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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情到沸腾(一更) “怀君舅舅,让我亲……


    当日午后, 便有皇帝近侍亲来传命,责令太子与谢不为明日便启程前往皇陵思过。


    谢不为本想就赖在东宫,既可以不回谢府见谢楷,也方便第二日与萧照临一同出发, 但不想, 竟是谢翊遣人入东宫传话, 教他今日务必回府一趟。


    若是谢楷的话他倒敢不听,但既是谢翊的话,他便不好违逆, 只好劳烦张叔替他向萧照临请辞, 就匆匆离开。


    但才至东华门, 就有陌生内侍上前, 躬身道:“止观法师即将离京,东阳长公主命奴来请谢公子至南城门为止观法师送行。”


    谢不为稍作思量, 即教前来接他的谢府仆从先行回府, 并向叔父转告他要为止观法师送行之事,他自会晚些回去。


    吩咐妥当之后, 便上了长公主府的犊车, 往南城门去。


    南城门附近已被肃清, 虽未见到东阳长公主车驾及身影, 但想来东阳长公主也应当在南城门, 只是未曾露面。


    谢不为下了犊车之后,便见到了静立于城外亭内的止观法师。


    其身已无绮罗袈裟,而是便于行路的粗布短褐, 还带着竹篾斗笠,倒与他和止观法师游于长干里及京郊农田的打扮相似,只是衣衫显然是量身而作的, 十分合身,若是忽略其周身清贵气度,乍眼看去,与寻常百姓确实已无多大分别。


    在他还未步入亭中时,止观法师便摘下了斗笠,远远地向他行了一佛礼。


    待到他来到止观法师面前,止观法师就主动开了口,面有羞赧,“我本不想劳烦施主为我送行,但奈何母亲执意如此,若有得罪或是耽误之处,还请施主勿怪。”


    谢不为闻言一笑,并未在此事上与止观法师多有客套,也未好奇止观法师与东阳长公主的关系,而是只向止观法师问道:


    “周哥哥有打算去何处游历吗?”


    止观法师摆首道:“未曾有过打算,一切自有佛法指引,且行且游且观且感便是。”


    谢不为点点头,“周哥哥一心虔诚向佛,自会得偿所愿。”


    他与止观法师并不算相熟,话到此有一瞬的静默,正想再寻个话题好不教止观法师觉得敷衍,却不想止观法师竟忽然提起了一件他都快要忘却的事。


    “其实,那日你与赵施主谈及的内侍我曾见过,也有印象。”止观法师侧了侧身,望向了亭外远山。


    谢不为稍有一思,便忆起,止观法师所说的便是仗着东阳长公主的权势强占良田、残害民女,最后还只被判了流刑的那个内侍。


    亭外远山之上有云岚渐渐汇聚,云岚绕峰,让人看不清其中千岩万壑。


    “但那内侍每次在想办法见到我之后,对我从来和颜悦色,又十分耐心和蔼,在我眼里,他是个好人。”


    止观法师的语气中藏着难以察觉的微颤,“却从未想过,他对于旁人来说,是比豺狼猛兽还要凶残的恶人。”


    谢不为刚想开口劝解,但却听得止观法师一声感叹,似是苦笑,“正如你所说,我久居高楼,被眼前的浮云遮住了眼。”


    止观法师转过身来,再看向了谢不为,此刻,他头顶上的佛印又散发出了淡淡金辉,“加之后来施主的点拨之语,我才下定决心,要如你所说的那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这天下众生。”


    谢不为确实没有想到,他与赵克谈论的内侍一事,对于止观法师来说竟有如此关键的影响。


    也或许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佛法为其指点。


    谢不为便不再多言,走到了亭栏处,折下了一支蔓生在亭边的柳枝,转赠与止观法师,语多郑重,“我再无他言,只盼周哥哥一路能多珍重,若有天意,有朝一日,定能重逢。”


    止观法师接过了柳枝,并双手合十,对着谢不为轻声道:“阿弥陀佛。”


    语后即重新带上了斗笠,此次再未有任何停留,只回身往城门一隅望了一眼,便大步往前方走去。


    谢不为站在亭中目送止观法师许久,直到一阵风起,掀起了道上的淡淡烟尘,止观法师的身影变得模糊不可见,他才收回了眼。


    但忽有所感,他侧首看向了止观法师适才所望的远山之景——


    绕峰遮眼的云岚不知在何时已经消散,露出了其中本来的山景。


    正是天光正好,青翠澄明。


    谢不为慢慢走回了城门,又闻隐约马蹄之声,寻声而望,在城门拐角处的阴影之下,正是东阳长公主的车驾。


    观其上奴仆正要扬鞭,谢不为心念一动,竟直直往车驾走去,停在了车窗帘边。


    虽他右腕不能擅动,但还是尽力双手放平于胸前,对着车内郑重一拜,“陈郡谢氏谢不为多谢东阳长公主相助解难之恩。”


    他声朗朗,犹如清风抚帘,但车厢内并未有任何应答,只隐有女子低泣之音一闪而过,再闻挥鞭拍马之声,车驾便辘辘远去,烟尘滚滚。


    谢不为很是理解东阳长公主现在的心情,也并不觉得被冷待,反而心生触动。


    东阳长公主在苦苦等了二十多年后终于等来了她所期盼的母子相认,可这般母子团聚的圆满却是如那镜花水月,在短短十数日后便烟消云散。


    或许,这比她从未得到过还要令人痛心。


    他又抬首眺望大报恩寺的方向,明楼高顶隐约可见,心生诸多感慨,却也不想再于此处停留,便准备去寻等在稍远处的犊车离开。


    此事之后,没有了东阳长公主庇护的大报恩寺,在世家的刻意冷落之下,便迅速衰败下去,并在多年后彻底消失在了江左的茫茫烟雨中。


    若是大报恩寺方丈未生俗世贪念,只安其佛寺本分,以其从前诸多高僧积累出的声名,自当能与魏朝长存,可偏偏寺内人/欲太盛,终是引火烧身。


    此番兴衰,令后世之人唏嘘不已。


    当然,这些都已是后话了。


    现在,最能令谢不为震惊的是,在他原本的下车之处,东阳长公主府的犊车已没了踪迹,取而代之的,竟是孟府的犊车!


    或许这已不是简单的震惊,而简直是又惊又喜。


    谢不为左手摄衣,急忙往那处奔去。


    而车上人也似有所感,车帘从内掀开,墨绿色的长袍倾泻而出,如炎炎夏日中偶遇的一片蓊郁竹林,为谢不为送来了最为舒适的清凉。


    孟聿秋才下车,便被谢不为撞了个满怀,他抬手欲回抱谢不为,却顾忌着谢不为右腕的伤不敢轻易妄动,只抚着谢不为的左肩,垂首以唇虚虚擦过了谢不为的额头,低声轻唤谢不为,也似满足的喟叹。


    “鹮郎——”


    思念已久的竹香再次被他拥住,谢不为只恨不能与之日日夜夜、朝朝暮暮。


    在感到额上柔软的触感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之后,他浑身一颤,急忙从孟聿秋怀中抬起了头,盯准了孟聿秋稍抿的薄唇,便准备踮脚去吻。


    但却被孟聿秋稍稍偏头躲开,如此,只亲到了孟聿秋的下颌。


    谢不为顿时心有不满,眸中蓄出一层水光,憋着嘴颇为委屈道:“怀君舅舅为什么不让我亲。”


    他又从来被孟聿秋娇纵,不自觉便在孟聿秋面前展露出性子中稍显过分的一面,张口就能强词夺理,以抢占先机,“是不是怀君舅舅不喜欢我了”


    “鹮郎。”但他话还没说完,却被孟聿秋温柔地呵止住了。


    孟聿秋以指腹抹过了谢不为微微上挑的眼尾,在那处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配合着谢不为眸中盈盈水光,倒真像是谢不为在委屈哭泣。


    即使他知道谢不为适才那句话是玩笑更多,也是为了在他这里索取更多,但他还是会因为谢不为的一颦一蹙而心生忧虑。


    “不要怀疑我。”


    孟聿秋的指腹停在了谢不为的鬓边,并难得稍显强硬,“鹮郎,不要怀疑我对你的心意。”


    他唇边扬起的弧度微有一滞,藏在内心最深处的隐忧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细细摩挲着谢不为鬓边的手在顺着谢不为的轮廓克制而缓慢地向下抚摸。


    “我也会伤心。”


    谢不为不知要如何形容他听到这句话的心情。


    不太恰当的,就好像,他得到了一块包裹着蜜糖的坚冰,即使它原本坚不可摧的外表是完美的、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也是只愿意让他一个人触碰的。


    可在他抚摸这块已算是属于他的坚冰之时,还是会生出许多的忧虑与患得患失——


    那层捂不化的坚硬外壳,是不是也代表了,其实他也并没有完全被接纳?


    但就在刚刚,这块坚冰终于融化了一角。


    即使它不再坚不可摧,即使,它有了可以一击即溃的弱点,却向他流出了其中他期盼已久的蜜糖。


    这甜蜜的滋味是对他这些日子来所经历的一切辛劳与苦难的最好嘉奖。


    因为他知道,孟聿秋也同样在一直思念着他,也会因见不到他而心生忧虑,也会因他的只言片语而患得患失。


    这不再是孟聿秋的好,但,却让他更为之着迷。


    他又如何不能看清自己其实早已完全明了的心意——


    他就是喜欢孟聿秋这个人,而非仅仅是孟聿秋对他的好。


    于是,在面对这样之前从未显露过强硬与脆弱的孟聿秋的时候,他对孟聿秋的喜欢反而更加浓烈,更加沸腾。


    他不再借用其他或好或坏的话语去委婉表达自己的心意。


    而是握住了孟聿秋抚着他面颊的手,引着孟聿秋的指腹在自己唇边流连,一双潋滟清眸漾着情难自禁的涟漪,试图勾出在孟聿秋完美外表下藏着的更多蜜糖。


    “怀君舅舅,让我亲亲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还是明天中午12点二更,孟谢一定大亲特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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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是在偷情(二更) “怀君,吻我。”……


    午后阳光正烈, 虽仲夏还不及三伏酷暑,但仍是热到驰道旁树上蝉鸣阵阵,南城门仅剩的几个守城卫兵也都躲到了城门荫蔽处,自然也就看不见稍远处道树下, 那辆犊车上的微微震颤。


    微风从树梢过, 带起绿叶哗哗, 再翩延至车上锦帘,稍稍掀起一角,比之行道上更加灼热且湿黏的空气便瞬间溢散而出, 像是惊得微风消散, 车帘复落, 重新掩住了车内令人面红心跳的暧昧场景。


    墨绿色的长袍被压得褶皱不已, 还承托着覆于其上的红色锦衫。


    是谢不为觉得车内太过闷热,便央着孟聿秋替他脱下了外衣, 却并不折放好, 而是随意围披在了腰间,锦衫宽大, 如扇铺展, 像是谢不为的羽翅, 栖在了孟聿秋的身上。


    而谢不为, 也正是引得孟聿秋靠着车壁半躺, 自己则坐在了孟聿秋的腰间,车内更加灼热的空气令他额发半湿,卷曲着贴于额角鬓边, 却更衬得他面如莹雪,唇如朱染。


    比之谢不为理所应当的坦荡,如此太过暧昧亲昵的姿势却让孟聿秋本能地显得有些拘束。


    他大掌轻轻握住了谢不为的左肩, 喘息已有些滞重,“鹮郎,一定要这样吗?”


    谢不为俯下身的动作虽被左肩之力稍阻,但他却并未不悦,反倒就此止住了动作,半垂着眼笑吟吟地看着像是要被他“轻薄”的孟聿秋,“怀君舅舅不都答应我了嘛。”


    孟聿秋的外袍也穿得不似平常严整,衣襟处已被谢不为扯得半开,是谢不为方才在车外在他点头的一瞬间,便急切地扯住了他的衣襟想要索吻。


    可驰道上虽无行人,但在车外如此还是不妥,他便劝着谢不为上车,但不想谢不为虽应下,却再提出了一个要求——


    “那到了车上,怀君舅舅便要对我百依百顺。”


    孟聿秋想坐起身,却被谢不为以一指抵住了肩头,歪着头,眸中闪烁着亮如星子的光芒,也是势在必得的模样,“怀君舅舅不要动,我就想这样亲你。”


    谢不为在孟聿秋面前的言语不再委婉,而是直白露/骨,让孟聿秋招架不住却也无可奈何。


    谢不为见孟聿秋放在他左肩上的手已有松动,便再接再厉,“难道怀君舅舅不想亲我吗?”


    孟聿秋看着这般直白表达渴求的谢不为,被压抑已久的炙热情感便难以归位。终于,他选择再一次放纵谢不为,也是在放纵多年来恪守君子之行的自己。


    他松开了谢不为的左肩,再探上了谢不为面庞,喉结微滚,声音低哑,“想。”


    谢不为仍觉不够,他要孟聿秋完完全全不再是那个别人眼中的“大道君子”,完完全全成为他一个人的——孟怀君。


    他俯下了身,却并不亲吻孟聿秋,而是将目光溺在了孟聿秋的眼中,像是引人沉沦的漩涡,向孟聿秋发出邀请。


    “怀君,吻我。”


    倏然间,谢不为感到孟聿秋的身体忽然紧绷,呼吸也因最后的克制而有些颤抖。


    孟聿秋沉默须臾,他眸中情绪却如薄薄冰面下的积蓄已久的浪潮在不停地翻滚,最终,那层薄冰还是化在了谢不为目光的漩涡里。


    他直身而起,两人相接之处便更加紧密,微微垂首贴在了谢不为的耳边,滚烫的呼吸瞬间将谢不为的耳垂染红。


    “如你所愿。”


    他的动作不再温柔克制,而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捏住了谢不为的下颌,诱着谢不为张开了唇,再一点一点地以指腹缓慢而轻柔地摩挲着唇上的每一寸。


    而每一寸被孟聿秋这般抚过的肌肤,便像是被生生催熟的果子,更加鲜红欲滴,但对谢不为来说,又如同被火苗燎过,带了比之痛意更加折磨的酥痒。


    他突然有些畏惧,凝着孟聿秋的目光稍有偏移,却被孟聿秋及时捕捉。


    “鹮郎,不要怕。”


    像是有一团火倏地将他们包裹,车内的温度迅速攀升。


    轻柔的动作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疾风骤雨般的吻。


    谢不为甚至来不及反应孟聿秋的那句话,所有的呼吸、意识便在那一刻被俯身倾下的孟聿秋攫取,他本能地闭上了眼。


    孟聿秋只在他唇上缠磨了片刻,便觉不满足,进一步试探性地启开了他的齿关,舌尖相触的一瞬间,孟聿秋无师自通,转又吮住了他的舌,一点点的,从舌尖到舌根,像是在细细品尝,也像是要将他嚼烂再一口一口咽下。


    他的腰也被孟聿秋的手臂紧紧锢住,即使两人之间的温度已灼热到快要烧起来,却还是不允许他有一丝一毫地逃离,像是暴雨下的花朵,只能仰着头,被动地承受着雨点的侵袭。


    但这样还是不够,雨点化作了层层汹涌的浪潮,一点一点地漫过他的胸口,又一寸一寸地逼上他的咽喉,侵夺、攫取着他仅剩的一点呼吸,再将孟聿秋的气息猛烈地尽数灌入。


    谢不为本能地搂住了孟聿秋的后颈,再又深深按下,像是阻止,又像是索求。


    他微微睁开了眼,想要看一看这样的孟聿秋,却发现,长睫早已盈泪,视线也朦胧,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攀缠住孟聿秋的身体,去尽力应和孟聿秋压抑许久的情感。


    耳边啧啧的水声越来越大。


    是浪潮翻涌至了最高点。


    他已完全被淹没,再也不能呼吸,这种快要窒息的感觉让他本能地开始推拒孟聿秋的胸膛,唇边溢出了挣扎的呻/吟。


    唇舌被松开,但在空气入腔的一瞬间,他又想延续。


    可孟聿秋却没再给,而是艰难地从他的口中退了出来,只与他额头相抵,再以指腹不再轻柔地揉捏着他适才细细品尝过的唇瓣,像是要将他唇上的那抹红揉出来。


    但他知道,孟聿秋是在以此发/泄在此时此地还不能宣/泄的欲/望。


    谢不为同样剧烈地喘息着,费力睁开了被溢出的泪水粘连上的眼帘,他终于看到了此时的孟聿秋。


    从帘外透入的细碎的光照在了孟聿秋的脸上,以往一丝不苟的长发也在此时稍显凌乱,呼吸浊重。


    孟聿秋不再是那个如竹如玉的谦谦君子,而是一个充满进攻性的沉沦者。


    这样的孟聿秋有些陌生,却意外地让他更加心动,只看一眼,他的灵魂就仿佛随着孟聿秋的呼吸不停地颤栗起来。


    孟聿秋感受到了谢不为身体的颤抖,手臂稍稍松开,转而一下一下地顺抚谢不为的背脊,额头也抬起,好让谢不为可以搭在自己的颈侧休憩。


    “好了好了,不难受了。”


    他以为是自己太过猛烈的索取让谢不为不好受。


    但在谢不为终于缓过气后,便用双臂缠上了孟聿秋的脖颈,那处早已是汗涔涔的,肌肤相触的时候黏腻十足,发出了细微的暧昧声响。


    “不,我不难受。”谢不为的语调轻快而又喜悦,“我好像,终于得到你了。”


    孟聿秋为谢不为抚背的手一顿,随即轻轻一笑,却没再说什么。


    谢不为便有不满,稍稍从孟聿秋怀中挣扎出来,看向了孟聿秋的脸,努着嘴,“我还要!”


    但孟聿秋这次却没再对谢不为“百依百顺”,而他自己也又变回了那个知礼节的君子,抬手抚过谢不为眼尾的泅红,轻声哄着。


    “下次好不好,这里始终不方便,待会儿南城门便要解禁了,会有很多人过来的。”


    谢不为也知道时间有些来不及,却并不想就此放过孟聿秋,他眸中水光一动,凑到了孟聿秋的耳边,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因此,呼出的气息便更加灼热。


    “下次,我想要更多。”


    此中暧昧暗示不言而喻,孟聿秋自然也能领会。


    可孟聿秋却不置可否,只垂首蹭了蹭谢不为的脸颊,玩笑了一句,意有所指,“那就要看我们谢六郎什么时候愿意给我名分了。”


    谢不为知道孟聿秋是想与他光明正大,但就如今形势来说,他还不能够与孟聿秋并肩,便只能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那怀君舅舅的意思,我们俩现在是在偷情吗?”


    孟聿秋但笑不语,也是如他起初所说,不会逼着谢不为给一个答案,只为谢不为理好半湿凌乱的头发,再为谢不为穿上了外袍,“我送你回去吧。”


    又想到了明日谢不为的去处,叮嘱道,“皇陵偏僻,也忌讳甚多,你需多加注意。”


    谢不为笑着点了点头,随口回道:“知道了,况且不是还有太子在吗,我不会在那里惹事的。”


    闻谢不为提及太子,孟聿秋眼眸稍有暗淡,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道:“鹮郎,你与太子”


    谢不为赶紧补救,讨好似地再次缠住了孟聿秋的脖子,“我上次不都跟你说了嘛,我不喜欢太子,我只喜欢你,而且按太子的脾性,也不会瞧得上我,我不过是因要为太子做事,才不得不与太子稍有接触,这叫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嘛。”


    顿,又道,“而且,这次我不就做了一件大事嘛!怀君舅舅还没夸我呢!”


    但孟聿秋却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丹阳百姓,可我却并不想你如此冒险。”


    谢不为突兀地想到了什么,踟蹰几息后,抬首看了看孟聿秋,长睫扑簌遮掩心绪,似有试探,“仅仅是不想我冒险吗?”


    也不知孟聿秋有没有察觉到谢不为话语中的试探,孟聿秋的呼吸却有一滞,但很快如常,轻声道:“是,我只是不想你冒险。”


    又低头轻吻谢不为的额头,“鹮郎,我虽不想鼓励你尽力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只要是你遇到的风雨,我都会为你遮挡”


    谢不为笑着应下,心中不合时宜的心绪便尽数化在了孟聿秋的承诺之中。


    他又躺回了孟聿秋的怀里,安心小憩了一会儿,等到了朱雀门,再步行回了谢府。


    可在见到谢翊之前,他却在府中长廊里碰到了一个他并不想看见的人——谢席玉。


    他不知虽然孟聿秋有替他整理,眼尾的红也已淡去,但他被人吮尝过而微微红肿的双唇却还是太过明显,让人一眼就能猜到他不久前经历过什么样的亲昵。


    谢席玉本就气质清冷,又从来不肯露出丝毫的笑意,用谢不为的话来说,简直像是冰块转世。


    这般在看到谢不为之后,他面色竟又陡沉,浑身便像冒着寒气,目光也似浸了寒冰,难得主动靠近了谢不为,是为挡住谢不为的去路。


    语调平稳,却隐有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怒气,“你刚刚见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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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长廊对峙(一更) “远离孟怀君,对你……


    谢府虽现已为世家高门, 但比之其他世家府邸,内里布局景致却并非极尽豪奢。


    就比如,在一般世家府邸中,长廊皆为百花香雾笼, 但谢府长廊庭院里却只有几棵乔木。


    在黄昏渐暗, 晚霞燃尽之时, 深灰色的天幕下,乔木实在不显眼,庭院便略显空旷, 又无人声灯火, 倒有几分寂寥的意味。


    谢不为在见到谢席玉时便想绕其而行, 但不料谢席玉竟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正欲发作,又闻谢席玉似是质问的话语, 在感莫名其妙之外, 顿生怒气。


    他向来在谢席玉面前从不掩饰自己对其的厌恶,虽自是与原主对待谢席玉的态度天差地别, 谢席玉若是有心, 恐怕早觉异样。


    但这么些时日来, 都未曾在府中或是外头听闻他性情大变的传言, 想来是谢席玉当真从未在意过原主的态度, 便也不会将他所表现出的异常放在心上。


    这谢席玉果真是冷心冷情的怪物,他虽不敢苟同原主为谢席玉做尽傻事的行为,但倒也当真为原主的真心错付感到几分不值。


    谢不为索性站定原地, 嘴角噙着一抹冷笑,语有嘲弄,“我竟不知, 谢中丞镇日在台府纠察官邪,举劾百官还不够,如今回了府,还要审问我的行踪?”


    谢席玉像是未闻谢席玉对他的讽刺,一双琉璃眸清清冷冷,却是紧凝谢不为微微红肿的双唇,语调仍是淡淡,“是孟怀君?”


    谢不为稍有一怔,他没想到谢席玉竟能一言猜中,而自己竟也莫名有些心虚。


    他注意到了谢席玉的视线,下意识抬手挡住了唇,却又觉多此一举,立马放下了手,眉头紧攒,冷嗤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与你有何干系?”


    说罢,便想直接撞开谢席玉,但不料,在他将要撞到谢席玉肩膀的时候,竟被谢席玉猛然抓住了左手,并被引着倾向了谢席玉身体。


    一个回旋之后,宽袖微扬,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进,谢席玉身上的淡香便也瞬间侵入了他的鼻息。


    这稍显亲密的举止与距离让谢不为顿觉不适,他用力挣了挣,想要抽出自己被谢席玉紧握的手,却纹丝不动,便只能瞪着谢席玉,斥道:


    “你做什么!”


    谢席玉依旧对谢不为的冷嘲怒斥恍若未闻,只眉间微动,语调终于不再淡然,而是略有低沉,“离那个孟怀君远一点。”


    谢不为以为谢席玉这是怕他与孟聿秋相好会连累整个谢家。


    若是换做是谢楷对他说这句话,他或许还能假意应下实则敷衍,但在谢席玉面前,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甚至话也不想再多说,只专心挣脱谢席玉的手。


    但不想谢席玉的力气实在是大,纵是他拼命摇晃左手,却也还是挣不脱谢席玉的束缚,情急之下,便想动用受了伤的右手。


    可却被谢席玉眼疾手快识破,竟也用另手按在了他的右腕上方,教他双手都无法再动。


    如此,虽两人之间仍有空隙,但乍看上去,谢不为竟像是被谢席玉牢牢圈在了怀里。


    谢不为已是气到狠咬银牙,真是恨不得上去给谢席玉一口,胸膛起伏甚剧,额发也已散乱,比之谢席玉清清淡淡的模样,倒显得有些狼狈。


    他心中便很难不生出几分委屈,凭什么这个谢席玉占了他的位置还要处处压他一头,而他却只能被迫接受。


    即使要图改变,还得避开谢席玉能影响到的地方,远离世家与朝堂,忍着旁人的贬低,从浊官为起,再冒着许多危险,才能做出几分功绩。


    而谢席玉,却在官场上如此顺风顺水,轻易便能得到所有人的看重与称颂。


    现下,还要将他逼到这般境地,再冷声警告他远离孟聿秋。


    想着想着,眼眶又不禁泛红,却不肯在谢席玉面前示弱,只仰着头,怒视谢席玉,狠狠咬着牙,“你凭什么管我?我要与谁近与谁远都与你无关,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又连连冷哼,“要是真的怕我与孟怀君的关系会影响到你,那你不如趁早离开谢家,去寻你一帆风顺的青云路。”


    这般,就算是在谢席玉面前承认了他与孟聿秋的相好。


    谢席玉毫不意外,神色未改,只又冷声道:“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不要再见他。”


    谢不为只觉好笑,嗤笑道:“不和他在一起和谁在一起?和你吗?”


    他方才只顾要反刺谢席玉,便不曾注意他与谢席玉的关系实在不适宜拉谢席玉作比,话出便觉懊悔,只半垂眼眸,冷冷找补道,“反正都和你没关系!”


    如此垂眼之际,他便错过了谢席玉面上一瞬间的怔愣,就连瞳孔都有微动,像是琉璃坠地,顷刻玉碎,又瞬即无声。


    谢不为没等到谢席玉的反应,而被谢席玉紧握住的地方又开始隐隐泛疼,想来定是红了一片,便更是委屈。


    虽仍是强撑着不让泪溢出眼眶,但终究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加之天色昏暗,也看不清地上究竟有没有自己的泪,只切牙喊道:“我疼,你快放手!”


    他本没想指望谢席玉会因为这句话而放开他,但在语落之时,谢席玉竟当真松了手,还主动退了一步。


    不过,仍是挡在他面前,沉默须臾,再开口,语调已恢复了以往的淡然,仿佛刚刚对谢不为的禁锢并非他所为。


    “远离孟怀君,对你、对他都好。”


    谢不为猛然抬头,眼中之泪便尽数滑落,刚想再次狠狠嘲讽谢不为的多管闲事,却在目及谢席玉眉眼的那一刻,被其中类于初见时的浓墨般的情绪震住了。


    他并不能分辨谢席玉眼中的情绪究竟是喜是怒是哀是乐,但在恍惚间,竟觉得他与谢席玉虽同处长廊之中,可中间隔着的却不仅仅是短短几步,而像是隔着百岁千年的时光抑或是千山万水的的距离。


    虽近在眼前,却遥不可及。


    不知怎的,他心下的怒气霎时不见了大半,原本的嘲讽也再说不出口,只紧紧拧着眉,冷声问道:


    “你什么意思?”


    但谢席玉却不再言语,而谢不为也没有追问。


    两人的目光交汇于这两厢静默间,天上的一弯残月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了空旷寂寥的庭院中,隐带金戈铁马般的对峙意味。


    但在月光的无限拉长中,两人的影子却在尽头隐有交汇。


    是谢席玉的影子倾向了谢不为的影子。


    忽有夜莺栖树,仰喙凄鸣。


    这景象萧萧索索,竟显苍凉。


    谢不为终是不耐再等谢席玉意味不明的言语,冷冷留了一眼之后,便绕过了谢席玉往谢翊居处去。


    长廊尽头便是谢翊如今的居处,也算是谢府中的最深处,比之谢楷与诸葛珊的院子,难免显得有些偏僻。


    不过,这倒也不是谢楷或是诸葛珊冷待谢翊的缘故,而是因谢翊本就久居凤池台而鲜回谢府,又无妻眷子嗣,便主动要求住在此偏僻之处。


    起初,谢不为在知晓谢翊竟无妻眷子嗣之时也略有惊讶,但后来才旁敲侧击从诸葛珊身边的李嬷嬷那里得知,谢翊并非是不曾娶妻,当初娶的还是泰山羊氏的女公子,但在成婚三年后,羊氏便意外离世,未曾为谢翊生下一儿半女,而谢翊也不知为何没有再娶,独身至今。


    想来谢翊一定对羊氏情深义重,即使高居太傅、左相之位,也仍旧不续弦不纳妾,实在难得。


    想着想着,便已进了谢翊的居处,而谢翊正端坐正堂之中,垂首在观案上的棋局。


    听到动静之后便抬起了头,对着谢不为和蔼一笑,也未问谢不为面上显而易见的异状,只指了指棋盘对面,“坐。”


    谢不为先对着谢翊行了晚辈之礼,再依言坐下,他以为谢翊是在自弈取乐,便也瞧了瞧棋盘局势。


    在现代时,谢女士曾有一段时间专接古代戏,谢女士又向来较真,文如琴棋书画,武如射御刀枪都曾有过涉猎。


    最为冷僻的,还曾饰演过什么医女皇妃,因此还专门去学过一段时间中医,连带着谢不为也对这些东西皆略有了解。


    也是因此,他还算能看懂几分这案上棋局,但看着看着,却觉出了几分不对劲,眉头微蹙。


    这表面上黑子攻势猛烈,一直步步紧逼,而白子却左右闪躲,像是避之不及,但几处最为关键的地方,却为白子牢牢占据,若是此局继续往下发展,白子必然能拖住黑子,再反转形势,后来居上。


    这黑子白子从一开始布局思路就大相径庭,倒不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谢翊知晓谢不为这般是看出了门道,笑道:“是你兄长执的白子,说来倒有几分惭愧,他从前棋艺还是我教的,但到如今,竟是远在我之上了。”


    又道,“他才离开不久,以你们前后脚的时间,你方才应当在长廊处碰见他了吧,你们也算许久未见了,早知道我便不让他走了。”


    语顿,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有疑惑,“你们兄弟去岁还形影不离的,怎么今年竟显得有些生疏?”


    谢不为在听到谢翊提起谢席玉之后便面色一僵,闻谢楷之问一时又不知如何回答,只略笑笑,“都忙于公事罢了,自然没什么时间相见。”


    谢翊却并不赞同,低叹着摆首道:“即使皆劳于案牍,但也非分隔两地,每日回府之后自有相聚时间,不可生疏了。”


    谢不为只应声说“是”,并不想与谢翊多谈论谢席玉。


    谢翊许是看出了谢不为面上的不情愿,倒也不再多言,又关心了谢不为右腕伤势,闻无事之后,才缓缓道出今日让谢不为前来的缘由。


    “你前些日子所为之事实在凶险,令我也几次为你胆战心惊,但好在陛下与殿下都护着你,就连东阳长公主也为你说情,也算是得了一个好的结果。”


    谢翊拿出了棋盒,在烛火下在眯着眼收拾棋局,冷玉棋子相撞清脆,倒显得室内有些幽静。


    “也是我为你叔父的疏忽,还不知你自己究竟是何想法。”谢翊突然停住了动作,话锋一转,抬眸看向了谢不为,有些意味深长。


    谢不为却没多犹豫,只应道:“自是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我既为郡府之官,自当要为丹阳尹及丹阳百姓做事。”


    此话有些冠冕堂皇,显然并不能让谢翊满意。


    谢翊放下手中棋盒,稍捋长须,笑了笑,语调亲和,似只是在与谢不为话家常,但语意却十分犀利。


    “我是想问你,如果这丹阳尹并非太子,你还会如此做吗?”——


    作者有话说:还是白天中午12点二更~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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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同乘相邀(二更) “谢卿与孤同乘吧。……


    谢翊此话等于是在问谢不为, 他前些日子所做之事,究竟是不是在站队,是不是已经和太子共乘一条船。


    谢不为神色一凛,虽陈郡谢氏之盛乃是因谢翊为皇帝重用, 相较其他世家自是更加亲近皇权, 但一则陈郡谢氏毕竟仍在门阀之列, 自然不可能与世家割席而完全倾倒皇权,是故便要更加注重此中平衡。


    二则,自古以来, 储君之位实在敏感, 臣子并不能将皇帝与太子完全视为一体, 这也是孟谢两府皆算亲近皇帝却不会与萧照临来往密切的原因。


    若是谢不为当真是完全押宝在了萧照临身上, 定会为谢翊这句话而感到惶惶不安,因为这也是谢翊在告诉他, 你不可以代表谢家与太子绑定。


    但谢不为最初虽是以此为筹码得到了萧照临的所给的机会, 可这并非是他真正内心所想。


    说的表面些肤浅些,无论是当时灵台之中的那个声音, 还是被谢席玉激怒后不想再让谢席玉如此得意, 都可以说, 他就是想赢过谢席玉。


    所以, 在世家对他皆是排斥、厌恶态度的时候, 他必须兵行险着,既然世家这边短时间内不可能接纳他,而他又接触不到如今的皇帝, 那他就只能指望同样身处困局的萧照临能给他机会。


    可若是真要论他的本心,他毕竟是从现代而来,他能理解、领会甚至依从这个时代的运行法则, 但并不代表他是认同的,简单来说,他心中没有什么世家什么皇权。


    有的,只是他自己。


    在这个时代中,只有依靠自己紧紧抓住每一个机会,从而得到权势与地位,才能获得一些自由。


    因此,他可以坦荡地回答谢翊之问,“会,即使丹阳尹并非太子,但在面对丹阳百姓为贷利盘剥到甚至将要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时候,我还是会如此做。”


    他一笑,烛火映在他眸中显得格外灼灼,“况且不仅是我,若换做是叔父为郡府之官,也定然会如我这般做,甚至会比我做得更好。”


    稍垂首似是羞惭,也似是玩笑,“不会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也不会到头来,功赏全无,还得去皇陵自省半月。”


    他但终究是正了正色,诚恳地再次看向了谢翊,“可毕竟是太子给了我为官的机会,所以,叔父所说的假设其实根本不存在,只要我还是郡府之官,所做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在外人看来自然不可能与太子毫无干系,还请叔父谅解。”


    谢翊稍有一怔,旋即再笑,摇了摇头,“你呀,倒与你兄长一般,心思太多,不过,他是从来不愿与任何人说,你倒是全然与我说了个清楚。”


    语顿,继续垂首收拾剩下棋局,略有低叹,“我又何曾怪罪于你。”


    谢不为心下一暖,垂首向谢翊一揖,“我此番惹出了许多事端,还连累叔父为我担忧奔走,我实在惭愧。”


    谢翊将棋盘上最后一颗棋子拨到了盒中,“叮当”一声后,将棋盒放到了案边,伸手隔着木案点了点谢不为的额头,笑得很是慈爱,“六郎,忘了我之前与你说的吗?”


    是最初在凤池台,谢不为请谢翊替他安排,让他可以见到萧照临的时候,他想要道谢,但谢翊说,“我既是你叔父,自然该为你谋划,不必客气。”


    谢不为瞬间明了谢翊之意,心下暖意更甚,放下了手抬起了头,还有些不好意思,只看着谢翊傻笑,竟不知要说什么好了。


    而谢翊看到谢不为如此模样,也有些忍俊不禁,叔侄二人如此笑了半晌,原先室内的幽静便不复再见,倒多了几分生气。


    但在笑过之后,谢翊忽又神色稍敛,语意严肃,是为提点谢不为,“如今颍川庾氏已对你多有不满,但他们毕竟为陛下母族,需得多顾念陛下之意,便没对你发作,可你日后行事还是不可再如此冒进。”


    谢不为低首应下。


    谢翊的目光在扫过谢不为于烛光下更加昳丽的容貌之后,又在谢不为微微红肿的双唇上稍有停留,再一顿,轻咳一声,斟酌着言语,低声道:


    “也需与太子保持距离。”


    谢不为略有不解,疑惑地看向了谢翊。


    谢翊已是正色,“你们,是君臣,也应当只是君臣,我谢家不敢做王家,更不敢比袁家啊。”


    谢不为瞬间明白了谢翊之意,谢翊定是知晓了一些有关他与萧照临的流言,也误会了他与萧照临的关系,才来委婉告诉他,不可再与萧照临有君臣之外的亲近。


    他顿时面色一红,但也知道谢翊这才是真真切切为他的前途考虑,而并非如谢楷那般,将他视为“以色侍人”之流,完全不在乎他日后的前程。


    谢不为这下便稍显郑重,俯身对着谢翊道:“谨遵叔父教诲。”


    再抬头,忽见谢翊两鬓星星点点的白发,愣过之后,心生酸涩,谢翊如今也才年四十又三,竟就有如此多的白发。


    这下他才对谢翊撑起陈郡谢氏这句话生有实感,正如他当初对萧照临所说的那般,如今陈郡谢氏的谢,并非是谢楷的谢,而是谢翊的谢。


    自谢翊出山为官之后,陈郡谢氏才勉为一流世家,这其中,除了谢翊有当年解桓氏之乱的功劳外,也离不开谢翊这十三年来始终兢兢业业为国事操劳。


    谢氏族人皆有好姿容,谢翊出山当年也曾以其风华倾倒临阳,但如今,已是两鬓斑白,风华不再,他头上的白发也正是他饱历风霜后的遗证,这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谢不为眼眶亦有一酸,且谢翊不仅要为国事劳碌,还要为他操心,此次回来也不过是专程为了提点他,生怕他走错了路,毁了自己的前程。


    谢翊自然看出了谢不为面上陡生的难过,他的神色中却闪过一丝莫名情绪,但很快便笑着抚了抚谢不为的头。


    “说你心思太多是好事也是坏事,有些事不必多思多忧,去吧,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要去皇陵,那里不便带仆从侍奉,你要多多照顾自己。”


    谢不为再有一拜,便依言退下。


    他不知,谢翊居处的烛火亮了整晚,直到东方既白,谢翊又不加停留地回了凤池台。


    天色大亮之时,东宫的马车已至谢府,是来接谢不为去和萧照临汇合,再同去北郊皇陵。


    谢不为毫不意外,也并没有推辞,而是大大方方登上了东宫的马车。


    但到了北城门之时,却是一惊,原因无他,而是这去往皇陵的阵仗实在是大。


    虽萧照临乃是“戴罪”前往皇陵自省,但毕竟也算是储君陵庙巡谒,不可随意*。


    队列最中间是储君所乘的驷马金辂车,由太仆卿亲自驾驭,左右各有大将俱甲胄,踞于马上,后有大批卫兵扈卫森然,属车四十九乘,前有司南车、云罕车、武刚车、皮轩车等,后有蹋猎车、大辇、耕根车、豹尾车等,乍眼看去,不见尽头,蔚为壮观。


    另有东宫属官分立两侧,辄越数百人,却皆严整,只闻道树上蝉鸣鸟啼,不闻丝毫其他杂声,当真是威严堂皇不已。


    萧照临亦盛服冠履,身着玄金色储君衮服,罗衣罗裳,衣画而裳绣,是有九章,又层层叠叠,繁复至极,还有各式组玉佩加身,只看一眼便觉得累赘,更别说是在仲夏如此穿着,虽不必萧照临亲自行走,但只坐着定已是燥热难耐,谢不为倒当真对萧照临有些同情。


    不过,他自然不会将心中情绪显露于面,下车之后便随着内侍所引,快步趋至萧照临车前跪伏参拜。


    萧照临抬手虚抚,就有张叔亲自扶起了他,如此礼后,谢不为便想回到车后,乘属车往皇陵。


    却不想,竟被萧照临喊住,他只好站立原地,再对萧照临稍拜,静闻萧照临吩咐。


    “谢卿与孤同乘吧。”萧照临语调沉稳,但说出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皆有一惊。


    虽说私下里,皇室未必能比世家多哪些排场,甚至在大多时候都称得上亲和,就连皇帝也常与世家大臣同席而饮。


    但在如此陵庙巡谒的大场合,君臣之别便大有讲究。


    即使功如琅琊王氏王丞相,在魏朝南渡之初,便有“王萧共天下”的故事,但在面对天子同座相邀之时,也要推辞道,“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以全皇室之威。


    是故,从公而论,萧照临虽还不是天子,只是储君,但同样代表了国朝皇室之最尊,此番相邀谢不为同乘,实为大大不妥。


    更何况,萧照临可以是那个元帝,可谢不为却无琅琊王氏王丞相之功,便更加逾矩。


    但,若从私而论,倒是略有不同。


    萧照临与谢不为的君臣相好的传言着实不算空穴来风,萧照临曾两次大驾相救谢不为,而谢不为又是第一个留宿东宫正殿之人,在旁人看来,已算是坐实了他们二人的关系。


    队列中的世家子弟频频相顾,皆有戏谑笑意。


    而前朝之中,皇帝出行驾巡也不是没有过与宠妃同乘的先例,虽可算荒唐,但也并非少数。


    且萧照临此番还够不上天子出巡,若要与“宠妃”共乘,也可只算是风流之事,倒也不会太为人诟病。


    谢不为自是能想通其中两层含义,他倒不是觉得萧照临是为了拿他作“宠妃”,可能还是想在世家子弟面前显示出储君对他的看重。


    但即使本意是好,却也让他为难。


    毕竟这双重含义必定是密不可分的,且好事者肯定更加愿意以“宠妃”作释,到那时候,他与萧照临的关系可真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在他犹豫之际,萧照临隔着冕冠九旈白珠的视线陡然微冷,又再一声催促,甚至还向谢不为伸出了手,黑色革制手套上的银戒反射着太阳的光辉,有一瞬的刺眼。


    “谢卿,快上来吧。”——


    作者有话说:*太子陵庙巡谒出行规格参考《晋书》


    *引自《世说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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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侍候沐浴(一更) “咳,劳烦谢卿先为……


    霎时之间,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谢不为身上,冷眼者有,戏谑者有,鄙嗤者自然也有, 但无一例外, 都在期待谢不为的反应。


    而谢不为能有什么反应?


    他现在只想狠狠拽住萧照临的衣襟, 疯狂摇晃萧照临,大声喊道,“你清醒一点, 这里不是东宫啊!!!”


    但, 他也只能这么想想罢了, 即使在心里已经将突然没事找事的萧照临骂了无数句了, 可面上却依旧要保持微笑。


    甚至,未免惹萧照临不悦, 还要尽量作单纯无辜的样子, 清眸眨呀眨,眼波漾漾, 目光袅袅地透过白珠冕旒拂过萧照临眉宇间的折痕, 也是以此稍稍安抚萧照临。


    他只这么不言不语地仰望着辂车上的萧照临, 倒像是一时承宠娇羞, 在故作矜持, 但实际上,内里已经开启头脑风暴,在迅速寻找应对之策。


    于公, 有君臣之别及元帝与王丞相的先例在前,他是决不能与萧照临同乘的。


    而于私,为了不让别人更加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也更是不能答应萧照临。


    所以,他必然要拒绝萧照临,可问题也就在这里——


    他并不能如当初王丞相拒绝元帝那般直接推辞,那是因元帝与王丞相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萧照临与他之间那般复杂,他们只是君臣,便只有“君臣有别”这一条需要考虑。


    更何况,元帝邀其同座也并非出自真心,乃是迫于琅琊王氏的威势,不得已而为之,而其他世家也未必想见到王氏当真一家独大,所以王丞相推辞便可算得上是众望所盼,皆大欢喜。


    可他与萧照临之间本就有许多暧昧传言,这件事便需兼综公私两面考量。


    且萧照临邀他同乘确实是好意,也是真心,甚至还主动伸出了手,若是他直接拒绝,便是辜负了萧照临,也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给储君面子。


    那么,他要如何既不辜负萧照临的好意,保全萧照临的颜面,也不能于公给别人留下话柄,而于私又与萧照临牵扯不清呢?


    就在萧照临将要再次催促之时,谢不为忽然双眸一亮,笑靥更深,在众人炽热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走到了萧照临面前,再搭上了萧照临的手,并稍稍握紧,对着萧照临瞬了瞬目,语调轻快,自有喜不自禁之意,“臣不胜荣幸。”


    萧照临这才展眉轻笑,正欲拉着谢不为上车,而四周紧盯此处的世家子弟也都以暧昧的眼光打量萧照临与谢不为,想来是在心中更加确定了他们二人之间君臣相好的传言。


    但,也是此时,谢不为却又忽然抽手却步,对着萧照临再一伏拜,垂首但扬声,语调清朗,足以让四周所有人都能清楚地听到。


    “臣蒙殿下恩典,喜不自胜,偏恨不能时时以卑身侍奉殿下左右,可臣又惶恐,未有任何才德,却受殿下如此赏识,实在是受之有愧。”


    萧照临在感手心温软离去之后便当即沉了眉梢,再闻谢不为言语,心下虽生了些疑惑,但下意识还是想免去谢不为对他的繁缛礼节。


    可他话还没出口,便又闻谢不为继续道,“本朝有元帝与王丞相这般君臣楷模在前,借圣人之言道,可乃‘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元帝爱才如命,十分敬重王丞相,邀王丞相同座,此为‘君使臣以礼’,而王丞相德高望重又才高行厚,却独尊元帝,不使自己逾矩,此为‘臣事君以忠’,可谓符圣人之言至极,当受后世万代瞻仰。臣虽鄙薄,不敢自比,但亦有仿效之心,故恕臣不能与殿下同乘。”


    谢不为稍有停顿,再道:“且臣亦多受叔父教导,臣忝为殿下属官已是荣幸之至,万不可辜负殿下看重,当以圣人所言的君臣之道侍奉殿下,臣实在不敢违拗叔父,更不敢有违圣人之言啊。”


    言讫,众人皆暗自心惊,此番虽不见得谢不为有何真才实学,但实在可称得上是心思缜密又辩口利辞,一番举止言行下来愣是滴水不漏,让人寻不到丝毫的话柄错处。


    且看谢不为先是搭上了太子的手,以表荣幸,是领了太子的好意,也全了太子的颜面,不至于让太子下不来台。


    再引元帝与王丞相故事,及孔子之言,既以先例为范,又崇儒附礼,这般,即使再有世家子弟轻视皇室,或是推崇玄学任诞,都不能越过琅琊王氏面上的尊君之举,及国朝用以教化万民的圣人之言。


    最后,谢不为又搬出了如今朝中砥柱谢太傅,等于是在用陈郡谢氏及谢太傅的名望来抬高太子的地位,甚至是在无形之中增加了太子在世家中的威望。


    这般举止话术既在明面上完美处理了太子相邀同乘的棘手问题,又在暗地里澄清了他与太子之间的暧昧关系。


    不管旁人心里究竟信或不信,但若有人再借今日之事附会谢不为与太子之间的暧昧传言,也实在太过牵强,甚至可能会招致辱没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及儒学典故的风评。


    在场的世家子弟终究都受过家中长辈教导,即使平日里再纨绔放荡,也不会在此时拎不清,便不能再抓住此事不放。


    且有人联想起才将将过去的大报恩寺之事,不禁暗叹,“这谢不为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竟是一扫从前荒唐模样,有了几分可以服众的本事。”


    而萧照临更是能领悟谢不为此番推辞之意,也是才意识到了自己方才一时兴起的想法对谢不为来说,竟是出了个棘手的难题,不免有些懊悔,也有几分不能与谢不为公开亲近的遗憾。


    虽不再坚持,但面上难免有些不怿,半垂下眸,正想教张叔吩咐启程。


    可未曾想到,谢不为竟又再一次走上前来,且大胆稍稍拂开了辂车珠帘,握住了他的小指,仰着头看他,眸中映着灿灿天光,又如湖水浮光粼粼,朱唇轻启,语甚柔婉,“殿下,臣有一请,斗胆望殿下允许。”


    萧照临目光一与谢不为这般的视线相触,顿时竟像个毛头小子般有些慌乱,九旈白珠下,面色已是红了大半。


    甚至遮掩似地低下头,错开了谢不为的目光,只凝着谢不为指节修长又如玉雕琢而成的手,与自己泛着光泽的黑色革制手套对比明显,竟在他心中划过了浓墨一笔,叫他的心不停颤动。


    但他现在只能强自忍住反握住那只手的欲/望,声音有些暗哑,“讲。”


    谢不为展颐一笑,俯身请道:“臣受殿下恩典虽十分有愧,可私心却不想殿下收回,便腆颜来请,还望殿下允许臣可以乘最接近殿下御驾的属车,以全臣欲时时侍奉殿下左右的私心。”


    萧照临闻言,只觉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炸开,引得他心擂如鼓,几要越出胸膛,而面颊也是前所未有过的滚烫,与谢不为相接的一寸地方,才是他唯一可得的清凉。


    这般,明明是他自己被谢不为的哄慰之言撩拨到不行,可他心里想的却是,这谢不为果真对他痴心一片,既在大局上为他考虑周全,又不肯放过一丝一毫能与他示好的机会。


    如此出神半晌,直到张叔都看不下去萧照临盯着谢不为的手发呆的样子,开口轻声提醒,萧照临才终于勉强稳住了心神,可声音之中已有掩饰不住的喜悦,话有两意,“谢卿一片丹心至此,孤怎能不允?”


    他缓缓抬眸,这下倒是撑住了储君威仪,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轻声道:“去吧。”


    谢不为虽微觉萧照临此番反应有些怪异,也弄不清缘由,但看样子也算是彻底哄好了萧照临,便再无任何忧虑,俯身道谢之后,就登上了离金辂车最近的那辆属车。


    皇陵是处临阳城西北,与东北乐游苑相对,倒算不得远,即使卤簿仪仗前行稍缓,但仍赶在了太阳落山之前到了皇陵。


    魏朝南渡之后的皇陵规模较小,如今唯有元帝建平陵、明帝武平陵、成帝兴平陵及为今上营建的崇平陵四座帝陵,而孝穆袁皇后便是葬在了崇平陵内。


    储君陵庙巡谒自然不是到了皇陵便万事大吉,还有诸多仪典祭礼需由萧照临主持。


    而这些仪典祭礼本就轮不到谢不为这个八品主簿参与,加之又怕萧照临会又突然心血来潮给他再出难题,一下车之后,就和张叔打了个招呼,看准时机躲到皇陵偏殿去了。


    而萧照临虽然注意到了谢不为开溜,但确实也不好教人将谢不为叫回来,只得等到一切仪典祭礼结束,卤簿仪仗离开,天也已大黑之时,才让张叔将谢不为领到了他的居处。


    皇陵偏僻荒凉,即使是供君主暂住的正殿寝室也十分简陋,布置简单,陈设寥寥,只有最基本的起居用具,甚至连遮挡床榻的屏风都不曾有。


    但萧照临显然不在意这些,独自换下冕冠衮服之后,只着已被汗湿过几轮的中衣,还来不及穿上常服外袍,便与跟着张叔入寝室的谢不为撞了个正着。


    张叔注意到了萧照临已然半湿的中衣,知晓萧照临此刻定是浑身不适,便想请谢不为外出,自己侍候萧照临在此沐浴更衣。


    但不曾想,萧照临听了张叔的请示之后,却教张叔出去叫水,让谢不为留了下来。


    谢不为也觉莫名,还以为萧照临是要在此间隙有什么交代,便不想耽误时间,径直走到了萧照临身边,稍躬身道:“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却不想,萧照临只是站在床榻边上下打量谢不为,并不说话。


    此寝室内,不仅简陋,就连所用的灯烛都质量堪忧,光晕暗淡。


    而皇陵又是依山而建,山林之中夜色尤黑,窗外简直像是被泼了墨,什么也看不清,室内便更显昏暗,加之时不时一声莺啼鸦嘶,倒衬得氛围有些可怖。


    谢不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刚想再问一遍萧照临可有何吩咐,但不料,萧照临竟开口道:“你冷吗?”


    谢不为顿觉奇怪,但也如实回答,“不冷,只是这里太过凄清,倒有些骇人。”


    萧照临点点头,话题有些没头没尾,“你的右腕好些了吗?”


    谢不为还是老实回答,“其实在昨日便好多了,只要不动用右腕,便没什么感觉。”


    萧照临又是颔首,“那今日的补药可曾用了?右腕上的药换了没有?”


    谢不为这下觉得这萧照临不会是换了个人吧,怎么一下子如此“体恤”下臣了。


    但虽有腹诽,可面上仍是有问必答,“补药是今早出门前用的,顺带也让仆从换了右腕上的药。”


    萧照临闻声轻“嗯”,再没问什么,但还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谢不为。


    谢不为忽然明白是哪里不对了,这萧照临方才问的几个问题分明是没话找话,才显得尴尬。


    又想,这萧照临既然无事寻他,干嘛非要找他过来尬聊。


    他在心中轻轻一叹,正准备请辞回偏殿,但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刚好是张叔领着三两内侍将浴桶和水还有巾帕寝衣搬了进来,并指挥着内侍将浴桶轻轻放在了离床榻不远处的地方,又亲自调好了水温,再对萧照临道:


    “殿下,此处不比宫中,实在不便无人侍候,奴留下来为您搭手吧。”


    谢不为也赶忙道:“既然殿下将要沐浴更衣,我便退下了。”


    可萧照临还是沉默,目光停在了谢不为的微微散乱的额发上,再往下拂过了谢不为于暗淡烛火下略显朦胧却更加美艳的眉眼。


    若是谢不为能看到萧照临眼中的自己,便知晓,这暗淡的烛火和柔光滤镜是一个作用,能衬得人更加有氛围感,自然就比平时好看许多。


    萧照临不发话,谢不为和张叔都稍感讶异,但在张叔抬眸去看萧照临的时候,一下子就注意到萧照临此刻直勾勾望着谢不为的视线。


    他心下顿时明了,暗道一声自己也是糊涂了,忙“哎呦”躬身,并作势锤了锤自己的腰。


    “望殿下恕罪,许是今日行程颠簸,奴这把老骨头竟有些受不住,怕是不能侍候殿下沐浴了。”


    萧照临的目光这才从谢不为身上移开,唇角略有微扬,却在暗淡的光线下并不能被看清,但他开口却显得有些矜持,“嗯,回去歇息吧。”


    张叔暗叹一声,再佯作愁虑,“可奴走了,谁来侍候殿下沐浴呢?”


    又看向了在一旁仍垂首等待萧照临答复的谢不为,抿了抿唇,压住了笑意,轻唤了一声,“谢公子。”


    谢不为立马侧首以顾张叔,轻声应下,“怎么了?”


    张叔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殿下素来不喜旁人近身,除了奴能稍稍为殿下搭手之外,也只有谢公子您可以与殿下亲近了。”


    谢不为顿觉后脊一凉,像是预知到了什么,刚想在张叔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抢白,但还是不及张叔言语速度。


    “可否劳烦谢公子侍候殿下沐浴?”


    谢不为在听到张叔这句话后,怎会不明白张叔的言外之意。


    这侍候萧照临沐浴是假,想将他送到萧照临床上才是真吧!


    “呵呵。”谢不为听到了自己尴尬的笑声,他现在只想快点跑路,但不得萧照临允许,却也不好擅自离开。


    他虽知晓萧照临对他与对旁人有异,但只以为是因他先前太过直白的表白之语给萧照临留下了深刻印象,加之他对萧照临来说确实是“有用”的,才会引得萧照临另眼相待,倒是不曾察觉萧照临对他的心意,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萧照临。


    “我确实愿侍候殿下左右,但奈何我素来笨手笨脚,如今右腕还有伤,怕是不便侍候殿下沐浴了。”


    但不想萧照临竟像是只听到了谢不为的前半句,略一挑眉,唇角勾出了明显的笑意,“谢卿愿侍候孤?”


    谢不为被萧照临这话只听一半的毛病弄得有些糊涂,但也不好否认,只好略显迟疑地点点头。


    萧照临顿时轻咳几下,负手在背,又微微仰首,显得自己好像很是勉强,“咳,既然谢卿有这份心,孤岂能不成全?”


    “啊?”谢不为没忍住,差点将后半句“你要成全什么”给说了出来,后默默将话咽了回去,试图再次将话说得明白些。


    却不想,张叔竟然火速告退,还像是生怕谢不为跑了一样,将门“啪嗒”一声关紧,再脚步匆匆离开了此处。


    谢不为听着张叔健步如飞的脚步声,这哪里是老骨头啊!是老狐狸还差不多吧!


    可无论怎么说,他现如今倒是有些骑虎难下了,便只能硬着头皮道:


    “那殿下快些沐浴吧,我为殿下递巾呈衣。”


    但萧照临却没应下,而是对着谢不为一展手臂,语调颇有些不自在。


    “咳,劳烦谢卿先为孤褪衣吧。”——


    作者有话说:*引自《论语 八佾篇》


    白天中午十二点多还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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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美色误人(二更) “谢卿好大的胆子,……


    “啊?我?”


    谢不为忍了忍, 还是没忍住,反手指了指自己,诧然反问。


    他眼睛也睁得浑圆,又扑簌了几下, 见萧照临仍是展臂瞧着他, 便只好“呵呵”尴尬一笑, 自己缓缓放下了手,再暗中掐了掐掌心,顿时生疼, 暗道, 我这也没做梦啊, 这萧照临是在唱哪一出啊?


    他又暗自叹息一声, 小声嘀咕着,“刚刚那么复杂的冕冠衮服都自己脱了, 怎么一件中衣还得使唤我?”


    这下便更是确定, 这萧照临只对他一人失灵的洁癖确实是在故意整他了。


    也不知萧照临究竟有没有听见他这一句嘀咕,但恰好在他这句话落之时, 萧照临又低声催促, 声音莫名有些暗哑, “谢卿今日怎么如此磨蹭?”


    还不是因为你太难伺候了吗!怎么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啊!“打工人”的命也是命啊!


    谢不为闭了闭眼, 在心底开始疯狂吐槽, 但面上却只是“呵呵”干笑两声。


    刚想上前,又觉哪里不对,终是小心翼翼地掀开眼帘, 软着声道:“可我如今只有左手能动,怕是不好为殿下褪衣。”


    实际上是想说,你萧照临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使唤他一个暂时的“残疾人”啊!


    可也不知萧照临是如何想的, 竟也温声回道:“谢卿不必自惭,孤不会嫌弃你。”


    若他自己不是当事人,只听萧照临这句,恐怕还以为萧照临这是终于难得善解人意一次了。


    但问题是,他偏偏就是当事人啊!!!


    谢不为干笑到嘴角都有些微微撑不住了,赶紧在失去表情管理前冲到萧照临面前,他是怕再晚一刻,他就要忍不住“崩人设”了。


    萧照临比他高了半个头,因此,在他站在萧照临身前微微垂首的时候,他的额头便抵在了萧照临的鼻尖至唇上处。


    这般,萧照临的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清晰无比的感受到。


    也不知为何,在萧照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额头的时候,他的两颊竟有些发烫,便也不顾手下轻重,左手拽住了萧照临中衣系带便开始直接硬扯。


    可不曾想,他越这么硬扯,系带反而越解不开。


    “谢卿不必如此着急。”他忽然听到萧照临明显忍着笑意的声音。


    谢不为手上动作一顿,明明字面意思不错,但他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他几度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但终是微微叹了口气。


    算了,他和萧照临这么脑回路奇怪的人计较什么?


    但,许是他方才毫无章法的硬扯,这系带好像成了死结。


    嗯——


    他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谢不为余光扫了扫关严的木门,脑中从思考如何解开系带,变成了思考如何能在三秒之内从萧照临眼前消失。


    “谢卿怎么又开始发愣?”萧照临说话时,上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了他的额头,令他陡然一惊,游移的神思也立马回窍。


    他抿了抿唇,眼一闭心一狠,决定对萧照临说实话,“那个殿下,我好像将系带弄成了死结,我单手解不开了。”


    这句话明显让萧照临也是一愣,但旋即,他竟听到了萧照临的大笑之声。


    “你还真是要孤说你什么好。”


    谢不为忍不住却退了两步,揉了揉有些发痒的耳廓,不乐意地瘪了瘪嘴:


    这萧照临,笑便笑,干嘛还要对着他的耳朵笑啊!


    “好了,孤自己来吧。”萧照临突然“开恩”,谢不为如蒙大赦,刚准备跑路,却又被萧照临叫住,“跑什么,不是要为孤递巾呈衣吗?”


    谢不为猛然抬眸想要说些什么,却一眼看见了萧照临刚解开的中衣下,隐隐露出的块垒分明的腹肌。


    “蹭”的一下,面颊上的滚烫一下子就迅速漫延至脖颈,又慌慌张张地再次闭上了眼,“那那我就在这里等您。”


    萧照临看着眼前面色红得像一只熟虾的谢不为,不知怎的,竟也有些不好意思,便只轻“嗯”一下,脱了手套,再解了衣服。


    谢不为听见了“哗哗”的水声,知晓萧照临这是开始沐浴了,便更是不敢睁眼。


    浴桶的热水不断蒸腾,谢不为虽看不见室内缭绕的水汽,但能感觉的到这从浴桶中溢出的湿热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将他包裹。


    他莫名有些喘不上来气了,便干脆转过身去,偷偷地大口大口呼吸。


    可忽然,他听见萧照临突然唤他,“谢卿。”


    谢不为一惊,下意识回道:“到!”


    萧照临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在这个字上多有纠结,只有些意味不明地问道:


    “谢卿可曾沐浴过了?”


    谢不为还是有些慌乱,言语便有些磕磕绊绊,“有有的,我一到偏殿便沐了浴更了衣。”


    萧照临也不知怎么,竟觉得有些遗憾,但很快又轻笑道:“谢卿比孤会偷闲。”


    谢不为不明萧照临这是何意,现下被水汽蒸得脑子也有些不灵光,只得尴尬地笑了两声,没有回话。


    又听一声“哗啦”水声,“谢卿,拿巾帕和寝衣过来吧。”


    巾帕和寝衣就在床榻上,这倒是顺手的事,可若是他不睁眼,便不好送去,可若是睁了眼他无端想到了适才无意间瞧见的腹肌,呼吸又陡然急促起来。


    这萧照临长了张“祸国殃民”的脸也就罢了,怎么身材还这样好,令他见了都有些自行惭秽,不敢再看第二眼。


    谢不为想了想自己腹上薄薄的一片肌肤,顿生郁闷,便也理所当然地将他这一系列怪异反应都归结为“自行惭秽”。


    “谢卿?”萧照临又在催促,但并没有任何不耐,反而声音轻且缓,带有几分诱哄之意。


    若是谢不为能反应过来萧照临语气中的意味,定会觉得这不就和西方神话中海妖塞壬在用自己的嗓音诱惑水手靠近自己如出一辙吗?


    但可惜的是,谢不为现在的脑子已经罢了工,只能凭借自己的本能去反应,“殿下,还请不要转身,我这就将巾帕和寝衣送给您。”


    萧照临倒也没问缘由,只轻声应下,仿佛他的一切目的都只是为了引诱谢不为过来。


    谢不为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先是拿起了巾帕搭在了自己的右臂,又拿起了寝衣折搭在自己的左臂,然后双臂前伸,像个人形衣架一般直挺挺地走到了萧照临身后。


    虽萧照临当真是背对着他,但这浴桶木壁只堪堪到了萧照临的半背上,他一眼便能看到萧照临宽阔的双肩,就连上头正在滑落的水珠还有耳坠垂下的已然半湿的红色流苏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面颊上才将将稍褪的滚烫又再次袭来,他赶紧再次闭上了眼,摸索着来到了萧照临身侧,以方便萧照临从他手臂上拿取巾帕和寝衣,并开口提醒,“殿下。”


    萧照临侧着眼瞧见了谢不为这僵硬的姿态,顿时轻笑出声,声音酥酥麻麻的,教谢不为面上都快要烧起来了,便更是不敢睁眼。


    但他倒是不曾再多说什么,只静静地擦身穿衣。


    谢不为在感到自己双臂皆轻之后,不自觉再次松了一口气,又闻穿衣的簌簌之声,便彻底放松下来。


    可在簌簌之声停歇后,室内竟彻底安静下来,半天不闻萧照临的动静,他心有生疑,试探地开了口,“殿下?你穿好了衣裳了吗?”


    随着他这句声落,他这才听到了萧照临走到床榻前的步履声,又闻这床榻上的轻微声响,再是萧照临轻缓的嗓音,“好了。”


    谢不为立刻朝向萧照临睁开了眼,可却因闭眼太久,而室内光线又暗淡,乍眼便只能见到模糊的色块光晕。


    但等他缓过来之后,却被眼前的一幕一惊。


    萧照临已自己解下了白日冕冠下的束带,乌发垂落,散在如水一般的素白丝绸寝衣之上,而萧照临又是才沐过浴,如海棠般的眉目便像是刚淋了水般更加清艳。


    可他偏偏周身自有上位者的威仪,此刻又随意靠坐床榻上,两厢并不相干的气质在他身上完美融合,最后竟湛然如谪仙一般,让人不自觉为之吸引,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谢不为并不知道自己已是看痴了眼,只觉自己的目光好像并不能轻易从萧照临身上挪开。


    直到萧照临再次轻笑出声,好像那天上仙君落了凡尘,也像是画中人从画卷中走了出来,“谢卿,过来。”


    谢不为本就不灵光的脑子在经历这般的美色冲击之后,已是彻底转不动了,便只能依从萧照临的言语行事。


    他脚步有些虚浮,像是飘到了萧照临的床前,又愣愣站住,目光始终没从萧照临的那张脸上离开过。


    萧照临面上的笑意更浓,稍稍侧过了耳,谢不为便看到了掩在了乌发之间的红色流苏耳坠,“谢卿,为孤摘下吧。”


    若是放在平时,他定能想到,明明萧照临之前一定都是自己摘带耳坠的,怎么今天却忽然要劳烦他了,这其中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现下只灵台空明,便乖乖坐到了床边,拂开了萧照临耳边的乌发,替萧照临摘下了流苏耳坠。


    也更未意识到,他如今与萧照临的姿势是有多么暧昧——


    他萧照临侧身对他,而他则是半身倾靠向了萧照临,又因要为萧照临摘耳坠,便更是贴近萧照临的左耳。


    若是有人从他们二人身后看去,定会觉得这两人正是在耳鬓厮磨又交颈缠绵。


    谢不为将耳坠摘下后,便想交给萧照临,但不想,萧照临竟突然一个直身,惊得谢不为也突然失去了平衡,本就倾向萧照临的半身便往萧照临怀中倒去。


    但他又本能地想阻止,便用握着耳坠的左手撑住了床榻,可掌中耳坠上的珠玉硌得他掌心有些生疼,他双眉一颦,便又抬起了手,而萧照临在注意到谢不为吃痛过后也向他靠来。


    若是谢不为不用左手去撑床榻,他本应是只会倒在萧照临的怀里,可这般来回动作之后,电光石火间,谢不为竟是倒向了萧照临的下颌。


    他又本能地抬臂想搂住萧照临靠过来的肩,这搂倒是搂住了,只不过——


    在搂住的一瞬间,他的唇竟擦过了萧照临的脸侧,两个人在察觉到这陌生的柔软触感之后也都愣住了。


    而谢不为更是将头埋在萧照临的肩窝处,不敢抬头,浑身都热得发烫。


    许久之后,忽窗外山林间一阵风过,惊起夜莺啼鸣,唤回了两人的神智。


    谢不为虽清醒过来,却更是动也不敢动,只听见耳边似笑非笑的声音。


    “谢卿好大的胆子,竟敢轻薄孤。”——


    作者有话说:萧照临:虽然我傲娇不长嘴,虽然我是脑补大王,但是我有美男计啊。


    谢不为确实更容易看呆浓颜系大美人,从他见萧照临第一面起就这样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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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陡转直下(一更) 与萧照临“好聚好散……


    窗外风林滔滔, 莺啼阵阵,极为凄清,又因是处皇陵禁地,这番萧瑟夜景便不免沾染上了几分瘆人的可怖意味。


    可山风掠林穿廊之后, 其探窗之景却大为不同——


    室内烛火虽暗, 光晕犹浅, 视物尚不算分明,但此朦胧间,却有灼灼春意倾泻满室, 气温随之升腾, 就连空气也仿佛因此黏稠起来, 将床榻上严丝合缝着相拥的两人尽数包裹。


    因着谢不为是半坐在榻上, 一袭红衣便半委在萧照临素白寝衣上,半又曳地, 迤逦在黑色地面之上, 宛若一支艳艳盛放的红梅,开于枝头白雪, 又扎根于黑渥泥土, 可谓是得天偏爱至极。


    但, 却因其紧紧攀附在萧照临的身上, 便多了些许靡靡之意, 令人不禁欲探手摘取,将这春色藏于怀中。


    萧照临偏低头来,瞧着紧紧贴在自己肩窝处硬不吭声的谢不为, 其面绯红秾艳,却又不掩其肌肤莹润,便像一块剔透红玉, 散发出淡淡光泽,惹人怜惜。


    他黑眸顿时暗下沉下,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像是随时可将怀中之人淹没,并与之沉沦。


    但他的动作却又极为克制。


    先是抬手轻轻触碰谢不为的通红的耳廓,在感到指尖所触的灼热温度之后,便不免轻笑出声。


    他指尖微凉,便如暖夏的溪流般,再顺着谢不为下颌的轮廓缓缓往下,在颌尖处摩挲几息,可目光却是在谢不为白皙的脖颈上迁延,也如有实质,似要拨开这花瓣一样的外衣,将其内里一探究竟。


    怀中人似有所感,开始不停地颤抖起来,就像是被攀下了枝干的梅花,簌簌摇摆着,企图逃离被摘下枝头的命运。


    “殿下”谢不为终于肯出声,但却依旧没从萧照临的身上抬起头来,说话时喷出的温热气息便透过了单薄的寝衣,直抵萧照临的肌肤,令萧照临不由得动作一顿,再迅速收回手来掩饰自己的异样。


    “怎么,谢卿还不肯‘认罪’吗?”他言语有谑,凝目望着谢不为半露出的朱唇,又顿觉口中干涸,喉结上下滚动,才续道后半句,“轻薄孤可是大不敬,无论谢卿认不认罪,孤可都要重重罚你。”


    谢不为虽此时意识还算清明,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方才发生的意外。


    尤其是,明明是萧照临故意逗弄他在前,才导致这个意外,可萧照临却偏偏“恶人先告状”,先行给他定了罪,教他无法辩白,他便也只好先装死冷处理不回应,希望萧照临一时兴起的恶趣味能自行消失。


    但不曾想,过了这么些时候,这萧照临竟还是兴在头上,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又不好掰开方才所发生的意外中的所有细节来和萧照临一一辩驳。


    便干脆心一横,打算陪着萧照临演下去,估摸着只要萧照临尽兴了,或是觉得无趣了,应当就会放过他了。


    他就不信了,他虽不是专业演员,可跟在谢女士身边十多年,耳濡目染的,也能算是个半专业了,这萧照临还能演得过他?


    谢不为这么想通之后,结合他在萧照临面前立下的痴心人设,便确定了今夜戏路,佯装含羞带怯,但仍是攀住萧照临的肩颈不放,甚至手指还滑上了萧照临的后颈,婉声似嗔,“那殿下要如何罚我啊?”


    此句说完,谢不为便在心中狂笑,以他从前对萧照临“表白”后所得到的反应来看,这萧照临似乎并不喜欢旁人对他表露的爱慕,轻则无视,重则贬斥。


    他这般故意娇声露情,他自己都快受不了了,这萧照临肯定也被恶心坏了吧,快点赶他走啊!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萧照临闻他言语之后虽当真身有一僵,但很快竟接住了他的戏,语中调笑之意更浓,“哦?这大不敬可是十恶不赦的重罪,谢卿竟一点不畏吗?”


    谢不为真想开口骂萧照临一句,让萧照临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大不敬”,但他显然没这个胆子,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陪着真正的“太子殿下”演下去


    他又佯作怯怯,低声道:“我自然是怕的。”


    他缓缓从萧照临肩窝处抬起头来,眼尾处竟已是泛红,眸中另有波光闪烁,比之烛火还要明亮许多,纤长的乌睫扑簌,又渐渐垂下,在眼下留下了一道阴影,显得好不可怜。


    又捏着嗓子,糯糯道:“所以还盼殿下能够手下留情,我虽不敢奢求能长伴君侧,但仍想长长久久地为君分忧。”


    萧照临虽觉出几分谢不为身上的不对劲,但闻谢不为有些矫揉的言语,还是不禁一愣,抬手轻轻捏住了谢不为的下颌,教谢不为不得不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灼热,拂过了谢不为泛红的眼尾,停留在了谢不为如今只映着他一人身影的眸中,笑意稍敛,甚至略有蹙眉,“为什么不敢奢求长伴君侧了?”


    谢不为只觉莫名,这萧照临又在犯什么毛病,明明是他萧照临自己不喜欢旁人的示爱,闻之便会冷脸或是怒斥,怎么现在不说了还不乐意了?


    还是说,这萧照临霸道无理到即使他自己不想要,但别人却不能不给的程度了?


    谢不为觉得以萧照临乖戾又喜怒不定的性子,倒还真有这种可能,便忍不住又腹诽几句,再仍是盈盈递着目光,“是怕惹了殿下厌烦,我才”话到此,便抿嘴咬唇不言。


    这就叫做,适当的留白更能引人遐想。


    至于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就让萧照临自己脑补去吧,反正也难不倒萧照临的。


    萧照临显然脑补成功,眉间舒展,指腹细细摩挲着谢不为的下颌,看似有些漫不经心,可说出的话却让谢不为不由得一惊。


    “孤不会厌烦你。”


    但很快,是他自己也觉不妥,连忙话锋一转,“谢卿当真狡猾,差点让孤忘了需得罚你了。”


    谢不为便也顺势将方才那句并不适合出现在他与萧照临关系里的话抛下,转而思索该如何应对萧照临的“问罪”。


    但也不知为何,许是方才那句话仍是让他有些本能地觉得不对劲,现下他就只想快些远离萧照临,便是再不能专心维持人设,思忖须臾后心中思绪反而更乱,干脆蹙了眉头闭上了眼,“我知殿下亦有爱才之心,便任由殿下处置好了。”


    这句话里的生疏之意几乎是不加掩饰地直白地展露在萧照临眼前,若是从前,他定会冷嘲回去,就譬如什么“孤虽有爱才之心,但你却并不值得孤去怜惜”。


    但现下,萧照临在听闻这句话后,心中却莫名泛出了些许隐痛,教他破天荒地有些慌乱,似是有些不知所措,拧眉凝目看了谢不为半晌,终是悠悠一叹,另手抚上了谢不为微蹙的眉间,似是想抚平其上的褶皱。


    “孤是在与你玩笑,你是生气了?”


    谢不为也不睁眼,只冷声道:“不敢。”


    但话出又觉着实是崩了人设,便也叹了一口气,稍缓了声,故作愁苦之意,“我虽知不得妄测君意,但仍是会有奢望所做的一切事都能令殿下生悦,至少,不会让殿下因我而有不快。”


    许是在萧照临面前装得累了乏了,说着说着,他此刻心中竟当真生了委屈,阖上的眼中有泪溢出,话出哽咽,“可我无论怎么做,似乎都会让殿下不悦。”


    他想到了一次次,明明上一秒还在和萧照临好好说话,但下一瞬又会遇萧照临冷脸,甚至还要他追着赶着去哄萧照临。


    他虽每次都会安慰自己,萧照临就是这样的性子,不要放在心上。


    可他当真就不会委屈吗?


    是,在这时代中萧照临确实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他不过是必须依附萧照临才能寻得机会的小小属官。


    但他毕竟是从现代而来,亦是养尊处优惯了,更多时候还是旁人来讨好他。


    这般在萧照临面前,虽不至于奴颜婢膝,可仅是讨好也是不够,还要事事顺着萧照临、捧着萧照临、哄着萧照临。


    以至于到今夜,明明是萧照临故意捉弄他在前,他还得想着怎么让萧照临高兴地放过自己。


    虽然也是他向萧照临表达“爱慕”在先,为自己立下了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人设。


    但他确实是有苦衷,最初的“爱慕”是为保住自己的命,后来的“爱慕”是想接近萧照临,让萧照临愿意给他为官的机会。


    再然后,则是萧照临威胁他,如果他之前是在欺骗萧照临,便得不到好下场,让他不敢对萧照临说出实情。


    种种或主动伪装或被动接受的因素汇聚在一起,他才不得不继续维持“爱慕”萧照临的人设。


    不过,他倒也是因此保住了命,也得到了为官的机会,甚至还有萧照临两次亲自救他于危难之间。


    平心而论,萧照临对他也实在不算差了,甚至真要计较起来,还是他亏欠萧照临更多。


    可这样继续违背本心地“爱慕”萧照临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还是得找个机会,亲手毁了这个“人设”,与萧照临“好聚好散”,只做回寻常君臣。


    或许,今夜便是个契机。


    他心下有了决断,便任由泪不断涌出,还死死咬住了唇,咬到贝齿于朱唇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痕迹,再从唇齿间溢出伴着悲泣的决绝之语。


    “臣自知配不上殿下,也知殿下亦不会垂怜于臣。臣本想着,只要能陪在殿下左右,能亲眼见殿下是喜是忧,也能为殿下分忧就已足够。”


    他顿了顿,是在压抑言语中的哽咽,想尽力保持体面,“可臣实在控制不了这颗心,如果再见到殿下因臣而有不悦,而生忧虑,臣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他陡然挣开了萧照临的手,退出了萧照临的怀抱,撩袍俯跪于地,“故,臣恳求殿下能够怜惜臣一次,臣愿从今往后永远只为殿下的臣子,为殿下手中刀、掌中剑,为殿下分忧。”


    “只盼,殿下不要追究臣从前轻浮冒犯之语,以全臣一个体面。”


    随着他这一句话落,室内气氛霎时骤降,冷如凝冰。


    而山风忽剧,林声飒飒竟如倾盆大雨,伴随着林间群鸟惊嘶,竟也有几分雷鸣之意。


    有风终于钻过了窗棂缝隙,摇晃着本就不甚明亮的烛火,室内光线便明明灭灭,晦暗不定。


    不知为何,谢不为心中陡生不安。


    而在下一刻,像是应和他心中所想的那般,他忽然听到了萧照临的声音。


    不闻喜怒。


    “过来。”——


    作者有话说:哦豁,玩脱了。(对萧照临指指点点)


    呜呜呜晋江突然崩了,所以晚了很久,抱歉抱歉。


    还是白天中午12点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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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一波三折(二更) “那殿下也是喜欢我……


    分明是仲夏, 身下的地面却透着一阵阵凉意,虽不至冷寒,但和着现下室内凝滞的气氛,还是令谢不为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他虽清晰地听见了萧照临的言语, 但既然已出决绝之语, 自然不可能再对萧照临“言听计从”, 便仍是伏拜着,动也不曾动。


    他原以为萧照临会因为他的违拗而震怒,可不想, 须臾, 一阵窸窣动静后, 他眼前本就昏暗的光景则是彻彻底底笼在一片阴影之下, 但却能见素白如流光的衣角——


    是萧照临来到了他面前。


    他能感觉到萧照临此刻正沉默地垂首看他,但萧照临既没有第一时间发怒, 他也看不见萧照临的面容, 便猜不出萧照临究竟是什么态度。


    心下不安愈发浓烈。


    他今日敢在萧照临面前如此,所依仗的底气不过是近来他还算完满地解决了夏税及大报恩寺一事, 他便自觉在萧照临面前大小也算是个“功臣”, 更是个还算得上称手的属官。


    只要萧照临理智尚在, 应当就不会拿他怎样。


    可, 萧照临素来乖戾, 令人难以捉摸,现下又不表露出任何是喜是怒的情绪,便教他逐渐开始没有把握可以在萧照临面前全身而退了。


    就在他心绪万千之际, 他忽感肩下一暖,再有一凌空,腰间一紧——他竟被萧照临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他惶然不已, 下意识闭上了眼,搂紧了萧照临的脖颈,语出有些颤抖,“殿下?”


    萧照临轻“嗯”了一声,再似叹道:“果真是孤将你纵容惯了,今日不过是与你玩笑几句,你便敢在孤面前使上小性子了?”


    虽然听起来萧照临确实没有生气,这是一件好事,可这一句话还是令谢不为感到一阵无语。


    他实在搞不懂萧照临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样的,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奉陪了。


    谢不为稍稍冷静下来之后,便松开了搂着萧照临脖颈的手,转而抵在了萧照临胸前,是想要挣扎下来。


    可萧照临却在此刻十分强硬,不仅紧抱着他不放,甚至在这般两厢僵持不下的时候,萧照临竟大步转向了床榻,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将他迅速放在了床上,并倾身压了下来,将他再次锢在了怀中。


    此刻,红梅彻底掩于素雪之下,又像是两者的彻底结合,姿态亲密且暧昧。


    谢不为实在挣扎不动了,便只好卸了一身的抗拒,偏过头避开萧照临黑沉沉的眼眸,叹息道:“殿下为何不肯放过臣。”


    却不想,萧照临又直接捂住了他的唇,黑眸扫过他的侧脸,意味不明地说道:


    “孤不喜欢你私下里对孤自称为臣。”


    谢不为只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心累不已,但还是得打起精神思考如何毁人设。


    但就在这时,许是萧照临见他不再挣扎了,便开始在他耳畔轻声道:“你自己说说,若不是孤这些时日来一直纵着你宠着你,你今日又如何敢这么对孤说话?”


    又凝着谢不为在他身下抗拒的姿态,眉头更加蹙紧,但话语仍算温和,“你倒当真是误会孤了,孤没有因你而生不悦,而且,孤又如何不会垂怜于你?”


    谢不为不想思考萧照临的言语中是否真有几分道理,他只有些略带讽意地轻飘飘道:“那殿下也是喜欢我了?”


    这直白话语当真教萧照临一愣,反应过来后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略显突兀地捉住了谢不为左手,再轻轻展开了谢不为的手指,拿出了谢不为掌心中的那支珠玉流苏耳坠。


    珠玉虽不大,但摇晃间亦有玎珰的清脆声响。


    萧照临将这耳坠比在了谢不为的耳垂上,珠玉微凉,而长长的红色流苏又垂在了谢不为的皓白脖颈上,带来了些许酥麻痒意,但谢不为仍是未动。


    萧照临的目视着谢不为脖颈上的红白对比,这鲜明颜色映入眼,但他的眼眸却更加黑沉,言语缓和,似是追忆什么,“这耳坠其实是我生母的遗物。”


    谢不为这下确有一怔,这个时代中,耳饰还未在中原人之间流行,更多还是些少数民族会佩戴耳饰,他便以为萧照临带耳坠是追从其生母的习俗,倒是不曾想过这耳坠本身意义就不小。


    “我并不记得她的样貌,也鲜能知晓她究竟是怎样的人,小时候,我连怀念她都不知要从何怀念。”


    萧照临声音愈发低沉,“后来,母后便将她的耳坠给了我,说这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萧照临又轻笑,却透着一股难掩的悲伤,“在那种情况下,她又怎能来得及留东西给我,所以,我知道,这是母后专程留下了她身上的一样东西,是为了让我不要忘记她。”


    “从那之后,孤便将这耳坠带在了身上。”他将耳坠金钩缓缓陷入了谢不为莹润的耳垂间,眸光愈发深邃,“这耳坠本是一对,还有一支存在了东宫之中。”


    忽然,他指腹一用力,但在金钩将要穿透谢不为耳垂的一瞬间,他却又止住了动作,只暗叹着将这耳坠重新放回到了谢不为的掌心,并拢住了谢不为的手指,“我将它送给你了。”


    谢不为顿觉手中是拿了个烫手山芋,也顾不上其他,自然也没注意到萧照临在他面前的自称转变,只赶忙推拒道:


    “既是殿下生母遗物,臣我又岂敢受之,还请殿下收回。”


    可萧照临却紧握着谢不为的手不放,再道:“除了这支耳坠,上回你向我要的宅子与金银,我也都给你安排好了。”


    他缓缓起了身,不再锢住谢不为不放,只躺在了谢不为的身侧,为谢不为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言语别有深意,“所以,谢卿当真是误会我了。”


    谢不为一惊,脑中全是在想,萧照临竟然要送他房子和钱!!!


    便更是难以顾及萧照临朦胧不清的暧昧言语,只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再陪着萧照临多演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可,转又念及他与萧照临平日里的相处,时时刻刻地伏低做小还是有些难受,面上便显出了一些犹豫与为难。


    萧照临将谢不为面上的情绪转变尽收眼底,适时开口提醒,语气极为亲和,“谢卿还有什么话想说?”


    谢不为又是踟蹰,但还是再一横下心来,半眯上了眼,低声道:“我今日确实是生气了,殿下会怪罪我吗?”


    萧照临只觉好笑,“你觉得我是怪罪你的样子吗?”


    谢不为略点了点头,又试探道:“那以后除公务外,如果我不会事事顺着殿下,殿下会生气吗?”


    萧照临略忖了忖,终是叹道:“只要谢卿不再说今夜这般与我撇清干系的话,我便不会生气。”


    此话倒是比萧照临先前所说的所有言语都要直白了些,谢不为便很难不察觉到什么。


    ——这萧照临不会真的被他撩到了吧!


    谢不为突然反应过来,不说其他,只现在他与萧照临在夜里共躺在一张床榻上的行为便已是暧昧太过,极为不妥。


    他“蹭”的一下坐了起来,作势就要下榻,但因他方才是睡在了里面,那就势必要经过萧照临。


    就在他才越过萧照临之时,萧照临竟又捉住了他的左臂,挑眉询道:“谢卿要去哪里啊?”


    语气理所应当到好像他本就该和萧照临睡在一起。


    这让谢不为心中顿时更是警铃大作,忙道:“夜已深了,我不敢打扰殿下安眠,这便准备回去了。”


    果然,萧照临并不松开手,只道:“既然夜已深了,回去岂不麻烦?不如就在此处歇息吧。”


    谢不为干笑两声,本下意识想先顺着萧照临,再找机会脱身,但忽然想起了方才他与萧照临的对话,便闭了闭眼,“可我就是想回去一个人歇息,殿下不会不许啊?也不会生气吧?”


    萧照临握着谢不为的手臂瞬有一紧,但很快便彻底松开,言语略有些低沉,显得有些不情愿,“自然,不会不许,也不会生气。”


    谢不为这下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但在他踏上床底鞋履的一瞬间,却又突然被萧照临从身后抱住,并将头放在了他的肩上,竟是难得的示弱语气。


    “谢卿当真不留下来吗?”


    谢不为内心尖叫,这又是哪一出啊!我们俩还不是这个关系啊!!!


    即使不说他与孟聿秋已是心意相通,就只单单论他与萧照临之间,他对萧照临也是没有意思的啊!


    究竟谁会想不开喜欢领导啊!


    谢不为只觉得他得赶紧离开,既然他已是察觉到了萧照临对他的若有若无的好感,便不能再给萧照临产生错觉的机会。


    即使他还得暂时维持“爱慕”人设,但他也再不能让萧照临有真的喜欢上他的可能。


    这首先,就必须要和萧照临保持正常的君臣距离。


    之后,只要他借着萧照临今夜的“承诺”,多次忤逆萧照临,按照萧照临的性子,一次两次让着他已算不错,次数多了之后定然不会再对他耐烦。


    到时候,自然便会君是君,臣是臣了。


    谢不为便不顾萧照临抱着他的姿态,强硬地站了起来,甚至礼数也不准备周全,只想往门口冲去。


    但不想,在他站起的一瞬间,竟又被萧照临拦腰搂住,并听到了他认为绝对不可能是从萧照临口中说出的话。


    “谢卿,我有些害怕,你留下来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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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自省绝食(一更) 他既不愿、也不想、……


    “啪”一声轻响, 是烛花炸开的声音。


    因未有剪烛,这本就暗淡的烛火便摇摆着消减,现下已是只余一颗黄豆大小了,室内便也迅速灰暗, 只能朦朦胧胧地瞧见人影物影, 再辨不得其他。


    谢不为感受着腰上的温热, 在此昏暗环境下,无端想起了萧照临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不免有些心跳加速。


    但他理智尚在, 又刚意识到萧照临对他的暧昧好感, 且还与萧照临达成了不必伏低做小的“约定”, 便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尽量顺着萧照临、哄着萧照临了。


    不过, 与萧照临硬来也是不行,还得“智取”才能脱身。


    他便先握上了萧照临搂住他的手臂, 似是妥协道:“殿下这样, 我倒是不好躺回去了。”


    萧照临闻言虽有犹疑,但还是渐渐松了手。


    谢不为看准了萧照临收回手的时机, 才半踏上了锦履鞋便冲往了门边, 再一把推开了门。虽外头漆黑一片, 但他还是坚定地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在此过程中, 谢不为原想着萧照临或许会再次叫住他, 也或许会发怒呵斥。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直到他走远,都不曾再听见萧照临的声音。


    但这点异样也不曾让他再有多想, 毕竟,好容易下班了,谁还会在乎领导的心情?


    只是当他几乎是摸黑回到偏殿后, 他才注意到手中的耳坠并没有还给萧照临,本想着明日或是之后寻个机会将耳坠还回去。


    但又直觉未必能如愿,且不免要与萧照临论起今夜发生的事,又尴尬又麻烦,不如就当替萧照临保管,等萧照临日后后悔了,再还给萧照临也不迟。


    这般想着,今夜的“波澜起伏”才算消停。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去之后,萧照临就半坐在床榻上一直凝目着他离去的方向,一双黑眸比夜色更沉,但面色却是淡漠,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直到蜡烛彻底燃尽,就像是黑夜如涨潮将他一点点蚕食,又终于彻底吞没之后,萧照临才勉强半靠着床案睡去。


    可他睡得并不安稳,恍恍惚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迷蒙之间,似有红裳于他眼前闪过,再一瞬,他好似见到了一张他怀念已久的面庞。


    云鬓凤钗,螓首蛾眉,双瞳剪水,两靥点着翠羽珍珠花钿,正回首对着他展颐一笑,而她面上的花钿也因此闪烁。


    倏然间,在她身后蔓出了层层染染的垂丝海棠,与她身上的红裳相交映,又有点点金光洒落其身,仿佛身处阳光下、花林间,启唇轻声唤他——阿奴。


    他张口欲应,双唇却似被封缄,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发出半点声响。他便又尝试向她奔去,可她的身影却在不断地退远,他与她之间的距离根本不能缩近哪怕一点。


    最后,当他精疲力尽地停下之时,她再是弯眉一笑,那靥上的花钿又是一明,可这次,却很快灭了。


    他心下一坠,努力睁眼去寻,可四周却只余空茫,再不见伊人身影。


    急切、失望、忧虑、孤独种种负面情绪便如涌起的潮水,朝他劈头盖下,并将他完全淹没,窒息感不断折磨着他。


    可他却在此时终于可以出声。


    “母后。”


    一刹那,所有情绪皆烟消云散,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落下,将他惊醒。


    他这才发现,他早已坐得四肢麻木,也如同当真是经历了一次长途的奔走追逐,身心俱疲。


    他干脆披袍下榻,走到了窗边,举目淡望。


    窗外有朝阳初升,可却暗红如残阳,又有乱云逐霞,莺鸦啼嘶。


    他便这般望了良久,待到朝日终于悬于山林之上,他混沌的灵台才有稍许清明,却只觉怅然若失。


    *


    谢不为这一觉甚是安稳,一直睡到了太阳高照,才悠悠转醒。


    而他才出动静,便有东宫内侍入内侍候他洗漱更衣,再呈上了早膳,见他用完之后,才准备退下。


    但谢不为却叫住了那内侍,言语略有迟疑,但还是问道:“殿下可曾起了?”


    那内侍恭敬答道:“寅时便起了。”


    谢不为估摸着现下已经有巳时了,便问:“那殿下现在在做什么?”


    内侍略有停顿,才道:“殿下起后不久便去了凌光阁自省。”


    这凌光阁便是藏有魏朝历代皇帝、皇后御容图之处。萧照临此来皇陵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自省思过,去往凌光阁思过倒也不奇怪。


    但他略有疑惑,他不也是来皇陵思过的吗?怎么没人唤他一道过去?


    “那我可也要过去?”谢不为朝那内侍问道。


    内侍摇了摇头,“殿下有过吩咐,谢公子只需在偏殿歇息即可。”


    说着,便有另一个内侍从外而入,手上托着的便是他的补药和右腕伤药。


    谢不为大约体会到了萧照临的好意,虽说皇陵之内必有皇帝耳目,但萧照临既然敢直接吩咐内侍教他好好歇息,那就代表如此做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便也安心领了萧照临的这份好意,刚好他也不太想再与萧照临有过多的私下接触,只当自己来走个过场或是带薪休假也不是不可以。


    如此,谢不为在喝完药也让内侍替他换完药之后,便又躺了回去——反正皇陵之内不得随意走动,倒不如再继续蒙头睡觉。


    其间睡不着的时候也让东宫内侍替他找来一些打发时间的杂书,这般悠哉悠哉,一晃眼,天色便已渐昏。


    在他用完晚膳又准备躺回床榻的时候,却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张叔来寻他。


    张叔一脸焦急,“谢公子,能不能劳烦您替奴入凌光阁照看殿下?”


    谢不为有些不解,“发生何事了?”


    张叔一暗叹,稍稍按下了心下慌乱,与谢不为解释道:“殿下入凌光阁自省,按例得减衣减食跪上一整天,且我等奴仆并不能靠近凌光阁,更别说入内伺候。


    可再怎么减食,这一碗清粥也是要用的,但殿下清晨时候便说自己没胃口,只喝了一口水就去了凌光阁。


    奴便只好盼着殿下饿了之后自己会出阁用膳,但一直到了现在,都不见殿下出来用膳,奴实在担心殿下,却又不得入凌光阁,只得过来打扰谢公子,劳烦谢公子过去劝劝殿下。”


    他说着说着,老眼尽湿,拿了衣袖擦了擦,“这人怎么能一天都不吃不喝呢,殿下如何受得住。”


    谢不为更是疑惑,这萧照临昨晚不是还好端端的吗,怎么今日竟闹起了“绝食”。


    虽然听张叔这么说着,情况确实很紧急,但谢不为并不情愿过去。


    一则是因萧照临此番所为定是出于他的本心,按照萧照临的性子,旁人就算去劝了,多半也是无用,不如就等着萧照临自己出来;


    二则,他现下对萧照临是准备能避则避,且好容易不用哄着领导了,他干嘛上赶着过去加班,况且又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倒也没那么糊涂,就当他没这个金刚钻,自然不会揽这个瓷器活。


    张叔见谢不为没有当即应下,而是蹙眉思量,其实也就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他不免心生凉意,觉得谢不为实在有些薄情,但奈何现下恐怕只有谢不为一人能劝得动萧照临,便也只好再次恳求。


    可这次,谢不为却是直接拒绝了,“我人微言轻,恐怕不能影响殿下分毫,且殿下向来身体康健,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张叔面容一僵,再是长长一叹,“奴叨扰谢公子了。”便就此离去。


    谢不为知道张叔定然是在心里怪罪他了,若是无昨夜之事,他定然是乐意去试一试的,可在经历昨夜之后,他实在不想让萧照临再有错觉的可能,这般冷处理才是现如今最好的选择。


    谢不为说服了自己,也压下了心中小小的不安,便又准备入睡。可大约在夜半之时,张叔又再一次过来找他。


    这次,张叔是直接向他跪下,惊得他立马起身想要搀扶起张叔,却抵不住张叔执意如此。


    “已是亥时了,殿下还是没有出阁,又听守卫说,阁内是半点动静也无,奴实在无法了,才来再次叨扰谢公子。”


    语顿,又想对着谢不为磕头,却被谢不为及时拦住,便也就势紧紧抓住了谢不为的手,“奴就跟您说实话了吧,殿下对您心意深厚,只有您才有可能说动殿下。”


    他见谢不为仍是沉默,便再道:“若是先前殿下有做了让谢公子觉得不快的事,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殿下绝对不会对您有任何的恶意,只是他有时确实不知该如何对您好,毕竟您是他第一个心悦之人。”


    谢不为并不意外张叔会知晓萧照临对他的好感,其实他今日也曾回想过他与萧照临之间相处的种种。


    当身处局外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很明显就能知道萧照临对他确实不仅仅是另眼相看那么简单,也难怪孟聿秋会两次三番在他面前提到萧照临,想必孟聿秋多少也是察觉到了吧。


    他心下莫名一酸,可孟聿秋却没有与他明说,怕也是不想他为难。


    所以,他既不愿、也不想、更不能接受萧照临的心意。


    张叔跪望谢不为许久,还是等不到谢不为的答复,老泪纵横而下,便想再出言恳求。


    今夜偏殿内的烛火明亮,想来是东宫内侍特意更换的,而床榻上的锦褥也不像是皇陵原本就有的,倒和东宫内的差不多,也应该是萧照临或是张叔安排的。


    包括今日所食的精细三膳,还有随叫随取的杂书、顽具,以及偏殿内专门伺候他的两个内侍,都不应该出现在皇陵偏殿中,更不应该是为他准备。


    就在张叔挣开谢不为搀扶的手将要叩首之际,谢不为终是轻轻一叹。


    “我会去劝说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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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真心是何(二更) “但你,绝不该欺骗……


    凌光阁位于皇陵最北, 从偏殿过去并不算近,一路穿林攀山,风声、林声、鸟啼声显得有些幽森可怖。


    好在前半程有张叔提灯引路,而后半程虽只能独行, 但已是可望见山林尽头幽幽独明的凌光阁。


    在与守卫确认过身份之后, 谢不为终于可以踏入凌光阁的庭院, 而萧照临便是在他面前的正堂之中自省。


    正堂黑漆木门紧闭,唯从两侧的槛窗内透出些许堂内烛火,在此夜深人静的环境下, 莫名有些压抑。


    谢不为没有贸然入内, 而是先站在了槛窗外, 透过窗纸瞧了瞧堂内的情况。


    他隐约看到了萧照临的身影, 也是正跪在高大的供台前,不过, 萧照临面前似乎还有长案, 而萧照临便正躬身执笔在上头书写什么。


    ——人没事就好。


    谢不为本来就觉得,以萧照临的身体素质, 即使是饿着跪上一天, 也不会有多大问题。


    但奈何张叔实在太过担忧, 送他过来的时候还念叨了一路, 便也引得他也有些紧张起来, 怕萧照临当真在凌光阁内出了什么事。


    在确认萧照临无事之后,谢不为暗暗舒了一口气,将左手中食盒藏在了身后, 以右肘缓缓推开了堂门。


    按理来说,凌光阁内是不许进食的,但张叔是怕萧照临即使没出事也再难从凌光阁好好地走到正殿, 便央着他直接将食盒也带了进来。


    所以,他不免有些心虚,一直在心中疯狂地对凌光阁内的各个皇帝、皇后道歉——


    各位陛下、殿下,并非有意不敬,但要是你们的亲亲子孙萧照临再不进食,恐怕会出问题,事急从权,只好让他先在这里吃点东西。


    不过,这萧照临也不像是一点事情没有的样子,因着他进来的动静并不算小,这吱呀的开门声及他即使刻意放轻了脚步但仍然在空旷的正堂内回荡的步履声很是明显,可萧照临却是半点反应都无,甚至手中的笔都不曾有过停顿。


    谢不为便加紧了脚步,走到了萧照临身侧,也没顾得上瞧萧照临正在写些什么,只轻轻将食盒放在了案边,再跪坐下来,对着萧照临微微一拜,轻声唤道:“殿下,吃些东西吧。”


    可如此,萧照临仍是没有反应,就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谢不为顿时皱了眉头,更是凑近了些。


    萧照临面色还算正常,并不颓唐,只是唇角有些微微泛白,想来便是一天不吃饭也不喝水的缘故。


    可即使现下他几乎要贴到萧照临的耳边,萧照临还是半点反应都无。


    他这是明白了,这萧照临就是故意不理他。


    真是小气,不过是昨夜违拗了他一次,顶多,再算是骗了他一次,怎么就生气到故意不理人了呢。


    不过这样也好,谢不为按下了心中莫名的些许失落之感,这就代表,只要他继续不顺着萧照临,那么,萧照临应当很快也会对他彻底失去兴趣。


    但是现在,他还是需要萧照临能理会他的,不然,怎么能完成张叔交代给他的让萧照临吃饭的任务。


    于是,他便轻轻扯了扯萧照临的衣袖,再婉声道:“殿下,理理我呀。”


    萧照临终于顿了手中之笔,但也只是轻声一句,“你回去吧。”


    再继续笔下动作,仍是一眼未看谢不为。


    谢不为倒也未曾经历过萧照临如此冷待无视,郁闷之余不免好奇地向案上看去,才发现,萧照临并不是在书写什么,而是在作画。


    画已完成了大半,上头正是一着雍容宫装的女子,眉眼盈盈,妩媚却又不失端庄,一肌一容,尽态极妍,仿似真人,而其眉间及两靥处翠钿的描金正于案边摇曳的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更是为画中人添了几分如仙般的生气。


    这女子额前金凤,及云鬓上的十二支凤钗彰显其国母身份,而他所见过萧神爱的面容也与画上女子有六七分相似,再加上乃是萧照临亲手作画,应当可以肯定,这画上女子便是已仙逝的孝穆袁皇后。


    谢不为霎时明白了,这萧照临在凌光阁内,竟是一整天都在为孝穆袁皇后作画,甚至专心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


    ——萧照临这是,在思念袁皇后吗?


    谢不为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有些闷闷的,张口欲言,但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保持了沉默,安静地看完萧照临为孝穆袁皇后的衣角添上最后一笔色彩,再凝目半晌,才终是将笔放回了玉笔架上。


    谢不为赶紧趁机再道:“殿下,我带来了一些清粥小食,多少用些吧。”


    萧照临仍是看着画,默然许久,才回道:“谢卿先回去吧。”


    谢不为听不出萧照临话里的任何情绪,萧照临的语气淡得像是一阵风,且只是偶然经过此处,轻轻于他面前拂过,不曾为他停留。


    从谢不为进门到现在,萧照临都没有看他一眼。


    在他意识到这点之后,他心头的沉闷陡然转为酸涩,却也不知缘由。


    无声启唇,须臾,他才低声道:“殿下是生我的气了吗?”


    萧照临闻声沉默片刻,才侧过了脸,目光沉沉地掠过谢不为的如今低垂的眉眼,再迅速收回,摆首道:“没有。”


    谢不为便又问:“那殿下为何故意不理我?”


    萧照临抬手掐了掐眉心,略显不耐,但语气仍是平和,“没有故意不理你,孤”


    他一叹,放下了手,“谢卿回去吧。”


    谢不为微觉萧照临的不对劲,但萧照临这样的态度本该是他乐意所见的。


    反正食盒也送到了,该劝的也劝了,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听从萧照临已经对他说了三遍的让他回去的话,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可他却始终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只是凝着萧照临泛白的唇角,慢慢体会着心下的情绪从一开始的沉闷到方才的酸涩,再到现在的隐痛。


    良久,久到地面青砖上的冰凉钻入他的身体,他开始觉得冷了,才又开了口,声音已有哑然,还有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隐隐哭腔,“我要看到殿下吃了东西再走。”


    萧照临一怔,却还是没有去看谢不为,只低叹道:“孤不会有事,你回去吧。”


    又一次,萧照临又一次在赶他走。


    谢不为却还是没有起身,他的目光也还是停留在萧照临的脸上,他只觉得,即使是他如愿惹恼惹烦了萧照临,萧照临也不该是这样的态度。


    “殿下,为何不想见我。”


    他意识到了,萧照临现在确实不是在生他的气,也不是故意不理他,而仅仅是,不想见他罢了。


    萧照临抚着画沿的手一顿,忽然,他扬手带倒了案上的烛火,烛油倾下,画卷燃火,他又在火势渐盛之际将画丢入了供台前的铜盆中。


    画中美人的云鬓凤钗、雍容宫装、盈盈笑颜、还有那描金翠钿都被火一一吞噬。


    无端风起,带起了画卷余烬灰飞,像是银灰色的蝴蝶,翩翩而起,旋转几圈之后又翩翩而落,终是成了铜盆中的暗淡灰尘,不复先前。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谢不为都来不及反应,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幅精致的美人图在顷刻之间便化成了灰烬。


    他再顾萧照临,那铜盆中的暗暗余火仿佛燃在了他黑沉的眸中,明灭着像是在压抑什么即将熊熊喷薄的情绪。


    萧照临紧紧攥住了木案一角,语调极沉,如山谷间深渊,染着森森寒意,“孤曾与你说过,孤最恨欺瞒诓骗孤的人,这不是玩笑。”


    深渊中的暗滔在撞礁激荡,但水面上却没有多少浪花,“孤可以容忍你的小性子,也可以容忍你时不时的不听话,甚至,即使你在外招惹麻烦,孤都可以为你解决。”


    他紧攥着木案的指节已用力到绷紧,“可孤,忍受不了一丝一毫的欺瞒、诓骗还有背叛。”


    谢不为明白了,萧照临是在在意昨夜他的“智取”,他先似是答应了萧照临会留下,但在萧照临信任之后,却又逃走。


    他以为这不过是小小的“违拗”,但在萧照临看来,这却是“欺骗”。


    “昨夜,你若是当真不愿留下,也可与孤直说,孤不会强迫你。”


    萧照临缓缓松了手,黑色手套下的指节泛白,但露出的掌心却是通红,“但你,绝不该欺骗孤。”


    “我”谢不为张口欲解释,却被萧照临打断。


    “孤知晓你本心并非是为欺骗,所以孤不愿与你计较。”萧照临闭了闭眼,倾倒的烛火不断跳跃,在萧照临轮廓凌厉的脸上留下了晦暗不定的光影。


    “你先回去吧,过几日,孤再去寻你。”


    谢不为突然有些无措,他不知要如何应对,慌乱之际,碰到了案边的食盒,冰凉的触感提醒了他此来的目的。


    他便像是找到了话题,将食盒拿了起来,放在了案上,抿了抿唇,再道:“殿下,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他见萧照临并不应,便将食盒打开,拿出了其中的清粥,并以左手舀了一勺,犹豫片刻后,还是缓缓送到了萧照临的唇边,语似带央求,“殿下吃一点吧。”


    萧照临陡然睁开了眼,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捉起了谢不为的左手,将谢不为一把拉着倾向了自己。


    瓷勺落地,清脆一声之后,随即四分五裂。


    他眸中深渊之下,暗涌翻滚,其势将成巨浪,却暂为蛰伏,“谢不为,我问你,你说的爱慕,你说的心意,你说的所愿”


    “句句为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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