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40-50

40-50

    第41章 有无偏爱 “殿下收留我一晚好不好。”……


    在气走季慕青之后, 谢不为面上的笑意也即刻如水入平湖般消失不见。


    他复坐案前,拿起适才未看完的公文准备沉心处理,但竟是越想按下此事,胸中怒火便燃得越烈, 纸卷上的字现下是一个都看不下去, 他便干脆去向赵克告了假, 再往东宫去——


    他定要萧照临今日便将这个季慕青调走!


    可不曾想,恰恰是今日,萧照临下朝之后并未回东宫, 而是在外处理公务, 倒是让他扑了个空。


    他一口气便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却也无法, 就准备再回郡府,但彼时殿中内侍却建议他留在东宫等候, 说不定萧照临不时便能回来。


    他闻后本有些犹豫, 但耐不住内侍一再劝言,及想起回郡府后便又要见到那个惹人厌的季慕青, 终是应了下来。


    内侍有些喜不自禁, 不仅为谢不为燃炉点茶, 还担心谢不为等得无聊, 竟主动与谢不为攀谈, 聊了些坊间趣闻。


    谢不为虽仍是有些不解东宫里的这些内侍为何会对他如此殷勤,但总归是出于一番好意,他也一概接受, 再闻那些坊间趣闻,倒是真真切切觉得有意思,遂面上沉色不再, 笑意又显。


    那内侍见谢不为态度十分亲和,便也愈发胆大,竟开始说起了世家子弟中的趣事*。


    “若论多情风流,必是陈留阮氏三郎为先,这阮三郎平生最爱貌美女子,多纳姬妾,且皆善待,并无厚薄之分。一日他与世家子游于南郊山水间,忽觉风急身寒,便教侍从回府去取遮风外袍来。侍从回府将此事一说,那些姬妾竟都遣各自身边婢女去为阮三郎送外袍,据说共有十八件之多,那阮三郎看着这么多外袍便傻了眼,觉得无论穿哪件外袍都会让其他姬妾伤心,最后竟一件也不敢穿,强忍寒意而归。”


    谢不为倒是第一次听说别的世家子的趣闻,也因确实好笑,听完便不自觉地笑出了声,这下心中怒火当真没了踪迹,甚至还欲再问那内侍更多趣事。


    却不想,那内侍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反倒问谢不为,“若是谢公子也遇这般之事,不知会作何选择啊?”


    谢不为一愣,但也并不介意内侍之问,旋即答道:“我享不了阮三郎那般齐人之福,遇不到这种事。”


    内侍却摆首,“虽不至十多位貌美姬妾,但一妻与三四妾室是为常事,谢公子这般该如何选呀?”


    谢不为本想回答他大概不会娶妻,更不可能纳妾,但看那内侍口风,是定要问出个答案不罢休,便也不再否认,垂眸略思,再道:


    “应当会与那位阮三郎差不多,既然皆有情,那确实不好厚此薄彼,不过,若只是四五位夫人的话,外袍而已,又不是冬日复衣,那便索性都穿上好了,反正山间也确实挺冷的。”


    内侍闻后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谢公子原也是多情之人啊。”


    但又似想到了什么,忍住了笑,再问谢不为,“就算都穿上,但哪件在里哪件在外也可看出谢公子偏爱,谢公子可别想蒙混过去。”


    谢不为暗嘶一声,本想说他这还没什么“夫人”“妾室”呢,又如何选出偏爱,但话都聊到此处了,也不好半途而废扫了那内侍的兴,便随口回道:


    “那总有先来后到吧,就按顺序来,实在不行,一路上也可穿一件再脱了换一件,反正最后都是穿过了,总不能再挑出毛病吧。”


    内侍顿有“拜服”之意,“还是谢公子想得周全。”说完,便又开始与谢不为说起其他趣事。


    这般不知不觉,殿内渐暗,是日已西斜。


    不过好在此时,萧照临终是一身风尘地赶了回来,但殿中谢不为却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还在与那内侍笑语连连。


    直到萧照临身边内侍重咳了一声嗓,谢不为才往殿门处望去。


    此时斜照的夕阳正穿殿而过,与谢不为偏过的脸撞了个正着。


    暖色的光线洒金一般照入了谢不为的眸中,清澈的眼波顿时浮金粼粼,又不禁长睫半垂,想要遮去这直照光线,微动间却更是眸光潋滟,垂眼生情。


    而一身玄金外袍的萧照临却是背光而站,如披光晕,眉宇生辉,就连那一身风尘都在此刻尽数化去,似飞舞于光束之间。


    就在谢不为彻底反应过来准备起身向萧照临行礼之时,萧照临也从谢不为的笑靥中回过神来,略微抬手,右手小指上的银戒折射出点点夕光,“不必了,坐着吧。”


    又对身边内侍,似颇有些烦恼,低声道:“怎么昨日见了今日还要见,这也太黏人了吧。”


    那内侍忙俯身陪笑,亦是低声,“谢公子自是想时时刻刻都缠着殿下才好,殿下多多体谅吧,若是实在招架不住,奴便吩咐他们不再放谢公子进来就是。”


    萧照临忽握拳于唇前,轻咳一声,“谁说孤招架不住了?”又觉不妥,再咳一声,“孤是说,说不定哪回是真有要事在身,如此岂不耽误了?”


    那内侍忙点头,“是是,还是殿下考虑周到。”


    谢不为倒是看见了这主仆二人说话的模样,但因着两人说话声音实在小,他也没倾耳去听的意思,便真一句也没听见,只觉他身旁的内侍看他的眼神更为灼热了些。


    谢不为又觉这殿内气氛有变,忙扬声道:“我是有事来寻殿下。”


    不知为何,等他说完此句,萧照临的面色竟有些不好看了起来,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再阔步走到了殿内正中,端身坐下,带着黑色手套的指节敲了敲案,殿内内侍便皆退下。


    眉头微蹙道:“你有何事?”


    谢不为刚想直说他与季慕青的不和,但又念及萧照临与季慕青似乎关系匪浅,便委婉了措辞,“季小将军素来不喜见我,殿下这般安排,怕是会让季小将军为难。”


    萧照临眉间稍缓,“无妨,孤已与他说清了此事之要紧,他不会为难。”


    谢不为暗暗咬了咬牙,但仍是委婉道:“可即使季小将军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不会为难,但总归是看我不顺,怕是会耽误事情进展。”


    萧照临又为季慕青说了好话,“阿青他性子便是如此,平常看谁都不顺眼,但心中是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并不会意气用事,你且放心。”


    谢不为听萧照临竟为季慕青说好话,不知为何,心中不忿又起,嘴角下耷,轻哼了一声,再顾不上委婉。


    “可我也看他不顺眼,他若是一直在我身边,我怕是都没心思做事了,还请殿下收回成命,将他调走吧。”


    这番话不仅不委婉,甚至可称几分任性,只因个人喜好,便要求领导将空降的同事调走,确实有些理亏。


    更何况,他又不是什么关系户,反倒那个季慕青是关系户,他何来立场与底气如此要求?


    谢不为说出口便意识到了这点,又想说些什么找补,但不曾想,萧照临虽闻言拧眉,可说出的话却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真以为孤会事事都迁就你?”再顿,似有劝诫之意,“且不说孤对你还未生他意,一切只不过是你单方面主动,即使有朝一日咳,你也不可恃宠生娇。”


    啊?


    他怎么又听不懂萧照临在说什么了?什么迁就什么恃宠生娇?


    谢不为感觉是不是因自己在这里坐了太久了,怎么脑子都有些晕晕的,反应都迟钝了。


    但就在他快要思考捕捉到萧照临语中之意时,萧照临竟又开了口。


    是萧照临见谢不为下耷的唇角并未扬起,暗叹一声,自认已有些不耐烦,但面上却十分缓和,甚至眉头都舒展,竟有几分抿嘴忍笑之意,“孤派阿青帮你自有孤的道理,阿青虽性子有些急躁,但武艺高强,遇事不慌,不仅可以帮你,还能在任何场合都时刻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危。”


    语有一顿,面上表情皆敛,语气郑重,“另外,你应是知晓阿青的身份,有他在你身旁,旁人没那么敢轻易动你。”


    谢不为便只好放弃思考适才萧照临所说的奇奇怪怪的话,而是顺着萧照临最后一句暗暗思忖。


    季慕青虽说是皇帝向镇北将军季铎要来的“质子”,但也正是因其如此特殊的身份,也是因顾忌着季铎手中的北府军权,季慕青反而在京中地位关键,众人皆不敢得罪。


    倒真如萧照临所说,有季慕青在,旁人顾忌着季慕青的特殊身份,确实是不敢轻易对他下手。


    至少,不会再出现东阳长公主那般敢直接在城门截杀他的事。


    谢不为想通了此中关窍,心态倒有了一番变化。


    反正他与季慕青不过是因大报恩寺之事暂时聚在一起,而且季慕青还很有用处,不如就将季慕青好好利用起来,任那季慕青再嚣张,到最后还不是要听他的安排?


    谢不为这般想着想着,又不免暗笑。


    萧照临的目光拂过了谢不为的眼底,见其中已有笑意,亦是不自觉微扬了唇,但轻咳一声,是在提醒谢不为回神。


    谢不为果然反应过来,对着萧照临微微俯身,“我现在懂了殿下如此安排的好意,定不会辜负。”


    说罢,便准备告辞,可再抬眼,却发觉,不知何时内侍又已入殿,纷纷在点烛火,再回首向殿外看去,已是天色浸黑。


    怎么就天黑了?那宫门岂不是


    “宫门确已落钥。”许是他回头向外看天色的意图太过明显,萧照临竟抢先一步告诉了他答案。


    谢不为顿觉难办,宫门既然关上,便是不到四更不会再开,那他今晚要怎么办。


    “谢公子不如今夜留宿东宫?”一燃灯内侍突然出声,可话里虽是在说谢不为,但却是对着萧照临俯身。


    但萧照临却不答,甚至还垂下了眼,似在回避这个问题。


    谢不为眼波回旋于燃灯内侍与萧照临之间,淡叹了口气,也对着萧照临微微俯身,但言语却没有那么严肃,“不知殿下可否收留我一晚。”


    语出,殿内三两内侍竟窃窃偷笑起来。


    萧照临这才复抬眸,略挑半眉,“这便是谢主簿求人的态度吗?”


    谢不为不懂这萧照临明明方才还一副好说话的模样,怎么现在又开始难伺候起来了。


    他一壁暗念不管古今,“打工人”都不容易,一壁缓缓站起了身,轻移了两步,走到了萧照临身边,再又展袖坐下。


    垂了垂眼,酝酿出了“真挚”情感,再抬眼帘,眸中映着殿内众多烛火,竟如繁星入眼,格外闪亮。


    他试探性地拽住了萧照临玄金色的衣角,瞬了瞬目,婉声道:


    “殿下收留我一晚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趣事是化用宋祁半臂怜姬的典故。


    不好意思,今天有事耽误了,字数少了点,明天会再多写点的~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茉茉香奶绿 3瓶;Faith 2瓶;不会飘的羽毛、小熊硬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夜宿东宫 “这是孤的寝阁,孤不在这里……


    此时, 殿中的烛火正一圈一圈地散发着愈来愈亮的光芒,跃动的光影如水中涟漪一般漾过谢不为的眉眼,为他眸中的光彩添了几分水波荡漾般的柔情。


    萧照临微微垂首,目视着眼前这双含情脉脉的眸, 竟有一瞬的晃神。


    但很快, 他便抵御不住这般的视线, 略显狼狈地错开了眼,偏头看向立侍一侧的内侍,语调有些急促, “为谢主簿安排吧。”


    不等那内侍领命, 谢不为便扬唇一笑, 松开了手中萧照临的衣角, 双手合十,斜放颌下, 歪了歪头似要捕捉萧照临避开的视线, “多谢殿下收留之恩了。”


    但萧照临仍不看他,只轻咳一声, “不必。”


    二人言语间, 那内侍已领命并转头与其他三两内侍耳语了几句, 再倾身趋至谢不为面前, 对着谢不为稍拜, 缓声问道:“不知谢公子饮食可有何喜好忌口?”


    谢不为闻声遂放下了手,转而面向了问话的内侍。


    这内侍便是昨日候在寝殿前迎接他的那位,但当时谢不为心思多在大报恩寺之事上, 并没有刻意观察东宫近侍。


    不过,今日诸事已定,就连如何拿到账本之事也在心中有了设想, 便能抽出心思放在旁事上。


    是故,他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多看了几眼面前和颜善目的内侍。


    此人年纪不轻,眼角额上已有了深深的皱纹,约莫四十岁上下。周身气度虽有敛持,但仍能让人感受到几分庄重,并不似寻常卑颜侍奉的内侍。


    且即使面对着他如此明显的打量,仍能不卑不亢地迎接他的视线,甚至还对他露以更加和善的微笑,也非寻常奴婢所能有的稳重心态,定是大有来头。


    就在他准备回答之时,萧照临竟突然开了口,语似不耐,“张叔不必麻烦了,就按往常那般上膳即可。”


    但那被萧照临唤作“张叔”的内侍竟未领命,反倒摆首道:“此番是谢公子头回在东宫用膳留宿,岂能马虎?”


    再对谢不为,语似安抚,“谢公子莫要在意殿下之言,饮食上有何喜好忌口都尽管说,若是在起居上也有需下面人注意的地方也可告诉奴。”


    而一向性子乖戾阴晴不定的萧照临,在听到张叔的不赞同之后,竟也不再多言,是默许了张叔对谢不为表露体贴。


    谢不为不禁暗中称奇,这张叔言行,不仅体现其主管东宫大小事务的身份,竟还有点像萧照临的长辈。


    不过,他倒也未曾将这点惊奇表现于面,只对着张叔略垂首一笑,“确实不用麻烦张叔了,我对饮食并无什么喜好忌口,只按殿下素日习惯便好。”


    萧照临又是轻咳,但,是有明显的忍笑之意。


    谢不为不觉他这句话有何好笑的,便向萧照临看去,但萧照临面上已恢复往日的冷淡模样,并未让他窥见任何古怪表情。


    可张叔却还是没有应下,而是接着问道:“即使一时想不到爱吃什么,但总会有什么口味偏好吧,甜咸苦辣,不知谢公子更喜哪个口味?”


    这下谢不为没再停顿犹豫,“我倒是更爱甜食。”


    张叔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但又面露苦恼,直身对萧照临请示道:


    “近日东宫膳房恰巧未做什么糕点果子甜羹,唯有今日新进献的荔枝还算甜口,不知可要拿来?”


    谢不为一听荔枝,忙开口回绝,“如此珍贵进献之物,还是留于殿下享用吧。”


    虽魏朝国都在南不在北,但仍与盛产荔枝的岭南之地相距甚远,运输荔枝多有不便,极耗人力财力,荔枝便实属金贵之物,即使是皇室及世家,也至多只能尝鲜而不能尽兴。


    张叔闻谢不为推辞之语,也即刻解释道:“殿下倒是不爱吃荔枝,每年进献东宫的荔枝皆会送到含章殿给袁大家与永嘉公主,不过,也只有公主爱吃荔枝,袁大家亦不甚喜食。”


    谢不为闻其中惯例,便更是推拒,“我又怎能夺公主所爱。”


    萧照临却在此时出言,“既有荔枝便拿上来吧,不过果蔬而已,没什么稀奇。”


    张叔却还是犹豫,“那公主”


    萧照临这下是真的有些不耐烦了,“明日再让内侍去搜买些荔枝来给她,每年东宫与含章殿的荔枝都让她一人吃了,今年让她多等几天也没什么关系,更何况此后两月都会有荔枝进献,少不了她的。”


    张叔面上踟蹰不再,倒是目露笑意,也不曾多言,只躬身退下亲督晚膳事宜。


    在殿中内侍皆为晚膳忙碌之时,谢不为有些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悄悄挪了挪位置,更加靠近萧照临,低声问道:“敢问殿下,这张叔是何人呀。”


    萧照临睨了谢不为一眼,目光略微停留在两人此刻极近的距离一瞬,便收回了眼,状似漫不经心道:“张叔原是孤母后身旁近侍,一直负责照看孤。”


    他语顿,似是略去了什么,再道:“如今便是东宫主管,孤日常起居一切大小事宜都是由他负责。”


    谢不为点点头,看来他猜得不错,这张叔确实并非一般内侍,在东宫和萧照临心里都有特殊地位。


    因着等膳无聊,谢不为便又问:“殿下为何不爱吃荔枝啊,是因为不喜甜口的东西吗?”


    萧照临又瞥向谢不为,嘴角勾出了一丝浅淡笑意,似是玩味,“探听君主喜恶,谢主簿莫非是别有用心?”


    谢不为闻言勉强笑了笑,但心中是在暗暗吐槽,这不是等得无聊没话找话吗,不愧是皇室,规矩真多。


    再忙做捂嘴动作,声出挡在掌心之中,便有些沉闷,也听不出来情绪,“那我不问了就是。”


    萧照临轻嗤一声,“孤还没说你什么,这便委屈上了?”


    谢不为登时瞪大了眼,这萧照临又在脑补什么了!!!


    但萧照临还以为谢不为这般反应正是说中了,半垂眸转回了视线,略略低叹,“既然你如此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


    他略蹙了眉,“不是不喜甜口,是这荔枝吃起来太过麻烦,剥皮去核的,汁水还易脏手。”


    谢不为放下了手,“那让内侍们为殿下做这些繁琐之事便是。”


    萧照临蹙眉更紧,“如此汁水丰沛之物,岂能借旁人之手?实在不干净。”


    谢不为这下完全理解了,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这萧照临有洁癖啊,便既不愿意自己亲手剥壳去核,也不愿意吃经旁人之手剥出的果肉。


    也是在此时,张叔领着一列的内侍入殿,动作迅速地将各式菜肴摆放在了谢不为和萧照临面前的长案上。


    等到他们又尽数退下,谢不为才觉异常之处——魏朝宴席大多是分案而食,也就是分餐制,即使会有同案而食,往往也是极为亲近的关系,例如父子、夫妻、挚友等。


    而他此番在东宫,理应回到下座与萧照临分案用膳,怎么东宫内侍只摆了一案的菜肴呢?


    许是他面上表露疑惑太过明显,留侍在旁的张叔便又上前道:


    “是谢公子来得太过突然,东宫膳房平常只会备殿下一人之食,若是要他们再备第二份,恐怕还需不少时间,奴便擅作主张,请殿下与谢公子同案,若是殿下或是谢公子觉得不妥,奴便再去让他们准备。”


    谢不为能理解“打工人”的不易,也本就不是特别介意要与别人同案用膳,自然是没意见的,但不论他与萧照临之间的身份尊卑之别,只说萧照临的洁癖,恐怕萧照临并不乐意与他同案吧。


    “我自无不妥,但是殿下”


    “就这样吧,不必再麻烦了。”萧照临拿起了银箸,随手夹起了一片肉炙。


    谢不为讶然看向了萧照临,但张叔却未有任何惊诧,像是早有所料,只再欠身一礼便又退回原位。


    案上菜肴与谢府平常所食并无多大区别,不过是寻常时令之物,唯有那特意摆放在谢不为手边的荔枝十分突出。


    大如鸡卵,壳如红缯,浸在洁白瓷盆之中,如同水中的硕大红宝石,还散发着阵阵凉意,想来是一路以冰镇送来,令人见之便能想起其中洁白如冰雪的果肉及沁口香甜的味道。


    谢不为便有些忍不住想要探手去取一颗尝尝味,却闻萧照临突兀一句“先用膳”,便吓得缩回了手,才有些不情不愿地拿起了银箸。


    一旁的张叔又道:“不如奴来剥壳,谢公子待会儿用完膳便可以直接吃了。”


    谢不为忙摆手,手中银箸微微相撞发出了清脆之声,“不必了,待会儿我自己来就好。”


    余光瞥见萧照临已是安静用膳的模样,又想到,寻常世家主人用膳,都会有侍从婢女在旁布菜,这萧照临身为太子,身边却没内侍上前,而张叔也未有替萧照临布菜的意思,应当是萧照临洁癖到连用膳都嫌弃旁人布置。


    但,萧照临怎么会愿意和他同案用膳呢?


    真是令人费解。


    不过,虽萧照临未表现出与他同案的嫌弃,但他还是自觉不碰萧照临用过的菜肴,只专注几样萧照临似乎不喜的东西,以照顾萧照临的洁癖。


    其间萧照临的目光有不时扫过,眉头也有微动,但终究是没多说什么。


    好容易挨到萧照临停箸,谢不为便有些迫不及待地从瓷盆中捞出了一颗荔枝,动作熟练地剥壳,再将如莹白通透的果肉送入了口中,才一抿嘴,香甜清爽的汁水便瞬间充斥齿舌间,再一嚼,清甜的果肉便在口中翻滚,带来更加沁人的荔枝香味与凉意。


    这荔枝真是一点都不比现代精心选培过的荔枝差,难怪能成进献皇室的贡品。


    谢不为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弯成了弦月。


    在吃到第三颗稍解馋瘾之后,谢不为这才想起他身边还坐着个萧照临——


    他这样不顾领导,只顾着自己吃荔枝是不是不太好啊,况且,这荔枝还是领导给的。


    谢不为剥第四颗荔枝壳的手便有一顿,留下了一半的果壳,以两指捏住,壳上的冰水及荔枝饱满的汁水有些许顺着谢不为的指头滑下,一直滑到了谢不为皓白的手腕处,微微沾湿一点衣袖。


    但谢不为并不在意,他稍微犹豫了几息,便侧过身,将指间剥了一半壳的荔枝送至了萧照临面前,还特意用另手在其下做接捧状,是为防止冰水和汁水流到萧照临的衣袍上。


    “殿下要吃一颗吗?我方才没有碰到里面的果肉,保证是干净的,有我接着,汁水也不会弄脏殿下的手和衣袍。”


    萧照临似是没想到谢不为会如此,长眉稍抬略显诧异,但第一时间却没回应谢不为,而是侧首看向了张叔及其下三两内侍。


    张叔正瞧着眼前谢不为试图“投喂”萧照临的一幕窃笑,在接收到萧照临的冷淡的目光之后便瞬间敛去了面上的表情,并目视身旁三两内侍,示意他们皆背过身,而他自己也缓缓地侧过了脸,不再看谢不为与萧照临。


    萧照临这才满意地收回了眼,重新看向了正不断对他眨眼表示期盼的谢不为,又半垂眸看了看谢不为指间的荔枝,面色显得冷淡,但唇角却在以极小的幅度上扬,“既是你如此诚心,孤便赏你这个面子。”


    说罢,才微微俯首,咬下了谢不为指间的荔枝。


    谢不为心中仍是在暗暗吐槽萧照临是难伺候的上司,但面上还是保持着笑意,“是是是,多谢殿下赏脸。”


    在伺候萧照临吃完这颗荔枝,并让萧照临将核吐到壳中之后,谢不为如释重负,开始安心地一人享用剩下的十几颗荔枝,毕竟对萧照临意思意思也就够了。


    却不想,萧照临见之后谢不为又只顾着自己吃荔枝,这下竟生了不满,轻“哼”了一声,“谢主簿是准备一人吃完这所有荔枝吗?”


    谢不为顿时有些头大,他实在不想再伺候萧照临了啊!


    便以求助的目光看向了现已回过身来的张叔,“我自然不敢一人独享,张叔你快来伺候殿下吃荔枝吧。”


    但张叔却没有移步的意思,反而对着谢不为躬身,语出十分为难,“殿下从来不许我等靠那么近,还是劳烦谢公子吧。”


    谢不为现在觉得这萧照临只对他一人失灵的洁癖其实是在故意整他了。


    可也无法,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又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谢不为便只好强自压下心中不满,开始如适才那般“投喂”萧照临。


    一开始连喂了萧照临两颗,又动作迅速地自己吃了一颗,见萧照临无甚反应,便开始光明正大地喂萧照临一颗,自己也会吃一颗。


    这般你一颗我一颗的,瓷盆很快便见了底。


    其实荔枝一次不宜吃多,而且他此次吃的也不算少,但可能是因为这次吃荔枝还要伺候萧照临也吃的缘故,便实在不算尽兴,在看到见底的瓷盆后还忍不住地瘪了瘪嘴。


    萧照临注意到了谢不为有些不悦的表情,还以为谢不为只是没吃够,也是想到了自己差不多分了小半,便温声道:“明日孤再让他们送些荔枝到郡府,只你一人吃,好不好?”


    谢不为忽略了萧照临语中难得的温柔,心里暗想,这是你应该赔给我的!


    但面上却显得十分谦让推辞,扯了扯嘴角道:“这荔枝如此金贵,我沾了殿下的光有幸尝到已是足够,又岂敢再让殿下赏赐,且公主那边还等着荔枝呢,我更不敢夺公主所好。”


    萧照临挥手示意内侍撤下案上碗箸,再道:“你既喜欢,多吃点也无妨,含章殿亦有荔枝,公主不会在意少了这一点的。”


    谢不为本就是做做样子,见萧照临这般“上道”,嘴角的笑意便真切了起来,也不再客气推脱,只对着萧照临稍稍俯身,“那便谢过殿下了。”


    等内侍收拾好长案,萧照临便起身,转首对张叔道:“孤要去处理今日奏章,你亲自带人安排他歇下吧。”


    言讫,便出了寝殿。


    张叔在目送萧照临离去之后,便带着谢不为往寝殿侧殿去,并停在了殿门前。


    “里头已备好了沐浴热水及干净寝衣,但因殿下向来不喜有人伺候,便无内侍在内,谢公子若是需人伺候,奴再遣人过来。”


    谢不为忙摆首,“我也不需旁人伺候沐浴,我自己进去就好。”


    张叔便连声应下,再道:“那奴便守在外头。”


    谢不为也不再耽误,推门入内准备沐浴。


    但甫进,便有些惊讶,这侧殿里头竟不是谢不为想象中浴桶,而是一个占据了殿内一半大小的浴池,浴池四边还分别有两个金龙首在汩汩吐水,水汽缭绕,花香弥漫,如温泉一般。


    走近之后,便更是讶然,难怪他闻到了花香,原是这池中水面上还洒满了各色的花瓣。


    谢不为倒是未曾想到,在这东宫之内沐浴,竟还会为他准备花瓣,倒像是后宫宠妃的待遇。


    还是说,这萧照临私下其实就是喜欢用花瓣沐浴?他想象了一下萧照临在花瓣中沐浴的场景,顿时笑出了声。


    但因着张叔在外等候,谢不为便也没再思考许多,在这花瓣池中沐浴之后,便换上了干净寝衣。


    不过,这件寝衣并不合身,哪儿哪儿都大了一些,倒像是萧照临的身量。


    也果然,出去之后谢不为向张叔问了问,得知,东宫主殿以往从未留宿外客,故一切都只为萧照临一人准备,这寝衣自然也没有适合谢不为身量的,便只好拿来了萧照临未穿过的。


    谢不为颔首,他自然没有这么讲究,能穿着舒服睡觉就好。


    说话间,张叔已领着他到了歇息的地方,但因着路上他的注意力都只在与张叔交谈,便并未注意此处究竟是哪里。


    只略微觉得这寝阁有些眼熟,却因困意上涌便没多看多想,就连张叔不曾为他吹灭寝阁内的烛火都没在意,而是在张叔走后便直接躺上了床榻准备入睡。


    可在将将熟睡之时,却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唤醒,“你怎么在这里?”


    谢不为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在朦胧间认出,竟是萧照临站在他床前。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还微微打了个哈欠,只想着,这萧照临怎么还会半夜找人加班啊。


    “殿下怎么在这里,是有事寻我吗?”


    萧照临显然一愣,旋即轻笑出声,意味不明,“这是孤的寝阁,孤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谢不为倏地一激灵,脱口而出,“这里怎么会是你的寝阁?!”——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27 23:58:34~2024-02-29 00:28: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钟离 10瓶;小熊硬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是来侍寝(加700字) “殿下……


    但才语落, 谢不为又忙用双手紧紧捂住了嘴。


    这间寝阁是张叔亲自领他进来的,而张叔是绝不可能不清楚这里是萧照临的寝阁,若非是老眼昏花走错了路还认错了地方,那便只能是有意为之。


    但很显然, 以张叔的年纪, 他此番举动的原因自然是后者——张叔是故意领他来萧照临的寝阁休息的。


    而其中意图也很明显, 张叔恐怕也是误会了他与萧照临的关系,所以才领他过来,与萧照临同睡一阁。


    ——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联系到侧殿中多为后宫宠妃准备的花瓣浴, 张叔正是送他来给萧照临“侍寝”的。


    他再张望了四周适才没有着意去看的环境, 便更是确定了心中那个荒唐的猜测。


    寝阁内, 红烛光影暧昧,火焰欢舞, 玉屏帷幔间, 白瓷凤鸟博山炉散发的袅袅青烟在这暧昧光影里如云游走,并携来淡淡甜腻香味, 似水袖般拂过他的面庞。


    他的脸颊耳廓霎时不由得隐隐发烫, 不用看, 也知道定是如覆红纱。


    他忙掀开了薄被, 赤脚踩在了床榻下的席垫上, 准备离开此处,却不想,在起身的那刻, 竟被萧照临抬手挡住了去路。


    他便只好坐了回去,并仰首去看。


    此刻,萧照临嘴角勾出了浅淡且玩味的笑意, 黑瞳之中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衣衫缭乱、青丝尽垂的身影。


    萧照临半边脸为红烛光影印上了薄薄的红,另半边脸却笼在了床帏纱帐的阴影之下,教人无法看清他此时真正的表情,可仍是不减其面上如海棠般的艳色,反而多了几分引人心弦颤动的蛊惑之感。


    谢不为一时又有些晃神,这萧照临怎生得如此好看。


    竟当真没有再动。


    “是你和张叔说的?”萧照临见他不再动作,缓缓放下了手,床褥微陷,袖风送香,坐在了他身边。


    “啊?”谢不为被回过神来,却一时并不明白萧照临在说什么。


    萧照临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倾身靠向了谢不为,但未与之有任何肌肤相触,唯有两人的青丝相抚而过。


    不过,此番白玉屏上影落成双,又相叠合一。


    萧照临拿起了谢不为身侧床头案上的一个青瓷小盒,便直了身,将瓷盒放在了已脱下黑色革制手套的掌心上,并用指腹微微推开了瓷盒盖,顿时,寝阁内那股略显甜腻的香气便更浓。


    谢不为自觉去看瓷盒中的香气来源,可里头装的却并非是什么香料花粉,而是乳白色的凝膏,但竟比他今日沐浴所用的花瓣水还要香。


    他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此刻面上玩味之意更浓的萧照临,“这是?”


    萧照临却并不回答,声音莫名低沉,竟有引诱之意,“你碰一下就知道了。”


    谢不为依言为之,食指碰了碰那瓷盒中的凝膏,顿感滑腻,片刻之后,指腹下的凝膏缓缓化开,他便拿开了手去看,那微微凹陷的地方此刻竟化成了油脂,散发的香味也愈发浓厚。


    他心中有了猜测,但却并不敢确定,仍是下意识地去问萧照临,“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


    萧照临轻笑出声,掌心一拢,清脆“喀嚓”之声后,瓷盒便又合上,他将瓷盒放回了原处,再略略垂首,黑眸压下,灼灼目光落在了谢不为的眼中,“是张叔以为今晚我们会用到的东西。”


    “嗡”的一下,谢不为耳中轻鸣,面颊也犹如被火烧,就连宽大衣襟下露出的玉白锁骨及呼吸起伏间隐隐能看见的莹润肩头都在微微泛红。


    那瓷盒中的东西,便是房中行乐所需的润滑之物,且散发出的甜腻香味恐怕亦有催/情之效。


    谢不为彻底反应过来,便又想起身离开寝阁。


    但这次,萧照临却展臂揽住了谢不为的腰,又稍用力将谢不为直接斜坐在了他的大腿之上,并以另只大掌牢牢锢住了谢不为的一双脚踝,不让谢不为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不过,他仍是直身,气态悠闲,若非是他两手都紧紧圈住了谢不为,当真只像是一人端坐,甚至还说了句戏谑玩笑之语:


    “是不是你与张叔说要来侍寝的?是爱慕不够,如今胆大包天想直接做孤的太子妃了?”


    可此时,他的目光却暴露了正在他心底烈烈燃烧的火焰,他黑眸沉沉,视线灼烫,逐一掠过谢不为的额头、眉心、鼻梁、嘴唇,再是细长的脖颈及至全身,极有侵/略之意,仿佛谢不为是他获得的战利品,而他正在思考该如何享用。


    谢不为只感腰间受力,再一阵旋转,竟就坐到了萧照临的大腿上,并被萧照临紧紧地锢在了怀中,动弹不得。


    他下意识攥住了萧照临同样单薄的寝衣衣襟,刚想仰首说些什么,却迎上了萧照临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身体也在随着萧照临移游的视线微微发颤。


    他知道他与萧照临不该如此,但不知为何,此时,身体却在不断地发烫,就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恍惚,两人隔着薄薄寝衣相接的地方更是灼烫。


    可他的身体竟本能地不想逃离,呼吸越来越快,只用鼻息已然不够,他便微张了朱唇,如一尾被有心人捉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却再尝不到水的滋味。


    逐渐的,他的喘息中溢出了几分暧昧水/声,是他伸出了舌尖在唇齿间舔/弄以求缓解干涸的声音,可却适得其反,愈发不得缓解。


    他只好求助萧照临,已是隐有哭腔,“殿下我好渴。”


    萧照临身体一僵,眸光愈发幽暗,握着谢不为赤/裸脚腕的手不自觉微微用力,在莹白的肌肤上留下了属于他的红痕。


    他知道谢不为此番反应是因在寝阁中待的太久,吸入了太多的暖情之香,也多半是张叔自作主张的决定,并非是谢不为主动露出这般媚态来勾/引他。


    且以往他也不是没有遇见过皇帝、袁大家或是其他有心之人安排的房中勾/引,但他从来只觉得恶心,连看一眼都会想作呕,是绝不可能有任何动摇之意。


    但今日,他看着在他怀中微颤、低泣,并绽出诱人姿态的谢不为,竟一点抗拒排斥之意都没有,甚至心中还生出了一种冲动,在不断怂恿着他去满足谢不为对他的爱慕与渴求。


    谢不为一时得不到萧照临的回复,也得不到他想要的水,意识朦胧间,声音中的哭腔更浓。


    “殿下,我好渴,我真的好渴,要水。”


    紧接着,他用双臂环上了萧照临的脖颈,还碰到了萧照临左耳上的珠玉耳坠,滴滴清脆响后,红色的流苏轻柔地抚在了他手臂凝玉般的肌肤上,红白对比格外显眼且暧昧,似乎彰显着两人之间已浓到化不开的隐秘情绪。


    他还以脸颊不断蹭着萧照临的胸膛,似在本能地讨好,也似在借此缓解身体上的灼热。


    萧照临身体更是僵硬,但他知道,这并非排斥之意,而是——手足无措。


    他从未与人有过这般越界接触,也本以为,和谢不为的拥抱已是他此生与旁人之间最为亲近的举止,却没想到,谢不为竟在渴求更多。


    也许是他此刻也已吸入了太多的暖情香,他心中的坚定竟也开始动摇。


    他松开了握着谢不为脚腕的手,再以手背缓缓抬起了谢不为的下颌,目光拂过谢不为此时尽显媚态的姿容,并在谢不为泅红的眼尾多停留了几瞬。


    可谢不为仍在低泣催促,甚至舌尖都伸了出来舔/弄下唇。


    萧照临的目光即时被那濡湿的舌尖所吸引,此刻,他原本还勉强称得上平缓的气息也陡然加速,他的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擂如鼓,似在鼓励他放下心中所有芥蒂而去接受谢不为。


    但在他俯身将要以唇触到谢不为的一瞬,却恍然惊醒,瞬时完全松开了谢不为,并将谢不为揽住自己脖颈的双臂略带强硬地扯下,又起身将谢不为放在了床榻上,并远离床榻,只站在屏风前蹙眉凝着谢不为,再抬手掐了掐眉心,沉声对外:


    “张叔,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声吱呀,是张叔领着一个小内侍垂首而进,不敢看床榻上正在重喘低泣的谢不为。


    萧照临的目光瞥过了张叔,抿了抿唇,“张叔,去给他喂水吧。”


    再对小内侍,“去将香炉撤下,再开窗通风。”


    张叔与那小内侍皆领命而为。


    得水解渴,换风止香。


    谢不为浑身的灼热终于消解,在他再次入睡的前一刻,他略略抬眸,目光越过了张叔,看到了此时负手对窗、烛光月华披身的挺立身姿,便又安心地闭上了眼。


    小内侍在做完萧照临的吩咐后便自觉出外,但张叔却留了下来,面上一贯的和善笑容不在,眼中则蕴含着浓浓的忧虑。


    他悄步靠近了萧照临,低叹道:“殿下是连谢公子也接受不了吗?”


    萧照临负在身后的手有一动,缓闭上了眼,语出疲惫,“张叔,你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也知道所有的事,为何今晚要如此。”


    张叔语态苍老,老眼泛湿,“正是因为奴是看着殿下长大,知道此中所有的事,所以才不能再看着殿下这般一直孤身一人下去,若不见殿下身边有知心之人,等奴百年之后,奴又有何颜面去泉下拜见皇后殿下啊。”


    萧照临微微垂首,却沉默不语。


    张叔以袖擦了擦了眼中的泪水,再继续道:


    “且这谢公子本就爱慕殿下,而殿下对他也不似对旁人那般不愿亲近,甚至殿下上回抛下政务不理,也不顾袁大家事后必然的责骂与东阳长公主的威势,都要亲自前去救下谢公子,即使殿下还不算喜欢谢公子,但这也足够证明谢公子在殿下心中的不一般。”


    萧照临拧眉叹息,“并无不一般,不过是他先救了明珠一命,我再还他一命罢了。”


    张叔却摆首,“论偿还谢公子救下公主的恩情,那颗国师所赐的丹药,还有对谢公子的重用便已然足够,再不济,让东宫侍卫及时赶去也可以,未必非得是殿下亲自出面。”


    他语顿似有犹豫,但还是选择继续说道,“再容奴放肆,当日殿下为谢公子解围之后,为何还要抱着谢公子上马同乘啊?”


    萧照临一怔,但很快回道:“是他那时受了惊吓,我自然要送他回去。”


    张叔更是唉声,“殿下,从那件事后,你便抗拒任何人的触碰,就连奴有时靠你近了些你都会避开,但对谢公子却不是如此,殿下明明可以完全不与谢公子接近,可却一次又一次与谢公子亲近,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殿下对谢公子的在意吗?”


    萧照临张口欲反驳,却一顿,再又默然。


    张叔将萧照临的反应看在眼里,“奴不敢妄言殿下是否喜欢谢公子,但若是能接受谢公子,两厢相好,既能全谢公子苦苦爱慕殿下之心,又能使殿下不再孤身一人,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萧照临沉默许久,最后只低声,“可我还不是喜欢他。”


    语顿,拧眉更紧,“而且适才你也看到了吧,即使是他,我也终究做不到那一步。”


    这下当真令张叔不解,但不过几息之后,张叔竟扬起了唇角,更是压声道:“恕奴无礼,殿下,当真知晓要如何做吗?”


    萧照临愕然回首,看向了张叔。


    张叔一言既出,见萧照临未有怒意,便接着说道:


    “殿下从未了解过这等事,所知晓的也不过是旁人一两句轻佻之语,更是不愿看图册,又岂会真正明了该如何做?这其中妙事,只抱着亲着谢公子是不够的,更何况殿下都未亲上去”


    “好了!”萧照临低斥,已然是面红耳赤,“这些污浊之事不必再说了!”


    但张叔却丝毫不惧萧照临的斥语,反倒嘴角笑意更浓,“奴不说了,奴明日便去寻一些图册”


    “也不必!”萧照临又是掐了掐眉心,“说一千道一万,即使我愿意接受他,那又该给他何种名分?”


    张叔本想说既都为男子,又何需名分,但见萧照临当真是在愁虑此事,便也略思道:“这男子相好自无名分可言,可若是殿下不愿委屈谢公子,自然也是有其他方式可解的。”


    但却没继续说下去。


    萧照临便下意识问道:“什么方式?”


    可才问出口,就意识到,这是张叔在故意引着他,便又立刻找补,“咳,我对此事也不是很感兴趣,你也不必为难。”


    张叔不过为借此看清萧照临的本心,既得了答案自然也不会再为难萧照临,便带着笑意回道:


    “奴自幼在宫闱长大,听闻过不少前朝后宫秘闻,其中,最骇人的便是假凤虚凰之事。”


    萧照临这下当真有了兴趣,挑眉问道:“何为假凤虚凰?”


    张叔略略俯身,“汉时帝王亦如本朝多好男风,但总归不可有男后男妃之事,便以侍中、舍人等亲近之官赐之,若是实在喜欢得紧,那便让那人男扮女装,入后宫与君王享乐,只要此事不为外人所知,也不失为一桩妙计。”


    萧照临却不赞同,“男扮女装实在不妥,若真如此,那他日后如何为官?”


    张叔见萧照临当真是在认真考虑此事,笑得皱纹更深,“是是是,殿下考虑周全,但也还有另外一个法子,既可以让谢公子继续为官,也可以给谢公子一个名分。”


    萧照临转过身来,先是看了一眼帷帐内安睡的谢不为,再低头目视张叔,“你讲。”


    张叔便也不再卖关子,“便是为谢公子再造个身份出来,在内,东宫乃至日后后宫侍人称谢公子为殿下之妃妾,在外,谢公子也不受影响,只要不被外人拿住确凿证据,谢公子自然可以既为殿下之臣,又为殿下之妃妾。”


    但萧照临听后,却未如张叔所想的那般满意,反倒连连摆首,“不可,名分之事自然是要让全天下都知晓的,若是如你所说,岂不是仍旧无名无分?”


    张叔心念一动,略有震惊,疾疾问道:“难道说,殿下是想光明正大地娶了谢公子为太子嫔”


    说话时见萧照临面色未缓,又忙改口,“为太子妃?”


    萧照临这才面色稍缓,见张叔惊奇眼神,又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再道:


    “我本就对旁人无意,若当真如你所愿接受了他,自然身边只会有他一人。”


    张叔暗叹,连正妻之位都为谢公子定下了,还如此嘴硬说不喜谢公子,但他亦不好戳破,只就事论事提出隐忧,“先不说袁氏为后的旧训,只男子为妻实在不为世人所容,殿下还请三思啊。”


    萧照临却不甚担忧,“到那时,天下必掌于我一人之手,又何惧旁人闲言碎语?”


    张叔见萧照临态度坚决,也不想在此事上惹萧照临不快,只道:“那殿下准备何时接受谢公子啊?奴也好有个准备。”


    萧照临稍有思忖,但片刻后便明白,张叔已然完全套了他的话,顿时有些羞恼,佯装不悦,“我还没说要接受他,只不过不好拒绝他如此赤诚的爱慕之心罢了,你所说之事,也只能日后看他的表现再定。”


    张叔是知晓萧照临口是心非的脾性的,便笑着连连应下,“好,那便等谢公子打动殿下那日再说。”


    又轻声问,语带捉狭,“那可要奴去寻一些图册来?”


    萧照临这下没有立刻回绝,只轻咳几声,“我是拗不过你的,你去安排便是。”


    张叔眼下笑褶更深,俯身应道:“是。”


    再便伺候萧照临去另一间寝阁入睡。


    不过,此间寝阁内的红烛却无人吹息,烛芯随着两人离去的行风颤了颤,又渐渐低垂,不时爆出轻微的灯花之声。


    室内光线便也逐渐暗淡,窗外的月华倾洒入内,终是胜过了烛火,又如白练般拂过了床榻上安睡之人精致的眉眼。


    帷幔又在一瞬为微风扬起一角,谢不为微微侧过了身,一夜好眠。


    待到红烛燃尽,徒余满台凝白烛泪,是昨夜此间暧昧一幕的唯一见证。


    谢不为醒来之时,便瞥见了那未曾收走的烛台,似乎甜腻香味又席卷而来,他的面颊瞬又隐隐发烫,心下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萧照临和张叔。


    不过好在,有内侍听见了动静便入内伺候,且告知萧照临已去上朝,张叔亦随侍在旁,并有嘱咐不必等着当面请辞,可自行离宫。


    谢不为自然求之不得,虽昨夜他后来意识模糊,但与萧照临相见的前段记忆甚是明了,他也知定是张叔以为他与萧照临相好,才有此安排,且萧照临也未对他做什么。


    可他毕竟会觉不好意思,便只能先走为上计。


    回到郡府之后,赵克第一时间凑上前来,是打听昨夜谢不为留宿东宫之事。


    他面带欣慰笑容,缓缓捋着自己的胡须道:“恭喜谢主簿心愿得成,殿下还从未让外人留宿过东宫呢。”


    当时谢不为正在喝茶,听闻赵克之语差点呛住,连连咳嗽之后才道:


    “并非赵郡丞所想的那般,我不过是因公务耽误了时辰,那时宫门已锁,实在不能出宫,便只好打扰殿下了。”


    又觉赵克消息实在灵通,疑心此事是否已为众所知,便不甚委婉地探听道:“东宫私事,应当不会轻易为外人知晓吧。”


    赵克却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样,再答谢不为之问,是为安抚,“谢主簿放心,我之所以知晓你留宿东宫之事,是因我本就知晓你昨日去了东宫,加之郡府与东宫关系密切,我便能猜出七八,但旁人是万万难以知晓的,窥探东宫可是不小的罪名,故此事除我之外,应当只有东宫近侍及谢主簿府中知晓,且以东宫行事,也不会有闲言碎语传外。”


    谢不为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孟聿秋也很难知道此事了。


    他见谢不为明显神色放松了些,心情也并不差,便转而提起季慕青之事,是为劝导,“我虽不知谢主簿与季小将军之间的恩怨,但我了解二位皆是有能之人,谢主簿既想了结大报恩寺背后之事,便最好暂时放下成见,到时定能事半功倍。”


    谢不为在昨日便已接受了要与季慕青共事,这下自然是连连点头,“赵郡丞所言极是。”


    他嘴角扬起了一个浅淡的笑,“我自当与季小将军‘好好’相处,定会为殿下分忧。”


    这其中的“好好”二字是为重音,便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赵克略有觉察,有些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问起谢不为有关大报恩寺之事,“那谢主簿心中可对账本一事有了打算?可需我尽一些微薄之力?”


    谢不为闻言略略沉思,再道:“倒当真有些事需要劳烦赵郡丞。”


    赵克倾耳,“谢主簿请讲。”


    谢不为忖道:“之前听你略微提起过,大报恩寺是有三位典座在管理寺内金银之事,不知赵郡丞对他们的秉性可有了解?”


    赵克略皱眉一思,似是明白了谢不为之意,便择选了其中重点说道:


    “这三位典座秉性自有不同,我也略微有所耳闻,这其中有两位王典座,一位高典座,因着两位王典座是为叔侄关系,也为外人称呼区分,便称年长的那位为大王典座,另位为小王典座。而大王典座与高典座皆秉性稳重,颇受方丈看重,但这小王典座嘛,便远不及他们,当初此典座之位,也不过是大王典座向方丈讨来的恩情。”


    谢不为眸光一闪,“那这小王典座究竟是如何不及另外两位典座呀?”


    赵克捋须笑道:“这典座掌管大报恩寺所有金银之事,油水颇丰,三位典座都因此家底丰厚,不过大王典座与高典座皆能不对外表露分毫,只有这小王典座喜欢露富于外,购豪宅、置良田也就罢了,还十分”


    他低声,“好赌,且赌技十分高超,据说十赌九赢,每次必能赢得盆满钵满,且旁人顾及着他大报恩寺典座的身份,也不能拿他如何,时日一久,旁人便不乐意与他相赌,又因大王典座的刻意管束,他便从此戒了赌。”


    谢不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赵克见谢不为的模样,又是笑道:“看来谢主簿心中自有打算了啊。”


    谢不为亦是笑着应下,“略有思路而已。”顿,再道,“那便另有一事需劳烦赵郡丞了。”


    赵克颔首,“自当尽力。”


    谢不为伸出手,大拇指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来回捻搓,是表示钱的手势。


    而这般市井粗俗动作在谢不为做来,竟显得有几分风流洒脱,“还请赵郡丞替我向殿下借些钱来。”


    赵克既没问谢不为为何要借钱,也没问他为何不自己去找萧照临借钱,只干脆利落地应下,再道:“不知要借多少?”


    谢不为收回了手,“咳咳,不多,十镒金及千贯钱罢了。”


    赵克顿时张大了嘴,“十镒金?”


    一镒便是二十两,十镒金便是两百两黄金,若非皇室世家,是绝对不可能一次性拿出来的。


    谢不为却只颔首,唇边笑意不减,颇有胸有成竹的自得之感。


    赵克便合了嘴,笑叹道:“是我没见识了,那我便替谢主簿走一趟吧。”


    就在赵克准备出谢不为堂阁之时,恰巧有小吏领着东宫内侍而进。


    那东宫内侍双手端着一个约有一尺宽的白玉似的瓷盆,先对着谢不为行了一礼,再将瓷盆放到了谢不为面前的木案上,恭恭敬敬地躬身道:“还请谢主簿享用。”


    赵克闻言便好奇地探头去看——


    那瓷盆中,竟装有满满一盆用冰水浸着的鲜红荔枝——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29 00:28:09~2024-03-01 00:26: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10瓶;小熊硬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舍弟阿青 季慕青已然涨红的脸。……


    风过檐下, 铜铃叠声清响。


    一片浓绿梧桐叶乘风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大报恩寺前的青石台阶上,才将停定,便被一双双步履碾过, 僧袍披裟抖动, 下阶急匆。


    为首僧人一袭绮罗袈裟, 手缠檀木佛珠,领着十多个小沙弥停在了一辆饰云母珠玉装绸幔丝结的犊车前,对着以经丝彩色显花锦作帘的车厢俯身行佛礼, “阿弥陀佛, 言施主远道而来, 贫僧有失远迎, 罪过罪过。”


    “是我等唐突,还劳动小王典座亲自出寺迎接, 实在有愧。”一道比檐下铃声更加悦耳的清朗之声如澹澹流水传入每个人的耳间。


    那经锦帘随声而动, 一着红锦袍,冠金玉簪的青年借着车前侍人的搭手, 姿态从容地下了车, 立在小王典座身前, 并抬手虚虚一扶, “还请起。”


    只这三两动作与话语, 便能显出其人气度如云,实在出身不凡——而此人,正是化名为言为的谢不为。


    小王典座依言直身, 目及眼前之人时,稍有一震,但很快便定了定神, 朝跟在犊车后的十辆牛板车看去,“贫僧不敢耽误言施主时辰,不知这些牛车上的木箱可就是言施主要存在小寺内的功德?”


    佛寺之内,不称银钱俗物本名,只皆代称为功德。


    谢不为颔首,“正是。”


    小王典座面上的笑意更加诚恳了些,再对谢不为一道“阿弥陀佛”,便转首对身后十多个小沙弥道:“去将言施主的功德都搬到静堂中。”


    小沙弥们忙领命前去,两两成对,动作麻利地搬起了牛车上的沉重木箱,再两边一抬,“嘿咻嘿咻”地往大报恩寺内跑去。


    在此过程中,小王典座一直眯着眼打量着箱子数量,等到最后一对小沙弥入了寺,他眉头忽有一皱,嘴角的弧度也稍垂了下去,再顾谢不为,“阿弥陀佛,若是贫僧未曾眼拙的话,这些牛车上共有十箱功德,那”


    “小王典座莫急,那最后一箱金功德正在舍弟手中。”谢不为不急不缓地笑道,再转身对车厢,“阿青,还不将金功德抱下来给小王典座瞧瞧?”


    帘内随即响起了一句轻“哼”,谢不为便对小王典座道:“舍弟无礼,还请小王典座莫要见怪。”


    小王典座忙垂首连声道:“阿弥陀佛。”


    “哗”的一声,经锦帘被一下子掀开,从中跳出个身着橙褐锦袍,头束高马尾的少年,随着他“嘭”的一声从车驾上跳下落地,他怀中的紫檀木盒也“咣当”一响,正是金属相撞之感。


    小王典座佛语一顿,眼神直勾勾地朝少年怀中的紫檀木盒看去,面上的笑容才复如前。


    谢不为自是瞥到了这小王典座的“变脸”过程,垂睫暗笑,又掩饰地看向此时随他化名为言青的季慕青,佯作苛责,“阿青,怎能在小王典座面前如此冒失无礼。”


    闻言,季慕青本就难看的面色便更加黑沉,正欲抵嘴回去,却听得小王典座连连道:“不妨事不妨事,小言施主如此少年潇洒心性,贫僧见之而喜。”


    季慕青这才只“哼”一声,行步带风,将怀中的紫檀木盒往小王典座手上一坠。


    足足十公斤重的黄金砸得小王典座腰身一弯,若是没有谢不为的及时出手搀扶,定要连人带盒跌倒在地。


    “阿青!”谢不为朝季慕青呵斥一声,“还不向小王典座道歉?”


    季慕青又是一重“哼”,便仰首看天,装作没听见。


    谢不为佯装叹息,低声对小王典座道:“您没事吧,可有伤到何处?”


    小王典座虽一时都直不起腰,手臂也被砸得生疼,但仍是牢牢接着紫檀木盒没有松手的意思,还抬头对谢不为勉强笑了笑,“贫僧素来习惯这些重活了,不妨事。”


    谢不为又是心下一笑,但面上仍是作担忧状,“当真无事吗?不如我来拿这木盒吧。”


    小王典座忙直起了身,虽然谢不为听到了他腰骨上传来的轻微“嘎吱”声,但小王典座仍是保持了面上十分勉强的笑,“无事无事,贫僧领二位施主入寺吧。”


    谢不为这才满意颔首,“那就劳烦小王典座了。”


    谢不为落了两步在小王典座身后,偏头瞪了一眼不情不愿跟在后头的季慕青,还咬牙低语道:“你可别给我惹出麻烦,不然我定会告诉太萧公子的!”


    季慕青连“哼”三声,并翻眼对天。


    就在此时,在前头的小王典座突然转首问道:“不知二位施主下榻小寺多久,贫僧也好为二位施主安排弟子侍候。”


    谢不为忙又扯出个笑,快走两步近了小王典座,“不瞒小王典座,我们兄弟二人乃是受家中长辈之命前来京师寻觅可安扎之处,此中往来,少说没有月余是定不下来的,大概需打扰清净几月。”


    他语顿,笑睇一眼小王典座手中的紫檀木盒,“至于这些功德,自然还得长久地存放在贵寺之中了。”


    此番行为之源,便是要想办法拿到大报恩寺内与世家往来的账本。


    那首先,便得知晓,这账本究竟在大报恩寺的何处。


    而最为清楚这账本存放的,肯定就是大报恩寺内的三位典座,故若是能接近典座,并想办法从典座口中套出账本下落,此事便算有了突破口。


    但别说从典座口中套出存放账本之地究竟可不可能实现,只这第一步如何接近典座便需十分遮掩。


    所以,谢不为便想出了一个办法,伪造出了一个远在宁州的汝南言氏身份,携重金入临阳为家族开拓门路。


    而佛寺金银事务中,不仅有替世家出贷,也有向世家富户提供存钱、寄钱之地,不过,在佛寺存钱,自然不会获得利息,反倒是要定时向佛寺上缴存钱费用。


    这般,他与季慕青便成了大报恩寺内的大客户,不愁不能与典座搭上关系。


    而他与季慕青虽在世家之中皆不算无名之辈,但对于不常与世家有直接联系的大报恩寺来说,也不过都是生人面孔,所以谢不为才敢拉着季慕青同来。


    这小王典座一听谢不为所说的长期存钱,更是喜不自禁。


    他身为大报恩寺的典座,自然见过许多可称为巨款的往来,故牛车上的千贯钱他并不觉稀奇,但这黄金却很不一般,乱世之中,铜钱并不算什么真正值钱之物,只有真正的金银,才算值钱。


    而此中,又属黄金最为珍稀,莫说皇室世家,就连寻常百姓手中若是有了黄金,都会选择私藏不流于市,故黄金便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难得。


    而值得他亲自接待这般名不见经传的小世家的缘由,也正是这足足两百两的黄金。


    小王典座便笑对谢不为,“能为二位施主排忧解难,自是小寺的功德一件。”


    谢不为也是笑笑,不再多言。


    等三人到了大报恩寺的静堂之中,十个箱子早已摆放整齐,且皆已大开,露出了其中码放整齐的铜币钱串,明显是被特意清点过了。


    站在堂门边的小沙弥对着小王典座点了点头,小王典座亦颔首。


    小王典座将手中的紫檀木盒放到了正案之上,再屏退其余小沙弥,只留了一个负责记录的僧人在旁,对谢不为道:


    “为不损言施主的功德,贫僧现要当面清点,还请言施主体谅。”


    谢不为带笑颔首,“那就劳烦小王典座了。”


    小王典座遂端坐在正案之前,触碰到紫檀木盒的手微微颤抖,“咔嗒”一声解开盒卯之后,他慢慢打开了盒盖,盒中金光由此溢出,使这堂内竟都更加明亮了几分。


    小王典座忙垂首去看,里头果真整整齐齐摆放着二十块长形金条,他忍不住地伸手去碰,再拿出了其中一块细细把看,又教记录僧人近前,两人一同逐一检查,在确认最后一块金条不假之后,他匆忙合上了紫檀木盒,再起身对谢不为道:


    “阿弥陀佛,言施主功德无量。”


    这便是确认所有金钱数目皆不错了。


    记录僧人也上前,将一张钱契交给了谢不为,“言施主只要在这上面签下大名,功德即成。”


    谢不为看都没看,直接来到了正案前,拿起了准备好的墨笔,在钱契上写下了“言为”之名,再交还给记录僧人。


    后再与小王典座寒暄几句,便随着小沙弥去了为他和季慕青安排好的厢房。


    原本谢不为是准备向大报恩寺要两间厢房,但赵克建议说,他与季慕青既是以亲兄弟身份示外,也为了遇事好商量,不如同住一间。


    谢不为略思之后,便也接纳了赵克的建议。


    此间厢房比之上回孟聿秋所在的那间要大上许多,各种陈具摆设也更加齐全,想来是专为常住者准备的。


    且环境十分清幽,门前有一块竹林庭院,门后则是大报恩寺内的后山,即使是在夏日,也十分凉爽,还不时有鸟雀啼鸣,亦有清风盈室,倒是不错的安住之所。


    等小沙弥一走,早有不满的季慕青便再也憋不住了,怒视着十分自得安坐在床榻上的谢不为,厉声质问: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无用功,将钱都给了他们,然后呢?那什么典座就能告诉你账本所在了吗。”


    谢不为只斜睨了季慕青一眼,便施施然躺下,为了佯装今日是远道而来,早在三日前他便与谢府说好要外出公干一段时间,还抛下了阿北及慕清连意,只和季慕青一道,就领着一干赵克临时雇来的奴仆去往临阳邻县,再乘犊车入城,当真是舟车劳顿了三日,现如今浑身都疲乏。


    而季慕青虽说碍于萧照临的嘱咐,一直老老实实跟在谢不为左右,但心中的怒火是越来越大,只以为谢不为是在做无用功。


    谢不为早就看开了,且季慕青越不满,他心中便越有暗爽,自然不会与季慕青再争什么口舌之快,只想先睡上一觉再说。


    但季慕青见谢不为竟不理他,便更是恼火,直接上前拽住了谢不为的手臂,两人的衣袖纠缠,“你今日要是不和我说清楚,我便再不陪着你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谢不为浑身本就乏累,再被季慕青这么用力一拽,手臂甚觉酸疼,顿时眉梢半沉,也没了好气,“你在这里无理取闹什么?是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季慕青仍是得不到谢不为的答复,冷笑几声,重重摔下了谢不为的手,转身就往厢房外走。


    谢不为当真是忍季慕青到头了,沉声喝道:“你以为是我想带着你一道来的吗?若不是太萧公子说你武艺高强又遇事沉稳,我至于带着你在我身边给自己不断找气受吗?”


    许是季慕青尚且还顾忌着萧照临,便当真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深深呼吸几下,又即刻转身疾疾冲到了床榻边,硬拉着谢不为半坐起身。


    “狐假虎威的小人!你既然还图着我帮你保护你,那你就该和我讲清楚你的打算,而不是故意什么都不告诉我,还在那里偷着乐。”


    谢不为一怔,他没想到季慕青竟看得出他的暗爽。


    一瞬心虚过后,他便有轻咳,“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而是有些事并非提前就能安排好,还需随机应变。”


    季慕青仍是冷笑,“那你不妨直说,你本就是什么打算都没有,只不过想了个糊弄人的歪点子,见到了什么典座,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也一概不知,就准备这么耗着,等到再也装不下去了便跑回去。”


    他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更是对着谢不为一瞪,“反正你既用你这张脸缠上了萧公子,也不怕他会责怪你,就算惹出了天大的事,他也会护着你。”


    这便是在暗指谢不为与萧照临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也是在嘲讽谢不为是个以色侍人的草包。


    谢不为只觉自己是不是和季慕青八字相冲,怎么一和这季慕青说话,便会被气得火冒三丈。


    他一下子打落了季慕青揪着他衣袖的手,面如凝霜,却是笑嗤道:“你要只是就事论事,我便随你怎么说,但你方才是什么意思?”


    季慕青其实语出便觉失言,但是又拉不下面子去和谢不为道歉,只犟着脖子道:“反正我又没说错!”


    室内陡静,穿山而过清风渐急,掠竹林萧萧,枝干亦相撞生响,惊起一众鸟雀扑棱棱地打着翅膀飞走了。


    谢不为只默了一瞬,身体上的疲乏与心中的怒火让他的理智稍有缺位,他笑意带讽,“是,我是以色侍人,那你呢?你就比我光彩很多吗?你能在这里如此无忧地过下去是因你自己吗?”


    语顿,讽意更甚,“还不是因为你有个好爹?”


    季慕青也没想到谢不为会有如此反应,张口哑然,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谢不为便继续道:“更何况,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应当知晓,你不过是来此当个筹码,只能被困在这个地方,什么也做不了,倒才是真的可怜。”


    积累多日的怒气在此刻顺着锋利如刀的言语倾泻而出,到最后,就连谢不为自己也无法控制。


    他笑凝着季慕青的脸,但眼底是一片冰凉及残忍,“你不过是你爹不要了的弃子,有何底气在这里任性?”


    谢不为最后一句话落,季慕青如遭雷殛,浑身微颤,双拳紧攥,眼眶里还隐有泪蓄,但他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无力地低吼道:“我爹才没有不要我!”


    谢不为见季慕青情绪有些不对,登时一慌,理智迅速归位,他才意识到方才他究竟对季慕青说了什么诛心之言,即使都是实话,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真相。


    季慕青眼中的泪已开始哗哗坠落,眸底也是红了一片,但他仍是压着嗓,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哭腔。


    “我是不如大哥二哥,我什么都比不上他们,军法不行,骑射也不行,就连我最喜欢的长枪都不能让我赢过他们。可我有拼命地在练、在学,等我到了大哥二哥的年纪,我肯定不比他们差的。”


    他终有哽咽,双拳也攥得骨节生响,“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我来这里,就因为我什么都不如他们,所以活该被阿爹阿娘抛弃吗?”


    说完,便将头埋在了抬起来的手肘处,硬忍着哭声,但不住颤抖的双肩,仍是暴露了他脆弱的哭泣。


    谢不为听了季慕青一番话,怒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厚的内疚。


    纵使季慕青再如何性格暴躁,但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孩子,放在现代是与他的外甥女一样大,正是青春期叛逆的时候,有点脾气也是正常的。


    而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实在不该与季慕青一般见识,更不该拿季慕青的痛处去伤害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况且,他也十分理解季慕青所说的,被最亲的人抛弃了的感觉,即使最亲的人也有自己的苦衷,但伤害却是实实在在的。


    就像他幼年被同龄孩子骂是没有爸爸没有妈妈的野孩子,就算谢女士当时并不愿意抛下他,而且在谢女士有能力之后一直在尽力补偿他,但这句话的疤痕却早已在他内心生根,他与谢女士只能尽力不去触碰,却没有光洁如初的可能。


    幼年的伤痛便深刻至此,更何况季慕青已到了最为敏感多愁的年纪。


    谢不为暗叹一声,跪坐了起来,一点一点地靠近忍声哭泣的季慕青,歪头低望季慕青埋在手肘处的脸,低声软气道:


    “对不起嘛,是我说错了,你爹当然不会不要你的。”


    但季慕青不为所动,甚至隐隐的哭声更大了些。


    谢不为更是凑近了些,“京城多好啊,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都是京口那里不会有的,而且所有人都不敢得罪你,你爹送你过来是让你享福的,说明你才是你爹和你娘的心头肉。”


    季慕青哭声一顿,谢不为一喜,以为是自己的劝解有了效果,刚想再接再厉,却不想,季慕青竟闷闷反斥道:“不好!京城一点都不好!”


    谢不为一愣,旋即附和道:“是是是,是不好,没有爹和娘的地方当然都不好,但是我们也要客观一点嘛,毕竟你问其他人,都会说京城是最好的地方了。”


    季慕青竟陡然放下了手,他的双眼已是哭得有些红肿,额前的碎发也被手臂压得乱翘,唯有暗红色的抹额还算整洁,看起来就像一只可怜巴巴却又炸着毛呲着牙防备所有人的小狼崽,“即使爹和娘都在京城,京城也不好!”


    谢不为倒来了兴趣,软着声问道:“为什么呀?”


    季慕青重“哼”一声,“在京口,我可以在山林中骑马打猎,可以在随便哪条河里洗澡捉鱼,可以看着阿爹阿娘还有大哥二哥训练士兵,也可以跟士兵一起训练,晚上再一起喝酒吃肉,自由自在。”


    他似是陷入了回忆中,语速渐渐变慢,“在有胡人侵犯的时候,还可以和他们一起骑马退敌,打得他们不敢再进一步,只能丢盔弃甲地逃窜。打跑胡人的时候,就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即使是在冬天,山林里光秃秃的,河水也都结成了冰,但照在我们甲胄上的月光是最好看的。”


    他缓缓低下了头,“可阿爹说,只是月光并不好看,雪,黄河以北的雪,笼罩天地的雪,覆在我们营地里的雪,才是人间最美的场景,他和阿娘都想再去黄河的北方看一看,可怎么也过不去。”


    谢不为默然听着季慕青低声絮语,他知道季慕青说的是在京口驻扎的北府军,有平凡的训练日常,也有不时需要应对的敌袭,更有镇北将军季铎以及众多将领北伐光复故土的期望。


    季慕青盘腿而坐,目光怔怔地看着床榻一角,“虽然阿爹总说我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可我也想和他们一起打仗,想和他们一起去黄河的北方看雪,看一看洛阳是什么样子的,长安又是什么样子的。”


    他忽然语调高扬,“而不是在这临阳,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整日看着那些世家子弟是如何吃喝玩乐,看着他们又是如何肆意欺负别人。”


    他语出忿忿,“就连太子,他们都敢欺负,我讨厌他们,讨厌京城!”


    他猝然回过神来,一瞪谢不为,“也讨厌你!”


    谢不为却没再生气,反倒应声附和,“好好好,讨厌我。”


    再一笑,日光穿林透窗斑驳,洒入谢不为的眸中,眼底笑意如水轻漾,“不生气了吧。”


    季慕青看到了谢不为眼中的笑意,竟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猛然扭过了头,仍是重“哼”,“生气!”


    谢不为被季慕青这般有些幼稚的举止逗笑出声,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季慕青额前的乱发,像是在给小狼崽顺毛。


    “生气就生气吧,能和我好好说话就是,你要是不和我好好说话,我也不会和你好好说话,就像今天,不仅什么事都说不出来,还都会生气,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季慕青重喘着气,却莫名没有抗拒谢不为为他抚发的手,“谁要和你好好说话了!”


    谢不为却不计较,仍是笑眯眯的,声音轻软,如流水潺潺,十分悦耳,“那我和你好好说话好不好?”


    季慕青的耳廓陡然泛红,也许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便直接背对着谢不为反身而坐。


    谢不为笑叹一声,有意逗他,“你过来一点,看着我,我就跟你说接下来我的打算。”


    季慕青轻“哼”一声,纹丝不动。


    谢不为知道季慕青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吃软不吃硬,便故意唉声叹气道:“既然你不愿意过来,那便只好我过去了?”


    季慕青仍是没有反应。


    谢不为本是跪坐床头,而季慕青是盘坐床尾,他见季慕青没有表现出抗拒之意,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床尾挪去。


    大报恩寺厢房里所有布置之物都不算差,床榻上的褥席也十分厚实,不过终究不比世家内所用之物,还是有些板硬,谢不为这头一动,季慕青那边也会动,但季慕青还是没什么反应。


    谢不为便慢慢挪到了季慕青身边,直起了身,正准备扭头去看季慕青的脸,却不想身体陡然失去平衡,就要直直侧身栽倒在床。


    虽然应当不会很疼,但谢不为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


    可预料之中的声响和疼痛都没有到来,反而是一双有力紧实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他。


    谢不为睁眼去看,果真看到了季慕青已然涨红的脸。


    但季慕青的语气却十分嫌弃。


    “笨死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01 00:26:06~2024-03-02 00:35: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熊硬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熊硬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河岸漫步(小修) “那你就背我走嘛!……


    魏朝南渡伊始, 本有着严格的宵禁制度,但随着政治的稳定及经济的发展,还有世家子弟任权恣意夜游于市的行为,临阳城内的宵禁制度便成了一纸空文。


    城内夜市得以迅速勃兴, 诸如茶坊酒店、勾肆饮食, 皆不避风雨寒暑, 白昼通夜,骈阗如此。*


    而长干里便是临阳夜市中最为繁华之处,彻晓的华灯通衢接巷, 游人如织, 倒是一番升平之景。


    其中, 又以太清楼最为著名, 楼高三层,楼面上珠帘绣额, 灯火晃耀, 是为一景,很是气派, 也素来为京中权贵宴集聚乐之所。


    此楼又矗在秦淮河边, 另有雅间延在水面之上, 烛光楼影在水中摇曳, 与不远处的悬灯画舫相呼应。


    过望之月皎皎, 月影亦投在秦淮河面之上,但又不时为经过的画舫轻浪涟漪涌碎,恍惚一眼, 倒可称水中有无数个小月亮。


    再等画舫远去,水面初平,望月重圆, 那皓白月影中,竟显出了恍如月中仙的绝美身姿。


    ——那人一身绫罗红袍,玉冠半束,斜倚窗棂,任河上清风吹撩起他肩上青丝,宽袖亦盈风,飘飘然若仙,自有冯虚御风之感。


    顺着那清风看去,此人正是谢不为。


    谢不为与季慕青连着五日皆销金于太清楼,不过,为防止撞见世家熟人,便只在雅间内待着,约莫到了一更之时,再会乘车返回大报恩寺。


    不过,今夜倒有些不同。


    前几日谢不为与季慕青不过是在雅间内随意饮食,虚耗时间,待到一更时便会离去。


    但今夜,直到一更已过,谢不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是招来了楼中堂倌,吩咐了两句,不多时,便有侍人呈酒而入,还有歌女怀抱琵琶来到了雅间内的珠帘之外。


    珠帘后,本半躺竹榻上百无聊赖的季慕青顿生不解,起身走到了坐在宴案前,正提壶斟酒的谢不为的身边,讶然问道:“你要酒来作甚?”


    又隔着珠帘瞥了眼跪在门边等候吩咐的歌女,语有古怪,“还有,好端端的,召歌女来又想做什么?”


    谢不为将壶中之酒倒满了五六个白瓷螺杯,也没有急着回答季慕青之问,反倒笑吟吟地看向了门边的歌女,“近来些。”


    那歌女抱紧了怀中琵琶,莲步轻移来到了珠帘之前,欠了欠身,谨慎地向谢不为与季慕青道:“奴家问两位公子安。”倒是声如莺啼。


    季慕青一听,忙皱紧双眉,连连后退,像是避之不及的样子,但谢不为却温声应下,执起了案边一柄轻羽扇,微微朝内摇了摇,作细闻状,“姑娘身上的脂粉香倒是不错。”


    此句意甚轻佻,但谢不为说来却是诚恳,并无撩拨之意,反倒像专心品评某种香味。


    虽隔着珠帘,但那歌女悄抬眸之时还是能隐约瞧见帘后谢不为的风姿,再闻谢不为此语,霎时耳热,只垂首更低,糯糯回道:


    “多谢公子谬赞,不过粗鄙之香罢了,不敢有污公子雅闻。”


    谢不为羽扇未停,螺杯中的酒香便随之散溢弥漫,“香是好香,可惜用得少了些。”


    又转首对季慕青道,“给这位姑娘一粒银珠。”


    却不想,季慕青误会了谢不为的意思,以为谢不为竟学着那些世家子弟想狎玩什么歌女舞姬,心头顿生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并不给谢不为好脸色看,只轻嗤一声,扭过头去不看谢不为。


    谢不为无法,此次出来除了向萧照临借了十镒金千贯钱外,还要了些细碎银钱以作日用,但他为图潇洒,便将钱都放在了季慕青身上。


    是故,若是季慕青不配合,他当真是身无分文,便只好撑案而起,走到了坐在窗边榻上的季慕青身边,俯身靠近了季慕青的耳朵,低声道:


    “阿青可别误会了我,我当真是有用处,不是为了轻薄谁。”


    此番温热吐息,皆掠过季慕青的耳廓侧脸,从外看去,两人倒像是在耳鬓厮磨。


    自上次两人在厢房内说开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便明显好转了许多,虽季慕青大多时候还是冷脸对着谢不为,但谢不为只当季慕青是小孩子的别扭心性,并不放在心里,偶尔还会笑眯眯地打趣两句。


    不过,不知为何,每次谢不为靠季慕青近了些,季慕青便会先脸红再炸毛,然后更是冷脸,一番连锁反应下来甚是有趣,有时谢不为还暗暗以此为乐,故意招惹季慕青。


    此次,也不例外,季慕青果真脸红炸毛再更加冷脸,但一把扯下了腰间的锦袋,看也不看,直接丢到了谢不为手中,再“哼”一声,仰头似在看天上的圆月。


    谢不为早就习惯了,只笑了笑,展开锦袋,从中摸出了一粒银珠,放在了羽扇之上,穿帘送到了那歌女面前,“此香我甚是喜欢,劳烦姑娘拿一些过来,就当是我向姑娘买的。”


    那歌女虽有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接下扇上银珠,放下了怀中琵琶,“还请公子稍等。”便快步出了雅间。


    片刻后,那歌女带来了一小盒脂粉,隔着珠帘呈给了谢不为,谢不为接下后,用手捻了捻盒中软膏似的胭脂,浓厚的脂粉味瞬间和酒香弥在了空气之中。


    谢不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再对那歌女道:“烦请姑娘随意弹几支曲子吧,中间若是累了也可歇歇。”


    那歌女自无不从,谢不为便这么一直坐在宴案前轻摇羽扇,直到三更左右,才领着季慕青往大报恩寺去。


    车厢内,季慕青冷脸不改,紧皱眉头,对坐在另一边的谢不为道:


    “一身的酒味脂粉味,熏死我了!”


    谢不为却不以为意,反倒笑着问道:“味道真的很明显吗?”


    季慕青故意捏着鼻子,“你说呢?”


    谢不为颔首道:“那就好,不枉我扇了那么久的扇子。”


    季慕青似有察觉,但谢不为既没有主动说的意思,他也碍于面子不肯去问,只面似忿忿,时不时“哼哼”两声。


    等到了大报恩寺前,寺门自然早已严关,若是一更还能从侧门入,但三更实在太晚,即使唤醒了守门小沙弥,也不敢擅自给他们开门。


    谢不为装作酒醉模样,颇为嚣张,“去喊小王典座来!”


    小沙弥也知晓谢不为的身份,便赶忙去找来了小王典座。


    小王典座袈裟都未完全穿好,匆匆跟着小沙弥来到了侧门边,见谢不为一脸醉态,又一身酒味脂粉味,再念及手下弟子注意到的他二人游乐太清楼的行踪,便大概知晓了情况,赶忙叫小沙弥开了侧门,又迎上前去,佯装焦急。


    “阿弥陀佛,佛门清净,言施主此行恐怕不妥,若是教方丈知晓,恐怕也不好再留言施主在此了。”


    谢不为故意走得东倒西歪,最后干脆靠在了季慕青的肩上,季慕青虽身体一僵,倒也没有推开谢不为。


    谢不为语有几分醉意,“诶,不过偶然为之,再说了,这太清楼里也没什么好玩的,若不是为了能与京中的世家公子搭上关系,我才不去呢!”


    小王典座并未接话,只安静地在前头走着。


    谢不为再唉声叹气,“而且啊,在太清楼里玩了几天,那些公子却还是看也不看我。”


    他语顿,似是灵光一闪,“对了,我听说京中公子都喜樗蒲,况且这类博戏最能拉进关系,不如我去赌坊里碰碰运气?”


    樗蒲便是赌博的一种,有些类似于后世的投骰子比大小,但因所用赌具是为五木,比之骰子更需技巧。


    说完,暗中掐了掐季慕青的腰,季慕青这才意识到,该是他接话的时候了——


    这便是前几日谢不为跟他说好的,也是谢不为为了让季慕青更有参与感,故意分给季慕青的“戏份”。


    但季慕青却有些犹豫,抿着嘴并不想开口,眼见快要到厢房院前,谢不为便更是一掐季慕青的腰。


    季慕青也知快来不及了,便趁着是在夜色中无人注意他已然滚烫的面颊,闭了闭眼,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意味,“哥哥哥,你又不会樗蒲,到时就算去了,那些公子也不会乐意与你一道玩乐的。”


    这季慕青的台词功底实在是差,一点都不自然,谢不为心中暗暗点评,不过好在也算勉强接上了戏,谢不为便接着演了下去。


    他更是唉声叹气,十分愁苦,“你说的也是,宁州那边从来没有人玩过这个樗蒲。”


    说罢,似是醉意上头,亦是苦闷至极,竟是一把推开了季慕青,先是摇摇晃晃靠向了提灯照路的小沙弥,低头问道:“你!会不会樗蒲?”


    小沙弥一惊,提灯一扬,差点没将灯丢出去,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不会。”


    谢不为哀叹之声更大,又回了季慕青身边,拽住了季慕青的袖子,“好弟弟,你会不会樗蒲?”


    季慕青被谢不为那一句“好弟弟”弄得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接上了谢不为的词,是作劝慰,“哥哥哥,别这样了,我们都尽力了,就算当真不能留在这里,回去阿爹阿娘也不会怪罪我们的。”


    谢不为却摆首,语意顿挫,“唉!你还小,不懂这京中世家的好处。”


    又一顿,竟是快步走到了小王典座身边,似是不抱希望地最后问了问,“不知小王典座,哦不,是大师知不知晓这樗蒲技艺。”


    小王典座脚步一滞,但瞬即如常,只道:“阿弥陀佛。”


    谢不为当他这是回绝,连声哀叹,“此番若是不能搭上京中世家的关系,恐怕我们兄弟二人也不好在此多留了,还不如早些回去,以全侍奉父母之责。”


    这下,小王典座当真停了下来,先是示意小沙弥将灯笼给他,等小沙弥离开之后,在对谢不为道:


    “我观言施主是逢大难,贫僧实在不好袖手旁观。”


    谢不为却展袖摆手,“唉,大师慈悲为怀,却也解不了我此中之难啊。”


    小王典座走近了谢不为,手中灯笼散发出的幽幽火光在夜风中摇摆,十分暗淡,而深夜厢房前青竹叶的飒飒之声也显得有些诡异,此间之景莫名有些骇人。


    “不瞒言施主,贫僧倒是略懂樗蒲之技,若是言施主当真无此不可解难,贫僧愿以相助。”


    谢不为暗中一笑,但面上佯装十分欣喜,就连醉态都减了几分,连连对着小王典座拜谢,“大师当真救苦救难,若事成,我愿奉送五镒金给大师哦不,是给贵寺。”


    小王典座也是一喜,但仍算持重,只道:“阿弥陀佛,言施主明日来静堂中寻我便可。”


    *


    樗蒲五木是有黑白两面,比的是黑面多少,例如五面俱黑是为卢,这是樗蒲中最高的贵采,而四黑一白其次,是为雉,为仅次于卢的贵采。


    若要得到好采头,虽也有运气缘故,但关键还在于这掷五木的技巧。


    而这小王典座果真不负赵克那句“赌技高超”,掷必卢雉。


    这般谢不为连着三日都往静堂,向小王典座讨学樗蒲技艺,一来二去,两人关系倒近了起来。


    而谢不为又佯装笨拙,技艺进展颇慢,第三日后,是为羞赧,对着小王典座道:


    “是我愚笨,白白耽误大师时辰,实在惭愧,若是大师不弃,今夜还请同往太清楼一叙。”


    赌艺自然离不开吃喝作陪,这三日来,在与小王典座的相处中,谢不为曾套出一点小王典座从前未戒赌时习惯,是去赌坊玩乐,又会和赌友一道饮酒吃肉,甚是潇洒。


    虽佛寺之规自然不允许僧人酒肉,但对小王典座这类佛寺高管来说,不过形同虚设。


    而这赌一沾,小王典座便也再顾不得装装样子,又觉得谢不为十分真诚,且钱多,只略微推辞了几句,便随着谢不为和季慕青一道往太清楼去了。


    这回谢不为显得十分豪横,不仅点了楼内所有的佳肴,还要了两大坛桑落酒,笑对小王典座。


    “我也不是迂腐之人,能与大师相交是我之幸,若是大师看得起我,便与我尽饮这两坛美酒,若醉便在此处歇下,也不会招人口舌。”


    小王典座兴上头来,自无不肯,两人起初喝酒还顾忌着举止言行,到酒意正浓,皆是痛饮。


    两坛酒还未见底之时,小王典座便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斜,倒睡在了案上,还“噼里啪啦”碰倒了许多碟碗,余肴残酒污了地上席垫,但也无人在意。


    谢不为虽双颊酡红,但眼睛甚是清亮,将小王典座喝倒之后,便放下了手中杯,眉眼一弯,长吁一口气。


    季慕青一直坐陪在案,不过,自然是滴酒未沾,甚至连木箸都没有碰,只是冷冷看着谢不为与小王典座对饮,见小王典座终于被谢不为喝趴下,长眉一紧,拉着谢不为坐到了窗边榻上,借着烛光月光直直打量了谢不为几息,问道:“你没醉?”


    虽真没有喝完两坛酒,但谢不为与小王典座喝得都不少。


    谢不为摆了摆手,又双臂搭在了窗沿上,目视秦淮河上画舫灯火,悠悠一叹,“没醉呢。”


    季慕青刚松了一口气。


    “但待会儿就说不定了。”谢不为轻笑一声。


    季慕青一口气被打断,更是凑近谢不为,拧眉更紧,额上的暗红抹额都因此稍动,“什么意思?”


    谢不为痴痴笑道:“我这人啊,酒量还行,但是消化不太好,酒喝的多了,聚在肚子里,过一段时间酒意就上来了,然后,就会醉啊。”


    季慕青大概听懂了谢不为的意思,默了一瞬,再道:“那我去给你拿点醒酒汤来?”


    谢不为昂首望着此时天上比之前几日已有缺损的月亮,只觉得心中也缺损了一块,隐痛忽现,唇边的笑容渐渐淡下,嘟囔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妈妈,你也在看着月亮吗?”


    季慕青拧眉未展,他稍忖过后理解了谢不为此句之意,但谢不为的母亲就在这临阳城中,谢不为为何会有思念。


    他便试探性地问道:“你是在想你阿娘了吗?”


    谢不为重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再收回了眼,在季慕青还没反应过来时,侧脸斜靠在自己的手臂上,融融灯火使得他的双眸更加明亮,但不住扑簌的长睫却显出了几分迷离,“阿青,你不想你阿娘吗?”


    季慕青一怔,眼中忽生酸涩,赶忙学着谢不为适才之举,也同样仰首望月,却没应答。


    谢不为再是一叹,“我知道,你肯定很想你的阿娘,还有你的阿爹、大哥、二哥。”


    他也跟着季慕青的目光,再举头望月,“但是啊,虽然京口临阳相距很远,只要你和他们还沐浴着同样的月光,这便不算远。”


    他突有一顿,声音渐低,语调也迟缓,“可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看到的月亮和她看到的,是不是一样的。”


    到最后,已似梦中呢喃。


    季慕青并未听清谢不为后面一句话,但是能觉出谢不为声音中的郁郁,他便低下头来,略有关切,“你是醉了吗?”


    却不想,谢不为竟立马直了身,张大了双眼看着季慕青,“我没醉!”


    季慕青暗叹一声,这便是醉了,正想去给谢不为拿一碗醒酒汤来,但才站起,却被谢不为陡然抓住了手。


    不知为何,即使喝了这么多的酒,谢不为的手心却有些微凉,凉得他甚至身体一颤,下意识握紧了谢不为的手。


    谢不为仰着头看他,却已是眼帘半垂,长睫微颤,窗外河岸的灯火斜斜照入,在谢不为的眼下留下了淡淡阴影,看上去竟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


    “阿青,你带我下去走走吧。”


    季慕青从没见过这般的谢不为,一时竟怔住了,直到谢不为催促地晃了晃他的手,又似撒娇,“好阿青,我想下去走走,你带我去好不好。”


    季慕青便不再多想,也似在遮掩什么,赶忙俯身双手搀起了谢不为,让谢不为半靠在自己肩上,护着谢不为下了太清楼,来到了秦淮河岸。


    傍晚的河岸是最为热闹的,渔人船夫,货郎小贩,往来不绝。


    但在夜里,秦淮河岸便恢复了安宁,除了酒楼上不时传来的笑语之声,便唯剩河水流动的轻微哗哗之声。


    季慕青只带着谢不为在河岸边无目的地漫走,河风轻拂他们的头发,带来了几分凉意。


    起初,谢不为还能靠在季慕青的肩头自己慢慢走动,但逐渐的,谢不为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往下坠,季慕青如此捞了谢不为几回,便有些不耐或是担忧,“我带你回去吧。”


    谢不为意识已然朦胧,但还是下意识一口回绝,拽紧了季慕青的衣袖,撅起了嘴,“不!我就是要走!”


    季慕青只觉谢不为现在只有五六岁,真是一点道理不讲,在再一次提起了谢不为往下滑的身体之后,不耐地问道:“你站都站不住,怎么走?”


    谢不为闻言“嗯”了许久,双眸已然半阖,像是说不出话来了。


    季慕青便准备拎着谢不为回去,但在此时,谢不为竟忽然一下子站直了身,将头搭在了他的肩上,全身的重量也都向他倾靠,歪头对着他的耳垂,吐气之中散发着淡淡酒香,“那你就背我走嘛!”


    季慕青还没来得及反应,谢不为便已贴着他的身体,攥着他的衣领,绕到了他身后,就要往他背上跳。


    季慕青被谢不为这般撞了几下,这才回过神来,反手按住了谢不为还在尝试跳到他背上的动作,语气颇为不耐。


    “我真是服了你了,既然知道自己醉了便走不了路,还要下来走走,你是故意折腾我的吧?”


    但话虽这么说着,却慢慢弯了身子,将谢不为背到了他的背上。


    谢不为只感一阵凌空,便牢牢环住了季慕青的肩颈,歪头痴痴笑了起来。


    季慕青没管谢不为的痴笑,在确定稳当之后,才偏过头对着谢不为,语气颇有些不自在,“咳,往前走吗?”


    河岸前方灯火暗淡,但天上的月光却如倾下银沙般为他们的前路添上了淡淡的光彩。


    谢不为反应了很久,更是贴近了季慕青的脖子,不住地点头。


    两人鬓边的发丝由此纠缠,像是有羽毛不断轻扫季慕青的脖颈和脸颊,带来了轻微的痒意,且在夜色的遮掩下,也已红了一片。


    季慕青瞬时一紧手中的动作,沉着声道:“别再动了。”


    他不说这句还好,一说,反倒激起了谢不为的“叛逆”,竟开始在季慕青背上晃来晃去,脸颊也在季慕青的脖颈处蹭来蹭去,“我就要动!”


    季慕青躲了几下没躲开,又按不住谢不为晃动的身体,顿时略有低声威胁道:“再动我就丢你下去!”


    谢不为虽已完全醉了,但还是十分知晓“审时度势”,连忙乖巧地停下了动作,不过,嘴上却没停歇,低声嘟囔着:“你好凶。”


    季慕青佯装冷“哼”,“知道我凶还让我背你?也不怕我把你扔进河里?”


    但手上却更紧紧托住了谢不为的身体。


    谢不为一顿,再突然对着季慕青的耳朵,连“哼”好多下,“哼哼哼,你就知道哼!不就是哼嘛,谁不会啊!”


    季慕青刚想下意识重“哼”,但却及时止住,切了切牙,“我不跟醉鬼计较,明天等你醒了,我再跟你算账。”


    谢不为却对季慕青的这句威胁“视若无睹”,更是搂紧了季慕青的脖子,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再然后,竟是睡了过去。


    季慕青感受到了谢不为逐渐平缓的呼吸,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的脚步一顿,但须臾,还是继续走了下去。


    河岸灯火渐息,


    但天上的月光却一直浅浅照亮他们前行的路——


    作者有话说:*化用文学家吴自牧在《梦梁录》中描述的南宋临安的夜市景象。


    *诗句[北宋]苏轼《水调歌头》


    感谢在2024-03-02 00:35:49~2024-03-03 00:37: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钟离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熊硬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账本所在 像极了季慕青此刻心中的喧嚣……


    翌日, 在从太清楼回大报恩寺的车上,谢不为硬生生受了一路季慕青冰刀似的目光,终得彻底清醒,将昨夜之事忆起个七八来。


    自然, 也就想起了他是如何央求季慕青陪着他散步, 又如何缠着季慕青背他, 倒像是他与季慕青的年纪反了过来,顿时略生羞赧。


    不过,季慕青除了冷脸瞪了他一路外, 竟也未曾说些什么, 谢不为便乐得装傻, 只当昨夜缠着季慕青背他的人不是自己。


    后几日, 谢不为还是如之前那般往静堂去,向小王典座讨学樗蒲技艺, 直到总共学了七日之后, 小王典座都不□□露出不耐之色,谢不为才显出几分对樗蒲技艺的掌握, 便不再去静堂。


    而是在第二天, 就显得十分迫不及待地带着季慕青往临阳城中最大的赌坊去。


    这般在赌坊外停了三日的犊车, 在四月二十七日的下午, 谢不为又邀着小王典座同去太清楼。


    两人饮酒正酣之时, 谢不为突然放下了手中酒杯,垂首唉声道:


    “此番虽已与京中世家公子玩得正来,但也不是全然顺了心意。”


    他这样说, 小王典座便也不好再一人独饮,而是敛了面上的喜色,拿起了手腕上的佛珠, 装模作样转了两颗,问道:


    “不知言施主又遇到了什么劫难?”


    谢不为见小王典座自愿上钩,心中暗喜,但面上却连叹三声,再显得几分犹豫,终是低声与小王典座道:“说来不免羞惭,我虽在大师的相助之下得了与那几位公子的结交机会,但这樗蒲”


    再叹,“实在开销太大,竟让我有些囊中羞涩。”


    小王典座自是知晓京中公子赌博花费,十贯百贯都算是小数目,玩得尽兴了,上千贯的赌局也并不少见,但他也不问谢不为究竟用了多少钱,只应道:


    “此中技艺,自是有往有来,怎会让言施主如此破费?”


    谢不为一脸愁容,“有了大师倾囊相授,本自该是有往有来,但这其中却有无关技艺之事。”


    一顿,愁色更甚,“我等既有求于人,又岂敢有来?不过是显露技艺之后,还得不做声色地还回去罢了,这般一来二去,自是输多赢少。”


    他振了振袖,苦笑道:“此间已是两袖清风耳。”


    小王典座倒是不好接话,谢不为也及时再敬了酒,倒没让小王典座觉得唐突,将分寸刻意控制在了友人间的闲聊抱怨里。


    仰首又倾尽一杯之后,谢不为佯作醉态,小指略显轻佻地勾起了青瓷酒壶,坐到了小王典座身边,再为小王典座亲自满上了一杯,“不过,我还有一事,不知能否请教大师。”


    小王典座此时也已有些醉了,再顾不上佛家弟子的举止,闻言轻拍了谢不为的肩头,咧嘴笑道:“言施主何必讳言。”


    谢不为便佯作不再顾忌,重重搁下了酒壶,仰首眯眼回忆道:


    “许是我输的实在是多了,那些公子便对我的家资有了好奇,我就讲了我此来京城在贵寺存了十镒千贯之事,却不想,那些公子竟笑话起我,说我愚蠢,竟将十镒黄金白白空耗,若是黄金亦有志,定会感叹‘怀才不遇’。我实在混沌,便请他们说得再仔细些,他们道,在大报恩寺内存钱是下下之策,钱生钱才是上上之选。可我还是不知这‘钱生钱’究竟是何意,但再追问,那些公子皆缄口不言,不肯对我透露半分了。”


    说完这番话,谢不为便垂下了眼,看向了小王典座,眼中略有希冀,“我想着,既然是有关大报恩寺之事,那大师您一定知晓,还盼大师为我解惑。”


    小王典座听着听着,才涌上来的酒意愣是被这番话生生弄清醒了,他自然知晓谢不为话中所指是什么,但这是不可对外人道的东西,便也顾不上与谢不为客套几句,连忙摇摇头,“言施主倒是问住贫僧了,贫僧也不知啊。”


    谢不为却又再道:“我自是知晓,既然那些公子也不愿与我多说,此事便定然事关重大,可耐不住袖中囊中实在空空,又念着我与大师也算有了交情,这才出此下策来打扰大师。”


    小王典座不应,只拿起了佛珠在手中轻转,半垂首道:“阿弥陀佛。”


    谢不为也不气馁,“以我与大师的交情,我便与大师直说了吧,有为庾公子已经许诺我,会在几月后为我安排个清闲官职,汝南言氏便自可在京中驻下,若是大师此时能够慷慨相助,来日,汝南言氏全族都定然终生奉大师为上上宾,我更是会好好报答大师。”


    小王典座怎会不知谢不为口中的“庾公子”多半指的是如今京中风头正盛的颍川庾氏,见谢不为既能暗指贷款一事,又能说出颍川庾氏的名号,再加上谢不为话中许诺的“报答”,此时心中已然动摇。


    他连声数念“阿弥陀佛”,才道:“倒也不是贫僧有意隐瞒,只是此事已不是贫僧可以相助的了。”


    谢不为觉出小王典座此句中的动摇之意,便再接再厉道:“我自不敢为难大师,不过是盼着大师为我解惑而已。”


    小王典座这才完全卸下了防备,低声道:“京中世家多会将功德存放小寺之中,小寺为广世家福泽,便会将这些功德布散出去,再定时收取在此之间生出的福泽,汇聚在一起便又成了世家功德,如此功德便会越来越多。”


    小王典座话中的功德便是指世家提供给大报恩寺放贷的本金,而福泽便是指盘剥编户得来的利息。


    谢不为佯装思忖,再作恍然大悟的模样,腆着个笑脸,问道:


    “还请大师恕我唐突,我此来亦与京中世家一样,在贵寺之中存放了不少功德,不知可否劳烦大师行举手之劳,也我布散一下功德?”


    小王典座并不奇怪谢不为会有此问,摇摇头道:“言施主有所不知,这其中牵扯颇多,只有功德是不够的,还需”


    他委婉道,“等言施主当真领了那清闲官职,再在京中久住,或许贫僧便能替言施主布散功德了。”


    谢不为理解了小王典座这句话的意思,那便是,放贷这件事,光有钱不行,还得有权才能掺和进去。


    他又故作失望,垂首连连叹道:“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但再一顿,忽的抬眸,满眼希冀,“大师所说的东西,我如今在京中虽不曾有,但在宁州,自本朝起,汝南言氏便有经营,我不敢妄言,可此事若在宁州,自有我汝南言氏可以活动之处。”


    小王典座隐有察觉谢不为话中之意,但只拨弄手中佛珠,并不接话。


    谢不为见小王典座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便再道:“若是大师肯将此中详具告知与我,我再传信回宁州,让兄弟族人依此行事,虽中间要费不少时日,但总归会有更多的功德传回我们兄弟二人手中。”


    他复压低声,“到时,也会有更多功德需得寄存贵寺。”


    但小王典座目视手中佛珠,仍是缄默。


    谢不为便坐回了季慕青身边,从季慕青腰间锦囊中拿出了什么,轻放到了案上,发出了轻微的清脆声响,再以宽袖遮掩,推到了小王典座面前,笑道:


    “这是我兄弟二人这几日偶然得来的一件稀奇物什,但自觉承不起此物之意,还是得有劳大师受累了。”


    小王典座闻言便移目视案,陡然双眼睁圆——竟是一串金佛珠!


    但他很快便稍阖双眼,将手中檀木佛珠解下,对着谢不为再一句“阿弥陀佛”,便很是自然的将金佛珠缠到了手上,大拇指拨动两下,手臂都在颤抖,但还知晓遮掩,对着谢不为道:“能为言施主解忧,是贫僧之幸。”


    谢不为又自斟一杯,笑道:“大师切莫如此自谦,此物能在大师手中,才算物尽其用。”


    小王典座亦拿起了案前酒杯,适才面上装出来的端严之相不再,举杯笑道:


    “明日,贫僧是有布散功德之事在身,若是言施主在寺中觉得烦闷,倒可与贫僧一道,虽不必劳动言施主布散功德,但此中福泽也能绵延至言施主之身。”


    谢不为爽快饮尽杯中酒,轻啧一声,“那我兄弟二人便腆颜相随了。”


    *


    第二日一早,谢不为与季慕青便跟随小王典座去了京郊农田,原本谢不为还有些不解,这编户借贷之事怎会需要小王典座亲自出面,但到了具体地方才知,原是这一村人聚集起来,一道向大报恩寺借贷,这般数目并不算小,这才能请的小王典座亲自来核对。


    这村人所借夏种在昨日已经送到,今日主要还是为了签订钱契。


    小王典座对此村村长十分不客气,不仅不行佛礼,还对对村长呼来喝去,且叫小沙弥肆意翻弄夏种,弄得场面很是难看。


    但小王典座越如此,村长及几个村人便越是恭敬,到最后,甚至已是战战兢兢到连小王典座随意出口气都会打个哆嗦。


    季慕青实在看不过眼,屡次想提拳上前,但都被谢不为及时拦下,到最后,便只能背过身去,只当“眼不见为净”。


    这核对之事一直拉扯到太阳西斜,小王典座才点了点头,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钱契,丢到了村长面前,村长将钱契捡了起来,正想看上两眼,却遭到小王典座一声呵斥,“耽误什么呢!”


    村长浑身一抖,连连躬身请罪,再拿起了一根像是细木炭一样的东西,在钱契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再按上小沙弥带来的印泥,按了个指印在最末,这才颤颤巍巍地将钱契双手呈向小王典座。


    小王典座只两指接过,提在了眼前,扫了一眼名字指印俱在,便才折收了回去。


    许是小王典座注意到了季慕青适才的举动,在回大报恩寺的路上,便主动笑对季慕青道:


    “小言施主可莫怪贫僧方才粗鲁举止,这功德十分难得,若不核对仔细,到时有了差错便是贫僧万万承担不得的了。”


    又叹道:“而这农人又多是野蛮之辈,若是不对他们正颜厉色些,他们便想窃取功德,贫僧先前是吃过此亏的,是再也不敢有丝毫放松了。”


    季慕青正想还嘴,却又被谢不为按住了手,替他回了话:


    “大师说得实在有理,舍弟自小娇生惯养,未曾与农人有过接触,这才不明白其中的门道,还多亏了大师指点,我定会记下,不教家中族人吃了这般的亏。”


    小王典座这才满意颔首,又道了句“阿弥陀佛”。


    季慕青气愤不过,索性扭头看向车外。


    此时犊车正经一片夏收之田,虽已是夕阳西下,天色渐黑,但田中仍有许多农人在劳作。


    田埂上有个蓬头褴褛的妇人怀抱一幼子,正在弯腰拾麦放入自己腰间的草篓中,可才没拾起多少,就被田中几个农人呵斥驱赶,惊得她怀中幼子开始大声哭泣,但那妇人却恍若未闻,仍是不断弯腰,仿佛眼中只有那几粒碎麦。


    那田中农人自然气不过,举起手中镰刀再次呵斥那妇人,可那妇人仍旧不肯离去。


    在犊车快要驶离这片田时,季慕青陡然喊停了车,一把掀开车帘便跳了下去,谢不为这下倒没再阻拦,反而一道跟了下去,但并不及季慕青的脚步,只能赶在季慕青拿出锦袋塞给那妇人之时,才匆匆赶到了两人面前。


    那妇人自然不敢收下,甚至露出了惶恐不已的表情。


    谢不为先对着那妇人浅浅一笑,再将季慕青硬塞在幼子怀里的锦袋拿出,摸出了大约十文钱,借着宽袖的遮挡,投入了那妇人的草篓中,语带宽慰,“是我这弟弟心善,见不得夫人幼子哭泣,只当是给这孩子买个甜嘴玩意儿,夫人安心收下便是。”


    那妇人怔愣许久,终是反应过来,抱紧了怀中还在哭泣的孩子,也同样哭了出来,泪水冲洗着她脸上的灰尘,露出她久经日晒雨淋的粗糙面庞,躬身对着谢不为和季慕青连连道谢。


    谢不为并不好亲手扶起那妇人,只劝道:“这天快黑了,未免遭豺狼惦记,夫人还是早些回去吧。”


    语顿,又低声道,“若是这孩子以后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事,夫人可去丹阳郡府寻我们,郡府本应照拂一郡百姓,到时夫人切莫耽误了才是。”


    那妇人忙又为怀中孩子擦干泪水,再用满是泥土的手抹去了眼中的泪,便往不远处矮山下跑去。


    谢不为与季慕青目送那妇人身影渐渐消失,才不顾田中农人的低声猜测,回身往犊车走。


    在踏出田埂时,季慕青面露不解,也像是有些委屈,问谢不为:“你为什么要将锦袋拿回来,还只给那女子那么一点钱。”


    谢不为也只季慕青是一片好心,只叹道:“阿青,你应当知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若是你将锦袋给她了,必会遭到旁人的觊觎,甚至会引来杀身之祸,可若只是一点小钱,他们既是同村,便也不好明抢暗夺,才能保住他们母子的安全。”


    季慕青闻言一默,缓缓垂下了头,显得有些沮丧。


    谢不为忍不住踮脚揉了揉季慕青的头,还将稍有歪斜的暗红抹额带正,笑道:


    “你有这份心便够了,下次行事前多考虑考虑便是,再说了,我已与那妇人道,若是遇事可来郡府找我们,到时你再想办法帮她便是。”


    季慕青感受着额前谢不为手上的微凉,不知为何,竟悄悄红了耳廓,欲抬头躲开,却最终还是任谢不为揉了下去。


    谢不为自是注意到了季慕青的面红耳赤,心下顿生好笑,但也没有点破。


    路边田间的夏蝉一直“知了知了”的叫唤着,像极了季慕青此刻心中的喧嚣。


    等回了车上,小王典座有些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季慕青,“贫僧未曾说错吧,这农人皆是野蛮,竟都不肯将田间碎麦让给那孤母幼子,唉,实在可怜啊。”


    虽小王典座这话有了半分道理,可若真论起其中缘由,大报恩寺与世家盘剥才是最为直接的原因。


    有道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农人忙碌一年所余钱粮,甚至不够饱腹过冬,又何来能力怜悯旁人?


    这道理谢不为和季慕青都明白,而小王典座也不可能不知,只不过是遮起了双目,故意不去看不去听罢了。


    这回谢不为抢在了季慕青发作之前,对小王典座道:“正是此理。”


    便拉着季慕青坐回了车中,不再言语。


    待到回到了大报恩寺,天已然全黑,小王典座本想与谢不为告别,却不料谢不为仍要继续跟着,“还不知这钱契究竟要如何归纳,还请大师继续赐教。”


    小王典座倒也没有推辞,“那就请跟贫僧来吧。”


    不过,虽仍是去了静堂,但却未在正堂停留,而是往最里间的房间去。


    那间房中灯火通明,甚至照亮了窗外的长廊,十分显眼,而里头正有两个小沙弥在执笔忙碌,像是在誊抄什么。


    小王典座将袖中的钱契交给了他们,再对谢不为道:“这钱契确实十分重要,原契需得妥善保存,并不便用来直接核算往来,最好是让信得过的族中仆人誊抄一份,以便随时可以拿出明晰功德福泽之数。”


    谢不为受教般地点了点头,目光却趁此机会观察此屋中的布置。


    此间陈设摆具倒算简单,正中只有两张用于誊抄钱契的长案,还有几支烛台,不过,倒是有三个巨大的书柜,整整齐齐列放在了远离烛台的地方。


    因着烛灯昏暗,谢不为并看不清书柜上究竟摆放了什么,但并不难猜出,定是钱契之类的东西。


    只不过,那最为关键的、可以证明这一切幕后主使是为各世家的账本,究竟会放在哪里呢?


    谢不为在小王典座察觉他游移的目光之前及时收回了眼,暗忖须臾,低声对小王典座道:“因着家中族人甚多,不仅这借出的功德需弄得清清楚楚,那这借来的功德也不能含糊,大师可有心得?”


    小王典座闻言稍蹙了蹙眉,但很快如常回道:“这也不难,让族中最为有威望者出面保管这借来的功德钱契,只要不曾损漏,便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小王典座说的实在含糊,但谢不为怕再多探听将会引起小王典座的警惕,便佯装喜色,“多谢大师解惑。”


    在回厢房的路上,四下无人之时,季慕青便忍不住道:“这秃驴说的最有威望者到底是谁啊?不会就是指方丈吧。”


    谢不为本也在思考,但一听季慕青说的“秃驴”二字,便笑出了声,“你倒是十分形象,只别当他的面说漏了嘴才是。”


    季慕青甚至不屑地撇了撇嘴,“我才不跟那秃驴说话了呢。”


    谢不为倒没有立即回复季慕青的猜测,只等到了厢房内,将门窗都关好,坐到了床榻上,才轻声道:


    “若说整个大报恩寺内最有威望者,确是方丈无疑,但我却觉得这账本应当不会是放在方丈那里。”


    季慕青不解,“那这最有威望者究竟是谁?”


    谢不为思忖道:“方丈事务繁多,且并不主管大报恩寺金银之事,倒是那三位典座更有可能,不过这小王典座性子浮躁了些,这账本应该也不会放在他那里。”


    季慕青坐到了谢不为身边,“那便是那位大王典座和高典座了?”


    谢不为颦眉道:“那也只有他们二人了,不过也不知怎么,我总觉得这账本既如此关键,若是泄露出去,不说这伤天害理的放贷之事究竟会激起多少百姓对大报恩寺的怨恨,只说这世家之怒,大报恩寺便是已是承受不住,应当也不会这么简单地让那两位典座保管。”


    季慕青沉吟半晌,越想越头疼,“实在不行,那便都去看看就是了。”


    谢不为侧首看向季慕青,“这两位典座可都行事低调的很,恐怕会将账本藏得严严实实,你有把握在不被他们发现的情况下找到账本吗?”


    季慕青却微微仰首,状甚得意,“自然,我在京口的时候可也曾做过斥侯,这等小事,简直轻而易举。”


    斥侯便是指古代的侦察兵。


    谢不为但笑不语,季慕青以为谢不为这是对他能力的质疑,扬起手忙道:“你若是不信,我明日便给你露一手瞧瞧,就先去那个大王典座那里看看。”


    谢不为却按下了季慕青的手,轻轻握了握,再又放开,目光停留在季慕青的眉宇间,温声道:“先不急。”


    他们方才急着思考账本所在,所以只来得及在厢房内点燃一支烛台,光亮自然十分暗淡,还不及窗外的繁星明亮。


    谢不为正坐对窗之处,今夜霁月虽无,但星辰灿灿,过林清风吹到脸上身上,像是能驱散这一整日的奔波,十分舒适。


    谢不为便不由得斜身顺着这清风,望向了窗外,看了一眼天上的星子,莫名道:“明日应当天气不错。”


    季慕青只愣愣地看着谢不为眸中映出的点点星光,没有应声。


    谢不为顿觉好奇,便回首看向了季慕青,却不想,竟与季慕青一双黑沉的眸对了个正着,又直觉出了其中暗涌,便也愣了一下,再笑问道:


    “怎么好端端的不说话了?”


    季慕青这才回过神,忙低下头,却又觉得手足无措,“蹭”的一下站起,快步走到了自己的床榻边,直直躺下,还故意侧过身去,背对谢不为,但仍是不吭声。


    谢不为霎时笑出了声,却也不曾介意,只道:“明日,我要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出自《史记·管晏列传》


    第47章 兔子烤鱼 “阿青,生辰快乐。”……


    日丽风清, 晴丝袅袅。


    寂静的山谷中忽的传来了相叠的步履声,在穿过山间芳菲、茂林、英石还有清涧之后,停在了山中的一处飞檐小亭前。


    天高云阔,眉眼清且艳的红裳青年微微抬眸, 目视这亭上匾额, 一字一字轻声念道:“沧、浪、亭。”


    再回首笑对他身后的眉宇轩昂的橙褐劲装少年道, “阿青,我们去里头歇会儿吧。”


    打破此间静谧者正是谢不为与季慕青二人。


    季慕青此时面色微冷,环顾亭边四周清林松柏, 再闻不远处清泉潺潺之后, 才将目光落回了谢不为的眉眼间, 语有生疑,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谢不为摆首笑了笑,迈步踏上了亭前石阶, 但未闻季慕青动作, 便只好又转过身来,牵住了季慕青的手, 拉着季慕青一同往亭中去。


    季慕青没料到谢不为此举, 本下意识想要挣脱, 但在感到谢不为掌心微凉之后, 不知怎的, 竟任着谢不为去了。


    谢不为颇有不拘小节之势,入亭便展袖席地而坐,而季慕青只站在阑杆前, 已生了些许不耐,“你究竟在卖什么关子,问了你一路去哪里你不说, 到了地方问你准备做什么也不说,你要是再不说,我可现在就走了!”


    谢不为闻言又是捉住了季慕青的手,仰首眉眼一弯,“好阿青,我们坐下说吧。”


    这回季慕青却及时将手抽了出来,但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听了谢不为的话,坐到了谢不为身边。


    谢不为这才满意颔首,眼如弯月,抬手指了指亭前茂林,“阿青,你说这树林里,会有小兔子什么的吗?”


    此时日已高悬,林中霏雾皆散,阳光灿灿,青柏绿松含翠耀金,也能窥见密林深处清幽一隅。


    季慕青顺着谢不为所指方向看了一眼,敷衍道:“有。”


    谢不为收回了眼,转而侧身朝向季慕青,并倾身靠近季慕青,语调轻快,“那你能给我捉来两只玩玩吗?”


    季慕青顿时目露惊诧,讶异抬眉,额上暗红抹额因此一动,像一簇火苗在他眉间跳了一下,话语中已沾染了几分怒气,“你不让我去那大王典座那里搜寻账本,反而带我来这野林里给你捉兔子玩?”


    却不想,谢不为竟当真点了点头。


    季慕青连嗤三下,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你当我是专门陪你游乐的侍卫奴仆吗?”


    谢不为这下却是赶忙摇头,长睫扑簌,瞬了瞬目,显得十分诚恳:


    “我哪里敢将季小将军当成侍卫奴仆,不过是久闻季小将军利落身手,想见识一番罢了。”


    季慕青并不吃谢不为卖乖这套,重重扭过头去,“哼,我倒是没听说过让人捉兔子见识身手的。”


    亭中无席,谢不为不好挪动,便干脆站了起来再又追到季慕青面对的那面蹲下,央求道:


    “好阿青,帮我捉两只吧,就两只哦不,一只,一只就够了。”


    季慕青仍是不为所动,甚至闭上了眼,是为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谢不为便双手抓住了季慕青的手臂,很是艰难地晃了晃,如同撒娇那般,软声道:“阿青,阿青,季小将军,去捉一只来好不好。”


    季慕青被谢不为这般缠得烦了,却也不知为何,并下不了决心离开,到最后,他猛然睁开了眼,瞪了瞪谢不为,“好好好,我去给你捉一只。”


    说罢,挥开了谢不为握着他手臂的手,如一阵风般大步往林间去,惊起许多鸟雀拍翅鸣啼。


    还不等林间鸟啼声歇,季慕青竟已回来了,手中还提了一只茸茸白兔。


    等到了谢不为面前,也不管谢不为能不能接住按住,便将这只白兔往谢不为怀中一丢,上下拍了拍手,拍掉了手中捉兔子时扯断的几根草叶,昂首甚傲,“喏,你要的兔子。”


    被季慕青捉到的这只兔子才只有谢不为双掌大小,想来是春生的野兔才将将出窝觅食,便不走运地被季慕青捉来,恐怕还已吓破了胆,如今挣扎都不挣扎了,两只长耳完全垂了下来,只趴在谢不为怀里瑟瑟发抖,红宝石似的眼睛更是显得楚楚可怜。


    谢不为将这只兔子拢在怀中,右手轻抚着兔身上柔软绵密的绒毛,却并不垂首看这只他缠着季慕青捉来的兔子,只衔着笑意,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季慕青的眼睛,先是开口赞道:“阿青好生厉害,这么快就捉到兔子啦。”


    再更是缓了声,声音竟与那白兔绒毛一样软,并如风吹一般飘到了季慕青的耳边,轻轻巧巧地扫过季慕青的耳廓,“阿青你能告诉我你是怎样捉到的吗?”


    季慕青只觉得耳边忽生酥痒,但却拧紧了眉,语有防备,“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不为捏了捏白兔的后颈,又将手指陷入白兔浓密的绒毛中,歪头笑道:“是想知道季小将军的英勇风姿呀。”


    季慕青轻嗤一声,不过,语调已被谢不为这般吹捧得有些飘飘然,“捉只兔子而已,哪来的英勇风姿,不过是随手的事罢了。”


    谢不为自是注意到了季慕青舒展的长眉及话语中的骄傲,又无声笑了笑,拎起了怀中白兔的后颈,将白兔放到了阑杆外,但那白兔并不立刻逃走,只在地上缩成了小雪球,仍是瑟瑟发抖。


    谢不为只好推了推白兔的尾巴,那白兔这才有了反应,撒腿奔回了林间。


    季慕青余光窥见了谢不为的举止,被谢不为“差遣”的愠气又冒了上来,“不是你非要兔子吗,怎么又放了。”


    谢不为很是无辜地对季慕青眨眨眼,“阿青能帮我捉来兔子我已很是高兴了,所以,这兔子究竟在不在我这儿便不重要了,我也不便带它回去,就只能放它走啦。”


    季慕青被谢不为这通“歪理”气得攥了攥拳,但终究没在此事上再与谢不为多说,只沉声道:“那现在可以走了吧。”


    谢不为撑着阑杆站了起来,却摆首道:“阿青,你不饿吗,我们去前头小河里捉两条鱼烤来吃好不好?”


    季慕青这回直接转过身去,并不理谢不为。


    谢不为暗叹一声,再慢慢走近季慕青,又想捉住季慕青的手臂“故技重施”,但却被季慕青灵巧躲过,不耐地扭头对他,“想吃你自己去捉,别想再使唤我。”


    谢不为吐了吐舌头,似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不是我不会嘛,才想劳烦阿青的。”


    见季慕青没反应,谢不为便又接着道,“再说了,回去还要一段时间,饿着肚子我就走不动路了,到时晕倒在半途,怕是又要劳烦阿青背”


    “行行行,捉鱼!”季慕青在谢不为说出背那个字时,就如同炮仗被点燃了一般,瞬间面红耳赤,又疾疾出声打断。


    谢不为趁季慕青不备,又踮脚揉了揉季慕青额上碎发,轻声道:“乖——”


    语调拖长,却在季慕青反应过来前,立马收手往河边跑去。


    季慕青后知后觉,但谢不为已跑了十几步了,他便只能切了切牙,在心中再为谢不为添了一笔账。


    渐闻水声如响在耳边的环佩相撞泠泠,再绕过了缠绕摇缀的青树翠蔓,便得见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河流。


    因山势并不陡峭,水流便不算湍急,十分适合小鱼小虾在此中生存。


    谢不为一到了河边,就“自觉地”开始捡石头和短小木枝搭用来烤鱼的简易台子。


    季慕青见谢不为这番举动,只得再恨恨咬了咬牙,抬手看也不看,“咔嚓”一声折下了一根树枝,重重迈步,“掷地有声”,同样来到了河边。


    他目光如鹰巡,迅速瞄准了石边一处,再扬手将树枝往那处一扎,水面激荡,被扎中的鱼猛烈挣扎了几瞬,但在片刻后便没了动静,只有淡淡的血色弥散在了清澈的水中,却又很快被从不停歇的流水冲淡不见。


    季慕青提起树枝,又是看也不看,便将末端的小鱼往谢不为那处丢去,再凝神寻找下一个目标。


    谢不为被陡然丢来的鱼吓了一跳,一惊过后,正要捡起小鱼去处理,但才眨眼,面前就又多了一条小鱼。


    谢不为便侧首去看,见季慕青还在专心扎鱼,眼眸转了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悄悄来到了季慕青的背后,歪下身子,鞠了一捧水,恶作剧般往季慕青身上洒去。


    清凉的河水如雨滴般洒在脸上,季慕青瞬间就锁定了“罪魁祸首”,本想呵斥谢不为,但在胸膛重重起伏两下之后,竟也弯下身撩起一捧水往谢不为身上泼去。


    但谢不为却完全不恼,眼底笑意反倒更浓,又是鞠水洒向了季慕青,两人这般无声地一来二去,外袍便皆已半湿。


    因着谢不为身穿宽袖外袍,湿后就有些沉重不好行动,他便干脆脱下了外袍还有锦履足衣,往石头上一丢,再挽起了长袍,赤脚步入清澈的水中,看架势倒是要和季慕青“不死不休”。


    季慕青果然“应战”,也同样脱下了鞋履足衣,系起了劲装裤腿,走到了河里。


    最先发起“攻势”的是谢不为,季慕青也不甘落后,两人便像孩童一般在河中你来我往地打起了水仗。


    起初,季慕青还沉着脸,但后头,慢慢地竟也笑了出来。


    扬天泼洒的水滴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似宝珠般落到了谢不为的发间,而他满含笑意的潋滟眼眸,也与这水滴一般,正散发出粲粲光芒,手中泼水动作不停,开口笑道:“阿青,你可别让我呀。”


    季慕青原本确实并未使尽全力,只当是在和谢不为玩闹。


    但听谢不为如此“挑衅”,他稍愣过后,疏朗俊秀的眉宇忽的尽展,“好啊。”


    说罢,两人便又开始新一轮的水仗。


    季慕青毕竟是武将出身,体格健壮,体力、耐力、持久力都不一般,而谢不为又从来娇生惯养,还得顾忌着怀中长袍,行动便越来越滞缓。


    没过多久,便是季慕青直直逼近,谢不为连连败退。


    眼看败局在前,谢不为却心有不甘,既然正面迎战不敌,那便从侧面突袭!


    他趁着季慕青弯身鞠水的时候,一下子往季慕青身侧迈了一步,再倏地往季慕青身上一跳,赤色长袍瞬间如散落的花瓣一般落下,飘在了清澈的河面上,顺水蜿蜒流动。


    而谢不为用那沾水而更加光洁如凝玉般的前臂牢牢圈住了季慕青的脖子,展颐一笑,刚想说些什么,却不料季慕青因突然受力而几下摇晃的身体终是失去了平衡。


    在两人都要摔倒之际,季慕青陡然环住了谢不为的腰身,在巨大的“哗啦”声后,两人皆跌入了水中。


    若是从天上俯瞰去,谢不为的赤色长袍在河面上便如一朵石榴花彻底绽开,但却并不随水漂流,倒像是停在了枝头,包裹住了其下谢不为与季慕青二人,恍若一体。


    一瞬间,河水从四面八方涌入,窒住了两人的口鼻,谢不为显然受惊,下意识想张大嘴,却被季慕青眼疾手快地捂住。


    季慕青身上异于常人的灼热体温在微凉的水下更加明显,教谢不为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与季慕青的肌肤相触,浑身也不自觉泛起了热。


    好在这河水本就不深,才不过没膝,此番两人沉浮几下,季慕青便抱着谢不为站了起来,再沉默地走向了岸边。


    其间,谢不为紧紧搂住季慕青脖子的手臂并未松开,等他从陡然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后,才发现自己竟连双腿也是紧紧缠在了季慕青的腰间,面颊霎时如火烧,还一直漫延到了脖颈上,整个人都透着淡淡的红,倒真是像被天上的云霞笼罩。


    谢不为赶紧从季慕青身上跳了下来,但河岸小石却硌得他脚心生疼,不免低“嘶”一声。


    却不想,季慕青竟又主动横抱起了谢不为,并将谢不为放在大石上坐好,再把足衣锦履递给了谢不为。


    可谢不为接下却并没有穿上的意思,而是又恢复了之前的笑意,“我现在全身都湿湿嗒嗒的,怎么穿啊?”


    季慕青闻声也从适才诡异的沉默中缓了过来,瞪了一眼谢不为,“这怪谁?”


    谢不为连连点头,还将双手竖在了肩前,“怪我怪我。”


    再一指另一块石上的外袍,软声道,“阿青,我那儿有火折子。”


    此意甚是明显,是教季慕青生火干衣。


    季慕青又是瞪了一眼谢不为,却没说什么,默然地找出了火折子,再将谢不为之前捡来了一些木枝点燃。


    这回谢不为自不会等季慕青再来抱他,而是自己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火堆边。


    现已近五月,已是完全入了夏,虽山间比城中要凉爽很多,但身着湿衣其实也并不冷,反而在火堆边还有些热,但这不过是让身上干得更快一些,便也只好忍着。


    不过,季慕青倒没闲下来,而是又捡起树枝到河边再扎了两只半掌大小的鱼,再连同先前扎上来了两只,一起用薄石做刃清理鱼鳞内脏,最后用两根树枝各串起两只,才回到火堆边,一根递给了谢不为,一根留在手中,抬眸睨了一眼谢不为,语气冷冰冰的,“你自己烤。”


    谢不为笑眯眯地接下,眸中清晰地映着火光,灿然无比,“多谢阿青。”


    此时日已开始西斜,山林中便暗得更快,不过他二人有火折在身,倒是不怕在此处多待一会儿,也是因衣袍头发都未干,不便离去。


    季慕青坐在了谢不为的对面,看似专心致志地烤着鱼,却猝然开口发问,不过语气倒有些漫不经心,“今日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谢不为终于不再回避这个问题,目光从烤鱼上移开,落在了季慕青的眼中,“那你想想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呀。”


    季慕青闻言眉头稍动,是在思忖,突然,他猛地抬头看向了仍是在笑眯眯看他的谢不为,难得显得有些呆滞,“你怎么知道”


    谢不为见状接过了季慕青手中的树枝,“是太子告诉我的。”


    他的语气终于不再轻佻或是玩笑,而是充满了真挚的祝福,眸中点点火光如珠,投入了季慕青的眼中,“阿青,生辰快乐。”


    季慕青仍是有些呆愣,“可,这和你带我来这里有什么关系?”


    谢不为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故作感叹,“我也不知该如何陪你过这个生辰,就想起了你上回说的,在京口时会在山林打猎,会在河里捉鱼,便想带你来这里过过瘾。”


    说着说着,倒真有几分惭愧,“谁知道,我好心办坏了事,竟让你又气又累。”


    他再语顿,半敛眸轻声道:“阿青,原谅我好吗。”


    季慕青反应了许久才终于明白了今日谢不为一切所作所为的目的,其实他并未真的生气,不过是故意想和谢不为作对罢了,但却也不知自己为何偏偏想和谢不为作对。


    他此刻的心在不住地“砰砰”乱跳,声大如擂,竟让他担心谢不为会不会也听到这个奇怪的声音,忙欲盖弥彰地错开话题,“鱼烤好了吗?”


    谢不为看出季慕青有些慌乱,虽也不知为何,但还是顺着季慕青的意,将烤得已有七八的鱼还给了季慕青,“再等等就好了。”


    此时,暮色四合,周边皆已暗淡,唯有此处火光正亮,就连堆火冒出的青烟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忽一阵风惊扰了这原本直上的青烟,遮盖住了季慕青的双眼,让两人再看不清彼此的眼睛。


    “其实,每年阿爹阿娘也是这样为我庆祝生辰的。”季慕青突然开了口,语气有些低沉,像是没了精神的小狼崽在低声呜呜。


    谢不为及时反应过来,“也是会带你打猎捉鱼吗?”


    季慕青沉默了须臾,再轻声“嗯”了一下。


    青烟让谢不为看不清季慕青彼时的神情,却让这一轻声更加清楚,如同响在他的耳边。


    他觉察出了季慕青此刻的哀伤,知道季慕青是在在意今年被困在京城,却有些笨拙地安慰道:


    “没关系,明年这个时候,一定是你阿爹阿娘陪你过生辰了。”


    但这显然没有半分作用,他们都清楚,京中局势一日不改,季慕青便一日不得回京口。


    忽然,他想起,其实自己与季慕青也没什么两样,谁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回到真正的亲人身边,又将会是何时。


    “我阿娘也会每年给我过生辰。”谢不为在此刻又有些无比地思念谢女士了,“从我回到她身边之后的每一年,无论她有多忙,她都一定会空出那一天,专门回来陪我。”


    他低声笑了笑,“我们其实在很多时候并不方便出去,便只能在家里渡过这一天,但即使是无所事事,我还是会觉得很开心。”


    他有些突兀地停住了言语,周遭也都无比安静,唯闻火堆不时的哔啵之声,须臾,他才道:“现在我也不能陪着她了。”


    他莫名有些喉中干涩,是在劝慰季慕青,也是在劝慰自己,“不过,只要我们还与家人心意相通,不仅是在生辰这日,每一天,都会彼此惦念,都会期盼来日的相见。所以,只要我们在这里好好过下去,总有一天,还会与家人重逢。”


    风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了,挡在谢不为与季慕青之间的青烟已渐渐淡去。


    季慕青其实对谢不为的情况并不了解,听谢不为话中之意,还以为谢不为是在挂念他的养母,便没有多想,而是在心中反复念着谢不为方才的那番话,逐渐的,心中的阴郁浓云便如这青烟一般消散开来。


    他再抬眼看向谢不为时,隔在他们俩之间的青烟已彻底散开,他看见了谢不为眸底点缀着的星火,含着灼灼暖意,以及温柔笃定。


    他心下莫名一动,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谢不为脸色乍变,又闻一声惊呼。


    “啊——我的鱼!”


    他也忙顾火中烤鱼,皆已半焦,但却生不出半分怒气或是责怪,只觉得好笑,笑声荡在了这昏暗的暮色中,惹得谢不为竟也笑了出来。


    最后,两人只将余下未焦的地方各自吃了一点,便准备离开。


    但在离开前,谢不为却又从外袍中拿出一个他不曾见过的锦袋,摸出了一个金玉做成的小马,递给了他。


    “阿青,虽然你在京中并不能肆意跑马,但这匹马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季慕青借着天边已显的淡淡月光仔仔细细看了看手中的小马,心跳又一次的加速,他不敢抬头,只轻声道:“谢谢。”


    谢不为却大方地摆了摆手,“倒也不用谢我。”


    季慕青心头一滞,莫名察觉到了什么。


    “虽主意样式是我出的,但这金玉确实是太子给的,就当是我和太子共同的心意吧。”谢不为顿时还有些羞赧,“下次,下次我一定不蹭咳,我一定单独送你礼物。”


    像是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季慕青的心蓦地停了一瞬,他好似感到了一阵隐痛,却半点不知是为何。


    过了很久,才勉强扯了扯唇角道:“那还是多谢太子殿下吧。”


    谢不为将季慕青收礼物后的反应尽收眼底,自然没有错过季慕青从喜悦到低沉,还以为季慕青是又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便又问道:


    “阿青,你为什么又不开心了?”


    季慕青闻言抬起眼看向了谢不为,在看到谢不为眼中的担忧之后,心头又像是被揪了一下,可他本能地不愿和谢不为道明这种古怪的感觉,只又冷下了脸,淡淡道:“没什么。”


    言讫,便不等谢不为跟上,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04 00:43:36~2024-03-05 00:46: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熊硬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再遇危机 “死生有命,望他下辈子能结……


    “咚——咚——”


    晨钟振响, 浑厚之声传遍了整个大报恩寺,紧接着,正殿之中传出了渺渺不绝的诵经之声。


    此为每日的寅丑之间,寺内僧人会齐聚正殿, 共做早课。


    这般, 僧人居住的禅房自是无人。


    谢不为和季慕青在两日前探听出了大王典座与高典座的禅房所在, 便准备在今日行动,搜寻账本。


    因着寺内还会有杂役弟子不时走动,他们便决定由身手矫健的季慕青入禅房内探查, 而谢不为则佯装在禅房附近漫步, 若有人靠近禅房, 便会弄出动静提醒季慕青。


    季慕青果然敏捷迅速, 在僧人散课之前便已出来。


    但,一无所获。


    两人便只好先行回厢房商议对策。


    谢不为倚靠窗台, 半敛眼帘, 黛山般的两道弯眉在此时微微隆起,两指捻转着适才从路边拾起的一枚梧桐叶, 语调轻且缓, 像是晨间林风在轻声叹息, “若是不在两位典座房中, 那该会在哪里?”


    季慕青的疏朗长眉在此刻亦是微蹙, 目光落在谢不为如玉指间那片旋转的梧桐叶上,原先朝气爽朗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沮丧。


    “那两人的房中确实没什么东西,不过一刻便能翻看完全, 书册之类的我只看到了经文和字帖,就连与人往来的信件都没瞧见。”


    谢不为正凝神思索,话倒是都听进去了, 但并未作声。


    季慕青本就性子急躁些,没听到谢不为的应答,便干脆坐到了谢不为身侧,还颇有些委屈道:“你在想什么?”


    谢不为捻转梧桐叶的手一滞,像是才回过神来一般,“在想那小王典座的话,这最有威望者究竟指的是谁,账本又究竟会在哪里。”


    对于这个问题,季慕青已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是说大报恩寺内三位典座皆在外购有豪宅吗?说不定账本便是被他们藏在寺外了,要不我们再去打探打探他们寺外豪宅在何处?”


    谢不为却摆首,沾染了寺内晨间微凉雾气的发梢从他肩头滑落,落在了那片梧桐叶上,“账本虽重要万分,但并非可以束之高阁之物,若是放在寺外不好为人所知的宅院处,恐怕会多有不便。”


    季慕青沉吟片刻,再道:“那会不会就是放在方丈那里?”


    谢不为还是坚持之前的看法,摇了摇头。


    这下思路便陷入了僵局,一时之间,气氛也有些凝滞。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日光如束照入了厢房内,打在了谢不为手中浓绿的梧桐叶上。


    谢不为看着这道光,灵台之中莫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好在还来得及捉住那灵光的尾巴——是与这梧桐叶相关。


    他便将梧桐叶捻起,放在了眼前,思绪回旋之间,他突然开口,语调有些上扬,“阿青,大报恩寺中有很多梧桐树吗?”


    季慕青虽不知谢不为怎么突然要问梧桐树,但还是认真思考后给出了答复,“好像并没有很多,我记得便是寺门那处有两株,再是正殿前的庭院角落里有一株。”


    谢不为闻言稍怔,但很快,他将目光从梧桐叶上移开,转而看向了季慕青,面上的思虑愁容便如晨雾消散,熠熠晨光洒在他对窗的侧脸上,照得他一双清亮的眼眸在此刻浮动着粼粼波光。


    “不,还有一处。”


    季慕青为谢不为眼中的耀光所感染,适才心头的沮丧亦是清空,忙接话道:“哪里?”


    谢不为很是得意地将梧桐叶放入了季慕青的手中,“在止观法师所住的高楼边,有一株有参天之势的巨大梧桐树。”


    季慕青下意识跟着一字一顿地念道:“止、观、法、师?”


    随即,他察觉到了谢不为话中之意,微微睁大了眼,“你是说,止观法师?”


    谢不为知晓季慕青这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唇角扬起,面靥即生,“对,就是止观法师。”


    他微微垂首,看着如今在季慕青掌中的梧桐叶,娓娓道,“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只在大报恩寺内,最有威望者无外乎是方丈、典座,但对于整个临阳百姓或是世家乃至于皇室来说,自然是止观法师这个佛子才是最有威望的。况且,若是没有止观法师这个佛子在大报恩寺内,大报恩寺未必能接的下替世家放贷的差事。”


    季慕青听着听着也是连连点头,“不错,若不是要跟你来大报恩寺走一趟,寺内方丈是谁,典座又是什么东西我一概不知,但是这佛子,莫说我了,在京口的将士们大多也都有所耳闻。”


    谢不为笑道:“这方丈典座倒是精明,将账本放在止观法师那里,一则旁人不敢擅自打扰佛子,二则,就算到时事发,有东阳长公主在,谁也不敢搜到止观法师的住处去。”


    季慕青“蹭”的一下站起,语气很是兴奋,“那我现在就去高楼找账本!”


    谢不为却一把按住了季慕青跃跃欲试的手,拉着季慕青坐了回来,“这止观法师所住的高楼名为明楼,不比寺内其他地方无甚看护,而是一直有小沙弥守在楼前,且楼内至少也有三个小沙弥负责杂务,并不容易擅自进出。”


    季慕青是知晓谢不为曾经“拐走”止观法师一事的,“那你当时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将止观法师带走的?”


    谢不为颦眉道:“正是止观法师出面支走了那几个小沙弥,我才能顺利带走止观法师,但现在,无人支使得动小沙弥,万一我们的行踪被发现,势必会打草惊蛇。”


    季慕青亦是复又沉默。


    但忽然,谢不为双眼一亮,抓紧了季慕青的手道:“我倒是想出了个法子。”


    季慕青将手中已被他攥得折裂的梧桐叶放下,乌溜溜的瞳珠紧盯着谢不为,“是什么?”


    许是谢不为甚有底气,因此话语便没了之前的焦浮,反倒是有些不紧不慢,启唇吐出了两个字,“放火。”


    语调轻得就像是在与季慕青讨论今日的天气。


    季慕青一愣,旋即拧眉问道:“放火?”语气中透露着些许惊诧。


    谢不为再笑着解释道:“别误会,我自然不是想烧了整个大报恩寺,而是,声东击西罢了。”


    语顿再续,“今晚时候,我去明楼边放一把火,势必会被明楼内的小沙弥最先发现,到时你便趁着他们来救火的时间去找账本,我也会尽力拖住他们,若是我猜得不错,账本应当就在最高层止观法师原本的住处,我记得角落中有几列陈书木架,你多翻找翻找,应该就能找到账本。等你拿到了账本,就即刻离开这里,将账本交给太子殿下。”


    季慕青却没应下,眸中浮现担忧之色,“那你呢?他们定能发现你放火的行踪,你怎么脱身?”


    谢不为倒是没想到此处,闻言稍有一怔,再宽慰似地笑道:


    “我又不蠢,哪能这么轻易被他们抓到把柄,再说了,就算万一被他们怀疑上了,只要你拿着账本回了东宫,再让太子殿下派人来救我不就行了?大报恩寺再如何,也是一群出家人,不会对我怎样的。”


    季慕青闻言瞬即摇了摇头,反握紧了谢不为的手,“不行!你得跟我一起走!”


    他此时的语气有些焦急,“你放完火之后就在明楼下等着我,我一定不会耽误太久,拿到账本就带你走!”


    谢不为知道,一旦明楼附近出事,寺内方丈典座一定会最先去查看账本,本想着着若是他在放火现场,或许能拖出更多的时间不让小沙弥得空去通传。


    但季慕青说的倒也不是不可行,只要在方丈典座得知消息派人赶到之前离开明楼附近,自然是收益最大的。


    想到此,谢不为便拍了拍季慕青的手背,一双眼迎上季慕青焦急担忧的目光,“好。”


    但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头悄无声息地漫延。


    等到天光渐暗,暮钟再鸣,寺内僧人大多归禅房休憩之时,谢不为与季慕青便依照计划悄悄出了门。


    此时寺内四处皆是昏暗静谧,但明楼却是灯火长明,亦有两个小沙弥在楼前巡视。


    谢不为和季慕青对视一眼,季慕青便快速去了明楼隐蔽处,而谢不为则带着袖中藏的桐油火折,来到了明楼不远处的一片矮林边。


    他动作利落,先将落叶聚集,后泼洒桐油,再用火折点燃,火遇桐油,瞬间纵起了一簇火苗,谢不为便不断地往其中添加断枝。


    终于,火势越来越大,黑烟也攀越过了矮林,升至了半空。


    火光从矮林间隐隐透出,逐渐吸引了明楼前小沙弥的注意,谢不为担心他们还会有心思留一人看守,便猝然大声急呼:


    “来人啊!起火了!好大的火!”再藏至了矮林深处。


    果然,冲天的黑烟及火光,还有这惊慌的喊叫声让明楼前及楼内的小沙弥不敢有任何耽搁,皆急冲冲地往矮林处来。


    谢不为在听到纷乱的脚步声后便赶紧绕了些路,往明楼处去。


    等他气喘吁吁地躲在了明楼隐蔽处,才发觉自己不仅心惊肉跳,还浑身是汗,甚至嗓子也因方才的一声叫喊而有些生疼,倒真像是九死一生从火场逃了出来。


    忽一阵夜风掠枝而过,明楼边高大梧桐树上的黄铜叮铃作响,在这昏暗的环境中突兀的像是一阵警报。


    他便陡然从喘气中警醒过来,望向了前方。


    除了矮林处的火光及嘈杂之外,另有一队火光如不可抑制的浪潮往明楼处涌来。


    ——竟来的这样快!


    这大大出乎了谢不为的预料,想必是明楼内的小沙弥在确认起火之后,便奔走呼告,而明楼附近也定另有专门的僧人留守,多半就是为了明楼内的账本。


    谢不为仰首看向了明楼,并未发现察觉季慕青要出来的动静,但那火光却越来越近。


    若是等那群人围了上来,不仅是他,就连季慕青也跑不出去!


    不断逼近的火光像是一条火蛇在吞食他的呼吸的空气,迫使他尽快做出决断。


    他也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权衡利弊,当下立断,决定出去吸引那些人的注意,而为季慕青留出更多寻找账本及逃出去的时间。


    但,还不及他跑出隐蔽处时,便有一声惊呼从他身侧传来。


    “这里有人!快捉住他!”竟是有小沙弥在绕着明楼巡视!


    不过,这也没什么太多影响,反而是替谢不为吸引了不远处那些人全部的注意力,能让季慕青更加安全。


    谢不为便改变了方向,准备跑至现下最为混乱的矮林,再一次声东击西。


    可就在他奔至明楼门前时,却被揽入了灼热胸膛之中,急促的言语像是燎着火气一般响在他的耳边,“我拿到了!我们一起走!”


    ——是季慕青!


    谢不为诧然回头,季慕青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趁着混乱带着账本离开此处!


    季慕青像是读出了谢不为心中所想,更是揽紧了谢不为,边携着他往大报恩寺的侧门跑,边开口说话,语中有着明显的颤抖,“我不能丢下你!”


    可这,很有可能会让他们俩一个都跑不出去!


    但谢不为并没有将这话说出口,而是主动跟着季慕青跑了起来。


    事已至此,身后火光如猛虎扑食般不断逼近,再多询问缘由或是责怪冲动只能浪费他们奔逃的精力,不如就此赌上一赌,只要能离开大报恩寺,他们俩就都能安全。


    季慕青也感受到了谢不为的配合,攥紧了谢不为的手,拉着谢不为越跑越快。


    耳边风声越来越大,但身后追呼声也越来越逼近,甚至他们的后背都能感到火把上传来的灼烫之意。


    可即使他们再怎么努力,幸运却没有眷顾他们。


    在侧门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也有另一队僧人同样执着火把守在了此处,不少还手持棍棒,严阵以待。


    ——这竟成了前后包夹之势,让他们完全没有了逃离的希望。


    谢不为和季慕青都意识到了这点,脚步也都慢了下来。


    突然,谢不为拉着季慕青停了下来,望向了侧面的寺院高墙,“阿青,你能翻过去的对吧!”


    季慕青知道谢不为是何意,额上溢出的汗水滴入眼眶,刺痛之感瞬间逼出了他眼中的水光,身前身后的火光将他面上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明显,也更加突显出他眼中一种堪称为执拗的坚定。


    他死死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我还可以带你翻过去!”


    墙高有十余尺,另有尖锐砖瓦铺在其上,季慕青能在短时间内一人翻过已算武功高强,而他毕竟也不是季慕青一手能抱起的孩童,若是季慕青执意要带着他一同翻墙,与束手待毙也没什么两样。


    “阿青!”谢不为突然呵斥道,“不要再任性了!只要你能出去,我就会没事。”


    说罢,猛然抽出了已被季慕青握得发红的手,并用力将还在发愣的季慕青推开了两步,转身便往另一个侧面跑去。


    那里,是大报恩寺的后山。


    “账本在我这里!”谢不为挥舞着手,朝那些僧人喊道。


    而这一声也惊醒了季慕青,他心底有一股冲动在怂恿着他跟向谢不为,但耳边却在不断回响谢不为的那句呵斥。


    他抬手抹掉了眼中的泪,最后望了一眼谢不为的身影,回身便如一道风,冲开了渐已围上来的十几个僧人的包围,并踏着他们的身躯,足尖轻点,越上墙头,再展袖跳下,消失在了墙外的夜色中。


    跟上来的僧人早已认出了谢不为和季慕青的身份,也都看见了季慕青的离去,更知道账本大概率是在季慕青的手中。


    但也无可奈何,若是他们冲出大报恩寺去追季慕青,肯定会引起长干里百姓的注意,而将事情闹大,便能只能追向往后山上跑的谢不为,即使账本不在谢不为身上,但只要能抓到谢不为,就起码能先行应付了方丈的怒火。


    就在那些僧人还在犹豫之时,或许是这极度紧张的情况激发了他的体能,谢不为竟在眨眼之瞬便暂时远离了那些僧人。


    而在那些僧人反应过来并追上后,谢不为已消失在了后山茂密的树林中。


    那些僧人又都停了下来,望向了为首之人。


    为首僧人也没有再多踟蹰,高举火把示意,“分头搜!一定要将那人抓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一长条火蛇瞬即分解开来,如一只只火蚂蚁,前仆后继地扑入了寂静幽暗的山林中,啃噬每一处可以躲藏的角落。


    而原本安静沉睡的山林,也像是被灼烧惊醒,众多凄厉尖锐的惊鸟离枝之声仿佛是它痛苦的嘶吼,在发泄它的不满。


    可却无人在意。


    “这里没有。”


    “我那里也没有。”


    “再去前面看看。”


    三两僧人聚了头,又再次分开。


    在他们走远之后,此处复又安静。


    谢不为松开了捂住自己嘴唇的手,重重喘出了一口气。


    就在刚刚,那三两僧人就站在他藏身的矮灌木前,只要他们将火把再往这里一扫,就能发现他的身影。


    这几乎等同于死里逃生的感觉让他心颤气喘不已,浑身都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中,冒着一股股后怕凉意,但还没等他再多做歇息,便听到了又一小队僧人交谈的话语。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呼吸的声音。”


    “我怎么没听见?”


    “不管了,前去看看就是。”


    此处不能再待了!


    谢不为趁着那些人还没到来,又再一次灵活地钻入灌木中,迅速向更深处躲去。


    与后山混乱场景不同的是,灯火通明的大报恩寺方丈堂内却像是凝冰一样安静。


    只是这安静的凝冰之下,却潜伏着足以吞噬在场所有人的巨兽。


    在僧人回禀完明楼情况之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原本应该震怒的方丈竟诡异地默然闭上了眼。


    可他越如此,在场僧人便越是心惊胆战。


    直到又一僧人疾步入内,在他耳边耳语几句,他才慢慢睁开了眼,眼中尽是狠厉之色,语气也极为阴寒,“你看清楚了?那人是往东宫去的?”


    传话僧人陡然一颤,再是连连点头。


    他又问:“那两个人又是什么来头?”


    传话僧人一顿,嗫嚅道:“逃走那人之前没来过大报恩寺,便没有人认出他的画像,但逃到后山的那人已有人认出,是陈郡谢氏的六公子,谢不为。”


    方丈闻言眼中竟有疑惑,“陈郡谢氏,为何要帮太子?”


    一直站在方丈下手的僧人突然出声道:“如今两相河东裴氏与陈郡谢氏都未曾与我们有过往来。”


    方丈陡生了然,冷嗤一声,“那可曾抓到了那个谢不为?”


    那僧人摆首,“听后山动静,是还在找。”


    方丈冷笑着,极为阴狠,仿佛露出了唇边的獠牙,“区区后山,还能躲到哪里去?”


    那僧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抓到之后,该如何处置?”


    方丈瞥了那僧人一眼,“还能如何处置?交给颍川庾氏便是,如今最为着急的,不该是我们,而该是颍川庾氏还有那些世家才是。”


    那僧人抿了抿唇,更是低声问道:“可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方丈却有些气定神闲,“只要止观还在大报恩寺,东阳长公主自会出手,况且止观如今与长公主关系更加紧密,长公主更是不会坐视不理。”


    那僧人还是不安,“但止观法师,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了。”


    方丈这才又生怒气,用佛珠重重拍了一下身旁木案,吓得堂内众人皆是一哆嗦,“慌什么!他就算在长公主宅待得再久,也终究是要回来的!”


    他又撑案而起,身后的烛火将他的影子照得有些扭曲,并笼在了堂内每一个人的身上。


    他慢慢走到了堂门前,往后山火光处看去,忽然又阴狠一笑:“后山也算奇险,若是不小心摔死了,倒与我们无关了。”


    跟上来的僧人即刻明白了方丈话中之意,但显得有些犹豫,“可毕竟是陈郡谢氏”


    方丈双手合十,缓慢阖上了眼,对着后山方向一道:“阿弥陀佛,死生有命,望他下辈子能结善果吧。”


    再收手扭头吩咐道,“只要还能看清他的面貌,对颍川庾氏来说便已足够,不必留情了。”


    那僧人终是躬身领命,往后山方向去了。


    月色沉沉,夜已过半,约莫是三更天了。


    后山众人皆是疲乏,而谢不为则更是精疲力尽。


    长时间的保持警惕以及谨慎躲藏让他身心俱衰,而他也越来越被逼至后山山崖处,眼看再没有什么可以用于躲藏的密林,被发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如今,他也只能指望季慕青和萧照临能尽快想办法赶来救他了。


    但就在他稍稍多喘了一口气时,竟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僧人指住了方向,“我听到动静了!”


    紧接着,便有三两僧人迅速往他这里赶来。


    谢不为只好拖着已然酸胀的双腿,试图再往另一处躲去。


    现下,他身上衣衫已被林间树枝刮得褴褛,脚上锦履也被山间碎石磨得破烂,每走一步,脚掌上磨出的水泡都会如针扎刀割一般令他痛到眼睛含泪,就仿佛是在刀山火海里走路,每一步都是煎熬。


    而长久的疲劳与滴水未进也在折磨他的心神,若不是脚上的痛楚,恐怕他早已失去了意识。


    可终究,他不再轻快的步履还是暴露了他的行踪。


    “快来!我看到他了!就在这里!”一声急呼招来了另一小队三两僧人。


    谢不为再也顾不上躲藏,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往开阔处跑去,可不想,竟是通往山崖之路。


    谢不为只好回头,可身后那两队僧人都已围了上来。


    那六人皆是气喘吁吁目露凶狠,中间一人对着其他人喊道:“师叔说,让我们不必留情。”


    语毕,六人便急速将谢不为往山崖尽头逼去。


    谢不为被逼得连连后退,再一脚,已半有悬空,脚下碎石泥沙滑动,坠入崖下,传来了跌宕回响。


    那轻微幽深的回响仿佛一只死神之手,在逐渐向谢不为探去。


    就在那六人要将谢不为逼入最后绝境之时,谢不为陡然抬起了右臂,对准了适才说话的中间一人。


    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得“嗖”的一下,中间那人便发出了惨烈的惊叫之声,捂住了左眼,往身后倒去,再是不住地翻滚挣扎。


    剩下五人皆是一惊,向谢不为抬起的右臂看去,在残存的衣袖之下,竟有一道黑色寒光掠过了他们的眼。


    而谢不为正如那僧人所说,没有留情,又是“嗖嗖”两声,便又有两人倒下。


    形势陡然逆转了!


    剩下三人皆生畏惧,竟扭头逃离了山崖前。


    在地上三人的挣扎喊叫声中,谢不为用左手托住了因遭受连续三下猛烈后震力而不断颤抖且隐隐作痛的右腕,但,竟是难得地松了一口气。


    在吃了上回东阳长公主的亏之后,他便带上了慕清连意送给他的袖箭,虽不是时时带在手腕上,但每次去陌生地方时,必是要带在身边。


    而他又预见了今晚将要遇到的危险,便提前在右腕上带好了袖箭,以作最后保命之用。


    也不知是幸或是不幸,竟当真派上了用场。


    谢不为不由得苦笑。


    但在才缓了两口气后,山崖边原本幽暗的山林陡然被冲天的火光照亮,竟有些刺眼。


    谢不为眯了眯眼,朝将他包围在中间的三面山林看去——


    是大批手持火把棍棒的僧人。


    原本四散在山林中的火蚂蚁再一次汇聚成了巨大火蛇,向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第49章 是为共犯(一更) “如果谢不为有任何……


    炽热的火光如同火蛇吐出的信子在一步步逼近, 但他已是不能再退。


    在他身后,是幽冥地狱一般的万丈深渊,而从中不断呼啸而来的阴森冷风也在配合着前方的火光,试图进一步摧毁他浑身的气力与神智。


    他仿佛被夹在烈火与寒冰之间, 在这浸入骨髓的折磨中, 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的身体里也有鲜血在缓缓流出。


    ——可他并不愿意认输。


    谢不为又再一次抬起了右臂,袖箭如黑夜中的闪电,迅速穿透了试图接近他的僧人的肩膀, 一声更为凄厉的惨叫声引来了在深紫色天空中不断盘旋的寒鸦的凄切共鸣, 教在场所有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可在聚如黑云的寒鸦之下, 那衣袍破损的红衣青年却丝毫不为所动, 在这凄厉诡异的一幕中,像是那唯一的可以冲破如此压抑气氛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愣住了。


    但很快, 为首的僧人最先回过神来, 高举火把对着谢不为呵道:


    “贼人先纵火焚烧我寺,再盗我明楼宝物, 如今还残害寺中僧人, 实乃罪大恶极, 但若是肯在此时迷途知返, 或许佛祖还能原谅你的无知之过。”


    谢不为只当是听了一个笑话, 他嗤笑一声,将袖箭对准了为首僧人,又是“嗖”的一下。


    但这次, 却没有击中那人,而只是堪堪擦过了那人的脸颊,再轻飘飘地落地。


    ——是谢不为的右臂已经疼痛颤抖到没有了力气, 且手腕之处还被这猛烈的后震力撕开了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汩汩而出。


    为首僧人很快反应了过来,随即狞笑一声,“他没有力气了!都围上去!”


    谢不为已是抬不起右臂,鲜血也逐渐滴至悬崖边,引来众多寒鸦俯冲而下,栖在崖下枯枝之上,等待“食物”的坠落。


    终于,一滴温热的鲜血坠入了悬崖下,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使得几只寒鸦更加兴奋地振翅凄鸣。


    谢不为拖行的步履停在了悬崖之前,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身后阴冷的崖风吹得他残损的宽袖也发出了猎猎之声,他攥紧了左拳,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向面前僧人喝道:


    “大报恩寺的僧人,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安享供奉,可做得全是伤天害理的蝇营狗苟之事,就不怕死后会下阿鼻地狱吗!”


    这句话倒当真让其中一部分僧人滞缓了逼近的脚步。


    为首僧人忙扬声道:“是这贼人做尽坏事在先,如今还亵渎佛寺,妖言惑众,我们又有何惧?!”


    谢不为冷眼瞧着为首僧人道貌岸然的模样,心知再多口舌也不过白费力气。


    他缓缓松开了左拳,准备托起自己已然痛到失去知觉右臂,用这仅剩的最后一支袖箭,也是慕清连意叮嘱过的不能使用的第六支箭,再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时间。


    为首僧人也发现了他的意图,急忙挥手高呼,“冲上去!拦住他!”


    巨大的火蛇再一次分解成了众多的火蚂蚁,而这次,是为了啃噬那真正的火焰和光明。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谢不为已艰难地托起了右臂,而众多僧人也冲到了他的面前——


    “住手!住手!”忽然,人群之中传来一阵急呼。


    众人皆回首看去,是一个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太子太子他带兵围住了我们。”


    小沙弥奔到了为首僧人面前,扯住了那人的衣袖,“他说,如果谢不为有任何闪失,他便屠尽整个大报恩寺!”


    此句中浓重的杀意让众人皆是一颤。


    而谢不为也听到了这句话,身体如强扯的弓弦那般迅速萎顿,而意识也开始消散,摇摇晃晃似是随风倾倒。


    在他最后失去意识之前,恍惚间,他看到了萧照临与季慕青的身影。


    心头最后一丝防备终于可以卸下,他便如一片强撑在枝头已久的落叶,从空坠下。


    不过,他感受到了有人接住了他,


    但却不知是萧照临,还是季慕青。


    谢不为仿佛做了一个让他精疲力尽的梦,梦里,他先是被猛兽追逐,再是被蟒蛇缠身,最后,跌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深海。


    他不断地挣扎,不断地呼救,直到海水要将他彻底吞没之时,终于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拉出了梦中泥沼。


    透过帷幔的阳光轻柔地抚过了他的面颊,让他感受到了似是暌违已久的舒适与温暖,眼帘无意识地掀阖几下,眼前原本如隔着水中涟漪的景象才终于汇聚。


    是季慕青握住了他的手,正焦急地看着他。


    在两人的视线对视之际,季慕青陡然惊跳起来,对着殿外喊道:“太医呢?他醒了!”


    随着他这句话落,殿外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再一眨眼,张叔以及一个太医打扮的中年男子已来到了他的床前。


    他原是在东宫之中。


    张叔淡淡瞥过了季慕青紧握着谢不为的手,眉头稍有一动,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教太医先上前为谢不为探脉。


    那太医凝神诊脉之后,稍稍露出一个笑,对着张叔说道:


    “谢公子已无大碍,只是此番精力竭尽,需得好好将养一段时间以补足元气,另外便是这右腕在伤口愈合之前都不可再动,也需每日换药,其他的倒不必过多担忧。”


    张叔颔首道谢,再吩咐人将太医送走,又接过了内侍送来的温养补药,不动声色地挤在了季慕青和谢不为之间。


    季慕青本有些不解,但在注意到张叔的眼光一直停留在他握着谢不为的手上时,方才回过神来,面颊顿时涨红,随即松开了手,站了起来让出了位置。


    张叔这才点了点头,对着季慕青稍躬身道:“季小将军在这段时日里也甚是辛劳,还一大早就守在此处,奴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斗胆僭越,请季小将军回去歇息,若是殿下回来还有何吩咐,奴定会第一时间遣人通传。”


    这便是在下逐客令了。


    季慕青哪里不明白张叔话中之意,且心中莫名一阵慌乱,扰得他连张叔的客套言语都不曾听全,便急匆匆离开了东宫正殿,甚至也还未与谢不为说上一句话。


    但谢不为是将醒不久,倒未曾注意到张叔与季慕青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双眼无神地看着床榻上的帷帐,许久之后才将昨夜发生的一切完全记了起来,忙偏头问张叔,可是一张口,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响。


    张叔立即半扶起了谢不为,又将一勺温度适宜的补药送至了谢不为的唇边,低声道:


    “谢公子先将这药喝完吧,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谢不为张望了几眼室内情景,发现自己是在萧照临的寝阁之中,却并未见到萧照临的身影,也只好听从张叔的话,一勺一勺地喝完了补药,再含下了一口蜂蜜压下苦味,才终于可以开口出声,只是嗓音十分沙哑。


    他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账本现在如何了?”


    张叔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先屏退了寝阁中的其他内侍,再面带喜色地回道:“账本已呈给了陛下,殿下与谢公子所烦扰之事已算解决。”


    顿,又略带恭维地说道,“丹阳郡府的编户百姓一定会记得殿下与谢公子的恩情的。”


    谢不为这才稍稍安下心来,但转念又想到后续更加麻烦的问题,长眉紧蹙,才稍有光彩的眸中又浮现出担忧之色,“那世家和大报恩寺又是有何应对?殿下如今如何了。”


    右腕上猝然传来隐痛,也是在提醒他昨夜的凶险,话语愈发焦急,“我听闻殿下带兵将大报恩寺围了起来,太子不会有事吧?”


    要知道,即使皇亲及世家都会豢养府兵,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只能作护卫之用,并不可擅自指挥行动,更别说是在临阳城内堂而皇之地用兵围困住大报恩寺。


    此时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太子救人心切,可往大了说,天子在城,又是东宫之兵,几有谋逆之嫌啊!


    张叔也知道谢不为是在担忧什么,但却没有如谢不为那般焦急,反而温声安抚道:


    “谢公子不必太过忧虑,殿下在知道谢公子与季小将军将会在昨夜行动后,便派人时刻在东华门守着,又提前秘密调遣了卫兵往大报恩寺去,在拿到账本之后便第一时间去了陛下宫殿,并请用兵解救谢公子。”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这些,都是经过陛下首肯的,所以殿下不会有遭小人间离陷诬之险。”


    谢不为神色稍缓,但仍并不能完全放心,“那世家与大报恩寺呢?”


    就算如今账本掌握在了皇帝手中,等于是皇帝拿捏住了世家的把柄,但世家当真会甘心吗?


    还有大报恩寺,虽然止观法师已不在大报恩寺中,但毕竟止观法师还未离开京城,那东阳长公主又究竟会不会插手此事?


    张叔沉吟片刻,再低声答道:“这些事仍在朝议之中,不过前一刻倒有在垂拱殿侍奉的内侍传来了只言片语,说是陛下与世家谈论的并不是有关账本之事,而是一直在争论殿下和谢公子在大报恩寺的所作所为究竟该如何处置。”


    他稍有一叹,“应当是陛下与世家达成了默契,放贷一事就当不曾发生过,但谢公子您在大报恩寺内无故纵火及殿下用兵围困大报恩寺之事便成了没缘由的狂悖,世家如今便指望着这一点出气呢。”


    谢不为明白,既然算是皇帝与世家在放贷之事上各退了一步,那他与萧照临在大报恩寺的所作所为就不能用此事开脱,他与萧照临更不能毁了好容易为丹阳百姓挣来的生存空间而为自己辩解。


    所以,世家也更加不可能放过这一点,那他与萧照临就必将遭受责罚。


    这朝会上所争论的,也不过是这责罚是轻是重、是多是少罢了。


    那这便不是他能掌控的了,况且,有萧照临这个未来之君当共犯,听起来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谢不为被自己的阿Q精神逗笑了,但也是真的松了一口气,不管他和萧照临将要遭受何种责罚,起码丹阳百姓的日子已经可以好过许多了。


    况且,他在萧照临这个顶头上司心里,必定是记了大大一功的,前景仍旧是光明的嘛!


    张叔见谢不为稍展笑意,他眼角也笑出了皱纹,并见缝插针地为萧照临说好话,“谢公子不必担忧,殿下一定会好好护着您的。”


    这句话里的暧昧甚是明显,让谢不为突然想起了上回留宿东宫时张叔的“侍寝”安排,登时“轰”的一下,面颊飞上了绯红,并有些尴尬到不知所措。


    但好在就在此时,殿外内侍唱道:“殿下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今天太忙了,晚上字数就少了点,明天中午十二点会有二更!


    感谢在2024-03-06 01:43:12~2024-03-07 00:14: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熊硬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要何奖赏(二更) “孤都可以满足你。……


    张叔忙出殿将萧照临迎了进来。


    萧照临一身太子公服未换, 身着玄金襕袍,头戴象征其储君身份的白玉镶金远游冠,比之以往常服,更显其久居高位的凛凛威仪。


    且他面色沉沉, 眉梢半压, 周身便更加散发出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寒意, 令殿内侍人皆噤若寒蝉。


    直到萧照临见到了半坐在他的床榻上的谢不为——乌发披散,只着素白中衣,虽脸色有些苍白, 但面有浮红, 且两片薄唇却在喝药濡湿之后透着浅淡的粉, 令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其上停留几瞬。


    再递来一眼因含着担忧而流光微微的眸, 倒教萧照临内心的怒气霎时化解了大半,面色也缓和了许多。


    萧照临径直坐到了床边, 再仔细上下打量谢不为, 又问过张叔谢不为的情况,才略微颔首, 张叔便非常有眼色地退下, 还带走了殿内所有侍人, 再顺带关紧了殿门。


    见现下只余他与萧照临二人后, 谢不为便有些迫不及待倾身向萧照临问道:“殿下, 朝会上可有商议出此事的处置结果?”


    萧照临在谢不为倾身靠近后,面色莫名更加和缓,语调也比往常柔和不少, “有。”


    “是什么?”谢不为急着追问道,额发垂落半遮住眼,倒没有注意到萧照临难得的温柔一面。


    萧照临抬手将谢不为半遮住眼睫的额发抚拢, 黑色革制手套上的凉意令谢不为下意识瞬了瞬目,扑簌的长睫便扫过了萧照临露出的半掌,又令萧照临动作一顿,再不着痕迹地曲了曲指节,才缓缓收回了手,轻咳一声道:


    “不是很严重,不过是让孤去皇陵面对列祖列宗自省半月罢了。”


    谢不为暗忖,这责罚确实不甚严重,若非要说会有什么影响,也不过是萧照临必须远离朝堂半月,在这半月内,对于京中局势的了解掌控必定不及萧照临坐镇东宫来的有效果。


    但如今政局还算平稳,只要萧照临提前将事情及人手安排妥当,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萧照临见谢不为若有所思的模样,反倒勾了勾唇角,眼中别有深意,“怎么不问他们要如何处置你?”


    谢不为这才反应过来,他这下属当得也忒尽职了,竟只惦念领导,都差点忘了自己。


    他便眨巴眨巴眼,露出个乖巧模样,“那是我知晓,若是殿下无事,我也必定不会有事。”


    什么叫人情世故,这就叫人情世故!


    谢不为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这不得在萧照临的心中给他的功劳再镶个金边啊?


    这句话的奉承之意实在太过明显,但效果也很是突出,萧照临当真朗笑了出来,这下他半压在心中的怒气也彻底没了踪迹,唯剩一种情愫在心中不断翻涌升腾,还透过他的目光,将谢不为包裹。


    萧照临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微微收拢,银戒擦过了谢不为铺了半床的素色单衣,语调更是轻缓,也似许诺,一字一字道:“是,有孤在,你会没事的。”


    窗外暖阳终于攀入了殿内,斜斜的光束如太阳的碎片落在了床榻上,似是在装点谢不为身上单调的素衣,也为他的全身都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在萧照临的眼中熠熠。


    殿内气氛随着暖阳不断升温,谢不为隔着这光看着凝视他的萧照临,莫名觉得两颊有些发烫,忙错开了眼,半垂首低声道:


    “那殿下还没说,他们对我的处置究竟是什么呢。”


    萧照临有些意味深长,“孤倒是觉得,对你来说,应当不算责罚,可能”


    他眸光一动,倒显出几分打趣之意,“还算奖赏。”


    谢不为这下倒有些期待了,又抬眸看向了萧照临,“是什么?”


    萧照临与谢不为的目光相触,竟有些不自在,轻咳几声,再道:“你得与孤同去皇陵。”


    这确实不算责罚,但萧照临怎么会说这是奖赏?


    谢不为心下一惊,顿时明白了,也不知是因他爱慕人设立得太好,还是其他原因,这萧照临如今当真是以为他是痴心一片了。


    但偏偏,他如今又不好主动否认,便只能干笑两声,附和道:“能与殿下同去谒拜先祖皇帝,确实是对身为臣子的奖赏。”


    这话其实有些避重就轻,但萧照临只当谢不为是脸皮薄,倒没有计较。


    眼看近午的阳光使得室内气氛愈发有些燥热,而萧照临看他的眼神也开始有些不对劲。


    谢不为忙又开口,打破这如今有些不可控制的气氛,“敢问殿下,朝会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世家最后愿意如此轻易地放下此事。”


    此问当真教萧照临凝了凝神,不再用黑沉的眼眸别有意味地看着他,而是攒了攒眉,略有冷嗤,“即使放贷之事不能再提,但他们与大报恩寺终究理亏,如何能有底气?也不过是指望长公主替他们出面罢了。”


    萧照临说到此,也是有些不解,“虽说止观法师会离开大报恩寺离开京城,长公主确实不必再对大报恩寺有多照拂,但其夫家汝南周氏亦与大报恩寺有所往来,孤本以为长公主会在汝南周氏的请托之下向陛下施压,可”


    萧照临神色复杂,“可她不仅没有顺世家之意,甚至还我们开脱了几句。”


    谢不为也是觉得惊诧,毕竟东阳长公主在不久前可是下令要杀了他的,而萧照临也为了他得罪了长公主,怎么现在长公主反而为他和萧照临开脱了?


    “长公主说了什么?”


    萧照临念及此,有些忍俊不禁,“她坐在屏风后说道,‘本位听说那谢家小子不过是烧了一些枯枝烂叶来玩,即使动静大了些,烧的终究又不是什么贵重物什,倒是大报恩寺大惊小怪,将人逼到了后山悬崖上,难怪太子会有误解,以为大报恩寺是想逼死谢家小子,此事说来也是荒唐,甚是无趣。’”


    语顿,“长公主这般说后,世家们便也不好再揪着此事不放了。”


    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面色陡然有些微沉,“再有你叔父谢太傅还有孟相,也一直在其中替我们斡旋,最后才有了这般结果,倒也不需孤再说些什么。”


    谢不为还来不及多思东阳长公主此番行为的缘由,又闻萧照临提及孟聿秋,心跳顿时漏跳了一拍,随即猛烈地“扑通扑通”直跳。


    可他理智尚在,还知晓不能让萧照临察觉他与孟聿秋的亲近,便忙岔开了话题,对着萧照临眨了眨眼睛,语气十分讨好,“殿下——”


    萧照临果然被谢不为这般娇软语气吸引了全部心神,亦缓声回道:“怎么了?”


    谢不为“扑通扑通”的心跳仍是没个停歇,面上才消下不久的浮红又再次显现。


    他一边思念孟聿秋,一边又要应付萧照临,倒有些慌乱,便只好闭了闭眼,“我可以向殿下要一些奖赏吗?”


    谢不为这般面红心跳的慌乱模样,却更衬其一举一动里丝丝缕缕的灵动与风情,教萧照临无端有些口干舌燥,喉结滚了滚,哑着嗓道:“你说。”


    又轻咳一声,“这回,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孤都可以满足你。”颇有暗示之意。


    可惜萧照临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得了这句承诺,谢不为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他欠阿北与慕清连意的二十五不,现在是二十六贯钱。


    又忙觉得自己没志气,老板要发项目奖金了,他怎么能只想到这点小钱!


    便又想了想,这回,是想到了谢府里讨人厌的谢楷和谢席玉,要是能不回去就好了


    哦对!如果他能找萧照临要一个宅子,再搬出去住,自然就可以不回谢府,也不用时不时看到谢楷和谢席玉了!


    谢不为想通了这点,便腆着脸稍稍凑近了萧照临,小心翼翼地看着萧照临的脸色问道:“真的什么都可以提吗?”


    萧照临瞧着谢不为如此模样,更是有些不自在,连连轻咳,但还在强撑威仪:“孤一言既出,自然驷马难追,你尽管提便是。”


    顿,这下他薄薄的耳廓也同耳坠上的红珠一般透着绯色,“只是有些事,还是得等你身体好了之后,孤才能从你所愿。”


    好在谢不为此时一心都是他的宅子,并未觉出萧照临言语中的暧昧,不然,肯定又会在心中为萧照临“奇妙”的脑补能力尖叫。


    “那,殿下能赐我一座宅子”他话出口便觉不够,忙添道,“还有一些钱吗?”


    萧照临闻言一怔,花枝一般的长眉在此刻盘虬,心底陡生怪异的不满,“还有呢?就这些吗?”


    谢不为见萧照临陡变的脸色也是一惊,说话便更是谨慎,“没有了,殿下是觉得有何不妥吗?”


    萧照临沉声再问,声音像是浸过冰水一般,“当真没有了?”


    这萧照临怎么又开始变脸了啊!


    谢不为在心中暗暗吐槽,但面上只保持了谨慎,“当真没有了,可是我要的太多?”


    萧照临得了答案,冷笑一声,“确实,谢主簿实在要的太多。”


    说罢,竟起身拂袖而去,倒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不过谢不为却没有看出萧照临的恼羞成怒,还以为又是萧照临阴晴不定的脾气发作了,便并未往心里去。


    只暗暗叹息,没想到萧照临竟会觉得一座宅子和一些钱是要的太多。


    早知道,只要钱就好了,起码可以无债一身轻嘛!——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07 00:14:15~2024-03-07 12:21: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二木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熊硬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病娇权臣笼中雀我在东宫当伴读我读档重来了![穿书]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开国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