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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第36章 拐走止观 “不会这就是佛子吧!”……


    谢不为离开后, 楼内青烟幽浮,阑外绿叶婆娑。


    为窗格剪碎的风声断断续续地穿飞入室,拂掠过楠木案上铺而未卷的经文,掀动其中一角, 纸页略略移斜, 隐有沙沙之声, 但却无人按下摆正。


    直到守在楼下的小沙弥见天色将晚,上楼请膳,才发现——


    止观法师竟然不见了!


    *


    在天光正亮之时, 谢不为便从大报恩寺内而出, 只是行径隐秘, 故意走了不为人注意的侧门, 再混入一众前来参加斋会的人群中,又多绕了几条巷路, 才来到谢府的犊车边。


    等候已久的阿北及慕清连意赶忙迎上前去, 但在注意到谢不为以身刻意遮挡的另一个人的身形之后,皆面露讶然。


    阿北认出那将头顶藏在外袍下的人正是一身僧人打扮, 但又因那人身上的衣袍布料实在华贵异常, 便有些不敢确定, 只将疑虑的目光投向了谢不为, “六郎, 这人是?”


    谢不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谨慎地左右环顾,见暂时无人特意注目此处之后, 便连忙带着他身后那人一同上了犊车,再对着慕清连意道:“随意去一家衣铺。”


    慕清连意皆默然领命不有多言,但阿北却十分好奇, 跟着上车之后,忍不住地上下打量那人,又凑近谢不为,用自认为已压低了、可其实车内外都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六郎,你不会从大报恩寺里拐了个僧人出来吧?”


    车外慕清连意看似在专心驾车,但实则一直竖耳注意着车内的动静,闻阿北所问,忍不住相顾一眼,眸中皆隐有不安。


    谢不为上车之后倒再无甚顾忌,闻言反而一笑,瞥了瞥坐在他身边的人,随口应道:“是啊。”


    阿北先本能地下意识点头,“是啊?!”


    话出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谢不为究竟在说什么,顿时睁大了眼,张了嘴巴,“六郎你真的从大报恩寺里拐了个僧人出来啊?!”


    谢不为事先便有所预料地侧身躲了躲阿北的音量攻击,等阿北说完,再竖一指于唇前,语调仍是轻松,“嘘——小声点,别让旁人听去了,要是被旁人知道了,我可就惨咯!”


    阿北赶忙双手捂住了嘴,“嗯嗯嗯”了几声,再用眼神瞪着那人,示意谢不为讲清楚这件事。


    谢不为移身挡在了那人身前,遮住了阿北不算友善的视线,笑着打圆场。


    “哎呀,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啦,我与这位师父一见如故,便决定一道同游几日,等玩尽兴了,就会送他回大报恩寺,不会有多大事的。”


    阿北眼中警惕这才渐渐消下,也松开了手,但仍有疑虑,“六郎你不是去见佛子了吗,怎么出来又要和这位师父一道同游?”


    语顿,皱眉思忖,猛然一悚道,“不会这就是佛子吧!”


    阿北虽为人老实憨厚,但不知为何,脑中奇思妙想不少,且有时直觉还特别准,这一下便猜中了谢不为“拐”出的僧人的身份。


    一路以来到上车后皆垂首不言的止观法师,也终于略略抬眸,他周身出尘的清檀之气,竟随着这一眼,弥漫在了整个车厢之中,令阿北有些不自觉地躬身稍避,以防冒犯佛子。


    谢不为目视眼前一幕,没正面回答阿北的疑问,而是笑对止观法师,“法师此番即使遮住了头顶印记,也容易被人识出,不过,待会儿啊,随我换套打扮,再戴个斗笠,应当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这般其实已是默认了阿北的猜测,阿北不禁有些惶恐,但并不敢出声,而在车外,慕清连意眸中的不安便更是显现。


    止观法师面色略显凝重,淡眉久蹙未展,显然这一切已经超脱出了他已有的认知,他无意旁事,只沉声问道:“你说的是要带我去见神佛,怎么成了同游。”


    谢不为仍是笑着,“还请法师莫急,这见神佛自然不是件易事,需得心诚,咳,也就是听我的话,还得耐得住性子,咳,也就是要再过几天。”


    再有谑言,“不仅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在法师面前,亦是如此,还请法师放心。”


    他此番话中其实玩笑更多,但止观法师当真没有再问,而是阖眼竖一掌于胸前,口中开始默念诵经。


    而谢不为也没再多说,亦是闭上了眼,倚靠在了厢壁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徒留阿北一人,不甚惶恐地尽力将自己缩在了角落中,不敢打扰传说中的佛子。


    等到犊车渐停,连意朝车厢内喊道:“六郎,衣铺到了。”


    车内静默的三人才皆有微动。


    谢不为先睁开了眼,侧首对止观法师,“还请法师在此等候我片刻。”


    说罢,拉着已在车角缩成一团球的阿北一起下了车。


    阿北下车之后顿时如获新生,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


    但谢不为此刻并顾不上阿北弱小的心理究竟遭受到了多大的打击,而是轻咳好几下,再腆着个笑脸,对慕清连意道:“你们身上还有钱吗?”


    连意一怔,连忙哭丧个脸,“这月俸钱还没发呢,哪儿还有钱啊”


    可他话音未落,一旁沉默寡言的慕清竟从怀中掏出个布袋子双手送到了谢不为面前。


    这里头显然是钱。


    连意面上的哭脸都未收住,便如遭背叛般对着慕清指指点点,“好啊好啊,你竟敢留钱私藏!”


    但面对连意的“指控”,慕清只淡淡瞥了回去,眼神似在看傻子。


    连意顿有不服,作势准备好好和慕清掰扯掰扯,却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噤了声。


    谢不为接过了布袋子没急着打开,而是先在掌中颠了颠,笑道:“多了。”


    再打开了布袋子,约莫从里头数出了一百枚铜钱,又让连意展开了衣袖,将剩下的铜钱倒了进去,自己则将一百文放进了布袋,对着慕清晃了晃,“一共是有一贯吧,我记着了,余下的给连意,这一贯都记在我头上。”


    连意飞来横“钱”,愣后旋即对着谢不为连声道谢,又将袖子打了个结,再对着慕清弹了弹袖中铜钱,听到丁零当啷的声响之后嘿嘿一笑,“六郎都给我了!”


    慕清又是瞥他一眼,只是这回眼白甚多,惹得连意又开始对慕清“指指点点”。


    谢不为没再管他二人之间的打闹,转身带着阿北进了衣铺。


    这衣铺地处长干里中较为偏僻的地方,想来是慕清知晓止观法师身份特殊,有意选了这般人少之处。


    谢不为暗自点头,这慕清为人处世确实周全。


    因着长干里中大部分人现下还在大报恩寺附近,故这衣铺里并没什么人,只有一店家打扮的男子卧在木榻上打盹。


    店家听到脚步声后,连忙起身带笑迎了过来,又见谢不为面容及一身锦绸公子打扮,面上的笑意更是堆了起来,搓了搓手道:“不知公子需要什么样的衣裳。”


    语顿又有些犹豫,“小店微薄,怕是没有公子身上布料做的衣服,都是些粗布麻裳”


    谢不为也是面上带笑,对着店家微微颔首,“我正是要两套粗布麻裳,还请店家按我身形拿两套,另外若有斗笠帷帽,也拿一个过来。”


    店家略有不解,但还是依言到后堂之中取了两套粗布衣裳和一个帷帽出来。


    阿北便主动上前去接,店家突然没有放手,谢不为意识到店家这是怕他仗势白拿,确也是他的疏漏,连忙开口问:“不知总价几何?”


    店家这才稍松了手,暗舒一口气,“粗布麻衣罢了,不值几个钱,连带着帷帽,一共九十文。”


    谢不为便将布袋交给了店家,让店家自取。


    等到店家收下钱后,又开口借后堂换衣,店家自无不许。


    就在连意单方面与慕清“打闹”累了之时,谢不为刚好从衣铺中出来,却已完全换了个打扮——


    身上锦绸长袍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布短褐,与寻常百姓无异,只是其昳丽样貌及周身清雅气度完全与这般打扮不符,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连意蓦地瞪大了眼,“六郎这是?”


    谢不为也顺着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笑了笑,“这般便不像公子了吧?”


    连意虽性格跳脱,但不至于冒失,见谢不为乐在其中,倒也没将那句“怎么可能不像”说出口,只微微点头表示附和。


    谢不为便将剩下那套粗布衣裳及帷帽亲自递入了车帘中,“还请法师换衣。”


    帘内喃喃诵经之声一顿,静默片刻之后,衣裳及帷帽便被接走。


    谢不为和阿北三人皆在车外等候,待到止观法师换好衣裳戴着帷帽走下了车,谢不为便牵过了止观法师的衣袖,将他拉近己身,再吩咐阿北三人:


    “你们都先回府吧,和母亲说这几日我忙公务,需歇在郡府,就不回去了。”


    显然阿北三人都有些犹豫,阿北更是直接劝阻道:“即使不回府,也该有我们三人在旁伺候着。”


    谢不为摆首:“你们跟在我身边,我又如何能带法师完成心中所愿呀?别担心,我和法师不会出京城的,若当真遇事,也会求助衙役小吏。”


    说完,不等阿北三人应答,便再拉着止观法师往长干里繁华之处走去。


    与此同息,大报恩寺内方丈堂中已生了慌乱。


    来禀止观法师不见了的小沙弥对着方丈连连请罪,堂内其他僧人也都或多或少面露惊慌。


    有人向正坐堂中闭眼诵经的方丈提议,“不如告知东阳长公主,也好尽快寻到止观法师。”


    大报恩寺方丈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眸中锐利的精光一闪,再垂首掩去面上愠色,勉强压下了怒气,摇头道:“不可,那东阳长公主势必会怪罪于我们。”


    他拧眉再忖,看向了一旁瑟瑟发抖的小沙弥,“你是说,止观法师最后见的人是陈郡谢氏的六郎?”


    小沙弥忙点头,面上已是涕泪横流。


    方丈嫌恶地收回了眼,再对着适才出言的僧人道:“只教寺内弟子去寻,莫要惊扰了旁人,另外,着人调查这谢六郎如今在何处,但也不可让谢府中人发现。”


    僧人还是有些惴惴,“那万一,我们寻不到止观法师呢?”


    方丈闻言阖眼,一唱“阿弥陀佛”,再道:“那便再‘如实’上禀东阳长公主,是谢六郎带走了止观法师,我们只是有所疏漏,并未及时发现罢了。”


    僧人这才领命,与众人皆退下。


    等到堂门开合声后,那方丈猛然睁开了眼,快速转动手腕佛珠,不多时,佛珠竟断,“噼里啪啦”撒了一地,而那方丈也未曾在意,只是直直目视堂门,眼中有戾色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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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命悬一线 “若见陈郡谢氏谢不为,便就……


    谢不为领着止观法师沿衣铺所在的街巷一直往南走, 走出了一道街门,便可看到一条更为广阔的街巷,两边是民户与各种店铺——这是长干里独有的坊市交融的特色。


    这一带大街小巷、民居宅院,纵横交错, 似绵延千里, 莫知尽头。每个区域皆门庭熙攘, 茶坊酒店、勾肆饮食随处可见,来往行人更是络绎不绝。


    此时天色已渐暗,街边铺席都早早挂起了黄纸灯, 散发出了融融星点般的光亮, 也更衬得饮食铺席里锅灶滚滚冒出的水汽缥缈如白烟。


    如此万家灯火, 人间烟尘, 自有其不可言尽的凡俗之感,比之世家奢靡与佛家清净, 更令人心生暖意。


    谢不为一路都未与止观法师多言, 直到拉着止观法师坐到了一家汤饼铺席里,先教铺主上两碗素汤饼, 又熟练地用热水浇烫瓷碗木箸之后, 才偏头与一直皱眉视他的止观法师道:“周哥哥可有哪里不适?”


    又连忙倾身低语, “法师名号实在不好在外称呼, 我亦不知法师俗名, 便只好称法师本姓了,还请法师勿怪。”


    止观法师像是无视了谢不为的称呼一般,只坦荡应了谢不为所问, “这身衣装并不合身,且多有刺痒之处。”


    谢不为闻言亦附和似的随口抱怨道:“是啊,确实不大合身, 也有些扎人。”


    但在止观法师欲再言之前,又道:“不过啊,这是因为我们俩都穿惯了绮罗衣裳,不适应粗布桑麻罢了。”


    说着,随手一指正在锅灶前忙碌的铺主,“你看,他们都是这么穿的,穿多了便不会觉得不舒服了。”


    止观法师便垂眸不再多言,而铺主恰在此时身手麻利地端上了两碗汤饼,带笑扬声道:“两位贵客的素汤饼好了,一共四文钱。”


    谢不为便从布袋中摸出了四枚铜钱放在铺主手中,回笑道:“多谢。”


    铺主此刻才算正眼看到了谢不为的面容,不禁怔愣,随即面红口吃,站立难安,握掌挠了挠后脑勺,竟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谢不谢。”


    再倒退着回到了锅灶前,拿起抹布清理灶台,只是眼睛还一直偷瞥谢不为。


    谢不为倒没在意铺主的反应及视线,而是先将一碗汤饼推到了止观法师面前,再揽了一碗到自己案上,“法师应当也是吃过素汤饼的吧。”


    这魏朝的汤饼便是类似现代的面片,是为魏朝百姓最为寻常的主食之一。


    止观法师微微颔首,欲拢袖拿箸,却只触到了空气,这才想起现下身上乃短褐衣裳,并无宽长大袖,动作瞬有一顿,不过很快自然地接过了谢不为递来的木箸,夹起一片汤饼,拂开遮面的帷帽送入口中。


    但只咀嚼两下,眉头便又皱起,似是难以下咽。


    谢不为一直注意着止观法师的动作,见状,笑问道:“周哥哥为何皱眉啊?”


    止观法师沉默须臾,再咽下了口中汤饼,语有不解,“为何这汤饼如此粗糙,且味道有些奇怪。”


    谢不为便也吃了一片汤饼,嚼了几下吞咽后,点头道:“确实粗糙,是面粉本身不够细,加之团揉时间不够才如此,这味道嘛,应当是只放了一些粗盐,这粗盐不比细盐,咸中自有微苦,味道当然也会有些奇怪。”


    语顿又笑,“不过啊,如此粗糙汤饼才是百姓通常所食,自然是比不上我们平时所食的汤饼,细粉细盐,还会格外注意团揉时间和手法,就连烹煮的火候都会格外小心。”


    止观法师闻言淡看谢不为,未有接话,只皱眉渐展,复垂首静食汤饼。谢不为也不再多说,两人皆如此安静地吃完了各自面前的汤饼。


    走之前,谢不为还特意跟铺主打了声招呼,态度十分亲和随意,完全没有架子,又惹来止观法师一眼,但谢不为未对此有解释的意思,而止观法师也未开口问,两人便都保持了诡异的沉默,行在了街道上。


    谢不为再领着止观法师往靠近佛寺的静谧处去,许久之后,夜色已完全笼罩天地,两人才到了地方——竟是赵克家。


    赵克显然没想到谢不为会在此时携友到访,且打扮还与平时大不相同,竟穿着粗布短褐。


    谢不为向他道明了此来借宿之意,赵克只稍稍打量了谢不为身后头戴帷帽的止观法师两眼,便欣然应允。


    但赵克家宅院实在不大,房间也不多,唯有夫妻主房、女儿闺房、书房和一间摆放杂物的柴房。


    赵克本想安排谢不为和止观法师睡在书房,却不想谢不为主动提出要和止观法师住柴房,只劳烦拿两床被褥便可。


    赵克起初自然不允,但耐不住谢不为坚持如此,便只好依了谢不为。


    不过,还特意取出冬日用的厚被褥为席,垫在了地上,以此更加软和。


    谢不为向赵克谢过之后,与止观法师皆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到了柴房歇息。


    因着今日走得有些多了,身体不免疲乏,这厢才躺下,不过几息后,谢不为便已睡去,但在夜半之时,却被身旁动静吵醒。


    谢不为勉强撑眼寻声看向了睡在里侧的止观法师,在柴房小窗透进的淡淡月光下,谢不为发现止观法师的眼睛竟一直是睁着的,而适才的动静是因为止观法师在忍不住地翻来覆去,并无任何睡意。


    谢不为轻哼了一声,再撑身半坐而起,打着哈欠问道:“周哥哥为何还不睡?”


    许是因知晓是自己吵醒了谢不为,止观法师此时也面露愧色地坐起,低低叹道:“并非是我不愿睡”


    才半句后,语气竟有些茫然,“此处太过硬冷,浑身皆有不适,实在难以入睡。”


    谢不为会意地点了点头,虽说止观法师看似是在大报恩寺中潜心苦修佛法,但因着东阳长公主的缘故,止观法师在寺内的一切衣食待遇都是极为精致的,并不比皇室宗亲及世家子差。


    即使他所住的地方只有一张简单的木榻,但那上头所铺席褥都会是世上最柔软暖和的织物,这般,便也不奇怪止观法师会不习惯席地而铺的寻常床褥。


    且柴房确实更为阴冷,即使已至初夏,夜里也难免会生凉意。


    谢不为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豌豆公主的故事,不禁轻笑出声。


    这止观法师倒当真有豌豆公主的样子,但可惜的是,这里并不会有那么多床垫鸭绒,他便只能将自己身下的床褥铺在了止观法师的床褥上,再裹着布被挤到了止观法师身边。


    “现在舒服些了吗?”


    止观法师并不习惯与人如此接近,也不知要如何应对,顿时浑身有些僵硬,连忙竖掌于胸前,是为与谢不为保持距离,也是为了暗道“阿弥陀佛”。


    谢不为又觉得止观法师像那取经路上被女妖精所抓的唐僧,而他现在就是那个“女妖精”,便忍不住想要逗一逗止观法师。


    映着淡淡月光的眼眸在此时微微一闪,他从被中探出手来,扯了扯止观法师的手腕,暗笑道:


    “周哥哥这般还不躺下歇息,难道是想与我一个被窝吗?”


    止观法师也果真如那唐僧被调戏了一般,忙惶恐地抽出手来,再迅速背对着谢不为躺了下去,连声诵道:“阿弥陀佛。”


    谢不为笑后便不再靠近,也侧过身去,同样背对止观法师,轻声道:“晚安。”


    此后,虽不知止观法师究竟有无入睡,但谢不为倒是再没被吵醒。


    翌日清晨,天还未曾大亮,赵克便已起身前来敲门,倒不是为扰谢不为与止观法师安眠,是因到了他离家前去郡府上值的时候,家中只剩夫人与女儿,便不好再留他二人。


    谢不为与止观法师皆闻声就起,再在赵克的挽留之下用了早膳,便与赵克一同出了门,只是在路口分别之时,赵克面露犹豫地将谢不为拉至一边,低声问道:


    “你身旁这位师父,可是大报恩寺的佛子?”


    谢不为也不奇怪赵克能辨出止观法师的身份,只暗暗颔首,算是回答了赵克的问题。


    赵克顿时暗嘶一声,是觉棘手,又问:“那太子殿下可知此事?”


    这下倒是谢不为有些犹豫了,他先是摇头,再又立马点头,开口解释道:“殿下现在恐怕还不知晓,但过不了多久,应当就会有人告诉他了。”


    赵克稍忖之后便了然,谢不为这是在说他偷偷带止观法师出来的事并瞒不了多久,也许在今日,消息便会为皇室及世家所知。


    他不禁为谢不为担忧,“不论其他,东阳长公主要是知道了,怕是不会轻易揭过此事。”


    谢不为却只笑笑,“那又如何,长公主总不能杀了我吧。”


    但不想赵克沉吟之后竟当真点了点头,“你还真别说,按东阳长公主那张扬跋扈的性子及手中权势,怕是会真的杀了你。”


    谢不为两眉高抬,显然有些惊讶。


    赵克更是低声道:“且不说长公主兄长及夫家,只说长公主的性格,便是京中一等一的跋扈,我曾耳闻过两件有关长公主的事,一是佛子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长公主性情正是暴戾,而刚好有位侍女在为其梳发时不小心扯断了几根头发,长公主便教人砍了那侍女的头,据说身边嬷嬷及驸马都尉都曾劝阻,但仍拦不住,只能多补了银钱给那侍女的家人。”


    他一叹,“这第二件事,便更是骇人听闻,是长公主手下负责与大报恩寺来往的内侍,为满私欲,不仅强占编户良田,还强抢那户人家的女儿,还活生生将那女儿凌虐至死,那家父母实在无法,跪在了皇帝出行的必经之路前,哭诉冤情。但当时长公主也在场,即使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家惨状,也无人敢出声,长公主便当着皇帝的面下令,要以妖言惑众之罪杀了那家父母,还是袁大家拦了下来,保住了那家父母的性命,可也无法明着为那家做主,只能教人护送那家父母去了别地,以防长公主事后追究。”


    语顿,再道,“不过,那回长公主可算是惹了众怒,不仅世家私下议论纷纷,民间百姓更是多有怨言,时人多做讽诗歌谣暗刺皇室及长公主,后皇帝为平息此事影响,下令将那内侍流放益州,这才稍安民意,此后,长公主行为才算有所收敛。”


    但他面上仍是挂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但是,你这回却又不一样了,你带走的可是长公主的心肝,即使到时完璧归赵,长公主也未必不会追究,且你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长公主要真的决心杀了你泄愤,即使是你叔父谢太傅出面,恐怕都有的周旋。”


    说罢,便是连连叹息。


    因着东阳长公主近些年确实不再惹出什么祸端,故谢不为也确实不曾听闻有关东阳长公主的事迹,倒是当真没有预料到带止观法师出来的后果会有如此严重。


    可一瞬的凝重过后,谢不为又勾了勾唇角,玩笑似的对赵克道:“即使我叔父不够,不是还有太子殿下嘛,他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长公主杀了吧。”


    赵克是清楚萧照临如今处境的,便并未有谢不为如此乐观,但也不好与谢不为直言,只能低低叹道:“兴许太子殿下当真可以保住你吧。”


    但又反应过来,“不如你现在就将止观法师送回大报恩寺,也许并没有多少人发现此事,也不会招致如此严重的后果。”


    谢不为这下没有任何犹豫,而是直接摇了摇头道:“我还需要一天时间,明日我才能将法师送回去。”


    此时天已大亮,东出的太阳驱散了夜间凝成的淡淡云雾,再有晨风一吹,使得空气都清新起来,而日光也融融洒下,照亮了谢不为半边侧脸,眸光格外熠熠,像是金乌在其眸中。


    赵克看着眼前的谢不为,不知为何,劝阻之语再难说出,只觉可以没道理地相信谢不为,便也敛去了面上愁容,拱手对着谢不为一笑,“虽不知谢主簿到底有何打算,但我静候谢主簿佳音。”


    谢不为亦拱手还礼,在目送赵克往郡府而去后,才回身准备带止观法师去往另一个地方。


    但在看到一直静默不言的止观法师后,却发现,止观法师所站之处距他并不算远,再思量适才他与赵克相谈的声音大小——若是止观法师有心,恐怕已是听了个七八。


    可止观法师面上并无任何波澜,谢不为便也没有主动提及的意思,只对着止观法师扬唇一笑,“周哥哥,我们也走吧。”


    止观法师闻言微微抬眸,目光隔着一层轻薄的白纱落在了谢不为身上,琥珀色的瞳珠略动,似在迟疑,但最后也只是对着谢不为行了一佛家合十之礼,念道:“阿弥陀佛。”


    *


    谢不为今日没再拉着止观法师徒步“旅行”,而是到了车马集散处,花两文租了一辆老牛板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一直晃到了午时,气温渐热,老牛也开始不住地吁吁喘气,才到了谢不为所说的地方——京郊农田。


    京郊农田是为临阳城内饮食供给的主要来源,也是编户聚居之所。


    两人在通往田地的交叉路口下了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大片的绿油油稻谷田,一眼望不到边,但除开春种涨势正好的稻谷,仍有许多农人在田里忙着夏种插秧。


    但在行动之前,谢不为先找了一棵大树,一手撑着树干一手不住地锤腰,嘴里有些“哎呦”:“坐这板车可真是受罪,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还一路颠簸,弄得我的腰都快断了!”


    他再瞥了一眼在一旁正站得笔直的止观法师,见其虽腰背挺直,但眉山高突,额上冒汗,且脸色发白,显然也是不好受的,顿时心里便平衡不少,又站了起来走到了止观法师身侧,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周哥哥,你不难受吗?要不要我帮你捶捶腰啊?”


    说着,作势就要去触碰止观法师的腰,但被止观法师侧身躲了去,又是竖掌念道:“阿弥陀佛,我并不难受。”


    再望向了不远处的稻谷田,似是学会了转移话题,“不知施主带我来此是为何事。”


    谢不为见止观法师不愿,也并不纠缠,而是顺着止观法师的目光同样看向了稻谷田,瞬目笑了笑,神神秘秘道:“看了你就知道了。”


    言毕便阔步往田间走去。


    午时后便是一日最热之时,即使只是走在这高照阳光下未有劳作,但仍是觉得浑身热得冒汗。


    可在田间忙碌的农人并没有歇息,依旧躬身在水田中埋头插秧,只在家中妇人儿童送来箪食壶浆之时,才肯抽出如扎根在田里已裹满泥浆的大腿,艰难地走到了田垄边,再稍稍放下手中的农具秧苗,腾出空来咬上一口面饼喝上一口水。


    而这也仅是少数,更多农人还是头也不抬地专心在田中劳作。


    谢不为就领着止观法师在一边默默地看着眼前人间最为普通且真实的一幕——这才是这个时代中绝大多数人一辈子的生活。


    因着田里的农人皆忙于农活,虽有人注意到了谢不为与止观法师这两个有些不同寻常的外来者,但都没有时间搭理他们。


    他们二人也就这么一直看到了天色复昏,农人开始收拾农具准备回家之时,才匆匆避开。


    日已西斜,他二人的影子仿佛被这最后仍燃烧的太阳从轻盈的天上打落至田间地头,再沾染了厚厚的尘土,变得沉重而逶迤。


    站久了自然也会累,谢不为便拉着止观法师到了来时曾路过的一间破庙处歇息。


    破庙显然衰败已久,灰尘如土,蛛网如布,供台零碎,蒲团无踪,就连正中的佛像,也缺失了一臂,面容法相掩在了灰尘及蛛网之下,看不清究竟是哪路神佛。


    但谢不为并不讲究,到外面随意拾起了一支长叶,大略清扫了门后一处地方,便直直坐了下去,再抬眸邀止观法师,“周哥哥也坐吧。”


    止观法师凝眸,直直地看着谢不为看了许久,久到外头昏色将黑,弯月隐约挂在了西山上,才缓慢地坐到了谢不为身边,略略阖眼道:“这就是你想让我看见的吗?”


    谢不为拍掉了长叶上沾染的灰尘,再吹了吹,状似无意道:“是也不是。”


    说着,用长叶指了指门外深灰色的天空,“有太多太多,我们都看不到的东西藏在了黑暗之下。”


    止观法师闻言沉思,再道:“是更多农人的劳作吗?”


    谢不为眸底映着深灰色的天空,但却闪烁着比星子还要明耀的光芒,摆首道:“不是。”


    再收回了眼,目光落在了止观法师的帷帽上,那处之下便是止观法师遮掩住的佛之印记所在。


    “是众生。”


    他不等止观法师再发问,面上缓缓展露笑意,“我知道周哥哥一定在各种经书中读过各种众生相,但无非是众生皆苦,需以苦作偿还上一世的债孽,再换取下一世的安乐。”


    他慢慢取下了止观法师头上的帷帽,那昱金印记瞬间散发出了淡淡光芒,但很快又暗下如常。


    谢不为并未在意这一点已超脱常理的异象,只再温声道:“可众生相究竟是什么呢?”


    他垂眸细数,“是昨日熙熙攘攘参加斋会的百姓,是围聚在莲台边听你讲经的公子,是长干里经营衣铺的店家,是街边烹煮汤饼的铺主,是今早载我们来此的牛车主人,是田间辛苦劳作的农人。”


    他忽的抬眼,再凝止观法师,“是你,也是我。”


    他又笑着摇摇头,“可仍不止于此,太多太多众生,你不曾见过,我也不曾见过。”


    止观法师头顶的印记又开始隐隐闪烁,但他本人却无甚感觉,只拧眉追问,“可你不是说,要带我见神佛吗?”


    谢不为将手中长叶慢慢卷起,又倏地松开了手,再任其缓缓舒展,复摆首道:“我不能带你见神佛。”


    他再将目光猛然扎进了止观法师琥珀色的眸底,一字一顿,声音在此空荡的破庙中竟如在空谷,隐有回声,“只有你自己才可以。”


    “不见众生,何以见神佛?”


    止观法师浑身一颤,头顶的印记也愈发闪亮,如黑夜明珠一般,微微照亮了已完全陷入黑暗的四周,他像是一下子失了声一样,几度张口欲言,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谢不为却不再看止观法师,而是望向了外头已显在深紫色天幕中的月亮,“你不该被拘于高楼之上,外面有更旷阔的天地,有更多不曾见过的众生。”


    顿,“也有,你想见的神佛。”


    忽有夜风吹入破庙,竟吹起了断臂佛像上的蛛网灰尘,庄严法相重现于世,长眉垂眸,低视众生。


    但他二人都不曾发觉,一人望月,一人沉思。


    直到谢不为的肚子开始抗议,这才打破了此间宁静。


    谢不为适才的清雅气度皆不在,反而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去外头找些吃的来,周哥哥在这儿等我就好。”


    说罢,便借着月色往不远处的田间去,不多时,便抱来了一团干草和两个芋头。


    并动作娴熟地从袖中掏出了火折子,将干草点燃,再把芋头丢了进去,用捡来的细枝不停地翻滚芋头。


    “说来也巧,刚好在田垄那边碰到了一个老伯,正背着一筐芋头摸黑回家,我便用两文钱向他买了两个大芋头,他还送了我一些干草,用来烤芋头,应当够我们俩人吃了。”


    干草燃着后,等第一阵烟散去便只剩明火,不仅可以烤芋头,还幽幽照亮了谢不为的面容,在暖光的映照下,艳色更艳,但亦在其眉眼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使人想不自觉地与他更加靠近。


    止观法师从前虽吃过芋头,但皆为精细之物,比如芋泥羹和芋泥糕,从未见过这种未剥皮的芋头,可在好奇地多看两眼之余,还不自觉放下了身为佛子的端庄,竟主动问询谢不为的私事,“你不是陈郡谢氏的公子吗,怎么认得这是芋头。”


    谢不为有些惊讶,但下意识还是回想起了脑中关于芋头的记忆。


    他识得芋头倒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生活经验,而是在现代时,跟随谢女士外出拍戏,除了有住五星酒店吃豪奢晚宴的时候,也有去农村甚至山野林间的时候。


    有时在荒郊野岭,条件自然艰苦,饮食不便,整个剧组除了吃方便食品外,也会在休息时候烤红薯、芋头来吃。


    在那个时候,他通常会候在烤红薯、芋头的工作人员身旁,只为了在第一时间拿走刚烤好的红薯、芋头,再亲手剥好皮送给谢女士吃。


    时间久了,自然能认得未处理过的芋头的模样,甚至还学会了如何把控火候烤芋头。


    但这些,都不便告知止观法师,他只能想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小时候在会稽庄子里见过。”


    止观法师也没再追问。


    等芋头烤好了,谢不为还习惯性地将两个芋头都剥了一半的皮,再递给止观法师,两人默默吃完了芋头。


    因着这两日下来皆有些精疲力尽,便都不再挑剔地随意靠在柱子边沉沉睡去。


    翌日,在第一缕晨光划破黑夜之际,谢不为与止观法师又都醒来,两人此时皆灰头土脸,完全看不出世家公子与尊贵佛子的模样,倒像是哪里逃荒来的小乞丐,不禁相视一笑。


    后来到了田间交叉路口,用身上仅剩的两文钱搭上了去往城中的老牛板车,且看样子竟还是昨日那头老牛,在看到谢不为与止观法师后还扭过了大牛头对着他二人“哞哞”叫了两声。


    谢不为便忍不住招猫逗狗的手,轻轻拍了拍大牛角,结果惹得老牛兴奋回应,差点“老牛失前蹄”,将他二人摔了下去,他便在老牛主人的轻责目光下,不敢再多动丝毫。


    不过,比之昨日的顺利,今日却要面对一个逃不过的问题。


    谢不为在远远看到城门外众多严阵以待的身穿甲胄的卫兵之后,便与止观法师下了车。


    又才往城门走了两步,那些卫兵便都齐齐围了上来,所过之处,烟尘四起,牛惊犬吠,行人亦慌乱逃窜,场面一度喧嚣。


    但因止观法师仍是头戴帷帽,故暂无人认出止观法师的身份,还以为是谢不为身边的随从。


    为首卫兵在核对过手中画卷之后,便“哐当”一下抽出了腰间佩刀,刀刃锋芒直指谢不为,沉声道:“末将受东阳长公主之令,若见陈郡谢氏谢不为,便就地格杀!”


    又轻嗤一声,双手握上了刀柄,手背青筋因使力而突起,“得罪了。”


    是丝毫不给谢不为再进城的机会!


    而这,也是完全出乎谢不为意料的!


    说罢,不由谢不为开口辩解,那卫兵便手持佩刀向谢不为砍去,说时迟那时快,谢不为迅速侧身一避,寒光过处,一段青丝飘然落下——


    是仅差分毫便砍到了谢不为!


    那卫兵也没料到谢不为竟会躲闪,稍怔过后,面有怒色,威胁道:“若是谢公子配合些,我还能保证不伤到公子的美艳姿容,但若是你敢再违抗主令,我便再不留情了!”


    谢不为这才知道赵克所说东阳长公主之嚣张跋扈当真一点不假,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派府兵在城门口当众截杀他。


    但他也顾不上再多深思,又侧身躲了几刀之后,竟被逼至了一处角落,眼看身后再无退路,而刀刃寒光已近在眼前,谢不为攥紧了拳重重喘出了一口气,眼眸因高度紧张而血丝密布,再加上一身粗布短褐,灰头土脸,竟狼狈非常。


    那卫兵见谢不为已是必死无疑,倒缓了一缓手中攻势,狞笑道:“谢公子倒是有几分血性,可惜了,你今日必成我刀下亡魂!”


    而在此时,终于反应过来的止观法师一把扯下了头上帷帽,对着那卫兵大喊道:“我便是止观,不许再动他!”


    可那卫兵竟是头也没回,只大笑应道:“得罪止观法师,长公主有令,无论有没有见到止观法师,今日,这谢不为都必须死。”


    语罢,便又高举佩刀,重重朝谢不为劈去——


    而谢不为也本能地紧闭上了眼。


    下一瞬,破空之声传来,一道温热的血溅到了谢不为面上,可却丝毫没有痛意!


    谢不为顿时惊诧睁眼,血滴滑入眸中,霎时如赤帘般遮住了谢不为的视线,但他却能听得适才还趾高气昂的卫兵竟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又“嘭”的一声倒在了地上,不断翻滚挣扎,口中痛呼不绝,并掀起无数灰尘。


    四周卫兵急忙上前探看,另有少数人向城门处望去——方才是有一支箭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射穿了卫兵首领的手臂。


    马蹄踏起的烟尘散去后,众人得见来人一身玄金长袍,稳坐赤色骏马之上,引弓搭箭的手还未放下,黑色皮革手套上的银戒正反射着正午的阳光闪耀刺眼。


    ——竟是太子殿下!


    众人皆惊愕,又闻马蹄声如闪电般驰近,冲破了卫兵组成的人墙,撞翻了一众卫兵,一时哀嚎声接连不断。


    但谢不为仍是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茫然寻着风声马蹄声方向望去,在感到雷霆马踏近在身前之时,竟有一人翻身跃马而下,再一息,双臂紧紧抱住了谢不为,语出隐有险些失去什么的颤抖:


    “孤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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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天大误会 “马上的两个人是在亲嘴呢!……


    谢不为听出了萧照临的声音。


    身体上的紧绷僵硬随着从萧照临怀中源源不断地传来的温暖而逐渐松弛柔软, 灵台中因直面死亡而混乱的思绪也在此刻逐渐平复。


    许是从未经历过这般死里逃生的惊险,当他的意识回归之后,泪便止不住地从眼眶中大颗大颗地流出,也洗净了眸中污浊之血。


    仿佛也是萧照临亲手掀开了他眼中赤帘, 当他再一次看清萧照临的眉目之后, 虽辨不清萧照临此刻紧蹙的眉头及深邃的眸光究竟代表了什么, 但他本能地更将自己偎进萧照临的怀中,泪水牵连出呜咽。


    “殿下,我没有死吗?”


    萧照临任由谢不为将身上的灰尘、脏污、血渍还有泪水统统抹在他一向保持洁净的衣袍之上, 并用未被手套包裹住的半掌手心一点一点地为谢不为拭去面上的血泪, 难得出声哄慰道:


    “都哭成这样了, 还说傻话。”


    即使萧照临有意不用手套触到谢不为的脸, 但拭泪的动作间,难免会超出半掌范围, 皮革手套上的微凉与半掌手心中的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再与滚烫的泪相和,这般明显的冷热触感之下, 让谢不为第一次清晰地察觉到——


    不知从何时起, 他与萧照临的关系已如此接近。


    从初见时, 萧照临端坐海棠花林间而他只能伏拜, 到后来, 萧照临一人孤立台榭中,他能站于其后,再到两人可以同坐一案之后, 还有上次在大报恩寺内萧照临竟亲手为他束发


    以及今日,在他面对生死之难时,竟是萧照临及时赶到救下了他。


    难道说萧照临其实是个面冷内热的好上司?


    谢不为压下了心中另一种更加不可能的揣测, 如此,才可以自圆其说,也可以接受现在他与萧照临之间莫名的亲近。


    但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不远处竟又响起了马蹄嗒嗒之声,另有车轮辘辘碾尘而近。


    不等他偏头去看,四周卫兵竟纷纷寻声下跪伏拜,齐声扬唱道:“见过东阳长公主。”


    而萧照临也在此时再顾不得为他拭净面上的泪水,而是将他抱起,再带着他踩蹬上马,似有扬鞭入城之意。


    在被萧照临抱着坐稳马上之后,谢不为才看见,有一辆由四匹黑色高大骏马拉着的豪华马车停挡在了他们马前。


    但萧照临显然没有将这辆马车或是说这辆马车的主人放在眼里,勒转马首就准备绕路而过。


    可在此时,一位身穿深蓝华袍头戴熠熠珠玉的美艳妇人探车帘而出,明锐的目光直锁萧照临与谢不为两人,扬唇一笑,声有久居高位的雍容之势,“本位许这谢不为走了吗?”


    一语落,尚能行动的卫兵又纷纷起身,在片刻间便将萧照临与谢不为围困在了正中间,并皆手按刀柄,作势拔刀。


    萧照临见状缓缓松开了马缰,迎上了东阳长公主的目光,同样勾了勾唇角,适才眉宇间展露出的对谢不为的担忧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萧照临平时的孤高冷傲之感,不硬不软“回敬”道:


    “谢不为是孤的属官,孤要将他带走,恐怕不需长公主的允许。”


    卫兵闻言皆转视东阳长公主,似在等候她的拔刀之令。


    东阳长公主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拊掌大笑,头上珠玉簪钗摇摆玎玲,腰间白玉挂饰相撞琮琮,“不过属官而已”


    她启红唇讥讽道,“也值得你这蛮奴来忤逆我吗?”


    萧照临环住谢不为腰身的手臂一僵,握着马鞭的手也攥紧,胸膛起伏渐剧。


    虽萧照临生母是为蛮婢之事并非什么秘密,世家子弟亦会在私底下蔑称萧照临为“蛮奴”,但碍于皇家颜面及萧照临从来乖戾不定的性子,还是从未有人敢当其面称此蔑称。


    谢不为意识到了这便是萧照临的痛点,赶忙握住了萧照临环在他身前的手,在萧照临怀中微微仰首,犹泛着水光的眸中映着萧照临的俊美侧脸,低声喃喃道:“殿下,莫要生气。”


    是意在尽力安抚。


    萧照临虽没垂眸去看,但胸膛起伏当真复平缓下来,并有意无意地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心,暗暗以指腹摩挲着。


    “孤要带谁走便带谁走,谈不上是在忤逆谁,还请长公主莫要因一时之气乱了尊卑上下。”


    这是在说,虽在暗地里,萧照临手中权势未必能与东阳长公主相抗衡,但在明面上,太子只在皇帝一人之下,地位自然是在东阳长公主之上。


    东阳长公主面上笑容顿时僵冷,旋即轻嗤一声,“锵锵”拔刀之声便在几息之内笼罩住了萧照临与谢不为,一片刀刃寒光带来了凝重的肃杀之气,惊得拉车的四匹骏马都在不安地乱踏前蹄。


    但萧照临却丝毫不惧,他稍扬手中马鞭,隐匿左右的东宫侍卫便如风如影一般跃过层层卫兵包围,拔剑护在了萧照临与谢不为身边,虽人数不多,但武力显然是在这些卫兵之上的。


    此刻,在这种严阵对峙的氛围之下,萧照临与东阳长公主皆神情肃穆,任掠狭长城道的风吹扬起他们同属宫廷的繁复长袍,保持着令人感到十分压抑的静默,连眼睫都未曾有过一瞬的颤动。


    就在东阳长公主面色黑沉至极,欲启唇下令之时,为卫兵身影遮挡已久的止观法师竟迈步走出。


    他的步履声并不重,但在如此滞静的环境之下,几乎所有人都朝他望去。


    当然,也包括东阳长公主。


    东阳长公主先是一愣,后立即反应过来,眼圈霎时一红,在侍女的搀扶下跌跌撞撞下了马车,推开了挡在身前的卫兵,提裙向止观法师跑去。


    卫兵们也都纷纷让出了一条路,让东阳长公主得以顺利地奔至止观法师身前,她本能地伸手想要拥抱止观法师,却在将要触及之时,又硬生生停下,面上的泪水已花了她精致的妆容,露出其眼周一片乌青。


    但她也只无声地喊道:“泓儿。”


    止观法师亦无声地看着东阳长公主,但面上却是无喜无怒。


    忽有一阵风吹来了一片行道边的树叶,落在了东阳长公主满是珠玉的发髻之上,止观法师琥珀色的眼眸随之略动,须臾,他竟抬手为东阳长公主摘下了发髻上的这片落叶,再对着东阳长公主微微躬身,未行佛家之礼,只喊了声:“母亲。”


    止观法师即使身份尊贵,也更为人所知是为东阳长公主的儿子,但既已出家,便需斩断俗世一切的关系,了却因果,连姓名都要舍弃,只称法号。


    故止观法师并不认东阳长公主这个母亲,更不会与之私下见面,东阳长公主也只能在止观法师十二岁主讲讲经会之后,才能每年远远得见止观法师一面。


    东阳长公主闻声怔愣许久,眼中的泪都止住了,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很快,她颤抖地伸出了双手,试探性地握住了止观法师的双肩,低声道:“泓儿”


    止观法师直起身,没有任何躲闪之意,但神色也未有任何波澜,又平静道:“母亲。”


    东阳长公主这下便不再犹豫,紧紧抱住了止观法师,如哭如诉,不断重复道:“我的泓儿,我的泓儿”


    目睹如此母子相认的一幕,在场所有人很难不为其中的切切深情而触动。


    即使上一刻的东阳长公主再如何嚣张强势,但面对自己从出生以来便必须分别的孩子,她也只是个可怜的母亲。


    萧照临缓缓一叹,在谢不为的耳边轻声道:“其实,在止观法师未出生之前,东阳长公主的性格至多也只能称一句张扬,并不会视旁人如草芥,但自止观法师才出生便被大报恩寺抱走之后,东阳长公主的性情便愈发暴戾,行事更是嚣张跋扈,渐积恶名。”


    他垂眸再为谢不为擦去面颊上的血迹,“昨日,在大报恩寺向东阳长公主禀告你带走止观法师的消息之时,她便像疯了一样命人去查探你的行踪,并不吃不喝不睡,直到知道你只是带着止观法师去往京郊农田之后,她才能稍稍安定下来,但难免对你恨之入骨。”


    萧照临眼中闪动着隐隐的后怕,“孤也是不久前才接到了确切的消息,也同时得知东阳长公主命府中卫兵守在城门口,准备”他再叹,“幸好——”


    后面未尽之语便不肯再说,只一夹马肚,马蹄随之轻踏,准备离开此处,边问道:“为何要带走止观法师。”


    谢不为正愁不知要如何接萧照临暧昧不明的前话,又闻萧照临之问,暗中舒了一口气,连忙回道:


    “我是在想,既然大报恩寺敢借东阳长公主之势狐假虎威,暗中勾结世家盘剥百姓,那首先要做的,便是让大报恩寺再无倚仗可靠。”


    他先前心中并无把握,自然不敢在萧照临面前夸下海口,但昨晚,他心中便已将此事定了七八,方才又见止观法师愿与东阳长公主相认,便更是敢确定。


    此刻,他眼中血丝也已尽数褪去,眸珠光芒更甚,“只要止观法师愿意离开大报恩寺,那殿下自可以少一些顾忌。”


    马已行至城门下,遮住了正午正盛的阳光。


    萧照临听出了谢不为话中的肯定,略一挑眉,“你如何确定止观法师愿意离开大报恩寺啊?”


    谢不为便将前两日他与止观法师的见闻,以及昨夜他与止观法师的对话简明扼要地向萧照临转述了一遍。


    萧照临听后久久不语,凝眸沉思,忽然,他勒止了马,垂首看向了怀中的谢不为,面上略有笑意,并略略以手背抬起了谢不为的下颌,好与之对视,“孤竟不知,谢家六郎竟如此明通佛法啊。”


    谢不为因着已是完全靠在了萧照临的怀中,所以即使是有些“被迫”地扬起了下颌,但也没觉得有不舒服的地方,亦是笑着回道:


    “我并不懂佛法,只是听闻过一个高僧的故事,便搬用了其中道理点拨止观法师。”


    萧照临见谢不为此时之笑,心弦竟隐隐一颤。


    即使谢不为此刻穿着是有些脏污的粗布短褐,面上还满是泪痕和淡淡血污,头发也十分凌乱,但却并不影响他足以令万人倾倒的姿容,甚至,他眼中的自信与灵动,更是让人见之即心动。


    萧照临有些不自觉地更是环紧了谢不为的腰身,但面上并未表露多少心中异样,轻咳一声,又更低下了头,近到两人的鼻息都交错,再道:“什么故事,说来与孤听听?”


    谢不为觉得此刻他与萧照临的姿势太过接近,也有些别扭,但还是决定先将故事说完,“咳,先说好,这只是我偶然听得的一位高僧的故事,也许这位高僧并不存在。”


    萧照临从未听过这般讲故事前还要先说“免责声明”,顿时觉得好笑,抬眉应道:“好,你尽管说,即使是你胡诌,孤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语中竟有现下两人都未察觉到的纵容之感。


    谢不为便放下心来,将玄奘法师徒步西行求法,并历经千难万险终得真经的故事简要地说给了萧照临听,最后总结道:


    “有人说,玄奘法师最终能成高僧,其实并非是因那求来的真经,而是他从未停下的脚步,以及他一路西行所见到的众生百态。”


    “真正的佛法,是存在于他西行的每一步脚印之中,是存在于他西行时所见到每一个众生身上,并从未停止思考与感悟,是为先见众生,终见神佛。”


    萧照临不知要如何形容此刻谢不为眼中流动的奕奕神采,只觉谢不为的眸中仿佛有一个巨大的光涡,在不断吸引他靠近,并心甘情愿为之沉沦。


    就在他像是受了蛊惑般不禁想要更俯下身触碰谢不为的眉眼之时,却在即将行动的那刻被谢不为唤醒。


    “殿下,殿下,你有在听吗?”


    萧照临连忙回过神来,但也来不及思考什么,连声应道:“孤在听。”


    再稍别开了眼,沉吟道,“所以,你觉得止观法师定能领悟你一切所为的深意,并会像那位玄奘法师一样,愿意离开大报恩寺而云游取经?”


    谢不为眨了眨眼,话语中是有十分的肯定与自信,“自然,既然止观法师是为佛子,怎会领悟不到这其中的道理,若不是大报恩寺的方丈故意拘着止观法师在高楼之上,恐怕止观法师早已自行领悟了。”


    萧照临倒是不置可否,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即使止观法师是为佛子,但若无有心之人刻意点拨,恐怕也很难有所领悟。”


    谢不为并不想与萧照临在这个问题上争辩,只笑了笑,“那我便当殿下是在夸我好了。”


    萧照临也跟着笑了笑,直身欲再驾马而行,却不想,谢府犊车竟在此时来到了此处。


    先是阿北下了车,急忙忙地跑到了谢不为身边,将哭不哭的样子,“六郎,幸好你没事,不然,我真要跟你一起去死了。”


    还不等谢不为反应,竟是萧照临先拧眉呵斥,“胡说什么?!”


    阿北便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出言不当,连忙捂住了嘴,准备跪下请罪。


    不过,谢不为自然不会在意,只淡淡道:“无妨”。


    且准备下马——也是看到了谢府的犊车才意识到,他实在不好让萧照临亲自送他回府。


    萧照临却没立即松开揽着谢不为腰身的手,谢不为动了几下后仍下不了马,便回首对萧照临道:


    “当真多谢殿下救命之恩,但今日我实在形容狼狈,等我回府收拾收拾,明日必会至东宫向殿下道谢。”


    萧照临闻言稍稍垂眸,才缓缓松开了手,却没应声,显然是有些不悦了。


    谢不为也不知怎么萧照临突然就不高兴了,但也只当萧照临素来如此阴晴不定,便没放在心上,下马之后再对萧照临稍稍一拜,“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我”


    猝然一声马鸣打断了谢不为道谢之语——竟是萧照临没听完谢不为的话,便扬鞭驰马而去。


    谢不为目视赤色骏马掀起的滚滚扬尘,略咳了咳,又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这萧照临,即使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上司,但也不妨碍他也是个喜怒不定又难伺候的坏上司。


    等到看不见萧照临的身影,阿北才敢再开口,却是憋着一股哭腔,“六郎,这两天你吃苦了。”


    谢不为却没觉得自己吃苦,反而潇潇洒洒地往犊车那儿去,阿北便赶紧追上,还继续道:“六郎身上如此狼狈,还有血迹!”


    阿北陡然惊叫,“六郎,你没有哪里受伤吧!”


    谢不为这下便不好不回话了,摆了摆手道:“没有受伤,这不是我的血。”


    阿北忙舒一口气,但仍是哭丧着脸,且他说话向来不太会委婉,“六郎,你现在倒真像路边的乞丐,我看着就心疼。”


    谢不为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蹙眉问道:“我现在身上很脏吗?”


    阿北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很脏很脏!要不是六郎你还是那么好看,我都差点认不出你了。”


    谢不为暗嘶一声,又狐疑地望向了萧照临离去的方向。


    这萧照临不是有洁癖吗?怎么肯抱他,还与他共乘一马?


    但不等他再细想,阿北又突然弯身凑近他,还知道压低了声,语出有些八卦意味,“咳咳,六郎,你刚刚,在和太子殿下做什么呀?”


    谢不为有些不明白,“做什么?我在和太子殿下说话啊。”


    阿北又是一阵轻咳,“那为何说话还要贴那么近啊。”说着说着,竟有些不好意思,“我方才在车里远远瞧着,还以为”


    他顿了一下,面色竟然红了,“还以为,马上的两个人是在亲嘴呢!”


    谢不为只觉荒谬,“你在胡说什么啊!”


    他和萧照临,怎么可能!!!


    阿北扭捏着继续用最直白的言语描述道:“本来就是啊,太子殿下低着头,六郎你仰着头,还靠在太子殿下怀里,两个头又挨那么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你们俩是在亲嘴。”


    谢不为想象了一下阿北所描述的画面,又回想了他与萧照临适才在马上说话的姿势猛然闭上了眼——


    好像阿北说的是真的。


    他在心里无声地尖叫,话语中却透着一丝疲惫,“那,没什么人看见吧。”


    阿北这下倒是认真想了想,还掰起了手指头,“因为东阳长公主驾临的缘故,这边城门已暂时被封了起来,这条路上除了有几个守城士兵在巡逻,倒当真没什么人了,刚刚只有马上的太子殿下和六郎,还有车上我和慕清连意”


    谢不为再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被外人看到,守城士兵恐怕是不会直视他与萧照临的,而阿北和慕清连意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出去乱说。


    “嗯,好像还有孟相!”阿北在大喘气之后,轻轻丢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谢不为登时睁大了眼,一把拽住了阿北的衣袖,惊诧反问:“孟相?!孟相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看到我和太子殿下?他现在人呢?”


    阿北虽不知谢不为为何会突然如此激动,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好像是六郎你带走止观法师的事被人刻意传播出去了,今早,好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快到中午的时候,又有人说东阳长公主调了府兵去城门,主君意识到了什么,便赶紧拉着五郎入宫,说是要请陛下救你,五郎又吩咐我和慕清连意直接到城门这里来,还特意和慕清连意说了,要他们‘见机行事’”


    “我问孟相!”谢不为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阿北毫无重点的话语。


    “哦哦哦,孟相!”阿北被谢不为吓得一激灵,“孟相也肯定知道了这件事,我和慕清连意来的时候,除了看见了你和太子殿下正在马上说话,也看见了孟府的犊车停在了你们俩不远处的地方。”


    阿北看着谢不为越来越难看的面色,说话也越来越小心翼翼,“不过,在我和慕清连意快要到这里的时候,孟府的犊车便走了,现在应当早就走远了吧。”


    谢不为此刻心中慌乱无比,再次问阿北,“你能确定那是孟府的犊车吗?能确定是孟相来了吗?”


    阿北点点头,“因为当时我也有些不理解孟相怎么会在这里,所以还特意看了看,那辆车上驾车的人正是孟相身边的侍从竹修,我才确定车里的人是孟相。”


    谢不为慌到至极,反而冷静了下来,深深呼吸了几下,勉强牵了牵唇角,“没关系,看到就看到了,反正只是误会,我和太子殿下之间又没什么的,我改日去和孟相解释就行了。”


    阿北有些不解,“为何要和孟相解释啊,反正以孟相的为人,就算误会了什么也不会说出去的。”


    又道,“而且,既然是误会,六郎你刚才为何如此慌张啊,竟像是戏本里的风流公子,背着家中夫人在外养了一房外室,还被夫人抓了个正着。”


    他本意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却不想,谢不为才将将缓和的面色又陡然沉了下去。


    谢不为几度张口欲言,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也只能再重重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先回府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作者有话说:阿北真是真相帝哈哈哈哈。


    夫人孟聿秋,外室萧照临,打起来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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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自身难保(修) “哦?孤怎么就‘自身……


    在谢不为回府沐浴更衣之后, 入宫去的谢楷与谢席玉也回了府。


    谢楷亦有听闻今日城门外的境况,甫回府,入宫所穿公服都来不及换下,便又到谢不为房中, 上下打量谢不为, 见其容色正好, 身上也未有伤,方舒了一口气。


    但并未对谢不为说任何关心之语,而是当着谢不为的面, 先是斥责阿北与慕清连意护主不周, 并恣纵谢不为出格行为, 后再训诫谢不为, 颇有恼色,“一下子看不住你, 竟又惹出如此大的祸事, 东阳长公主你都敢得罪,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谢不为确是理亏在前, 也知谢楷此番入宫是为他求皇帝庇护, 就算谢楷平日里包括现在都不给他好脸色看, 但总归谢楷是尽了为父之责, 谢不为便领下了谢楷这份未曾言说的情, 默然听训,并不争辩,再闻提点也是连连颔首表示接受。


    谢楷见谢不为如此妥首帖耳, 蕴着怒气的脸色才好了许多,最后捋长须感叹道:“所幸东阳长公主表示再不追究,不然, 谢府上下又要为你奔走许久。”


    谢不为回府之后便没了东阳长公主与止观法师的消息,见状心念一动,略略凑近了谢楷,看着谢楷的脸色,谨慎地问道:“那东阳长公主和止观法师后来如何了?”


    谢楷瞥了谢不为一眼,似是欲斥却挑不出毛病,便只能重嗤一声,“还能如何?东阳长公主自然带着止观法师回了长公主宅,也是如此,东阳长公主才不再追究你的过错。”


    其实止观法师跟随东阳长公主去往长公主宅之事并非是如谢楷所说的那般天经地义,反而是不符出家人需抛却俗世关系的常理,谢楷如此说,不过是不想在谢不为面前露出不解罢了。


    但也确实因如此,东阳长公主定是十分欣喜母子相认,才肯这么轻易地放过他这个“拐走”了她儿子的罪人。


    谢楷又突然想起了太子亲自前去城门外救下谢不为一事,面色顿时有些复杂,挥手示意阿北与慕清连意退下,等房中只剩他与谢不为两人时,才略显迟疑地对谢不为问道:“你与太子,关系到哪一步了?”


    谢不为先是一怔,后才意识到,在谢楷眼里,他是与萧照临相好,且此次萧照临及时相救,在谢楷看来,也是再次证实了此事。


    故他自然不好在谢楷面前否认他与萧照临的暧昧关系,只佯装羞涩,垂首支支吾吾道:“没没到哪步,不过是彼此心意相通罢了。”


    谢楷倒被谢不为如此“羞涩”的模样弄得十分不自在,咳嗽数下,才道:“我倒也不是想窥探太子与你的私事。”


    他语顿沉吟,须臾,才继续道,“但你万万不可太过逾矩,有风声说,袁氏独女命在旦夕,定是活不到及笄,袁氏便想从姻亲家中过继几位女公子,以备太子妃人选,毕竟太子也已过冠年,东宫再无女主,也实在不妥。”


    他再睇谢不为,是为敲打,“明岁开春,你到了加冠之年,也是该定亲了,我与你母亲已在留意合适门庭,过不了两年,你与太子都会各自成家,那些上不台面的心意情谊,统统都要放下,不可再误正途。”


    谢不为倒是对萧照临的婚事无甚兴趣,但听到谢楷与诸葛珊有想为他定亲的打算,忙劝阻道:“我这人名声狼藉,又容易惹出祸事,还是不要耽误别人家的女公子了吧。”


    谢楷闻言拧眉道:“也难为你有如此自知之明,我与你母亲自然不会替你相看那些高门女公子,以免结亲最后结成了仇,但多有普通门庭家的好女儿,即使你再混账,但她既成了你的夫人,便不会轻易生怨,也能对你稍加管束。”


    谢楷是在说,以谢不为如今的名声,自然是配不上那些高门女子,但若是选普通世家的女儿,只陈郡谢氏六郎夫人的身份,便足以让那家人满意。


    但谢不为自认对女子难生情爱,又和孟聿秋彼此有意,如何能耽误别人!便直接与谢楷说他并不想如此早成亲。


    可谢楷以为谢不为这是放不下太子,才如此百般推脱,顿又生怒气,“自古皆是成家立业,你又如何跳脱此外?不必再多说了,等我与你母亲挑选好人家,此事便这么定下。”


    谢不为也生不服,顶撞道:“那谢席玉呢?他不是我的兄长吗,兄长的亲事不定,我这个做弟弟的又岂能在其前?”


    谢楷听谢不为提起谢席玉,面上的怒色转为愁虑,但仍是没什么好气,“你如何与五郎相比?五郎不到冠年便已是四品文官,若是如今便为他定下亲事,反而会耽误他的前程,可你不同,你不过是靠着太子才得了个小小浊官,与其放纵你在外惹事,还不如为你寻正妻管束,我与你母亲也能享含饴弄孙之乐,也算没白养你。”


    谢不为越听越来气,冷笑道:“他谢席玉不愿成亲,你们便依了他,我不愿成亲,便是万般不许。”


    他有些口不择言,眼尾也有些泛红,“但就算我再不如谢席玉,我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他算什么?!”


    谢楷见谢不为竟意在指责谢席玉,亦是冷嗤道:


    “你若不是我与你母亲的亲生孩子,又如何能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我也不指望你有所作为,你如今的用处不就是为我谢氏延绵血脉?早早生些孙儿出来,我与你母亲说不定还能有些盼头。”


    谢不为已是气到眼中蓄满了泪,水光闪烁,却也知在此时顶撞谢楷不会有任何用处。


    既然谢席玉可以以自己身居高位来堵回谢楷与诸葛珊替他定亲的念头,那么他自然也能如此,只要他有不再依靠谢府的能力,届时,谢楷与诸葛珊就算想逼他成亲,也拿他无法。


    念及此,他便倔强转身,不再看谢楷一眼。


    谢楷亦不想再与谢不为多说什么,怒而重重拂袖离去。


    因着与谢楷的争执,还有公务及与孟聿秋的感情,如此种种烦心之事,谢不为又是彻夜难以安眠。


    到了第二日,眼下不免有淡淡青黑,他又不喜在脸上涂脂抹粉,便就这般顶着一脸的疲态前去东宫。


    此次为谢不为引路的仍是上回的小黄门,但显然这个小黄门已是知晓了谢不为的身份,故显得十分拘束,甚至不敢多看谢不为一眼。


    等引着谢不为到了萧照临的寝殿前,连请退之言都忘记,只匆匆躬身离去。


    寝殿前早有内侍相候,且看冠服打扮品阶不低,应是萧照临近身内侍,远远瞧见谢不为,便疾疾迎了上来,躬身带笑道:


    “谢主簿来得可巧,殿下这才下朝,正在殿内更衣呢。”


    谢不为便停在了殿门之前,“那我便等殿下更衣完再进去吧。”


    内侍忙赔笑道:“哎呦,奴不是这个意思,谢主簿直接入殿便好,殿下见到谢主簿一定会很欣喜。”


    谢不为能感到这个内侍对他有些殷勤太过,但对他来说并不会有任何影响,反而也算是好事,便按下了心头想法,对着内侍微微笑了笑,再迈步入内。


    萧照临的寝殿亦不算奢华,所有陈设装饰都十分普通,想来是为宫中内侍安排,并不见萧照临个人喜好,也是因此,这寝殿便不像萧照临平日生活起居之处,反倒像是某处的官舍厅堂。


    正殿之中并不见萧照临身影,也未有内侍在其中,谢不为只好先老老实实地站在此处等候,但没过多久,他便听见寝殿左侧深处传来了萧照临的朗朗之声,“进来。”


    谢不为知晓传声之处便是萧照临寝睡之阁,稍有犹豫,但还是选择往萧照临那儿去。


    在穿帘绕屏之后,便至寝阁。


    此处与外间十分不同,梁垂轻纱幔帐,柔和了窗外正烈的阳光,又炉烟正袅,暗送淡香,平添凉意,自有怡人。


    萧照临正阖眼斜靠藤榻,榻上还有一用来挡风的小画屏和一上缠青枝的白瓷枕。


    而萧照临又未穿严整外袍,只着顺滑到泛着水光的黑绸寝衣,也未如平时高束玉冠,只以锦带略拢长发,倒是一幅准备入睡的闲散模样。


    如此,便与谢不为所见过的萧照临大不相同,若说平日里的萧照临是一枝另生尖刺的正盛海棠,那此时的萧照临便像是从那带刺枝干上飘下的一片海棠花瓣,艳色不减,却再无不可接近之意。


    不知为何,谢不为看着这样的萧照临,反倒是心中略生不安忐忑,他没敢太靠近,只立在屏风之前,对着萧照临俯身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萧照临闻声睁眼,却也无起身接见他的意思,只不冷不热道:“站这么远,是怕孤吃了你吗?”


    这般说话冷淡且带刺,倒才显正常,谢不为稍悬的心便慢慢放下,并上前几步,薄露笑意,“是怕惊扰殿下休憩。”


    萧照临的目光意味不明地扫过了谢不为全身,游移片刻之后,停在了谢不为的眼下,略一抬眉道:


    “怎么,昨夜没睡好吗?这一脸疲态,知道的是以为你来向孤道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向孤诉怨的。”


    谢不为没计较萧照临话中的软刺,而是笑吟吟地“顺杆子往上爬”:


    “殿下神机妙算,我心中当真有些怨情,不过,并不敢向殿下倾诉。”


    萧照临指了指榻下之席,是示意谢不为来坐,但口中只冷笑并略有讽意,“我瞧着这世上并未有谢主簿不敢之事啊。”


    谢不为顺着萧照临的意思端坐在了萧照临的榻边,但闻言,面上笑意稍敛。


    他即使知道萧照临平日说话便是如此不客气,也知道萧照临话中之意是让他说出心中怨情,但不知为何,心下却有些莫名不悦——


    明明从前萧照临与他说话并不会一直如此带刺,且昨日还与他相谈甚欢,怎么今日倒像是他得罪了萧照临。


    许是他此番不悦展露在了脸上,正当他准备只与萧照临谈正事的时候,萧照临竟又一叹,半坐起身,黑眸压下,直直凝着他。


    “你如今脾性倒是不小,只不过冷了你两句,小性子便出来了,还与孤摆脸色,当真以为孤会纵着你?”


    谢不为愕然寻声略略抬首看向了萧照临,心中有疑,怎么就成他有小性子还摆脸色了?倒打一耙也不是这样的吧!


    萧照临见谢不为只仰头傻看着他,轻啧一声,用带着黑色革制手套的两指捏住了谢不为的下颌,指腹微动,但面上仍是冷淡,“孤许你说,也说不定,孤能帮你呢?”


    这萧照临,怎么就这么喜欢碰他下巴啊!


    不过,虽心中如此暗暗吐槽,但面上却并不挣扎,反而干脆借了萧照临手指之力,将整个头都搭了上去,撇了撇嘴道:


    “殿下如何帮我?我看殿下也是‘自身难保’呢。”


    也不知是因谢不为“乖巧”搭在他手上的举动,还是因谢不为那句玩笑的“自身难保”,萧照临竟展眉一笑,指腹微微划过谢不为的下颌轮廓,动作略显轻佻,“哦?孤怎么就‘自身难保’了?”


    谢不为长叹一口气,将昨夜谢楷告诉他的“催婚”消息说了出来,最后半垂下眼,哀哀叹道:“父亲要给我定亲,殿下也要娶太子妃,可不就是‘自身难保’吗?”


    萧照临闻后稍俯下身,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打在了谢不为光洁的额头上,并吹得细碎额发扫眉微动,带来一阵酥麻痒意。


    “那你是不愿定亲,也不愿孤娶太子妃,才一夜难安的?”


    谢不为眨了眨眼,以缓解眉上酥痒,听萧照临的话,只觉有些奇怪,他昨夜难眠原因众多,但确实也有并不愿定亲的缘故,这般思考间,倒是忽略了“太子妃”相关,后有些迟疑地在萧照临的手上微微点了点头。


    萧照临一愣,但旋即竟大笑出声,又更俯下身,替谢不为拂开了眉上碎发,并滑至谢不为的耳后,有意无意地抚过了谢不为的耳廓,“孤何时说要娶太子妃了?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白忙活罢了。”


    语顿收回了手,又一指榻尾,“坐上来。”再道,“你若不愿定亲,到时孤也可以帮你。”


    谢不为一听,忙坐到了榻尾,还“哐当”一声带倒了榻上的小画屏,却没影响他急着追问,“殿下如何帮我?”


    萧照临将小画屏扶了起来,却是丢在了席上,如此,一榻之上,萧照临与谢不为之间便再无隔阂。


    他再对着谢不为笑了笑,“到时你就知道了。”


    又侧过身,与谢不为对坐,再稍倾身,两人的目光交错,有些意味深长道:“只要你不愿,有些事便不会发生。”


    谢不为却没深思萧照临话中深意,只当是萧照临在向他许诺将来会帮他逃掉定亲之事,面上笑意更浓,眼中神采亦复,对着萧照临俯身稍拜,“那就先谢过殿下了。”


    言讫,便起身,却不想竟一头撞在了萧照临怀里,又在正欲撤身之时,被萧照临捉住了双肩,一句戏谑之语落下,“谢便谢,为何要投怀送抱啊?”


    啊?


    谢不为动了两下却没挣脱萧照临的手,腹诽道,怎么就成他投怀送抱了啊!还有,你不是有洁癖吗!


    但他自然不敢将这些话说出口,只尴尬笑道:“是我冒失了,并未有唐突殿下之意。”


    萧照临倒再没锢着谢不为不放,而是松开了手,向后斜靠,他左耳上的珠玉耳坠随之轻磕青枝白瓷枕,发出一声清脆之响。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谢不为,“我瞧你除了道谢之外,应还有其他事吧。”


    谢不为闻言忽略掉了他与萧照临相处时的异样,微微颦眉道:“正是有关大报恩寺之事。”


    萧照临挑眉接道:“你既有把握止观法师会愿意离开大报恩寺,孤便会让赵克他们去编户那里搜集大报恩寺放贷钱契,如此巨额利息,于法不合,孤自能让他们免去今年编户需上缴的利息,夏税之事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语顿,再道,“那还有何事啊?”


    谢不为沉吟道:“正如殿下所言,今年编户不需再向大报恩寺缴如此巨额利息,但明年呢?”


    他一论政事便眼神灼灼,似有清扫一切弊病之势,“明年世家必然不会再借大报恩寺之手放贷,一个大报恩寺没了还会有下一个大报恩寺,只要世家欲借放贷敛财之心不消,便永远会有下一个大报恩寺,我们若只是一直如此被动应对,便永远来不及。”


    萧照临眼眸微眯,目光锐利,“你的意思是,你可以让世家不再生出敛财之心?”


    谢不为摆首,“那自然是不能的,人之逐利是为天性,我又怎能与人之天性相抗?不过,倒是可以为此天性加上一层枷锁,让他们不敢再生盘剥编户的胆子罢了。”


    萧照临垂眸稍思,他大概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但略显迟疑,“可如此,世家定是不会轻易饶过这施加枷锁之人啊。”


    谢不为却并不慌张,语甚有玩笑之意,“但陛下与殿下,定会让他们饶过我的对不对?”


    萧照临猛然抬眸,凝视谢不为,又正身而起,虽不置可否,但道:“你想如何做?”


    谢不为似胸有成竹,“大报恩寺既是替世家放贷,除了与编户签订钱契之外,定还会有账本记录与世家的钱财往来。现如今止观法师还未离开京城,他们亦不会知晓止观法师之后的打算,即使稍有戒备之心,但不会太过,恐怕还是依旧在忙碌盘剥夏收之事。我便只要在此时找到这本可以证明放贷盘剥编户行为的幕后主使是各世家的账本,再交呈陛下与殿下,陛下与殿下便可拿捏这个把柄,想来各世家也不至于再敢公然做如此既于法不合,又会触百姓众怒的行为了。”


    萧照临闻后沉思许久,略有颔首,但目光之中的锐利却消解为一丝淡淡的忧虑。


    “即使大报恩寺不会另生戒备,但他们必然十分重视并保密这账本,你又如何能得?”


    谢不为晃了晃脑袋,眼中流光一转,“山人自有妙计,殿下信我就好。”


    萧照临见谢不为如此摇头晃脑的样子倒是低低一笑,“孤自然信你。”一顿,还是略显担忧,“但此中危险定然不少。”


    他又沉吟,须臾,才道:“那孤便给你派个帮手吧。”


    谢不为来了兴趣,“不知殿下要赐何‘良将’给我啊?”


    萧照临有样学样,同样“卖起了关子”:“确实是一良将,等你回了郡府,到时自会知晓。”


    谢不为便没再追问,再与萧照临谈论起了郡府近来事务,直到见天色将晚,便起身告退。


    萧照临却没如以往那般干脆应下,深邃的目光在谢不为身上停留了很久,才略一颔首,“去吧。”


    谢不为便转身出殿,再随引路内侍出了东宫。


    但却没乘犊车直接回府,而是让慕清连意驾车往宣阳门去——那里是宫城南门,亦是外臣出宫必经之处。


    在离宣阳门大约还有一里路的地方,谢不为便教慕清连意停了车,并让他们在天色已黑时再回府,不需等他。


    后独身步行往宣阳门去,且一路有所遮掩,并不引人注意。


    等到了宣阳门附近时,便更是小心翼翼,在目光锁定了一辆犊车后,还特意绕了一个大圈,摸到了犊车边——正是孟府犊车。


    车上竹修在看清谢不为的面容后先是一惊,再面生怒色,连客套话都不说,作势便要驱赶谢不为。


    “你这人,既和太子往来密切,又为何还要巴着我们主君不放,当真是”他语又犹豫,抿唇低声似蚊吟,“不知羞耻。”


    谢不为虽没听清竹修最后说了什么,但仅闻竹修前语,便能确定,阿北所说不假。


    昨日孟聿秋当真是去了城门,也看到了他与萧照临在马上相谈,甚至还很有可能误以为他是在和萧照临接吻。


    但他却是丝毫不让,还振振有词道:“是怀君舅舅让我今日来此见他的。”


    这句话自然是在诓竹修,实际上是他自己查到孟聿秋会每隔五日入宫进对。


    而今日,便是孟聿秋入宫的日子。


    竹修讶然,“怎么可能?!”


    谢不为趁此机会迅速溜上了车,还毫不客气地钻入车厢,并用车帘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挡住,但还不忘对着竹修轻哼道:


    “等怀君舅舅来了你不就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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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这才是吻(加800字) “你年纪尚小……


    这是谢不为第一次有心思打量孟聿秋所乘犊车的内里布置。


    孟府素来行事低调, 犊车装饰也十分简朴,因此反而在各府犊车中别具一格,容易辨认。


    而车厢里也同样无甚装饰,唯有车窗帘内悬着一块通透的琉璃玉, 用作压帘。


    不过, 倒是另有不同之处——车厢里除了有锦褥席榻之外, 还有一占据车厢小半位置的长案,现下上头正堆了半案的文册书卷,想来是孟聿秋在行路的过程中也要处理的公务。


    但如此, 车厢中只好容纳一人安坐。


    谢不为便凑近看了看, 这长案是紧靠右侧而摆, 但却与车壁紧密相接, 似乎是可以折起,再看车壁上凸起的两块木头, 谢不为用手摸了摸, 摸到了其中与长案厚度相似的空隙,心中便有了确定, 这应当就是折起长案后用于固定的卡扣。


    谢不为本想将文册书卷搬到角落, 再将长案折起, 以备待会儿他与孟聿秋都能坐下。


    可才触及文册, 他心中又生一念, 反倒是收回了手,自己窝在了角落中,但却并非正姿端坐, 而是抱膝屈坐,还将头埋在了两膝上,微微阖上了眼, 静候孟聿秋。


    不多时,谢不为便听到了一阵沉稳的步履声由远及近而来。


    车厢微微一震,是竹修下了车迎了上去,口中低唤“主君”。


    两人的脚步停在了犊车不远之处,紧接着,便是竹修叽里咕噜开口,但因有刻意压低声音,且并非近在车边,故谢不为并不能听清竹修究竟说了什么。


    不过,倒是也不难猜,无非是与孟聿秋说他到来之事,还有对他的不满罢了。


    竹修一段话不算短,言毕之后,谢不为心有一悬,竖起耳朵格外留意孟聿秋的反应,却没再听见孟聿秋的声音。


    须臾,两人的步履声迭沓而近,谢不为的心脏竟也随此节奏“砰砰”跳动,两手不禁暗暗相握,是在紧张。


    步履声停在车前,随之,车帘从外拂开,适才一直被隔绝在外的清风便送来了淡淡竹香,黄昏的光线亦倾洒而入,足以照亮车内的情形。


    但谢不为却并不抬头,佯装入睡,而孟聿秋也没立即上车,只如此拂帘站定,似在犹豫。


    谢不为感受到了孟聿秋的犹豫,瞬息之后,心中便一阵发酸,贝齿暗暗咬住了下唇,相握的双手也更加捏紧。


    难道孟聿秋是不愿意再见他了吗?


    就在他准备抬头为自己争取之时,车厢又是一震,连带着他的心也倏地一颤,咬唇更紧。


    那抹熟悉的竹香终于随着它的主人到了他的身旁,墨绿色的衣角也撞入他此刻微睁的眼中。


    “鹮郎。”他听见孟聿秋如平日那般温声唤他,“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是孟聿秋说过,有什么事就去找他。


    孟聿秋对他仍是那么温和关切。


    可谢不为心中却没有好受分毫。


    他宁愿孟聿秋冷待他、质问他,甚至斥责他为何要和萧照临如此接近,都不愿孟聿秋如此,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明明孟聿秋是看到了那一幕,也定然是误会了什么,可孟聿秋却什么情绪都不表露,也什么都不问他。


    谢不为难以形容此中别捏的想法,明明孟聿秋不生气是好事,但却让他原本只是忐忑不安的心无端如被细密的针扎过般隐隐作痛。


    他猛然拽住了眼前孟聿秋的衣角,再缓缓抬头,眼角已微微泅红,他松开了咬着下唇的齿关,目光隔着眸中浮起的水光轻抚过孟聿秋的眉宇。


    孟聿秋正端坐在长案之前,眉目温和,唇际也有一丝常在他脸上的笑意。


    可这平常令他觉得安心的笑却在此时像是一块屏风,陡然横亘在了他与孟聿秋之间,让他觉得,他与孟聿秋是如此的疏离。


    他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怀君舅舅,是你生我气了吗?”


    孟聿秋一怔,很快笑着摆首,“好端端的,我为何要生你气。”


    谢不为后知后觉下唇也泛出了一阵微痛,是他适才咬的太紧了。


    但他也顾不上这点微末的痛楚,因着他的心上的疼痛已有些难以忍受。


    他斜倾双膝,再跪坐而起,想要挪到离孟聿秋更近的地方。


    孟聿秋看出了他的意图,也未有阻拦或是抗拒之意,反倒是准备收下长案上的文册书卷,再折起长案为他腾出地方。


    但谢不为却一把握住了孟聿秋的手,硬生生地挤到了孟聿秋与长案间的狭小空隙中,腰背紧紧抵着案沿,冰冷的文册棱角透着薄薄夏衫,硌得他有些难受。


    可他只当感觉不到这点不适,他抬手,薄衫便滑至肘弯处,露出前臂凝脂般的肌肤,又紧紧攀住了孟聿秋的肩颈,将头搭在了孟聿秋的颈窝处,瘪了瘪嘴道:“你一定是生我气了对不对。”


    这个姿势看不到孟聿秋的表情,他只能感到孟聿秋喉结微动,听到孟聿秋再一出口否认,“没有。”


    谢不为却仗着孟聿秋没有推开他,便开始耍赖,声音闷在了孟聿秋的颈边,潮热的鼻息也喷在了孟聿秋的皮肤上。


    “阿北说,你看到了我和太子在马上谈话,你肯定是误会了,也肯定是在生我的气。”


    孟聿秋没有应声。


    谢不为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但我当时真的只是在和太子说话,没有什么亲密举动,太子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不可能喜欢我,那般动作不过是因为他十分霸道,非要让我抬起头直视着跟他说话罢了。”


    孟聿秋仍是保持沉默。


    谢不为心下一慌,便开始往前解释更多,却有些逻辑混乱,言语不通,“太子来救我是因为大报恩寺的事,也是止观法师的事,我是想让大报恩寺不再借着东阳长公主的权势狐假虎威,便擅自带走了止观法师,让他自愿离开大报恩寺,却不想东阳长公主竟要直接杀了我,太子是知道东阳长公主的脾气的,也料到了东阳长公主会派人在城门处杀我,所以才来救我,毕竟我是在丹阳郡府替他做事,我对他也还有用,他不好让我就这么死了”


    “鹮郎。”孟聿秋突然打断了谢不为这有些语无伦次,并站不住脚的拙劣解释。


    他微微挣了挣谢不为攀着他的手,在谢不为的怔愣之间,靠在了车壁上,虽谢不为仍是几乎坐在了他的怀中,但两人的上身却隔开了一些距离。


    动作间,车窗的帘子也被微微拂开,黄昏时暖橘色的光线及天边的红霞趁机穿过那通透的琉璃玉,在谢不为茫然无措的脸上留下了陆离光影,便衬得他眼角的欲落不落的泪珠如熠熠宝石一般,美丽却脆弱,但实在惹人怜惜。


    孟聿秋抬手以温热的指腹为谢不为擦去了眼角的那滴泪,唇角弧度未曾改变,却笑不及眼底,只像是带了层面具。


    他低声温言:“你不必和我解释,我也真的没有生气。”


    他撤回了手,被谢不为的泪水沾湿的指腹在身侧微微摩挲,却动作隐秘,不为人注意。


    孟聿秋认真地看着谢不为面上的光影,却不再看谢不为的眼睛,“你年纪尚小,心性不定也是正常的。”


    他隐有一叹,但唇角弧度却更为上扬,“况且,太子也对你很好,你们俩年纪又正合适”


    “没有!”谢不为再也忍受不了孟聿秋这般客气、疏离以及大度的君子之风,他猛然高声打断了孟聿秋的话,吓得守在车前的竹修都有一惊。


    此刻,他眼眶中的泪瞬如暴雨般倾下,他已看不清孟聿秋的脸,顺着面颊滑落的泪有些流到了他的双唇之间,泪中的盐分使得他的下唇更疼,但流到口中却又是苦涩的。


    但他强抑着抽噎,“我没有心性不定,我没有喜欢太子。”


    他抬袖为自己擦去了眼前的泪,孟聿秋面上的微笑已为紧锁的眉头所取代,“我也没有和太子接吻。”


    说到此,他陡然顿住了,眼中又一颗泪珠滚落,黄昏时光线愈发暗淡,窗外天际的晚霞也在消散,但孟聿秋的面庞却在此刻清晰无比。


    他没有犹豫多久,又猛然倾靠向孟聿秋怀中,不容孟聿秋抗拒地抬臂紧紧环住了孟聿秋的脖颈。


    双眸清亮,准确无误地——吻上了孟聿秋的唇。


    竹香霎时盈满他全身。


    窗外的日光晚霞已燃烧殆尽,但他眸中的光亮却未减分毫,甚至因与孟聿秋这般前所未有过的近距离对视而更加明亮。


    他为泪水所沾湿的长睫在此刻微微扑簌,没缘由的,他突然很想知道他唇间的苦咸有没有传到孟聿秋的口中。


    于是,他不再满足于与孟聿秋双唇相贴,而是大胆地探出舌尖,想要撬开孟聿秋此时紧抿的双唇。


    但在湿热的舌尖触到孟聿秋唇上的一瞬,身体僵硬、任由谢不为为所欲为的孟聿秋却倏地抬手握住了谢不为的双肩,以一种温柔的力量止住了谢不为下一步的行动。


    再稍稍侧过脸,这般谢不为的唇便只能亲到孟聿秋的嘴角。


    可谢不为却没见好就收的意思,在反应过来后,便又想去追吻孟聿秋的唇。


    不过这回,孟聿秋没再让谢不为如愿,而是紧握住了谢不为的双肩,将他锢住,并与之稍稍分离,长眉淡蹙,似有轻责,“鹮郎”


    “这才是吻。”谢不为再一次打断了孟聿秋的话。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宫门外的火架燃起,却不比黄昏时的日光亮上多少,但也已足够让谢不为看清孟聿秋的眉眼。


    他探手抚上了孟聿秋的脸,话语中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委屈,“怀君舅舅,你不想等我了对不对,你要放弃我了对不对。”


    窗外的火光在随风微微摇曳,一时之间,车厢内不免有些明晦交替。


    孟聿秋沉默很久,却没否认谢不为的言语。


    谢不为的心陡然又是一紧,瞬间便又要哭出来,但孟聿秋却在此时开了口,语中竟有着些许茫然,“我没有不想等你,也没有想放弃你。”


    他亦抬手握住了谢不为抚在他脸廓的手,却没有在动,不知是想将谢不为的手拿开还是想更加贴紧,“我只是,不想让你心有负担。”


    谢不为一愣,但旋即反应过来,孟聿秋当真以为他是喜欢上了太子,竟决定默默退出。


    若是他确实是与太子有了感情纠葛,孟聿秋这般做,也确实能让他少一些“移情别恋”后的愁虑。


    可


    谢不为干脆反握住了孟聿秋的手,拉着孟聿秋的手抚上了自己的心口,语中委屈不减,“可我以为,怀君舅舅就是因为误会而不喜欢我了。”


    孟聿秋动了动手指,却没抽出手,默然一瞬,目光落进了谢不为映着幽幽火光的眸中,终是轻叹,似是妥协,另手将谢不为揽进怀中,低声似哄,“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谢不为又如愿得到了孟聿秋的偏爱,之前的所有的负面情绪皆一扫而空,甚至又生出了几分恃宠而骄的任性不讲理,“怀君舅舅是会一直一直喜欢我吗?”


    孟聿秋没有任何犹豫地颔首,“是。”


    谢不为得寸进尺,“那即使,我最后不可以和怀君舅舅在一起,也可能是真的喜欢上了别人”


    话至此,他自己都觉得过分,便想换个话题,却不想,孟聿秋竟出声回答,语出不似他平常那般温和,而是十分坚定。


    “鹮郎,无论如何,我都只会喜欢你一人。”


    但孟聿秋如此盛情,却让谢不为在感动之余,莫名呼吸一滞,“怀君舅舅”


    孟聿秋轻“嗯”一声,他携着淡淡竹香的温热气息钻入了谢不为的颈间,令谢不为不由地身体酥麻,似是飘在云端。


    这般,他便忘了方才心间一闪而过的忧虑,转而心安理得地开始享受孟聿秋对他的好,双臂亦是环紧了孟聿秋的腰身,许诺道:“我一定不会让怀君舅舅等太久的。”


    无论是为了能与孟聿秋在一起,还是为了逃脱谢楷的控制,亦或是为了心中的目标,他都要尽快得到他想要的权势与地位。


    就在二人解开了误会,如此在车中相拥温存之时,有宫门卫兵持火把近前,对竹修低语几句,竹修便连连应下,又在卫兵离开时,语气复杂地对着车厢二人道:


    “是卫兵见我们在此停留太久,需得快些离开。”


    孟聿秋稍微松开了谢不为,轻声问道:“可是要我送你回谢府?”


    谢不为先是本能点头,但在一瞬之后立马反应过来,忙道:“怀君舅舅送我至朱雀门便好,我会自己走回去。”


    孟聿秋大概是清楚谢不为心中顾虑,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竹修驾车往朱雀门去。


    一路需得花费半个多时辰,犊车摇摇晃晃,加之谢不为昨夜并未睡好,此刻心中也再无忧虑,只再与孟聿秋随意说了两句话,便靠在孟聿秋的怀中浅浅睡去。


    等到孟聿秋将他唤醒,已是到了朱雀门。


    孟聿秋扶着他一道下了车,此刻天幕之上已是缀满了点点繁星,如有天河蜿蜒而过。


    谢不为先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后在偷瞥到孟聿秋亦在仰首观星之时,突然踮脚去亲孟聿秋,本是想再亲孟聿秋的唇,但却因踮脚不稳只亲在了孟聿秋的下颌上。


    可如此,也足够让在一旁的竹修惊叫出声,吓得谢不为浑身一颤,反应过来后双脸顿时浮上绯红——他怎么忘了,这里可不止他与孟聿秋两人。


    便连招呼也不打,忙往乌衣巷的方向跑去,而身后,是与清风一道追来的孟聿秋的清越笑声。


    *


    一夜好眠之后,谢不为难得神清气爽地去郡府上值。


    可他今日的好心情,却在见到郡府中的一人时瞬间消失殆尽。


    那人一身利落橙褐劲装,头戴暗红抹额,只站在郡府庭中,便挺然似一棵正傲然生长的松柏,浑身散发出无限生机与蓬勃朝气。


    而那人在见到谢不为之后亦是面露惊诧,再生怒气。


    他们两人就当着赵克的面,不客气地彼此指着对方的鼻子,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在这?!”


    再又都重嗤一声,转过脸去不看对方,而是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赵克,又是异口同声道:“他怎么在这?!”


    这般“默契”十足的动作使得两人皆更是怒火中烧,眼刀相刺。


    但这回倒是谢不为“抢占了先机”,先开了口,“季小将军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小郡府啊?”


    原是季慕青!


    季慕青闻谢不为毫不客气的“质问”,颇有些咬牙切齿,“怎么就是你们郡府了,这可是太子的郡府。”


    谢不为才不管什么郡府到底是谁的,只回击道:“反正不是你的,你什么时候走啊!”


    季慕青攥拳到嘎吱作响,似要给谢不为一个教训,但拳风将起之时,却被突然插进他二人中间的赵克止住了。


    此时的赵克颇有种和事佬的气质,先对着季慕青笑笑,再侧身对着谢不为笑笑,“诶,大家都是郡府官员,何必伤了和气呢?”


    谢不为拧眉,“他怎么就是郡府官员了?”


    季慕青也不甘落后地问道:“太子可没说我要帮的人是他啊!”


    赵克微不可见地动了动眉,但面上的笑容却没因此影响分毫,先对着谢不为道:“季小将军受太子之令,从今日起便任郡府别驾,与谢主簿同责,处理大报恩寺后续事宜。”


    再扭头安抚季慕青,“季小将军一心练武,才不曾听闻谢主簿之事,但此番既已相聚在此,是太子对二位的信任,也是天大的缘分,切莫辜负了。”


    谢不为碍着赵克的面子,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心中已将萧照临骂了千万遍。


    他不信萧照临完全不知晓他与季慕青之间的矛盾,还偏要安排季慕青来帮他,这究竟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找茬的啊!


    季慕青听了赵克的话,冷笑连连,但终究当真没有再与谢不为争执什么。


    赵克便教谢不为先回阁处理公务,自己则带着季慕青熟悉一下郡府环境。


    谢不为来到阁中,深深呼吸好几下,才将日后要经常见到季慕青的“怨气”压了下去,又边拿起了文书,边想道,不知可不可以让萧照临收回成命,他宁愿一人去办大报恩寺之事,也不想与季慕青一起。


    但在念及大报恩寺之事时,又不免开始思索究竟要从何处下手,这般想着想着,竟有些出神。


    可就在此时,一道清朗的少年之声在他耳边如惊雷炸响,“谢不为!你发什么呆!是不是看不起我!”


    谢不为顿时回神,却已是被吓得头冒冷汗,连连重喘数下,仰头眼刀横向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的季慕青。


    “你干什么?!这里可是我办公的地方,你来做什么?赵郡丞没给你安排办公之处吗?”


    季慕青被谢不为这么一吼,本就是十分勉强才压下的怒火又猝然冒了上来。


    “你以为我想来这里?若不是太子让我帮你,还让我跟在你身边,我才不愿意见到你这个偷看我沐浴的小人!”


    谢不为听季慕青竟又提起初见之事,也是火大,“我都说了,我没有偷看你沐浴,你这人当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季慕青只又冷笑,“被我抓了个现行还敢不承认,当真是不知羞耻,我明日就去告诉太子,让他来评评理!”


    谢不为本想再反驳,但脑中灵光一闪,竟敛去了面上怒色,转而笑得十分灿烂,眼波流转间,自有媚态生。


    “好啊,你最好是去告诉太子,也告诉其他人。”


    又放下了手中公文,慢慢撑案而起,站在了季慕青身前,微微倾身靠近季慕青,并以手指虚空点了点季慕青的肩膀,一字一顿道:“更最好是让所有人都知道。”


    季慕青竟被这般的谢不为逼得不自觉后退两步,但嘴上却丝毫不服软,“怎么?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身败名裂了?”


    谢不为闻后竟更是展颜一笑,眸中波光潋滟,眉目便也更加显得艳色动人,“季小将军莫不是忘了,我的名声早已狼藉,又何惧再添上这笔?”


    他稍移两步,将季慕青退避开的距离再一次拉进,这次,两指却是实实地点在了季慕青的肩头,感受到了季慕青身上竟有些灼热的体温,歪头挑眉道:


    “可季小将军你却不一样,此事传出,旁人恐怕不会只以为是我偷看你沐浴,而是会进而猜测我们俩之间是有私。”


    季慕青愣后便立即重重打落了谢不为的手,瞪着谢不为道:“怎么可能!况且,他们也没有凭据猜测我们俩的关系。”


    谢不为现在是眼底都浮出了笑意,却笑得十分不怀好意,“可我有啊。”


    说着,又以手指点上了季慕青的肩头,但又即刻顺着季慕青的衣襟滑下,停在了季慕青的心口处。


    再俯身,竟是贴在了季慕青的耳边低语,吐气微微,“我可是知道,季小将军的左胸前是有一颗小痣的。”


    又在季慕青反应之前直接撤回了身,保持了安全距离,笑意中自有得意之处,“若是你敢将此事说出去,那我便也将这点小事宣扬出去。”


    他语顿,佯装无辜地眨了眨眼,“到那时,你说,旁人会不会以为我们之间有私啊?”


    季慕青已是气到两颊涨红,胸膛重重起伏,抬手指着谢不为,“你!不知羞耻!”


    谢不为此刻丝毫不在意季慕青如此用词匮乏的骂语,反而笑问季慕青:


    “那你是想和我这个‘不知羞耻’的人纠缠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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