,将他们之间的吻不断加深。


    凌光阁内原本略显凄清的气氛也像是被放了一把火,陡然灼热起来。


    萧照临吻得急切、投入,可在他怀中被动承受的谢不为却心绪万千。


    一切都乱了套。


    是他亲手为自己埋下了炸弹,并且已经被他无心引燃,可他,却不想见到爆炸的发生。


    而他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有不断地加长引线,尽量延缓爆炸的到来,期盼在真的爆炸之前找到可以熄火的办法。


    但他真的能找到吗?


    供台前的铜盆锃亮,在烛光下清晰地倒映出了案后两人相拥接吻的姿态,其间的缠绵之意令人望之便会面红耳赤。


    可无端风又起,拨动了铜盆里画纸燃烧后的灰烬。


    再一眨眼,铜盆上映着两人身影的地方,已被灰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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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卿卿过来(二更) “你一定会,长命百……


    从步入五月之后, 天气便一直潮湿闷热,天空也一直阴沉沉的,浓云聚又散,似在酝酿一场大雨。


    五月初五, 端午清晨, 终于, 天色骤变,墨汁染就的黑云迅速地从远处山脉推涌而来,下起了豆大的急雨。


    雨点为狂风吹斜, 砸在槛窗之上, 噼里啪啦的响。


    谢不为很难不被吵醒, 睁眼之后, 脑中纷乱的思绪便又再次向他扑来,并紧紧缠住了他, 他也无法再次入睡。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从凌光阁那夜之后, 他已经逃避了三天。


    其间,张叔来劝过他, 萧照临也曾亲自来见过他。


    但, 他都教内侍不许开门, 只隔着槛窗与张叔说上几句, 而萧照临却只站在窗外, 一言不发。


    他看着窗外萧照临的身影,高挺如山,却也寂寥如山。


    他不知道萧照临的眼睛在看向哪里, 可他却连再看向窗外第二眼的勇气也没有。


    也不知为何,他的逃避之意如此明显,但萧照临却始终保持了极大的耐心, 甚至没有出言催促过一句。


    直到晚间,张叔再一次来寻他,隔着槛窗躬身道:“谢公子,今日毕竟是端午,乃大凶之日,还是得有些人气才好,不如去正殿与殿下聚上一聚?”


    谢不为听着已减小的淅淅沥沥的雨声,默然许久,终是应下。


    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他需要承担起其中的后果,与责任。


    自他一出门,便注意到四处已是布满了菖蒲艾草,并标以五色花纸,蒲艾之香溢远甚。


    他才恍有端午的实感。


    等到了正殿,也已有布置好的晚宴。


    他进来时,萧照临正端坐主案之上,手执白玉杯自斟自饮。


    听到他的步履声,也只是执杯的手略滞,瞬又饮尽半杯,才朝他看来,露出个浅淡的笑意,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便如站在他窗外的身影一般,周身充斥着寂寥之意。


    他心念一动,上前对萧照临行了见礼,萧照临也只是淡淡应下,再教张叔引他入座。


    此后,萧照临没有出言,而他亦没有主动开口,席间唯一的声音,还是张叔劝他饮了几杯菖蒲酒,以避虫邪。


    一直到宴席将散,萧照临的目光才终于从一杯一杯饮不尽的酒中落到了他的身上。


    此时,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弯月也破开了层云重现,月光便如涨潮一般漫入殿内,满室的器具、陈设都淹没在了闪闪发亮的波澜中。


    包括,萧照临的眼睛。


    这是他这三日以来,第一次有勇气去看萧照临的眼睛,是如往常一般漆黑深邃,却因映着淡淡月华而如有星子布在天幕之中闪动着点点烁光。


    可,仍是未减其周身寂寥之意。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似乎,萧照临这几日来的不同寻常,并不完全是因为他。


    就在他开口欲问之时,萧照临却先他一步,对他招了招手,“卿卿,过来。”


    谢不为一怔,不知是因为萧照临的要求,还是因为萧照临轻唤他的那句,“卿卿。”


    正当他踟蹰之际,萧照临又轻笑,话语之中却有着淡淡的歉意:


    “你不必这般防着我,那夜,是我太过唐突,我知道你还没有准备好。”


    谢不为在听到萧照临提起凌光阁那晚便忍不住地开始紧张,案下的手在不断地缠紧,是在积蓄亲口告诉萧照临,他还不喜欢萧照临的勇气。


    “但没关系,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便会有这个耐心,君臣也好也罢。”萧照临话语一顿,忽垂下了眼帘,凝着杯中微漾的金波酒水。


    突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缓缓开口,但,起初的声音低沉,似是自言自语,教谢不为无法听清。


    谢不为便只听清了萧照临抬眸对他说的后半句,语意郑重,“卿卿,现在还不到时候,我们,还是先只做君臣吧,其他的,等日后再说。”


    谢不为案下纠缠的手也忽有一顿,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像是之前对他围追堵截、步步紧逼的猎人,在即将将他捕获之时,却突然心回意转,亲手撤下了已经将他紧紧缠住的大网,再告诉他,你自由了。


    但他不觉得萧照临对他的心意是假,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多天都在思考,到底该如何拒绝萧照临的喜欢。


    许是他面上诧异之色太过明显,让萧照临也开始有些慌乱。


    放下了手中白玉杯,大步来到了他的身前,并于他案前单膝蹲下,再抬起了他的手臂,从宽袖中取出了什么,垂首系在了他的手臂上。


    谢不为也同样垂眸去看,是一条由青、赤、白、黑、黄五色的彩丝做的,上面还绣有日月星辰图案的丝绦。


    “这是辟兵缯,也叫长命缕。”


    萧照临适时为他解了惑,在确定五彩丝绦已是牢牢系在了他的手臂上之后,才站起了身,但却没有回座,而是垂首凝目他,眼眸中蕴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卿卿。”萧照临又如此唤了他一声,他只觉得萧照临好似是正对着他的耳朵在说话,不然,怎会如此酥痒。


    “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直到谢不为又梦游般地回了偏殿,他还是不明白,今日萧照临究竟为何主动与他疏远哦不,也不是疏远,而更像是刻意地要与他在名义上保持距离。


    还有,为何这些天来,萧照临会显得如此寂寥又落寞。


    但,这些疑问并没有困扰他很久,在第二日,他便知晓了答案。


    翌日,是萧照临亲自来到了偏殿寻他,无人随身侍候,也没有张叔跟随在旁。


    更反常的是,萧照临素来喜着玄金色的华贵长袍,再束金玉冠,威仪尽显,有着居高临下的孤傲之感。


    可今日,却穿着纯白色的衣袍,布料也很是粗糙,并非是丝绸锦绣,只像是寒门文人的打扮,且也未戴金玉冠,而是仅用一条纯黑色的布条束发,便更是朴素。


    虽仍不减其身与生俱来的高贵气度,但终究是低调许多,另外,那种寂寥、落寞之感,也愈发浓厚。


    萧照临显然是一夜未睡,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在见到他时,冷沉的面上才勉强扯出个笑,“随我去一个地方吧。”


    谢不为虽有犹疑,但还是跟随而去。


    萧照临领着他直往崇平陵而去,谢不为本以为萧照临是要去祭拜孝穆袁皇后,可萧照临却只在孝穆祠庙前遥遥一拜,便继续往更深处走去。


    更深处两面皆是荒山,树木蓊郁,小径也被草没,一看便鲜有人至。


    但萧照临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回身牵住了谢不为的手,再一路为谢不为拨开了挡在身前的草木。


    今日虽是晴天,但因着昨天的那场大雨,草木之上多少都蓄着未干的雨水,如此一路穿林而行,衣裳不免会被沾湿。


    谢不为几乎是被萧照临护在了怀里前行,除了衣角有湿外,便十分整洁。


    但萧照临不仅全身衣袍半湿沾叶挂枝,就连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也有些凌乱。


    如此,倒显得狼狈,而萧照临身上的寂寥、落寞之意,也浓得几乎快要凝成阴云化出,再笼罩其身。


    不知行了多久,终于,眼前略微有些开阔,一片残垣断墙映入了眼帘。


    萧照临在此断墙前停下了脚步,默然伫立许久。


    而谢不为不免好奇地朝四周看去,发现此地正在群山包围之中,两旁遍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参天高树,枝干直入云霄,绿叶挂在树梢上,风过便“哗哗”作响,看起来也有些摇摇欲坠。


    再看脚下,倒也不是方才小径上的泥土,而是专门修葺过的白玉砖石。


    但却有许多都已残碎,并被茸茸浅草覆盖了大半,更是透露着荒凉,让人难以想到此处之前究竟是何模样。


    萧照临突然走近了那断墙,又是凝望,似是想越过这道墙看见里头的光景,也似在默然怀念着什么。


    又是良久,萧照临才记起掸去身上的细小枝叶,又仔细正了正衣袍发带,对着墙内正身跪拜了下来,再伏身叩首,额头抵在了残碎的白玉砖石上,须臾,才继续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礼毕,他仍是没有站起,而是仰首眺望着断墙之上的青空,突然开口轻声喃喃:“阿娘,我来看你了。”


    静立一旁的谢不为本有猜测,但随着萧照临这句话,才彻底明白过来,墙内应当是萧照临的生母——死后被追封为贵妃的“袁”氏。


    可此地此景,却并不能让人联想到半分国朝贵妃死后的尊荣。


    萧照临在语后,又跪了半晌,终是站起了身,走到了谢不为身边,目光虽落在了谢不为的眉眼处,却是空洞、飘散的。


    “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萧照临像是在叹息,“可我却鲜少能来祭拜她。”


    谢不为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此时,萧照临并不需要他的应答,只需要他的倾听。


    萧照临眼尾突然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但眸中却无水光,像是早就习惯了如此忍住泪,才可做到让旁人很难看出他的心伤。


    “她死在了端午的第二日,被追封为贵妃,理应风光大葬,却因庾氏说五月是恶月,不可大行忌讳之事,便草草埋在了此处,就连祭奠之仪都不曾有。”


    萧照临语调是平静的,冷淡的,像是在叙说他道听而来的有关旁人的传言。


    谢不为知道,不会有人天生就能如此淡然地叙说出最心伤的往事。


    但他也不敢猜测,萧照临究竟经历过怎样的事情,才能在此时此地此景此状,都显得如此——滴水不漏。


    “他们也不许我在宫中祭拜她。”


    萧照临唇角竟有微扬,像是在说一个笑话,但眼底却更为空散,没有任何的焦距,“母后在时,我还可以偷偷地跟随母后为她烧些青烟,但在母后走后,就连这些,我都做不到了。”


    萧照临猛然闭上了眼,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谢不为明白,萧照临这是在压抑自己不愿为人所知的情绪。


    但只片刻之后,萧照临复睁开了眼,眼中仍是没有泪,“那一年,我十二岁,很是思念她,便让人在东宫僻静之处为她布置了祭礼,可”


    他笑了出来,却比哭声还要令人感到悲怆,“庾氏却说,我是在东宫之中行巫蛊之事,意图诅咒皇帝。”


    “荒谬,实在是荒谬。”萧照临叠声连笑,语意甚嘲,“孤乃储君,何需行巫蛊而登大位?”


    萧照临陡然停顿,仰首望着高树上的“哗哗”不停的木叶,“但,他们却查也不查,便要将我问罪。”


    他又缓缓垂下了眼,叫谢不为再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还是袁大家和袁司徒力保,他们才将我从诫堂中放了出来。”


    诫堂乃是魏朝处置犯了罪的皇亲宗室之处,但自南渡以来八十多年,几乎不曾动用过。


    谢不为不敢揣测,对萧照临来说,堂堂储君被十分荒唐地污蔑到不能自白,还被关入诫堂之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奇耻大辱。


    萧照临突然转回身,再一次望向了那片断墙,“我永远忘不了,袁大家将我从诫堂内接出来后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只自不量力的蝼蚁,她对我说,‘既然没有能力,就不要奢求自己不该拥有的东西。’”


    “在那之前,我其实怨过我的母亲,为什么要离开我,明明母后一定会保护我们。”


    他再笑,已是自嘲,“但在母后逝去后,在那件事后,我才明白她的苦心。”


    “也许”萧照临忽然语滞,许久之后,才轻轻一叹,又为风掠木叶之声掩盖,“我也是她不该拥有的东西吧。”


    谢不为知晓萧照临的意思,世家是决不能容忍萧照临生母的出身,便也很难容忍萧照临占据了储君之位这件事。


    如果萧照临不能成为袁皇后的孩子,当真可以平安长大吗?如果没有汝南袁氏,萧照临又当真能如现在这般,起码还有为自己争取的资本吗?


    蓦然,一个念头从谢不为脑中倏忽闪过。


    难道说,昨夜,萧照临突然要与他保持名义上的距离——


    是想,保护他吗?


    但不等他再细想此中他才初初触探到的权力斗争,萧照临又已走到他面前,为他拿下了头发上的一片落叶,语调轻且缓,就像是方才他的倾诉不曾发生过一样。


    “我们回去吧。”


    谢不为便也暂时敛去了脑中纷乱的思绪,对着萧照临浅浅一笑,“好。”


    又是一路无言,萧照临与他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但就在他们行至孝穆祠庙前之时,一道突兀又焦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张叔的声音。


    “殿下,不好了,宫中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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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宫中惊变(一更) “你当真愿意让我娶……


    等萧照临和谢不为跟随张叔回到正殿时, 早有一灰袍武将打扮的人在此等候。


    见萧照临一踏入殿,便急忙迎上前行了一个君臣大礼,但在将要唱礼之际,目及跟随在萧照临身后的谢不为, 便有些犹疑。


    萧照临知晓其意, 侧首看了看谢不为, 道:“伏将军不必多有顾虑。”再虚虚扶起其人,轻声道,“日后, 见谢卿如见孤即是。”


    萧照临口中的伏将军当即神色一凛, 对萧照临再拜, “臣羽林中郎将伏南拜见太子殿下。”


    又稍侧身对着谢不为一揖, “拜见谢大人。”


    谢不为亦是心中一惊,是因萧照临之言, 更是因这伏南的身份。


    魏朝京城禁军是为领、护军制, 即是以领军将军统领内军,负责保卫宫殿及宫城内部, 以护军将军率领外军, 负责宫城以外京城之内的保卫与治安。


    内军之中主要有四营——虎贲、羽林军及左、右卫。


    其中, 虎贲军及羽林军主要负责禁卫宫廷门户, 而左、右卫则要轮流在宫中值宿。


    这羽林中郎将便是羽林军主帅, 其职品阶虽在各个名号将军之下,但地位极其关键,不输名号将军。


    或者说, 内军主帅之职皆十分重要,不仅需出身世家,还需与皇帝或是戚族亲近, 才可担任此职。


    就比如,谢不为的父亲谢楷,便是在内军之中任职,不过并非主帅,只是闲职,但也足以证明如今皇帝对陈郡谢氏的看重。


    而以萧照临储君身份,若非皇帝首肯,明面上便不便结交内军主帅,若是私下往来,一旦被人发现,也有谋私之嫌。


    故,羽林中郎将出现在此处,其实是十分不妥的,也是伏南在见到谢不为后犹豫不肯说出身份的缘故。


    显然萧照临和伏南也都对此有所顾虑,所以,两人并未有多少礼节客套,便直述其事。


    “臣本不该贸然前来,但情况实在紧急,庾氏又密切控制宫城进出,若非臣以外务为托,甚至也不能踏出宫城半步。”伏南直身未起,所言之事让萧照临面色霎变,凝沉至极。


    “昨日端午,陛下领后宫诸妃往虎苑观斗兽,却有熊突然发狂,逃出了兽圈,攀上栏杆往殿上去,直扑御座,众人皆惊走,唯庾妃挡在了陛下身前,不过,在熊近御座之前,便为左右侍卫及时格杀,并未有伤龙体。”


    伏南将原委一道,萧照临即刻便明白此事乃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沉声道:“所以颍川庾氏想借此尊异庾妃?”


    伏南颔首,“正是。”


    魏朝后宫高位皆有定制,小君之下是为贵妃、四妃及昭仪、婕妤等夫人。


    袁皇后、袁贵妃皆已仙逝,如今皇帝后宫之中唯有庾妃一人为尊,若再要行尊异,便只有贵妃及皇后之位了。


    萧照临心中顿有怒气生,“那庾妃是想要那贵妃之位,还是”


    一冷笑,“还是国母之位啊?”


    魏朝上下虽皆不重嫡庶,但子亦随母贵,不仅是母族的家族地位,还有母亲的身份。


    这也是为何当初袁皇后为保下萧照临,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赐其生母“袁”姓,再封妃位。


    而庾妃现有二亲子,豫王及新安王,颍川庾氏此举更深的目的便在于,要以尊庾妃而更尊豫王及新安王。


    虽国师指定储君此事本身并不好推翻,但也不是没有过储君“让贤”之事。


    早在魏朝未南渡之前,魏朝第三任皇帝武帝的天子之位便是由其兄“让贤”而来。


    而颍川庾氏这么多年来所筹谋的,便是这“让贤”之事。


    且如今皇帝母族正是颍川庾氏,故,皇帝究竟对庾氏现今所为是何态度也让人难以揣测断定。


    甚至,这其中,究竟有没有皇帝本人的意思也未可知。


    伏南略有支吾,垂首叹道:“是国母之位。”


    “哗啦”一声,是萧照临一脚踹翻正案的声音,他凌厉的眉目之间尽是汹汹愠气,“他们怎么敢染指母后的位置!”


    伏南惊到复伏拜于地,“还请殿下息怒,如今朝议未定,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萧照临微阖了阖眼,“如今情状,汝南袁氏及其戚族恐怕只能拿袁氏为后的旧训出来反对吧。”


    伏南再道:“正是,此旧训虽不成文,但自祖皇帝起,便代代相传,从未有过更改,更何况外朝有袁司徒、袁尚书,内宫有袁大家,庾氏图谋终究只是徒劳而已。”


    萧照临并不应,而是走到了殿门边,抚着门沿望着外头的朗朗晴空,但只觉心中犹如有阴云笼罩,沉闷不已。


    他沉默片刻,再轻言似叹:“若是当真不可更改,那袁大家何故让你来找孤?”


    萧照临所言,谢不为倒是刚好了解过,就在李嬷嬷告诉他孝穆袁皇后及袁大家的关系后,他便对袁氏为后之事略有留心。


    因着汝南袁氏自南渡以来族中女公子便诡异地减少,到了如今一代,甚至一位女公子都无。


    便难免会被有心人故意传言,说是袁氏女与南渡后的国运相冲,担不起国母之运,却不肯相让,所以才有天谴责降,强行让汝南袁氏断了国母之运。


    先不说其中恶意是何,但此传言确实与现实相符,虽碍于汝南袁氏之势不敢公然议论,但私下里,不少人已是对此十分确信。


    再加上如今皇帝后宫之中虽有袁大家掌含章殿,但终究并非是以国母身份,且东宫至今也未有袁氏女主。


    等于说,现已有两代国母之位空悬,这便势必会引起其他士族的觊觎,尤其是,颍川庾氏。


    更何况,反观颍川庾氏,虽不为后,但代代出皇妃,甚至是为当今皇帝的母族,而庾妃又向来为皇帝宠爱,另有二子在膝。


    旁人皆道,如今庾妃与国母之位不过是只差了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而现在,颍川庾氏便是要为庾妃争来这个名分。


    伏南也是沉默,并不敢轻易在萧照临面前言语。


    萧照临忽然回身,垂首看着仍是伏跪于地的伏南,“所以,袁大家究竟想让孤做什么?”


    伏南本想当即回答,但余光扫过了谢不为之后,便又是有些犹豫。


    萧照临拧眉,似有不满,“讲!”


    伏南才道:“袁大家想为殿下定下袁氏太子妃。”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陡然凝滞,萧照临面色彻底黑沉,刚想怒斥,但却为伏南抢白。


    “不久前,袁尚书已从戚族中过继了三位女公子,只是碍于近来殿下公务繁忙,故未曾在殿下面前提及。”


    伏南再一拜,言辞恳切,“但现如今,事态紧急,庾氏一直拿捏着后宫及东宫无女主之事不放,后宫并非袁大家可以完全掌控”


    “但,东宫却是尽在她一掌之中,对否?”萧照临冷笑着打断了伏南言语。


    伏南想来是受了袁大家交代,对萧照临的冷嘲之语并不意外,只续道:“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再是一瞥站在一旁的谢不为,低声叹道,“此为袁大家教我转达于殿下,袁氏女向来知进退,所求也并非是为良人,不会干涉殿下与谢大人玩乐。”


    谢不为听伏南的语气,想来转达之语是为他本人委婉过,袁大家多半是将他说成了萧照临的男宠,才会专门叫伏南转达此句,是说给萧照临听,也是,说给他听。


    而萧照临显然也是清楚,他重重一锤门扉,震得厚重的黄檀木门都颤动不已。


    但许是怒极反而让他冷静了下来,他话有轻嗤,“这就是袁大家的全部交代了吗?”


    伏南一道“是”,又抬起了头,诚恳地望着萧照临。


    “恕臣僭越,即使殿下不愿,但袁大家已在为殿下相看三位女公子,殿下是要成大事者,不必拘泥于一时情爱,更何况,袁大家所说也并非是为责怪殿下,反而是为宽慰。”


    他见萧照临不应,略顿之后竟对着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谢不为道:


    “臣知晓谢大人与殿下之间定然情谊深厚,但望您也能以大局为重,为殿下考虑,劝劝殿下。”


    萧照临闻言作势就要上前去踹伏南,却被谢不为及时拦下。


    萧照临一怔,显然没想到谢不为竟会拦他,胸膛起伏甚剧,眼底也浮现了红血丝,但还是勉强保持了语气,未有呵斥,只是语气稍沉,“你也要劝孤以大局为重吗?”


    谢不为抿了抿唇,其实,他也认同袁大家的安排,庾氏此次所争之柄有二,一是护驾之功,二是两代国母之位皆空悬已久。


    护驾之功尚有贵妃之位可以转圜,可国母之位却并不好安排,有庾妃在,袁氏很难将过继而来的女公子推到如今的皇后之位。


    但,东宫女主之位尚在汝南袁氏和萧照临的掌控之中。


    只要萧照临娶了袁氏女为太子妃,那汝南袁氏便会有底气强调袁氏为后的旧训,甚至可以顺而巩固萧照临的太子之位。


    这实在是为一举两得之事。


    至少,现在,谢不为也想不出比这更加轻易且完满的办法了。


    况且,他也有小小私心,如果萧照临当真娶了太子妃,以他对萧照临的了解,萧照临是绝不会委屈他。


    到那时,他也不必纠结,在萧照临主动表白心意时该如何拒绝了。


    他的犹豫表明了他的态度。


    萧照临一瞬诧然,猛地攥住了谢不为的手,黑沉沉的眼眸直要扎入谢不为眼底,似要从中剖出谢不为的心意,语调高扬。


    “你当真让我去娶什么太子妃?你应该知道,如果我娶了别人,那我们之间,就再无可能了。”


    萧照临的视线太过炽烈,也太过沉重,谢不为下意识撇开了眼,回避了萧照临的目光。


    但这却更引得萧照临情绪激动,另手捏住了谢不为的下颌,迫使他转过头来再次看向自己。


    眉间如远山崩塌,褶皱深深,“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谢不为却垂下了眼帘,仍是在回避。


    原本凝滞的氛围在此刻更是冷如冰,但在冰面之下,却有熊熊之火在燃烧,亟待破冰而出。


    谢不为的态度已然很是明显了,可萧照临却没有放弃。


    他忽然松开了手,只倾身靠向了谢不为,语调也不再高扬,而是低沉到像是在恳求,但仍是保持了他的骄矜。


    “卿卿,只一句话,你当真愿意让我娶什么太子妃吗?”


    谢不为心绪紊乱,他能感觉到萧照临在情绪崩溃的边缘,本心而论,他是想劝萧照临听从袁大家的安排。


    但他又知道,若是他当真说了这句话,萧照临必然会接受不了。


    殿外有风而过,树叶“哗哗”。


    他突然想起了方才在袁贵妃墓前与他低低絮语的萧照临——萧照临从小到大,究竟有几件事是如了他的意?


    甚至,萧照临自己当真愿意成为太子,而让他的母亲不得不以死为他求出一条生路来吗?


    谢不为陡然掐住了自己的掌心,一阵刺痛过后,他才恍然惊觉。


    刚刚,他竟然也只将萧照临当成了太子,当成了一个政/治工具,而没有考虑到,萧照临也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想法、有自己情感的人。


    若是他开口让萧照临“以大局为重”,那与当初在含章殿逼他娶永嘉公主的袁大家有何不同?


    而当时,萧照临是为他解了围的,那他现在,即使是为了偿还那时的恩情,也不该附和袁大家。


    就在萧照临将要失望之际,谢不为忽然睁开了眼,眸中映着门外的青空,显得格外澄澈。


    “殿下,我没有任何看法。”


    萧照临似乎察觉到了谢不为在一瞬改变的心意,却不敢肯定。


    谢不为摇了摇头,是在否定方才的自己。


    唇际又牵出了一丝笑意,是为鼓励萧照临,“只盼殿下,从心就好。”


    萧照临怔愣在了原地,但旋即,他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胸中积郁的沉闷陡然像是雨过天晴一般一扫而空。


    他想要拥抱谢不为,却被惊呼出声的伏南打断。


    “殿下,万万不可任性啊!”


    伏南之声已是顿挫,字字都在乞求萧照临能够改变心意,“若是庾氏当真为后,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若是放在方才,萧照临定然会上去给伏南一脚。


    但在现在,他却先对着谢不为一笑,再缓步走近了伏南,还俯身虚虚搀扶起了伏南。


    “伏将军莫急,孤自有方法可解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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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皇帝晕厥(二更) “我与他,不过君臣……


    三日后, 含章殿中常侍冯介亲领储副仪仗至皇陵,传袁大家之令,迎太子提前回宫,并由羽林军左右扈卫。


    为赶行程, 此次仪仗以轻简为主, 由驷马大车为主驾, 加鞭赶往宫城。途上萧照临邀谢不为、冯介同座,是为商议宫中之事。


    但,直到跟随萧照临上车之后, 谢不为还是有些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照临暗中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 是为安抚, 再正身对冯介道:“现下宫中如何了?”


    冯介将萧照临对谢不为的亲昵姿态看在眼中, 但不动声色,只恭敬回答萧照临之问, “昨日陛下突然昏厥, 太医院上下急忙为陛下诊治,道是恶月天时不定, 毒邪侵犯, 竟引得陛下许久未犯的喘鸣之症复发, 一时龙体不抵, 才致晕厥。”


    “当真是事出突然, 那陛下现在如何了?”


    萧照临略微颔首,虽口中说着“突然”,又关心皇帝身体, 但谢不为一点没看出萧照临面上有任何焦急或是关切之色,仿佛这“突然”也尽在其预料之中。


    冯介同样沉稳,只道:“还不曾好转醒来。”


    萧照临再颔首, “那袁大家召孤回宫之事,可曾遇到什么阻碍?”


    冯介垂眉道:“昨夜陛下未醒,诸臣难免议论纷纷,今早袁大家至垂拱殿以皇后玺印宣告召殿下回宫之事,果然遭颍川庾氏为首的一干公卿反对,道殿下乃戴罪之身,又是陛下亲令殿下前往皇陵思过,岂能违逆陛下之意。”


    萧照临毫不意外,只淡淡道:“此次反对者都有谁可曾记下了?”


    冯介点头,“都记下了。”再续道,“袁大家特意等了诸臣议论尽发,才道,‘天子有恙,国本岂能在外?众卿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想效仿谯国之贼?’此言一出,垂拱殿内众人皆有惊惧,再不敢阻拦殿下回宫。”


    萧照临又是一颔首,神色依旧淡然,“那庾氏是何应对?”


    冯介这下言语略有谨慎,抬眉暗睨了一眼萧照临的面色,才道:


    “福康殿那头听闻了垂拱殿之事后,便传召豫王、新安王入宫,至紫光殿为陛下侍疾。”


    萧照临冷笑一声,未再多说什么。


    而谢不为见萧照临对皇帝晕厥之事即不惊也不惧,更无慌乱之色,便想到萧照临对伏南所说的“孤自有方法”,似是领悟了什么,心下一跳,但也不好当着冯介的面去问萧照临,便也只能保持安静。


    等入了城门,天色薄昏,萧照临便让张叔领着小队羽林军亲自驾小车送谢不为回府,临行前并为谢不为抚了抚额前碎发,眼底浮着淡淡笑意,言语轻且缓。


    “卿卿,明日会有人带你去新宅,里头布置我让张叔都为你安排妥当了,你自己再选几个可靠的人带过去,就可以一直住下。”


    但谢不为却没半点得了心心念念已久的宅子的喜悦之色,只听萧照临与冯介之间的三言两语,他便能猜出如今皇宫之中定是暗潮汹涌,亦有许多明枪暗箭在等着萧照临,无论是对萧照临的担忧还是对朝局的关心,他都无法再心无挂碍。


    他眼中映着天边燃烧到斑驳的晚霞,黑夜已从中露出一角,再不过多时,夜色将彻底将整个临阳城笼罩,谁也无法逃离黑暗的降临。


    萧照临怎会看不出谢不为眼中的关忧,他极力忍住将谢不为拥入怀中的欲/望,指腹在谢不为的眉眼处多停留了一瞬,便只能收回手。


    他知晓,从他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时候,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不能表现出太多对谢不为的爱怜,不能让那些人窥视的目光聚集在谢不为身上。


    萧照临对着谢不为微微颔首,“我不会有事,去吧。”


    说罢,便教启程入宫,不再多看谢不为一眼。


    萧照临甫至紫光殿寝阁,便见袁大家、庾妃、豫王及新安王还有一众后宫嫔御皆在,太医也都候在了阁内一隅,中有不时的啜泣之声,场面显得有些混乱。


    但萧照临知晓,袁大家乃是有意为之。


    众人见萧照临进来,纷纷行了见礼,但萧照临只作焦急惊慌之色,未曾理会,趋步至了龙榻前,问立在一侧的太医令,“父皇如何了?”


    太医令看了庾妃一眼,见庾妃暗暗点了头,才躬身回道:“陛下邪袭于肺,内遏肺气,外闭皮毛,肺卫为邪所伤,肺气不得宣畅,热蒸液聚成痰,痰热壅阻,肺失清肃,气逆而喘,并近日多有劳忧,一时气逆上冲,才致晕厥。*”


    萧照临面上急虑不敛,“那父皇何时会醒?”


    太医令赶忙跪下请罪,“臣等已为陛下全力诊治,现下陛下喘鸣之症已稳,按理来说应当快了。”


    萧照临却并不满意,似有迁怒,对着太医令劈头斥道:“什么叫快了?要孤看,定是你医术不精,便只会拿这些矫言来蒙骗孤!”


    一句斥罢还不解气,作势还要再骂,却被袁大家打断。


    “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袁大家扫了一眼萧照临,再看向站在庾妃身后豫王及新安王,“还不及你两位兄长沉稳,都知不可打扰陛下歇息,倒是你,一进来就责这斥那的,像什么储君样子。”


    萧照临闻声虽不再斥责太医令,但面上仍是焦急,“父皇一刻不醒,孤便一息不得安定。”


    再出声,已有哽咽,引袖拭泪,似是对皇帝道,“儿臣不过是不曾侍奉君父几日,竟致君父遭此大难,儿臣有罪啊。”


    见萧照临又要向皇帝龙榻跪下,面色已是青白的庾妃赶忙开了口,“殿下何故自责,是妾等日日于陛下左右侍候,可惜妾能为陛下挡了熊祸,却挡不了病灾,实乃妾之过也。”


    说罢,已是嘤嘤低泣,其身后二子也赶忙劝说宽慰。


    但除开萧照临、袁大家、庾妃及二王,殿内其他众人皆不敢有言,甚至先前几个暗暗啜泣的嫔御也都再不敢出声。


    因着他们清楚,自太子进来的那一刻,殿内种种便不再是关忧皇帝究竟如何,而是关心太子与庾妃之间矛盾了。


    后宫之中谁都知晓,这太医令乃是庾妃亲族,太子斥责太医令,打得便是庾妃的脸;


    再是,袁大家虽表面上骂的是太子轻浮急躁,但实则是在暗指庾妃二子不孝,竟表现得完全不担忧君父身体。


    最后,太子虽将皇帝晕厥的事揽罪到自己身上,可却是在说,他在宫中的时候皇帝便好好的,不在的时候皇帝便出了事,将其中之罪便又是推到了当初请皇帝让太子去往皇陵自省的颍川庾氏身上。


    这一通下来,庾妃怎能不明白太子和袁大家联手暗中加罪之意,赶忙抢过了话,先将皇帝之病也揽了过来,是在说,皇帝是由她日日服侍照料的,有事没事与你太子一点干系都没有。


    再道出自己前几日护驾之功,让太子和袁大家多少有些顾忌,她庾氏可不是能任由他们拿捏的。


    殿内都是明白人,袁大家睇了萧照临一眼,萧照临便没再跪下,而是走到了袁大家身边,先也是附和着二王劝了庾妃两句,再与袁大家谈论了皇帝的身体状况。


    这样子做足了,戏台也该撤了,袁大家便教众人皆回,不得再打扰皇帝歇息,但庾妃不从,说是要时刻侍奉在皇帝身侧,连带着二王也要留宿宫中。


    袁大家知道庾妃这是怕太子回来后,会连同她有何异举,便要自己牢牢将皇帝看住。


    她笑中隐有不屑,便也没再强求庾妃及二王离开,只带着萧照临往含章殿去。


    等冯介领着殿内侍人皆退,并亲自守在殿外后,袁大家才落坐于正案后,再仰首看着萧照临,神色有疲,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冷冰冰地问道:“现在呢,皇帝病倒了,你也回来了,有何用处?”


    语顿,意味深长,“皇帝必须有醒来的那天,左不过这几日的事,等他醒来之后,尊异庾氏之事还是会重议。”


    她一轻嗤,“拖着是没用的,反倒会教庾氏更觉是将我们拿捏住了,况且,时日久了,难保那太医令觉不出什么异常。”


    萧照临跪坐在袁大家案前,先是一拜以全礼数,再抬头,神色也是淡漠,他只看着袁大家身后灯架上幢幢跳动的烛火,火光于他深黑色的眸中轻曳,却为其深邃淹没,显不出半分光彩。


    “我自然不是只想拖着。”


    萧照临应了袁大家最后一嗤,再道,“还需劳烦袁大家安排,三日后那一剂药,定然让陛下苏醒便是。”


    袁大家稍有一怔,眯着眼打量了萧照临半晌,才略微颔首,也未曾多问,转又提及谢不为,有些似笑非笑。


    “我也不是想干涉你与那谢家子相好,只是想告诉你,东宫迟早会有女主,也必须是袁氏女,不在今日今岁,便会在明日明岁,你又是何苦白费这么多力气?”


    再屈指轻叩木案,“咔嗒”一声在此静谧环境下格外明显,“况且,你这样对他,对他来说是福是祸你自己也清楚。”


    她轻笑,“这颍川庾氏可不会顾忌陈郡谢氏,更不会顾忌,你。”


    萧照临神色一凛,但很快又如常,只道:“我与他,不过君臣而已,劳不动庾氏费心。”


    说罢,便再一拜请辞。


    袁大家瞧着萧照临出了殿门,莫名觉得萧照临那玄金色的背影既孤傲,又决绝。


    再有灯影晃眼,竟恍觉时空错乱,她好像看到了那日,她站在含章殿外,看着阿姊不顾所有人反对,紧紧怀抱襁褓,一步步地,决绝地走入了含章殿——


    作者有话说:*哮喘病的描述来自于古籍查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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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再遇公主(一更) “未来嫂嫂!”……


    过秦淮、穿青溪, 沿着水道迤逦往东郊,至了一处名为太平坊的地方,东宫内侍才停了犊车,请谢不为往其中一座宅院而去。


    因东郊素来多皇亲宗室、世家豪门的住宅、园墅, 故这最中心的太平坊便有着“太平宫”的谑称。


    不过, 虽是谑称, 也足以显示此处宅院的金贵难得。


    萧照临给谢不为安排的宅院便位于太平坊靠近青溪之处。


    宅院整体并不大,但胜在小巧精致,屋房堂室、楼台亭榭、花林山池应有尽有, 比之寻常住宅, 倒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园林。


    内里以池水为主, 池广树茂, 临水建居,回廊起伏, 水波倒影, 既有自然野趣,亦有华贵匠心, 看得跟随而来的阿北与连意皆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啧啧不停。


    但谢不为却没有只看到这宅落内里是如何, 而是也注意到了比邻此院的那座宅院, 若是整而观之, 这两座宅院更像是一体。


    他心念一动,对那东宫内侍问道:“不知隔壁是哪位大人的宅院?”


    东宫内侍甚是恭敬,不仅是对谢不为, 还是对他话中所说之人,“是孝穆袁皇后未出阁前的私宅,现为永嘉公主所有, 因公主会时不时来此小住一段时间,故太子殿下便买下左右宅院,以免有人惊扰公主安宁。”


    谢不为了然颔首,不再对此多有追问,转而问起宅中仆从情况,那内侍也一一答道:


    “张常侍已为您都安排妥当了,他知晓谢大人与殿下一样更喜清净,故除了宅中必要杂役、侍卫之外,只备了四位伶俐侍从伺候谢大人起居,而管家之责,则交由谢大人指定。”


    语顿,又道,“张常侍也会时常留心谢大人的日常起居,有任何不妥之处,谢大人只需让侍从们转告张常侍,张常侍定然会为谢大人安排妥帖。”


    这内侍话一落,阿北便“自告奋勇”,“六郎,让我来管家吧!”


    还不等谢不为反应,连意便直接打趣道:“你来管家?怕是六郎日后都要过得不安生了。”


    在谢不为外出公务及去皇陵的这段时间,阿北与慕清连意已是相处得十分融洽。


    阿北自然不服,“哼!我怎么不可以管家了,难不成让你来吗?”


    连意笑着连连摆手,一指在旁一言不发站得如同梁柱似的慕清,“我比你有自知之明,愿意推举‘贤能’,这管家大事,自然要让我们之间最聪明的人来。”


    闻连意此句,阿北便有些迟疑,支支吾吾了好半晌,也没想出要怎么反驳。


    还是慕清冷冷吐出了“我不会”三个字,才让阿北又重燃信心,对着谢不为道:


    “六郎,你看到了吧,这管家大事还得是我来!”


    谢不为看着阿北脸上憨厚的笑,想起了阿北有时伺候他穿衣服都会将正反弄错的事,不免有些头疼,并开始后悔方才应当从了诸葛珊的好意,将李嬷嬷带过来管家。


    说到诸葛珊的好意,倒是十分出乎谢不为的意料。


    魏朝上下极重孝道,按理来说,父母在,子女一般不得擅自搬离别居。


    也就是说,如果谢楷与诸葛珊皆不同意他搬出来独住,那他就必须留在谢府。


    而谢楷的默许是在谢不为的预料之中的,谢楷本就对他和萧照临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一说宅院是萧照临送的,谢楷便只犹豫了片刻,再略微提点了东宫女主及明年为他定亲之事后,便不再多说什么。


    但,谢不为却拿不准诸葛珊的意思,他原本想着诸葛珊本来就不赞同他与萧照临的亲近,若是知晓宅院由来,恐怕还得好一番解释。


    却不想,诸葛珊知道后,竟是半分阻拦之意都未曾有,甚至还说要让李嬷嬷跟来照顾他。


    还是在他今日离开谢府时,李嬷嬷与他说了两句,才稍微为他解了疑惑。


    道是诸葛珊知晓了大报恩寺之事的原委之后,便很是欣慰,虽没有与谢不为明说,但私下里却不仅与李嬷嬷等一众奴仆说过此事,还曾在与诸葛家主的信件往来中专门提及。


    想来,诸葛珊定是清楚他跟在萧照临身边所图是为正事,才如此轻易地允许他出来独居。


    就在谢不为想着现在令慕清连意回去,让他们将李嬷嬷接来这件事还来不来得及的时候,宅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车马动静。


    那东宫内侍也是略有讶异,稍忖过后便主动对谢不为道:“应是公主来了,不知谢大人可要前去拜见?”


    谢不为也有些诧然,他昨夜从谢楷那里得知了在皇帝晕厥不醒后,京中诸王及回了宫的萧照临皆往紫光殿侍疾之事,那永嘉公主自然也该在其中,但却为何突然来了东郊宅院?


    莫非——宫中有异?


    谢不为蹙了蹙眉,对着内侍颔首道:“劳烦中贵人为我通传了。”


    那内侍应下之后便往隔壁宅院去,不多时,便回来禀告,“永嘉公主请您过去一聚。”


    但谢不为又略有犹疑,那内侍看出谢不为的顾虑,再接着道,“陆常侍正在公主左右,便也是邀谢大人在庭中相见,是在礼节之内的。”


    谢不为这才跟着那内侍往隔壁而去。


    在穿过几道长廊之后,在离得稍远地方,谢不为一眼便看见了正坐在庭中紫藤萝花架下的萧神爱。


    一身蓝粉宫装,精致华美,但头上却只用一支碧玉簪松松挽了一个流云髻,倒显出了几分闲适。


    而在她身后,立有一身着白色襕衫男子,头束白玉冠,正拿着一把绢丝团扇躬身为萧神爱轻摇送风。


    萧神爱半披着的青丝便随着这一下一下的清风微微飘扬,因着两人站得极近,不少还会拂过那男子的宽袖,不免显得流连。


    时过五月,紫藤萝已至凋谢时候,虽颜色模样皆在,但已是挂不住藤蔓,只清风一晃,便会有不少簌簌落下,落了少女及她身后男子满头。


    引得萧神爱咯咯轻笑,还抬手去接,接了一捧之后又玩闹似地泼向他身后男子。


    而那男子不恼也不躲,只是任由萧神爱玩闹。


    这番看来,倒似一对璧人于清风花下玩乐,此间绵绵情意更比景致动人。


    可谢不为却本能地觉出了几分不对,本想询问内侍,但不想,那内侍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此处便只有萧神爱与那男子两人。


    他只好再走近了些,在看清那白袍男子的面容之后,不由得一惊。


    这男子不是旁人,而是当初在含章殿外请他求娶萧神爱的——陆常侍陆云程。


    是因陆云程今日并非内臣打扮,而是一身寻常公子服饰,才教谢不为方才不敢确认。


    他虽未出声,但在他走近后,很快便被陆云程注意到。


    陆云程也是略有惊诧,像是没想到谢不为会来得这般快,又这般悄无声息,本能地退却了几步,远离了萧神爱,再似回过神来,大步近了谢不为,躬身一拜,“云程见过谢公子。”


    但还不等谢不为反应,萧神爱已站了起来,看也没看谢不为一眼,直奔到陆云程身侧,扶起了陆云程,似有些不悦,“我不是跟你说了,在这里,你不必礼来礼去的。”


    陆云程先对着谢不为歉意一笑,再对萧神爱道:“谢公子毕竟是客人,不好失了礼数。”


    可这句话却像是将萧神爱逗笑了一般,“他才不是客人,他可是我的”


    萧神爱故意拖长了尾音,再扭头看向了谢不为,眨了眨眼,“未来嫂嫂!”


    这句话倒教谢不为和陆云程两人都为之一震,一时竟也都不知该如何接下萧神爱的话。


    萧神爱说罢便捧腹轻笑,又见谢不为和陆云程面上皆是错愕,便“大发慈悲”解释道:“我又没说错,这还是张叔跟我说的呢!”


    萧神爱牵起了陆云程衣袖摇了摇,面上笑靥更深,眉间一枚红贝珍珠花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更为萧神爱的笑颜添了几分灵动的少女气息,“张叔跟我说,太子哥哥可是要娶他当太子妃的”


    “公主!”在萧神爱说出更加“骇人”的言语之前,陆云程难得出言打断了萧神爱的话,引着萧神爱回了紫藤花架下,并轻言道,“莫要再吓谢公子了。”


    谢不为这才算彻底反应过来,又按下心头在听到萧神爱言语后产生的异样,稍稍近了萧神爱两步。


    正欲俯身行见礼,却被萧神爱又一句打断,“诶诶诶,云程哥哥,你快扶起我‘嫂嫂’,要是被太子哥哥知道了,他可是会不高兴的。”


    说罢,又是连连轻笑,笑声清灵悦耳,像是银铃轻摇。


    谢不为动作一滞,而陆云程也是愣在了原地,片刻后,谢不为倒也不再强求行礼,而是直述来意。


    虽然从萧神爱的心情来看,宫中应当暂无大事发生,但萧神爱此时出现在此地还是有些蹊跷。


    “敢问公主,陛下龙体可安?”


    萧神爱听谢不为提及皇帝,面上笑意立马稍敛,甚至两弯淡眉都有一颦,嘟着嘴道:


    “姨母和太子哥哥都不让我去紫光殿,还让我来这里住几天,我又怎么知道!”


    陆云程倒是知晓谢不为所问之意,在萧神爱言语后便对着谢不为点了点头,“应当不会有大事。”


    谢不为稍稍舒了一口气,再看向了萧神爱,放轻了语调,“那太子殿下呢?”


    萧神爱眼底笑意才又浮现,歪了歪头,扬手摘下了悬在她身侧的一枝紫藤萝,绕在了指间,语气颇有些得意,“我就知道,你其实就是想问太子哥哥吧!”


    这萧神爱所说确实是他此来的目的,可由萧神爱道来却多了几分暧昧之意。


    但他也不好与萧神爱解释他心中态度,便只好无奈一笑,“是。”


    萧神爱得意过后却又有些苦恼,垂下头转了转手中紫藤萝,“我也不知道。”


    突然,默然立在一侧的陆云程主动开了口,是对萧神爱,“公主,你不是说要在此处下棋吗?我与谢公子一道去将棋具取来可好?”


    萧神爱有些不解,“你去拿不就行了,干嘛非要他与你一道去?”


    话才出,又立刻领会了陆云程的意思,“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男女大防嘛!你和他去就是了,我在这里等你们。”


    陆云程又是安抚了萧神爱几句,才领着谢不为往庭后去。


    谢不为明白陆云程这是有不便为萧神爱知晓的话要对他说,便等到远离了庭院,才想主动发问。


    却不想,竟是陆云程先他一步开了口,语气略有隐忧。


    “太子处境不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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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忧患丛生(二更) 有违人伦的大忌。……


    谢不为心有一悬, 眉梢半沉,急急追问,“太子如何了?”


    陆云程也忙回言安抚:“谢公子莫急,太子并未出事, 只是如今这宫中是非太多, 对太子有些不利, 故云程才出此言。”


    但谢不为悬着的心却未有半点放下,只是略微沉了沉气,稍微敛了敛焦急神色, 才向陆云程问道:


    “不知陆常侍可否与我细说?”


    按律来说, 宫中内臣不得与外臣私联, 但陆云程显然是没将谢不为当成寻常外臣, 才会主动引谢不为来此处告知宫中情况。


    陆云程略放低了声,“昨日太子回宫之后, 宫里一夜之间就出现了两条传言。


    一是说陛下晕厥之事乃是袁大家所为, 这是因陛下晕厥的时机实在太过微妙,朝中正为庾氏议后之事争论不休, 眼看朝议更加偏向庾氏, 陛下就晕了过去, 而袁大家又在第二天就将太子召了回来, 便有人望风捕影, 罗织道”


    陆云程有些犹疑,是对将要说出口的话甚有忌讳,便更是压沉了声, “道袁大家欲行逼宫之事,扶持太子登位。”


    谢不为一骇,逼宫罪名可诛九族, 即使只是完全没有根据的虚言妄语,也足以使人自危。


    更何况,以朝中局势来看,皇帝本就对汝南袁氏及萧照临多有疑心,庾氏不可能不借此为柄来攻讦构陷袁氏和萧照临。


    “这第二条,是从虎苑那边传出来的,说是那头发狂的熊虽然被当场格杀,饲养那头熊的内侍也当即被处死,但有人在处理熊尸时意外在熊体内发现了可以致野兽亢奋发狂的马鞭草,而虎苑之中是将马鞭草列为了禁物的,这马鞭草便只能是有心人故意为之。故就有传言,是庾氏为立救驾之功,才谋划了此事,且陛下在受惊当日龙体便有不适,两日后喘鸣之症复发也大有可能是与此相关。”


    陆云程见谢不为面色不对,便赶忙将第二条传言说了个明白。


    这两条传言的用意十分明显,第一条明显就是庾妃针对袁大家和萧照临所编织的欲加之罪,而这第二条便是袁大家驳斥及揭露庾妃和庾氏用心的回击。


    但,既然还只停留在传言层面,便表明双方都觉时机还不成熟,都在观察等待事态进一步的发展——也就是皇帝究竟能不能醒,又会在何时醒。


    不过,在此之外,定然还有让袁氏及庾氏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因素在制衡。


    谢不为忽然想起了前去皇陵为袁大家向萧照临传话的羽林中郎将伏南,也就霎时明白了,这个尚可制衡袁氏庾氏的因素便是——内军!


    内军四营之中,羽林军显然是袁氏之势,那剩下三营的立场便很是关键。


    可谢不为之前却不曾刻意留意过,如今也就不甚明了这内军中的局势。


    他抬眸看了看陆云程,略有迟疑,但片刻之后还是决定开口问询,“不知陆常侍可否了解这内军主帅各出自何族?”


    陆云程未有讳言,“就云程所知,左卫中郎将是为太原温氏之族,右卫中郎将乃是东阳长公主的夫家汝南周氏之族,羽林中郎将出自安丘伏氏,虎贲中郎将是为如今褚妃的母族颍川褚氏。”


    谢不为拧眉思量,若是他近来了解到的各世家消息未曾出错,这左卫太原温氏便是庾氏的戚族,而右卫汝南周氏虽与庾氏关系稍疏,但这东阳长公主可是皇帝的亲妹妹,也就是说,东阳长公主的母族同样也是颍川庾氏。


    虽说东阳长公主及周氏是与皇帝本人更加亲近,但天然也与庾氏是密不可分的。


    至于这虎贲颍川褚氏,倒是和庾氏不甚密切,是因褚氏与谢氏联姻更多,而如今的褚妃便是谢不为的表姑姑,陈郡谢氏向来在大立场上只忠于皇帝本人,故这颍川褚氏也是如此。


    再道内军统帅领军将军,乃是琅琊王氏,不过本朝领军将军之位已然被架空,并不直接统帅四营,故影响甚微。


    也就是说,内军四营中,袁氏与庾氏的势力勉强保持了平衡,虽略微偏向了庾氏,但皇后玺印及储君都在袁氏之手,庾氏便不好主动撕破脸。


    可,正如陆云程所说,即使袁氏与庾氏尚可相抗衡,但对萧照临来说,还是有些不利。


    皇帝越是不醒,袁氏与庾氏的争斗便会越激烈,而萧照临现在显然还不能掌控群臣世家,若是皇帝醒不过来,即使袁氏可以扶持萧照临继位,但萧照临也只能是袁氏的傀儡。


    更何况,庾氏当真会眼睁睁看着袁氏扶持萧照临为帝而什么都不做吗?


    要知道,内军之外,最为精锐的北府军有一半可是在庾氏之手的。


    而现如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萧照临这个储君的位置,萧照临便是与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没什么不同,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如今的朝局,更是袁氏与庾氏争斗的焦点。


    他本是知道皇帝晕厥不醒这件事十分敏感,但他先前所想,萧照临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加之昨日不甚了解内宫局势,还有萧照临入宫前对他的亲口安慰,让他在与陆云程相谈之前都对萧照临担忧较少。


    可现在,谢不为甚至都不敢想,萧照临如今究竟该是何种煎熬,即使他相信萧照临不会对此现状毫无准备,但毕竟朝中局势瞬息万变,萧照临尚不能完全掌控朝局,难免会沦为被动。


    且不论他与萧照临之间的复杂感情,只说如今魏朝天下,门阀世家当权,无节制地盘剥百姓以纵情享乐,若是让庾氏掌控,魏朝国势只能更差,还有北胡在淮河、长江之外虎视眈眈。


    如此内忧外患之下,偏安江左的魏朝又能撑住多久?


    他自觉并非忧国忧民之人,但仅为了自己所图的在这个时代里的自由,他也该追随萧照临这般心中尚有丘壑与家国百姓的明君,才有实现自己心中所想的可能。


    谢不为听到自己滞涩的声音,是在问陆云程,“那太子现下在做什么?”


    陆云程摆首,眉间亦有愁云,“云程受袁大家及太子殿下所托,陪伴公主来东郊小住,以远离宫中是非,故不能知晓太子现下所为。”


    他语有一顿,愁色更深,“但在出宫前,云程听说庾妃带着豫王和新安王时刻不离紫光殿地为陛下侍疾,太子根本无法插手。”


    谢不为也能明白庾妃所为的用意,如今看来,皇帝并非有将崩之势,朝中焦灼的也不过是皇帝将在何时醒来,醒来后又会对庾氏为后及太子回宫之事是何态度。


    在袁氏和庾氏朝中内宫势力能有相抗的情况下,皇帝本人所想才最为关键。


    魏朝是以孝治天下,只要庾妃带着豫王和新安王在皇帝面前极尽孝道,皇帝不会对此无动于衷。


    而庾妃现在又将萧照临排挤在外,便也是想到时可以污萧照临一个不孝的罪名,让皇帝对萧照临更是疑心厌弃。


    萧照临如今的处境确实十分不妙。


    可即使他能清楚地分析出如今宫中朝中的局势,但他还是根本帮不上萧照临,更是对如今的朝局束手无策。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便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了谢不为的心间,让他有一股说不出的忧愁与烦闷。


    陆云程看出了谢不为心中所想,便忽有询问,“公主见到谢公子很是开心,不如您留下来陪公主对弈上几局?”


    谢不为明了陆云程的好意,只稍有犹豫,便应了下来。


    等到谢不为和陆云程拿着棋具返回庭中之时,萧神爱已是仰首看着花架上的紫藤萝唉声叹气。


    听到动静后,又立即转过身来,颇有嗔怪之意,“你们怎么回来得这样慢!要是回来得再晚些,这紫藤花都快要落尽了!”


    陆云程赶忙上前作势要请罪,却又被萧神爱扶起,“哼!罢了,本位自有大量,才不和你们计较!”


    陆云程便笑着称是,俯身在案上布置好棋盘棋盒,再邀谢不为与萧神爱隔案而坐,眉宇间尽是对萧神爱的温柔。


    “我知晓公主定是不喜与我对弈,便特意劳烦谢公子留下相陪。”


    萧神爱一听,顿时淡眉成山,看上去是有些不高兴,但却眼底尽是笑意,“好好好,你是在嘲笑我棋艺不及你是吧!”


    又对谢不为,星瞳灿灿,“他这人下棋最是会使什么‘兵不厌诈’,每次和他下棋都快要烦死我了,不如今日我们俩联手,一同‘对付’他,如何?”


    还不等谢不为回应,陆云程便笑道:“公主这是怕了我吗?”


    萧神爱下意识想反驳,但在念及往常输赢之后,便只皱了皱鼻子,轻嗔了一声,“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今日就要和他一同对付你!”


    陆云程自无不愿,只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谢不为。


    谢不为留下本就是为了消遣,以缓解心中愁虑,也自然不会在意究竟是以何种方式消遣,便也应了下来。


    陆云程遂将白玉棋子倒出,半分给萧神爱和谢不为,再将黑玉棋子放在了自己手边,对着萧神爱道:“公主先请。”


    萧神爱两指捏起一子,未有犹豫,便下走了星位占角,陆云程立即跟上。


    你来我往之间,其实还是萧神爱与陆云程相对更多,谢不为本就只是略懂,见他二人“针锋相对”也没有打扰的意思,只闲适地偶尔为萧神爱提醒一句,便更多还是静观棋局及他二人之间的相处。


    在萧神爱苦思冥想还求助谢不为仍不可解棋局之困后,萧神爱不免皱起了眉头嘟起了嘴,似是很不甘心又要输给陆云程,这一棋便下得磨磨蹭蹭。


    忽又有清风拂过,紫藤花便如淡紫色的花雨簌簌落下,不少落到了棋盘之上。


    萧神爱双眼一亮,故作“哎呀”,“这落花可真讨厌,都挡住棋格了,我来将它们摘出去吧。”


    说着,伸手便要去抹棋局,显然摘花是假,耍赖才是真。


    谢不为尚能看出萧神爱的意图,陆云程自然更能知晓,便也伸手挡在了棋盘上,笑着摆首,“岂能劳烦公主,还是我来吧。”


    萧神爱便向陆云程的掌下伸过去,“不劳烦不劳烦,我的手比你小巧许多,摘花这点精细小事自然是我来。”


    可陆云程还是不让,再伸一手将棋盘挡了个严严实实,颇为无奈地笑道:“公主。”


    萧神爱几次尝试都无法触碰到棋盘,索性明着耍赖,也不再掩藏自己的意图,倾身便用双手拂开了陆云程的手,作势就要在棋盘上乱抓一通。


    陆云程一时兴起,也“不依不饶”了起来,伸手挡住了萧神爱。


    却不想,在萧神爱乱抓之时,竟无意握住了陆云程的手。


    两人皆有一颤,彼此抬眸相视。


    清风又起紫藤花,如花帘般飘荡在了两人中间,还有几朵轻轻拂过了他们相握的手,再悄然落到了棋盘上。


    陆云程很快反应了过来,急忙便要抽出手,可萧神爱却并不放开,还歪头笑道:“你要是不拦我,我可要抹了这局棋了。”


    陆云程没再急着挣脱,反而侧首看向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谢不为。


    谢不为很难描述陆云程这一眼中到底包含了什么情绪,是焦急、是惶恐、是忧虑、还是恳求?


    但他们俩都知晓,陆云程与萧神爱的触碰已然越界。


    而这,并非是男女之防,而是——


    公主与宦官之间,有违人伦的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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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血肉入药(一更) “殿下,疼不疼?”……


    皇帝在昏厥了五日后终于醒来。


    宫城内外或明或暗皆注目于紫光殿, 都在等待这积蓄已久的滚滚阴云之下,究竟会有多大的雷,又会有多大的雨。


    可几乎让所有人失望的是,莫说惊雷暴雨, 到最后, 就连一滴雨点都没看着。


    皇帝醒来之后, 竟像是忘却了晕厥前发生的所有事一般,既不重提尊异庾妃之事,也不追究太子回宫之事。


    不过, 这令众人费解的奇景并未困扰众人许久, 在当日晚时, 便有一则骇人传言从宫中迅速流播开来——


    太子为祈求皇帝病愈, 不仅以自己的鲜血为墨书写祝辞向神佛祷告,还听信道人之言割肉入药, 且恰恰是这碗以太子血肉煮成的药, 才让皇帝从昏厥中醒来。


    而这则骇人传言也很快得到了皇帝及太子举动的证实。


    道是皇帝醒来后没多久,太子便因日夜不眠且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东宫顿时乱成了一团。


    皇帝便下令要整个太医署全力为太子诊治, 并特意下诏以示天下来嘉奖太子忠孝君父的行为, 是为臣民典范。


    众人在震惊之余也都明白, 这有关庾氏立后和皇帝晕厥的权力之争, 乃是太子以忠孝为张目,以血肉为代价完美地赢下了。


    甚至于,如此一来, 在短时间内,无人再可撼动或是挑衅如今的东宫之位,而颍川庾氏也只能暂时吞下这个暗亏, 隐忍不发。


    不过,在袁氏及东宫盟党皆在暗幸之时,却鲜少有人真正担忧萧照临的身体。


    除了永嘉公主和张叔为此哭哭啼啼之外,最应关心萧照临的皇帝和袁大家都只是下令派赠医药,甚至都不曾亲自前来看望。


    而谢不为却有些特别,他在得知消息之后,便立即想去看望萧照临,可却在从不拒他于门外的东宫那里一连吃了好多天的闭门羹。


    一直到谢不为想办法联系上了陆云程,再借永嘉公主的名义,才得以入了东宫。


    张叔显然没料到谢不为竟当真有本事混入了东宫,一时不知该喜该忧,却也只能面带哀切地劝道:


    “谢公子还是请回吧,殿下他,现在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会客。”


    不知为何,在张叔说出“会客”两个字的时候,谢不为心下竟然一酸。


    他这才意识到,也不知从何时起,他竟自觉他与萧照临的关系是比旁人亲近许多,更也不觉得萧照临见他是为“会客”。


    在他看来,即使他不能接受萧照临的喜欢,但他与萧照临,应当还算是朋友,也起码,萧照临至少现在还是他的上司,他于情于理都该来看望萧照临。


    他强自按下了这点莫名的情绪,但语调难免有些失落,“我只想亲眼看看殿下现在可好,不知张张常侍可否替我通传?”


    张叔自然体会到了谢不为因他上句话而顿生出的生疏之意,但他也无法,也不理解,明明在皇陵时两人还好好的,为何萧照临会突然特意嘱咐他,不要再让谢不为随意进出东宫,并指明在这段时间内不见谢不为。


    张叔心中暗叹连连,本想将萧照临的嘱咐直接转告给谢不为,但又觉实在会伤谢不为的心,如此纠结了半晌,终是擅作主张,答应为谢不为通传。


    但也不出他所料,萧照临还是不愿见谢不为,只让他遣人隐秘着将谢不为送离东宫。


    张叔在看到谢不为那一双包含忧虑的眼睛时,却也不知该如何与谢不为说萧照临的拒绝,可他愁虑的面色其实也已将萧照临的答复告知给了谢不为。


    谢不为一怔,又沉默地点了点头。


    但就在张叔请谢不为出寝殿之时,谢不为竟突然对张叔说了一句抱歉,便迅速闪身往萧照临的寝阁跑去。


    因着谢不为此举实在太过突然,而东宫内的内侍也本就对谢不为不甚设防,如此一来,还真叫谢不为钻了空子,成功跑到了萧照临的寝阁中。


    虽现在还是白日,但萧照临此刻却躺在床榻上,乌发尽散,也只披了一件寝衣,稍稍遮住了右半身,而整个左臂连同半个胸膛都袒露在外,只是左臂之上尽为白纱缠绕,倒也与中衣无异。


    萧照临闻声向谢不为看来,谢不为这才又注意到,萧照临的面色也实在苍白,明明已经过了好些天了,但萧照临的唇甚至在今日都无半点血色,可见当时失血过多的情况之危急。


    加之萧照临现在神色恹恹,黑眸暗淡,半分精神气也无,平日里的高贵气度与凌厉威仪也消减大半,就像是一支即将垂萎的海棠,惹人有些不自觉地为其哀伤,也是谢不为从未见过的模样。


    谢不为自踏入寝阁之后便一直呆呆地站在屏风前看着萧照临发愣,就连张叔及内侍前来请罪的声音都未曾唤回他的神思。


    萧照临也只好先教跟来的内侍下去,再让张叔去备好随时可以送谢不为离开东宫的马车,才对谢不为轻唤道:“卿卿,过来吧。”


    谢不为在听到萧照临的声音后才回过神来,可却步履踟蹰,有些不敢靠近这般看起来十分脆弱的萧照临。


    也许是谢不为眼中的不忍与怜惜太过明显,萧照临的面色陡然更加难看,稍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口气,对谢不为说话的声音也是少有的冷硬。


    “既然看到了,便回去吧,不要再擅自过来了,过段时间孤自会去郡府找你。”


    谢不为恍然惊觉,萧照临似乎很是不想让旁人看到他虚弱的样子。


    难道,这就是萧照临这些天来不愿见他的原因吗?


    谢不为收敛了面上的苦愁之色,转又对萧照临露了一个笑,悄步走近萧照临的床榻,并自觉地端坐在了榻边的锦席之上,再仰首看着萧照临,装作毫无猜测的模样,还略显出了些小心翼翼,眸中波光如涟漪轻漾,“殿下为何不想见我?”


    萧照临却恍若未闻,甚至看也没看谢不为,只以右手支额低首不语。


    谢不为并不气馁,倾身靠近床沿,而萧照临缠满白纱的手也正搭在了床沿边,浓重的血腥味和着苦涩的草药味便扑向了他的鼻尖。


    谢不为稍有一滞,心下更是一酸,这下连面上强牵出来的笑也挂不住,语调难免有些沉闷,“殿下”


    但只如此唤了萧照临一声之后,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五月已过半,天气正是炎热时候,可殿内却有些冷凝,甚至于让谢不为觉得身下的地砖都是冰凉的,一股凉意隔着锦席慢慢爬上了他的脊背,教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鼻尖的血腥味与草药味愈发浓重,谢不为心下也愈发酸涩,就像是含住了一片未成熟的柠檬,越是缄口不言便越是折磨。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对萧照临的怜惜,垂眸看着萧照临层层缠绕着白纱的左臂,小声地问道:“殿下,疼不疼?”


    这一言像是一把突兀燃烧的火,顿时融化了室内像是结了冰的氛围。


    萧照临也倏地抬首,不过倒也未曾应声,只暗淡的黑眸深深地望着谢不为。


    如此半晌之后,他突然开了口,嗓音已是低哑,却更显磁性,稍侧过身,对着谢不为展开了右臂。


    “卿卿,上来。”


    但这个姿势绝不是只在邀请谢不为上床榻,而通常是恋人之间相拥前的动作。


    谢不为自然领会到了这点,便有些犹疑。


    他也同样深深地望着萧照临,此刻,鼻尖的血腥味陡然有些滚烫,是在提醒他,白纱之下是萧照临不愿示人的伤口,也是萧照临只愿意向他一人展露出的脆弱。


    是所有关于萧照临对他的已说出的、或未说出的情意。


    谢不为忽然有些不确定,他该不该在此时给萧照临这样一个拥抱——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晚状态有点不好,白天会多更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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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左臂之伤(二更) 心跳层叠,气息交错……


    许是到了仲夏, 萧照临寝阁内的轻纱幔帐皆换成了天青色的软烟罗,不仅可以柔和探窗而入的刺眼阳光,还能稍稍消减夏日的灼热温度。


    恍惚看去,如处云雾之间。


    窗外的暖阳在透过这层层纱幔之后, 便如同被打碎了一般点缀在萧照临苍白的面容上, 却更衬出其面上深邃又精致的轮廓。


    而此天光又随着纱幔为轻风吹拂晃动, 便又如水面上的粼粼清波,于萧照临面上轻漾,引得人不禁想要探手去触, 仿佛这样就可以得到此间的清凉。


    谢不为也不能免俗, 他犹如被蛊惑了一般缓缓伸出了手, 却在指尖将要触到萧照临的面颊时又突兀地滞在了半空, 惶然有临阵逃脱之意。


    可萧照临却一把牢牢握住了谢不为的手腕,不许他退却分毫。


    萧照临暗淡的黑眸也不知是因被天光照耀, 还是因倒映着谢不为如火的身影, 竟在此时重绽出了几分往日的光彩。


    他锢住了谢不为的手,就像是紧紧抓住了什么世间难有的珍宝, 再不舍得松开, 而他的目光也仿佛是找到了心之所安处, 栖息在谢不为的眉目之间不肯偏移半分。


    “卿卿。”他的声音用低哑来形容已不足够, 而像是轻风擦过谢不为的耳边鬓角所留下的沙沙之声, 低沉、沙哑却有诱人之意,话意娓娓,缓缓倾诉。


    “自从母后离去之后, 就再也没有人问我疼不疼了。”


    他又轻笑似嘲,“其实,我知晓, 旁人是知道这定然是痛的,才不会多言来问。”


    他将谢不为的手缓缓拉近,贴在了自己的面颊边,又以指腹微微摩挲着,“可我觉得,就如母后所说,总是要问一问,才知道有没有人在惦念着你。”


    萧照临虽然唇角微扬,眼底也有点点烁光,但谢不为总觉得,此时的萧照临只像一个玉砌而成的完美的假人,如果他收回了手,玉人便会在顷刻之间碎裂。


    他心底对萧照临的怜惜在此刻被放大了数倍,让他不自觉起身坐到了床沿边,用手臂环住了萧照临。


    他虽知道这不是萧照临想要的一切,他也给不了萧照临想要的一切,但这样的拥抱,是他此刻能给予萧照临全部也是唯一的东西。


    在他与萧照临肌肤相触的一瞬,萧照临的右手便覆住了他的后背,让他不留一丝空隙地紧紧贴在了萧照临袒露的左胸前。


    霎时间,赤/裸肌肤上炽热的温度、左胸处血液快速涌动的感觉还有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全部汇聚到了他的身上,仿佛与他融成了一体。


    心跳层叠,气息交错,萧照临紧缚着他的怀抱,便恍若滔天盖下的汹涌巨浪,几乎要将他完完全全地淹没。


    但他们在此刻都没有说话,只是这么静静相拥许久,直到张叔领着为萧照临清创换药的太医正进来时,才将两人惊动。


    萧照临眉头微动,刚想教张叔带太医正先行退下,但谢不为却趁此机会主动退出了萧照临的怀抱,并“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让出了位置,垂下头,声音透露着些许羞赧之意,“劳烦太医为殿下换药了。”


    他在此慌乱之间,便也没有意识到他这句话倒有几分东宫主人的意味。


    张叔与太医正皆有心惊,但萧照临在微愣过后,唇角竟是忍不住地微扬,又轻咳一声,“那就过来吧。”


    只是在太医正当着萧照临的面仔细清洗完手,正要去拆萧照临左臂上的白纱之时,萧照临却突然看向了谢不为,展眉薄露笑意,“卿卿,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谢不为顿有不解,但旋即又明白,萧照临这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伤口。


    他本该听从,可不知为何,他竟莫名不想离开,眼波于萧照临的面容及左臂之间回旋,抿了抿唇道:


    “我惦念殿下,想知道殿下的伤势如何了,不知可否留下,等太医为殿下换完药,我再离开。”


    这直白话语又让萧照临略微有些怔愣,目光与之相触,他很难拒绝谢不为,便也只好默许,只是最后又嘱咐了一句,“卿卿这很难看,若是受不了就出去。”


    谢不为没有应声,只是凝目萧照临的左臂,表达自己的决心。


    太医正这才上手去解开了萧照临左臂上的白纱——


    他的手臂上,原本是肌肉丰满、线条分明的部分,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景象。


    上头布满了错综复杂、深浅不一的刀伤,有些已经生了血痂,但有些却是深及肌肉和筋骨而未曾愈合,有血液在不断地隐隐渗出,与已经凝结的血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道可怖的疤痕。


    伤口的边缘参差不齐,血肉翻卷,与周围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只一眼,便可以想见当时刀刃在皮肤上肆虐的残忍情景。


    在上臂处,还有一块更加可怖的深可见骨的缺口,仿佛是从身体的内部生生撕裂剜去,上头虽有这几日来长出的薄薄肉芽,但却还是依稀可见其下森森白骨,宛若一幅残酷而血腥的画卷。


    而这伤口周围的裸/露的肌肉紧绷着,并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另有些许泛着灰白的腐肉,就像是附骨之疽,难以抹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已完全压过了苦涩的草药味,令人不禁有些胆寒。


    谢不为能想象,如此严重的伤口,会让萧照临在夜里有多难熬。


    他曾有过不及这般十一的手伤,也不过几天便长好,可那几日,每当到了夜间,伤口处便会传来阵阵难以忍受的痒意,仿佛有成群结队的蚂蚁在上面爬行。


    他便会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挠,但每次触碰到伤口,都会引发一阵更为剧烈的疼痛。


    这种痒与疼交织在一起的痛苦,深入骨髓,仿佛有火焰在伤口处燃烧,折磨着他整夜整夜不得安睡。


    而萧照临这般的伤,只会比他当时更加痛苦难熬,他也这才明白,为何这么多天过去,萧照临的面上唇上还是半分血色都无。


    可仅仅是换药还是不够,太医正必须再用刀刃将伤口处的腐肉刮去,以保证不会影响伤口的愈合。


    这等于是要让萧照临再一遍遍地经历剜肉之痛。


    当太医正将泛着寒光的银白刀刃于火苗上燎过之后,谢不为便不忍心再看接下来的场面,他紧紧闭上了眼,却俯下身,握住了萧照临右手,想要让萧照临可以借此发泄痛苦。


    可萧照临虽也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却没有用半分的力,只如平常般相牵,让谢不为丝毫感受不到萧照临正在经历的剜肉之痛。


    甚至,连闷哼之声也没有。


    若不是在太医正重新为萧照临缠上白纱之后,他睁开眼看到了萧照临额头上因忍痛而沁出的豆大汗珠,也许当真会误以为这对萧照临来说并不怎么痛。


    苦涩的草药味终于再次压过了浓重的血腥味,谢不为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却不知该与萧照临说什么。


    萧照临此刻的面色比之方才更要惨白,却还是对谢不为露出了一个笑,并用右手为谢不为拂去粘在鬓边的碎发,再轻声道:


    “若无事了,便早些回去吧,再过一会儿宫门可要下匙了。”


    谢不为本下意识想说那他可以留宿东宫,但又及时惊觉他现在与萧照临的关系再不适合这般暧昧的行为,便只略微颔首,却又想多陪着萧照临一会儿。


    这般思索之间,他忽然想起了永嘉公主和陆云程之间暧昧不清的关系。


    他自然不会干涉他人的感情,也无心批判或是阻拦什么,但他在当时却觉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陆云程只是害怕自己和公主的私情被发现,又或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公主,那陆云程应该只是惶恐不安的,或是因自己的身份而十分自卑的。


    可在陆云程身上,虽然这些情绪都有些许,但他却更觉得,陆云程对公主始终是抱有在外人看来非常明显的歉意的。


    但问题是,如果陆云程和公主是彼此心悦,又何来这么浓重的歉意?


    若只是公主一厢情愿,而陆云程却并无此意,倒会有这种可能,可他们二人之间,又不像是公主单方面示好,而陆云程只能抱有歉意地拒绝。


    若一定要谢不为判断这种歉意是从何而来,那他只能说,他隐隐感觉到,在陆云程与公主理应皆是当局者迷的时候,陆云程却格外的清醒,就好像是他能掌握这段情感的开始与结束,或是能预测到一切的后果,却还是这么做了。


    他便不免对陆云程有些好奇,究竟陆云程为何会表现出如此不对劲的地方。


    谢不为在略思之后,便决定向萧照临询问有关陆云程的事情,但他也知要为陆云程和公主遮掩,便装作找话题一般先问了萧照临张叔的性格和经历,再问了那日前去皇陵接他们的冯介,最后,才像是连带着问了问陆云程。


    “我见他模样清俊,气度也不凡,看上去比寻常世家公子还要清贵许多,怎么会成了内臣?”


    没想到,萧照临在听到谢不为问及陆云程时,原本与谢不为轻松闲谈的表情倏然收敛,转而稍皱了眉,也并未第一时间作答,沉吟良久之后才悠悠叹了一声,“他倒也是十分可惜。”


    谢不为见萧照临是知情的,便赶紧追问。


    萧照临再是一叹,“陆云程本也是出身世家,是为江左吴兴陆氏。”


    谢不为闻后稍忖片刻,却不记得魏朝南渡之后的世家大族之中有什么吴兴陆氏。


    萧照临见谢不为思忖的模样,便更详细陈具,“这吴兴陆氏兴在中朝。”


    中朝便是如今魏朝对南渡之前朝廷的称呼。


    “陆氏世代为将镇守江左,并多次平戡中朝时江左偶有的叛乱,是有‘三定江南’之功,为中朝功臣,在江左士族之间是为第一流世家,在南渡之后,也理应得到重用。”


    萧照临敛眉再叹,“但在当时,北来士族本就与江左士族多有矛盾,而吴兴陆氏不仅仅是有名望,更有雄厚的财力兵力,使得元帝与王丞相颇为忌惮,也并不想重用,便只给了当时陆氏家主一个吴兴太守的官职。


    陆氏家主自然感觉的到南渡后朝廷对他的排挤,加上又多受北来名士的蔑视,深感耻辱,在一怒之下,便连同江左士族谋乱,欲以‘清君侧’为名除掉对陆氏多有刁难的琅琊王氏,再推举江左名士代替北来名士入朝执政。”


    萧照临面色也略有愤怒,却不知是因王氏逼反陆氏,还是因陆氏本身的谋乱之举,但他终究没有对琅琊王氏与吴兴陆氏加以褒贬,只叹息道:


    “可在起兵时却不甚走漏了风声,被当时临淮太守提前围杀,而陆氏一族也尽被诛戮。”


    谢不为心下一震,又急急追问,“那陆云程?”


    萧照临目视窗外,眼神空幽,似是不忍回忆陆云程的坎坷身世,“当时,陆氏家主夫人为保全陆氏血脉,将自己才出生不久的幼子托给了与她交好的吴郡顾氏家主夫人,可在顾夫人的亲子去世之后,顾氏便不想再包庇陆氏血脉,也是为戴罪立功,便将陆云程一家交给了琅琊王氏。


    陛下与众臣商议,决定将陆云程一家赶尽杀绝,可袁大家与你叔父都有不忍,便将那时才有七岁的陆云程保了下来,让他入宫为内臣,如此才能既全了陆云程的性命又彻底断了陆氏的血脉。后来,陆云程一直留在了含章殿,袁大家觉他聪慧能干,便让他去照顾明珠。”


    谢不为久久难以回神,他语有喃喃,“也就是说,陆云程本就是世家子。”


    萧照临颔首,“没错。”


    再叹,“虽然陆氏之祸已无法改变,但袁大家和明珠都对他甚是不错,袁大家更是将他当成了半子教养。”


    他也默然许久,再道:“也许,这也算是一种尽力而为的补偿吧。”


    但谢不为却没对此再说什么,只稍显慌乱地错开了话题,直到天色昏暗宫门即将下匙之时,便离东宫。


    马车早在东华门外等候,登车之后,因着谢不为心事重重,便也没有注意周遭其他。


    忽一声惊雷,将谢不为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听到了大雨“噼啪”落下的声音,便掀开车窗帘向外看了一眼。


    确是大雨倾盆,似有铺天盖地之势。


    此刻渐渐远去的宫城已陷在了黑沉沉的夜色中,而月光也被厚厚的阴云缠缚,气氛陡然有些诡异。


    谢不为顿觉不妙,再细看向路边景致,终察觉出了不对——


    这不是去东郊的路!——


    作者有话说:状态还是有点不对,才晚了这么久,真是抱歉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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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暴雨遇刺(一更) 唯有孟府马车上悬着……


    暴雨骤倾, 雷声轰鸣。


    马车辘辘之声混杂其中,马蹄车辙碾过街衢青石,积水的蹄印聚又散,疾行的车轮飞溅起点点泥浆, 留下两道深深辙痕, 直往北郊而去。


    ——而那里, 便是整个临阳城中最为偏僻的荒凉之地。


    在意识到马车所行驶的方向后,谢不为顿时有些慌乱,但在下一刻, 他紧紧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如今的情况。


    马车确实是东宫的马车, 但车夫一定有问题!


    无论此人目的为何, 当务之急都是要尽快离开这辆马车。


    但马车疾行而掀起的狂风撞得车窗帘都发出了猎猎之声,暴雨也由此侵入, 打湿了谢不为半边的衣袍。


    在如此情况下, 若是直接跳下去,恐怕便再不能行动。


    必须让马车先缓下来, 才能有逃生的希望。


    谢不为将放在锦袋中的袖箭拿了出来, 稍有犹豫之后还是带在了才将将恢复好的右腕之上。


    虽然太医有过嘱咐, 右腕恢复之后短时间内不能再用袖箭, 但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 自然是命更为重要。


    就在他猛地掀帘准备击落车夫之时,那车夫也似有所察,猛然回身, 黑色面巾之上目露凶恶寒光,挥起马鞭一扫,车帘顿时应声而裂, 而离谢不为的手也不过分毫之差。


    但也就是这时,谢不为扬手对准了车夫,便要射出袖箭。


    那车夫发现了谢不为的意图,再一狠狠勒马,马嘶人立,车厢顿时悬空半抬,谢不为平衡不住,眼看就要跌至车厢深处,只好暂时放下右腕,转用双手牢牢把住了车门。


    在第一时间稳住身形之后,又只用左手撑身,右腕再抬。


    可那车夫虽还要分神驭马,但他力气实在不小,仅单手便能控住马身,见谢不为不肯放弃,便再次挥鞭去击打谢不为的手。


    谢不为本能地歪身避开,射出的袖箭虽没正中车夫,但竟歪打正着击中了马身。


    骏马一时吃痛,再次飞啼长嘶,并不断地晃首挣扎,车厢震荡,谢不为与那车夫皆随之东倒西歪。


    但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迎面坠下的雨滴势也缓下,谢不为顾不上再与车夫缠斗,将车帘一卷,向车夫一抛,猛地往下一跳。


    “嘭”的一声巨响,谢不为重重摔落在地,泥水四溅,扑了谢不为满面。


    谢不为在泥浆中翻滚几圈过后,便也顾不上浑身的疼痛,咬牙撑地歪扭着站了起来,趁着车夫还未跟上,踉跄着便要往隐蔽处跑去。


    可突然,一道闪电撕开了深黑色的天幕,猝然点亮了已完全陷入泥沼的天地,紧接着,便是轰隆巨雷在头顶炸开。


    谢不为只觉周遭忽生浓重杀意,再一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他抬眸一扫,便是已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包围,而正对他的刀剑已是高高举起,在雨中泛着冷冽寒光。


    泼天的大雨打湿了全身,却让他的灵台更加清明——这些人费心将他带来北郊,就是为了致他于死地!


    他再不犹豫,抬手便朝最靠近他的黑衣人射出两箭,破开包围圈的一个缺口,正欲冲出。


    但不想,黑衣人竟像是早有防备,两人被射中倒下,便立即有更多的黑衣人补上,再次将他困在了中心,且再不给他喘息时间,离他最近一人便即刻挥刀向他砍来。


    谢不为侧身一避,宽袖半斩,勉强躲过。


    他急促地呼吸着,雨势亦不减,砸得全身都密密麻麻地泛着疼。


    他知晓,若仅是一人他尚能应付,可如此多的黑衣人他定然逃不过。


    但就在他只觉在劫难逃之时,忽然,又是一阵轰隆声响,却并非雷声,而是——倾轧而来的马蹄声。


    再一瞬,马上几人便跃身而下,持剑冲破包围,再几下挥剑破风,便有黑衣人应声而倒,那几人已是来到了他身边。


    鲜血扬洒,和着大雨激起的泥土腥味,将气氛变得格外焦灼。


    谢不为凝目一看,辨认出那几人乃是东宫侍卫打扮,应当是他们发现了马车异样之后便赶忙追来。


    黑衣人再顾不得砍杀谢不为,纷纷迎战。


    倏然之间,刀光剑影不断,白刃鲜血飞乱,血流满地,甚至盖住了如溪般的雨水,汇成了一道血河。


    而谢不为自然没有愣在原地,在意识到东宫侍卫相救之时,他就俯身拾起了黑衣人摔落在地的长刀。


    他帮不上他们的忙,只能尽力保证自己不会拖他们的后腿,便也勉力去抵挡朝他们挥砍的刀刃。


    可那些黑衣人数量实在太多,在侍卫们的动作都明显滞缓下来之时,仍是有众多黑衣人不断逼近。


    如此下去,只会连累他们与自己一同被困死在此处!


    在他意识到这点之际,他便看准了时机,冲出了人群,来到了马车前,持刀劈断马绳,再踏梁上马,一夹马肚,往更北处奔去。


    暴雨中,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划过黑暗的天空。


    黑衣人自然发现了谢不为竟夺马而逃,便有小部分未被东宫侍卫缠住的黑衣人抽身直追。


    而更北处,只有一座荒山与——乱葬岗。


    马儿在暴雨中飞驰,泥泞的道路上溅起一片片泥浆。


    谢不为驾马才行几刻,便已至了荒山与乱葬岗的岔路口,再往前,便是马不可行处。


    他没有犹豫,立刻翻身下马,本想冲向山林,却忽然又止住了脚步,扯下本已残破的外袍一角,挂在了入山处的矮树梢上,转身看向了不远处的乱葬岗。


    又一道闪电划破了天际,照亮了前方令无数人讳言的死亡之地。


    土地被暴雨冲刷,暗红色的泥土随着雨水流淌,汇聚成一条带着浓重腐臭味的小溪,还有一股更加难闻的气味在雨中弥漫。


    恐怖与肃杀的氛围如一道天降的无形的屏障,试图阻拦想要闯入此间者。


    可谢不为已没有选择,他必须拖够足够的时间,才有被人救援的希望。


    若是选择山林,以他现如今浑身疼痛的状况并躲不了多久。


    他只能选择这个一般人都不愿前去的乱葬岗,来赌上一赌——究竟是那些黑衣人先找到他,还是前来救援他的人先找到他。


    他再不耽搁,大步往乱葬岗而去,暴雨迅速冲刷了他的脚印。


    在片刻之后,唯有在岔路处不安嘶鸣的马儿以及山林入口处挂着的一片残破布料证明了确实有人来过。


    又一阵纷乱脚步声,竟是十几个黑衣人赶到,为首之人在观察岔路左右情景之后,在顷刻之间便做出决定是往山林去追,但他们其中忽有一人想到了什么,“我带三人往乱葬岗去。”


    为首之人也表认同,黑衣人便分两路。


    而又过不久,岔路口的宁静再一次被打破。


    “主君!东宫侍卫说谢六郎就是往这儿来了。”


    正是竹修的声音,他颤栗不止,“可前面是荒山和乱葬岗,我们究竟要去哪里找谢六郎啊。”


    暴雨之下,唯有孟府马车上悬着的两盏油灯笼在散发淡淡光亮。


    车帘随声从内掀开,墨绿色的衣角迅速为雨打湿。


    孟聿秋同样停在了岔路中间,竹修连忙撑伞跟上,“要不主君您就在这儿等着,我带人分头去找谢六郎?”


    说罢,跟随而来的孟府府兵便迅速汇集在了竹修身后。


    可孟聿秋却没出声。


    府兵中一人以为孟聿秋这是默许之意,便出列对孟聿秋躬身询道:“若是碰见了歹人该如何处置?”


    孟聿秋眼中忽然划过一道暗光,寻常的温和语调不在,而今竟是透露着几分凛冽寒意。


    “不必留情,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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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风暴前夕(二更) “谁准你带走孤的太……


    此刻, 雨势渐小,但阴云仍旧裹挟星月,周遭便显得阒静又阴森。


    “咔嚓”一声,是谢不为踩到什么枯枝状的东西所发出的断裂声响。


    但他根本不敢低头去看他方才踩到的究竟是什么, 只能重喘着气, 再咽了咽口中唾沫, 打了个冷颤,如此强忍下心头的恐惧,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乱葬岗深处走去。


    乱葬岗内里大致虽如其名, 但外围更多是北郊百姓安葬之地, 也是因此, 坟茔还算完整。


    除了那些错乱着竖立的墓碑在林中如同鬼魅般影影绰绰, 若隐若现,倒也没有其他什么一眼可见的可怖场景。


    但更深处, 才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乱葬岗, 通常是随意挖一个浅坑,便将身份不明或是死状凄惨的逝者埋进去。


    可这般又多半会因埋得太浅, 而被荒山上的食腐野兽、猛禽掘出, 啃噬血肉, 徒留森森白骨凄凉地曝露在天地之间。


    谢不为并不敢肯定那片残损的布料就能完全迷惑追杀他的黑衣人, 因此, 他便不敢躲在乱葬岗内最容易被搜寻到的外围,而是必须要往更加骇人且环境更加复杂的乱葬岗深处去。


    他虽尽力不去细看周遭的一切,但他此刻惊惧的内心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地到空气中正弥漫着的一种难以言明的气息——


    是死亡的气息、是恐惧的气息, 也是孤独与绝望的气息。


    这种气息如有实质,仿佛有什么不可名状之物正在暗中窥视着他。


    再和着远处不时传来的野兽低吼与夜风呼啸,使得整个场景更加诡异可怖, 让谢不为不免彻底陷入深深的恐惧与心悸之中。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外围传来,谢不为便再顾不上心中的恐惧,迅速就近躲到了一个隆起的土堆之后,再紧紧闭上了眼。


    ——是为了可以细听外围的动静,也是为了不让自己看到什么可怖的东西。


    但好在,这阵脚步声并没有靠近乱葬岗深处的意思,而只是一直在外围逡巡搜查他的踪迹。


    阴森恐怖的环境、全身湿透的寒冷以及高度紧绷的神经让他很难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他只知道,当他听见外围脚步声渐渐远去又消失之后,雨已经停了。


    他终于可以稍稍放松已经僵硬的躯体和神经,可也是在此时,方才他无法顾及的全身的疼痛便如席卷的浪潮一般,瞬间将他淹没吞噬,又像是一只巨兽,在一点一点地咀嚼他的全身,将他拉入苦痛的深渊。


    特别是右腕上那一阵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几欲尖叫痛哭却又必须咬牙生生忍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又是否能撑到救援的到来。


    在这种极端的痛苦之下,心中绝望也在无声地放大,他甚至都感觉不到,他的口中已满是隐忍着咬牙磨唇的血腥。


    可偏偏在此时,外围的脚步声又起,且这一次,竟是径直靠近他的所在。


    谢不为拼出一丝力气,从袖箭中取出一支小箭,紧紧地攥在左手之中——若是黑衣人靠近,他即使死,也不会束手就擒。


    那阵脚步声就如同死神的步伐,在快速地朝他逼近。


    就在一道身影隐约出现在土堆附近之时,谢不为咬牙闭眼,如同岸上垂死挣扎的一尾鱼,爆发出了全身最后的力量,猛地站起,侧身扬手就刺向那道身影。


    而在就他站起身时,一股熟悉的竹香便扑面,他即刻意识到——是孟聿秋!


    他霎时睁开了眼,可他扬起的手却已来不及收回。


    不过,若是孟聿秋侧身躲避,他已经卸了力的左手便不可能刺中孟聿秋。


    但!孟聿秋竟然没有丝毫躲闪之意,而只是对他展开了双臂,将他的箭刺以及身体都尽数接纳。


    “哐当”一声,小箭落地,但孟聿秋右肩也瞬时冒出了汩汩鲜血。


    可孟聿秋却似察觉不到这般疼痛,甚至右肩动也没动,只还是将谢不为牢牢地拥入了怀中,并紧紧环住。


    “鹮郎。”


    一声失而复得的喟叹,有如世上最清澈的风,为谢不为驱散了周遭一切的黑暗与恐惧。


    甚至,在他感受到孟聿秋怀中的温热之时,就连身体上的痛苦也消减了大半。


    他仰首去看,不知何时,月亮已冲破了层层乌云,重现在深黑色的天幕之间,又映在了孟聿秋满是担忧及他不曾见过的害怕情绪的眸中。


    谢不为恍然觉得,此刻,是天上的月亮将他拥住。


    他的泪啪嗒啪嗒地从眼角滑落,却显露出了生机,“怀君舅舅”语出便又哽咽,再说不出半句话。


    孟聿秋垂首看着这般在他怀中痛哭的谢不为,竟也不禁湿了眼眶。


    他勉力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尽量温和着轻声应道:“我在。”


    无人知晓,在他得知谢不为被挟持时的心情。


    那一刻,他仿佛越过时空看到了在父母灵柩前跪着的自己,即使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依靠,心中也只有悲恸与恐惧,却仍要担起身上的责任,安排父母后事、宽慰长姊幼弟,还要冷静地谋划河东孟氏的未来。


    但,如今的自己却比当年幸运得多的多,他没有再失去他心中所珍视的一切。


    他眼中的泪,是怜惜,是庆幸,更是喜极而泣。


    就在孟聿秋准备抱着谢不为离开此处之时,却又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他们奔来。


    谢不为本能地拉住了孟聿秋,重新躲在了土堆之后。


    两人仍是紧紧相拥着。


    可也不知为何,明明同样是在如此逼仄的环境下躲避可能是追杀的脚步声,但这次,谢不为竟在害怕之外,生出了几分安心。


    此刻,月光已重新笼罩天地,两人身边浅浅的水洼也受到了月亮的眷顾,如同一面镜子一般亮起,映出了谢不为与孟聿秋相拥的身影,且为此更添了几分如水柔情。


    “主君!谢公子!”突然,脚步声外传来了竹修的呼喊。


    谢不为顿时明白,原来是竹修带着人来找他与孟聿秋了!


    在下一瞬,孟聿秋将谢不为凌空抱起,便是要赶紧带谢不为回去。


    可就在孟聿秋横抱着谢不为走出乱葬岗时,竟又有一队人马轰隆隆地在向此处靠近。


    谢不为的意识其实已经逐渐模糊,但在听到连叠着的马蹄声时,意识竟忽又清明了片刻。


    他在孟聿秋怀中微微侧首,望向了马蹄声处,在月光与火把的照亮之下,谢不为一眼便看到了驾马在最前方的萧照临的身影。


    满身汹汹之势,是滔天的怒火,也是深沉的忧虑。


    谢不为在看到萧照临之后,便更是神思霎明,就连浑身的疼痛都被他所预料到的风暴暂时压下。


    他只恨不得在此刻缩小无数倍,好躲进孟聿秋的袖子里不让萧照临发现。


    但他的想法终究只是妄想,萧照临自然看到了这一切。


    在目光触及到萧照临的那一双沉沉黑眸之时,谢不为心头一震,下意识扭过头去躲在了孟聿秋的怀中。


    而他这样的动作,更是刺激了萧照临已在爆发边缘的怒气。


    只是,之前的怒气是因挟持谢不为的歹人,而现在的怒气,却是对着——孟聿秋。


    身后的侍卫早已勒停了马,但萧照临却没有半分勒马之意。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竟是再一扬鞭,马首长嘶,顿时加速冲向了站在人群最中间的孟聿秋。


    而谢不为虽看不到现在发生了什么,但他能听到那阵阵惊呼,也能感到震地的踏踏马蹄声在向他和孟聿秋不断逼近。


    就在孟府府兵已然“锵锵”拔刀,而马蹄声也近在孟聿秋身前几步之时,萧照临才猛然撤臂勒马而停。


    玄金色的外袍宽袖由此盈风鼓起,更显出他此刻冷厉的气势。


    但萧照临却没下马,而是依旧正身坐在马上,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孟聿秋和谢不为。


    东宫侍卫也都纷纷赶到,并持剑与孟府府兵对峙,但无萧照临的吩咐,都没有再下一步的动作。


    蓦然间,此处嘈杂皆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更加心惊。


    周遭灯笼火把众多,可气氛却冷凝似冰。


    “呜。”起初的惊惧之感才稍稍减退,谢不为身上便又重新泛出了阵阵疼痛,令他忍不住地呜咽出声,也打破了此间诡异的气氛。


    孟聿秋将谢不为揽得更紧,才终于开了口,语调虽是平静,但却隐有几分冷意,“劳烦殿下相让。”


    萧照临自然也是听到了谢不为的呜咽,但更是看到了孟聿秋将谢不为抱得更紧的动作。


    而这个微小的动作,便犹如一道风,让萧照临心间已然熊熊燃烧的怒火在刹那间便更高三丈。


    萧照临冷笑,却也未曾多言,只翻身下了马,走到了孟聿秋身前,黑眸压下,作势就要从孟聿秋怀中接过谢不为。


    孟聿秋在顺势退后两步之后,便想绕过萧照临登车。


    萧照临便再也忍不住,陡然扬声怒喝道:“谁准孟相带他走了?”


    孟聿秋却恍若未闻,步履不停。


    萧照临虽立在原地不动,但却再厉声喝道:“孟聿秋!谁准你带走孤的太子妃了!”


    此言一出,孟府众人皆是一惊,而东宫侍卫却会意地迅速将孟聿秋围住。


    孟聿秋只好驻足,语调仍是平静,但在此刻,却更像是一句叹息及劝告,“殿下,太子妃应是袁氏。”


    萧照临却是冷嗤,“孤要这太子妃是他谢不为,便就会是他谢不为。”


    孟聿秋揽在谢不为腰间的手隐秘地动了动,只道:“殿下以为,鹮郎今夜之祸,是起自于谁?”


    萧照临一怔,旋即竟有些慌乱,也像是在对谢不为解释,“我知道庾氏一定会有动作,才不许你来东宫,可没想到”


    他语顿,又是承诺,“以后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殿下!”孟聿秋少有的扬声,“还请以大局为重。”


    而这句话,却更是刺激了萧照临,他便也立刻冷笑着回击道:


    “孟相教孤以大局为重,又敢说自己做到了吗?”


    孟聿秋在闻此句之后,稍闭了闭眼,默然不作声,便又要往孟府马车而去。


    见此状,萧照临便不再与孟聿秋客气,正欲挥手号令东宫侍卫,可却听见孟聿秋突然道:“鹮郎已经疼到受不住了。”


    萧照临的手便滞在了半空,神色也在一瞬间变得有些茫然,东宫侍卫也就不再阻拦。


    不过片刻后,孟府的马车便快速驶离。


    有侍卫上前请示萧照临,却转而惊呼道:“殿下,你的手!”


    ——萧照临的左手上,已满是鲜血——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很是抱歉,通宵一夜傻一天,我今晚可能需要早点睡了QAQ(疯狂磕头)


    明天下午三点会有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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