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30-35

30-35

    第31章 得见阿姊 “鹮郎,你是我的鹮郎吗?”……


    四月天来, 气序清和,白日时光迤逦渐长。


    家家院中新榴初绽,攀枝探檐,似引霞作饰, 美不胜收。


    而嫩柳翠枝亦从秦淮河岸漫至家户之中, 雏燕羽翼初丰, 在其中上下翻飞引朋作窝,这番春夏之景,最是怡人。


    这近十日来, 谢不为都在丹阳郡府中与赵克等官吏一道, 安心准备夏忙公务, 甚是辛劳, 又因翌日便是休沐之日,赵克便做了主, 今日让他们早早散了值。


    丹阳郡府大小官吏便相约一同出游饮酒赏乐, 不过,虽谢不为已与他们相熟, 相处起来亦十分融洽, 但对于饮酒一事, 经上次吃的暗亏, 谢不为自然轻易不会再碰, 又怕到时扫了众人的兴,便推辞不去,直接回了谢府。


    但今日谢府大门之外, 却与往常有些许不同,竟停了一辆装饰甚为豪奢的犊车,比之谢府犊车还更有派头。


    且一般来说, 除尊者来访,是不会让人将车驾停在正门之外的莫非,今日有什么大人物到访谢府?


    谢不为顿生好奇,匆匆下车之后,便亲自问了门吏,谁知门吏闻后,面上竟稍露诧异,“六郎不知今日女公子回府的事吗?”


    谢不为一怔,随即竟呆立原地。


    门吏口中的女公子,指的便是谢楷与诸葛珊的长女,亦是谢不为的亲姐姐,谢令仪。


    与谢不为坎坷身世及狼藉名声不同的是,谢令仪自小便颇有才名,三岁时阅后即能诵千字文;七岁时随谢楷与宴,一吟柳絮诗,虽词藻不艳,但其灵气熠熠,遂得才女之称;


    十三岁时,叔父谢翊才出山为侍中,为人所轻,清谈宴上,虽谢翊驳倒众人,但仍有人不服,当时谢令仪正避于帘后,得闻不服之语,竟掀帘而出,发挥谢翊前议,使之不能不屈。


    自此,谢令仪长诗赋、善清谈的才女之名,遍传魏朝上下,为世家女典范。


    十五岁时,与琅琊王氏家主王盛次子王衡定亲,次年嫁做王家妇,后王盛出为江州刺史,王衡为临川内史,谢令仪便亦往江州而去,鲜返临阳,至今已有近十年光景。


    而谢不为有此呆愣反应,倒不是因为他不知谢令仪此番难得回府的消息,而是在他想起谢令仪时,不知为何,心下竟隐隐作痛。


    在回过神来之后,心中又莫名翻涌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他想要见谢令仪,很想很想。


    他便不等阿北归车而返,提袍便奔往诸葛珊院中,果然,从李嬷嬷那里得知,此刻谢令仪正与诸葛珊在院中小园里叙话,而谢楷与谢席玉亦在此。


    但在只需绕过面前一亭就可得见谢令仪之时,谢不为竟生情怯之意,踌躇许久,才缓缓而近。


    在拂开亭边花枝后,谢不为一眼便看到了一身穿鹅黄外衫罗绿长袍的女子——


    彼时,金阳正好,晴丝飘荡,那女子坐在垂垂杨柳边,只露出了半边的侧脸,却可见嘴角衔着一抹淡淡笑意,手中还执着一支柳条,漫玩长指之间。


    虽不可视其全貌,但只其身姿与不经意的动作,便能觉其气质温雅,姿容绝尘,是如空谷幽兰那般,单单坐在那里,便似一幅清逸的画卷。


    不过,不知为何,其眼尾竟泛着点点微红,眸中还有莹莹水光——显然是哭过的。


    在意识到这点后,谢不为本就怯却的脚步,竟如浇灌了泥石一般,再不能动分毫。


    谢令仪身边坐着的便是诸葛珊,正俯身带笑着与谢令仪说些什么,在另一边的谢楷也正随着诸葛珊的话连连点头,面上是谢不为不曾见过的慈爱的笑。


    而谢席玉便坐在谢令仪隔案对面,虽面容与往常一样清冷,亦不开口。


    但谢令仪显然并不介意,还时不时与谢席玉搭话,谢席玉只颔首以对,也能惹来谢令仪会心一笑。


    此番四人在园中之景,其乐融融,谁人观之不道一句谢氏门庭合洽生辉。


    若他此时前去,倒成了打搅。


    谢楷与诸葛珊皆不告知他谢令仪回府的消息,也是怕他打扰他们一家人难得的相聚时光吧。


    从他来此异世,即使再受谢楷与诸葛珊的不待见,因他也不将他们当成亲人,便从未有过这般在谢府中只觉自己是多余的丧气。


    而他现在此窥探园中之景,竟又让他觉得自己如同路边乞儿一般,在十足可怜地期望他本不该拥有的一切。


    他不禁苦笑,想安静地转身离去,却不料踩中了地上的枝干,发出清脆的“咔嚓”之声,惊扰了距此不远的园中四人。


    他心下一悬,竟不顾一声婉如莺啼的“六郎”,只逃一般地奔离此处,直往自己院中,又将阿北赶出房,自己躺在了床榻上,蒙被遮脸,以避天光。


    脑中思绪紊乱,心下又一阵一阵地隐隐作痛,一时顿觉五感尽散,就连有人坐在了自己床边都不清楚。


    他蒙脸的锦被为一双纤纤素手掀开,竟是适才还在园中与诸葛珊三人笑谈的谢令仪。


    谢令仪嫩黄的衣摆如流水一般泄在床畔,如兰的面庞因背光而更显清幽,唇角笑意比之园中更浓。


    她满含怜惜的目光停在了谢不为的眸中,启唇淡唤一句,“六郎。”又问,“为何要跑?”


    谢不为仍是怔愣,直到谢令仪以手中柳枝轻点其额头,明明只如羽毛轻扫,额发微动,但不知为何,眼中竟突然蓄出了泪,又“啪嗒”一下摔了下来,溅在了床沿之上。


    他语中满是委屈,出言便有些哽咽,是小心试探着唤了一声——“阿姊。”


    谢令仪显然没想到谢不为竟直接落了泪,她也是一怔,旋即眼中亦漫出水汽,但抑在了眼眶之中,面上仍是含笑着,“怎么了?”


    谢不为开始拼命地摇头,明明原主从未与谢令仪见过,他更是不可能与谢令仪有过接触,这般只算得上他与谢令仪相见的第一面,却情触至此,实在不知这情从何来。


    谢令仪又似被谢不为逗笑,抬手捧住了谢不为的脸,“好啦,别晃了,不晕吗?”


    再道,“你被阿爹阿娘认回来的时候,我并不便回来见你,今日好容易可以见你一面,你却又跑又哭的,是不愿意见我吗?”


    谢不为连忙扣住了谢令仪的手,“我没有,我想见阿姊”尾音渐弱,似是呢喃,“很想很想。”


    谢令仪顺又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启唇欲言,却又长久地沉默,似是再开口,便要哭出来,等到她稍抑情绪,才略仰首回忆似地缓缓道:


    “当年在会稽庄子你还未出生时,我才六岁,每天吵着要早日见到阿娘肚子里的弟弟,阿娘被我吵得无法,便道,‘去为你的阿弟取一个乳名好了’,我欣然领命,却又实在没有头绪,便整日在庄子里闲逛以求灵感。”


    她又垂下眼眸,温柔地看着谢不为,“那是一个淡雾弥漫的清晨,我于山中闲行,忽见一只通体是白,但首、羽冠、背和两翅及尾上皆缀艳红的鸟儿于山林间翩然翱飞,似我窥仙灵起舞,便牢牢记在心头,回去询阿娘,道是遇见了朱鹮鸟,我实在喜欢得紧,便央求阿娘给你定下‘鹮郎’乳名。”


    她出言又顿,便是忆起了之后家奴换子之事,略有哀叹,“五郎也是个好孩子,但不知为何,我对他从喊不出‘鹮郎’之名。”


    她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似是有得所愿,展颐一笑,“原是冥冥之中,我的鹮郎在今日才与我相见啊。”


    谢令仪再微微俯身,征询似的,只是泪竟也如断珠般涌出,“鹮郎,你是我的鹮郎吗?”


    谢不为的内心像是被猛然击中一般,他看着谢令仪面上的泪,心痛之外,竟以此得了几分安定——


    原来在谢令仪心中,一直为他留有一地。


    他忙以袖为谢令仪拭泪,连连应声:“我是,我是阿姊的鹮郎。”


    又似想起了什么,紧紧握住了谢令仪的手,柔软的像是握住了一团柳絮,“王叔安,他对你好吗?”


    王衡,字叔安。


    谢令仪面色神色一滞,如同幽兰颓败一般,但很快,她又敛去了面上露出的不如意,只淡淡道:“好与不好,都这样了。”


    其实,谢不为都不用问谢令仪本人,便能推知谢令仪如今在王家的处境。


    王谢从来不合,这不是什么秘密。


    早在魏朝南渡之初,谢氏女便多有与王氏郎和离,若究缘故,便是王氏甚轻谢氏,而谢氏女又多有傲骨,不愿委曲求全。


    再到后来,虽谢翊兴盛陈郡谢氏,却更是得罪了琅琊王氏。


    当时以陈郡谢氏为首的世家是绝不愿让谯国桓氏篡萧氏之位,但琅琊王氏却因王丞相死后再无可兴门户之才,便想拥立桓氏,再得一次佐君之功,自然,并未得逞。


    之后,皇帝虽没有追究琅琊王氏之过,但终究不会再尊王氏。


    而谢翊却得掌凤池台重权,高处王中书之上,如此地位反转,王氏哪里不会生怨怼之心?若任其发展,王谢相斗,魏朝必又生内患。


    是故,谢令仪嫁给王衡,便是两家求和之象征。


    如此背景下,谢令仪在王家实在处境尴尬,但若是王衡敬重或疼惜谢令仪,谢令仪自然可以好过些。


    但王衡实在是个蠢材,既无其父王盛的书法之才,又无其叔父王中书的为官之志,整日只钻研鬼神之道,不理政事,神神叨叨又疯疯癫癫,为人尚且大有问题,又如何能善待谢令仪。


    而谢令仪又极具才气,两人的不相宜是摆在明面上的,这段姻亲维持至此,也不过是谢令仪牺牲自己以周全大局罢了。


    谢不为更是紧紧握住了谢令仪的手,下意识脱口而出,“日后等我稳固下来,阿姊来和我住可好?”


    这话实在有些孩子气,即使谢不为得居谢翊一般的高位,也不曾有外嫁女离夫家而居娘弟家的道理。


    但谢令仪却抚了抚谢不为的手背,和婉颔首,眸中满是温柔笑意,“好,我等鹮郎日后来接我。”


    后两人相谈,直至天色已晚,王家着人来催,谢不为才依依不舍地送谢令仪出府。


    但在谢令仪车驾始行之时,谢不为竟猝然大步追了上去,撩开车帘,莫名对谢令仪说道:


    “阿姊,今年梅花已落,明年,梅花盛开的时候,我一定会亲手折一枝梅花送给你。”


    谢令仪教人停下犊车,紧紧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泪终究又止不住地往下流,连连颔首,“好。”


    两人又是相顾而泣,良久之后,谢席玉上前,再送谢令仪,两人这才分离。


    谢不为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载着谢令仪的犊车消失在如墨的夜色之中,仍旧不肯回府,而谢席玉也始终立于谢不为身后。


    等到夜风渐起,两人的衣角逐渐为风缭乱相交,谢席玉蓦地开口:“我们也是今早才得知阿姊回府的消息,那时,你已去了郡府。”


    谢不为没有回首,只略皱眉头,谢席玉是在和他解释?


    “她此次回来,实在匆忙,是王氏家主欲辞官退隐,王氏便只好运作,将王衡从临川内史调任会稽内史,这般有意绕道临阳,是为了见你一面,明日又会启程去往会稽。”


    虽皆是内史之职,但所辖郡不同,权柄地位亦不同,会稽不仅是魏朝最盛的五郡之一,更是诸多世家所驻之地,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但谢不为此时无心再多思量这其中的权谋争斗,只喃喃道:“是为了,见我一面吗?”


    谢席玉没再应声,默然许久,在转身先行回府之前,语似晚风叹息。


    “鹮郎,一直是你。”


    谢不为心有一颤,但他始终没有回头。


    *


    翌日本是休沐之日,以往谢不为都是在院中清闲地歇上一天,可今日却因昨日种种,心下实在不痛快,便又乘车去了丹阳郡府,因为他知道,赵克是个工作狂,对赵克来说,从来没有休沐一说。


    而他如今,能去的地方除了谢府便只有丹阳郡府,谢不为便准备去找赵克,即使是被赵克差遣做什么事,也比在房中一人胡思乱想来得轻松。


    才至丹阳郡府,正巧与似要出府的赵克撞上,两人皆有惊诧,“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出去?”


    说罢,两人又都仰首大笑,赵克先拍了拍谢不为的肩,“是在谢府中待得不痛快了?”


    谢不为并不意外赵克能推测出他现在的心境,但也不欲多言,只道:“不知赵郡丞出府可是为了公务,不如带我一道?”


    不料赵克竟摆首,“此次不是为了公务,是我一人私事。”


    再一笑,“不过,谢主簿倒是也可与我一道,也能我给提个意见。”


    等到了地方,谢不为才知道,赵克今日竟是来看房的。


    眼前的宅落正处临阳城外最为繁华的长干里,本该多有喧嚣,但因靠近佛寺,便还算清净。


    总共地方并不大,略有局促,不过好在南北通透,也就不会让人觉得难受。


    院中还有一株石榴树,上头的榴花开得正艳,十分喜人,更为这座宅落增添了一抹亮色。


    赵克显然很是满意,但还是问了谢不为的意见。


    谢不为也觉这处宅落很是不错,但有些许疑惑,“怎么赵郡丞现在才买房?先前又是住在哪里的?”


    赵克并不意外谢不为的疑惑,只略微打趣道:


    “谢主簿是陈郡谢氏的公子,哪里知道我们这等寒门庶人的穷困生活呀,现在才买房自然是因先前买不起,而先前便只能随意赁租而居。”


    他语有一顿,双眉之间倒真显几分愁虑,话语也不再打趣,而是颇有几分感慨。


    “我已将年至四十,夫人和女儿一直跟随我在临阳城中赁居,忙忙碌碌了大半辈子,倒也没给他们个安稳生活,这不,好容易攒了一些钱,总得给夫人和女儿一个属于自己的宅子吧。”


    谢不为闻后当真面露羞惭,在现代,因谢女士的打拼,他的生活条件极为优渥,甚至不输豪门之子。


    而在这个世界,即使所遇困难、鄙嗤极多,但因陈郡谢氏的缘故,他也不曾忧虑过日常的衣食住行。


    是故,他方才那句问,倒真有几分“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赵克见谢不为面色,便心知谢不为所想,连忙宽慰道:“谢主簿倒不必心生愧惭,毕竟,如谢主簿这般出身高门,却还愿意放弃清闲,与我等一起在郡府忙碌的人实在不多。”


    语顿,略有感叹,“每个人并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但可以决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我也很是敬佩谢主簿啊。”


    说罢,却不等谢不为的反应,便偏头又顾陪同看房的牙人。


    他捋须一笑,方才高谈阔论之意不再,倒有几分赔着笑脸的意味,“不知可否再便宜一些?”


    牙人本对赵克不至恭敬,只有基本的礼貌客气,但从适才赵克的话中听出了谢不为的身份——即使买房的并不是谢不为,也还是连忙改换了态度,欠身答道:


    “赵郡丞可别为难我们这些小人了,这宅子既处长干里,身价便低不了,又是难得的清净之所,两百贯已是最低,若不是房主人曾听过赵郡丞的大名,恐怕没有三百贯是不行的。”


    谢不为虽不曾考虑过日常开销等事,但还是知晓魏朝的经济水平——这一贯就是一千文,等于后世更广为人知的一两,也可约等于现代的一千元。


    那么,也就是说,眼前这座小宅落,换算现代价格的话,总价便是二十万元。


    乍听在京城里的一套房只要二十万元确实不算高,但还需考虑到此时的俸禄也就是薪资水平。


    就他知晓的,赵郡丞每月所领薪俸是二十贯,但郡丞之下的薪俸却很是微薄,譬如他这个主簿薪俸尚且还有十贯,而其他不为官只为吏的薪俸,通常便只有几贯了。


    而再论临阳城中的消费水平,对于普通官吏来说,能维持日常生活便算过得轻松,哪里还有余钱置办别的,更别说要买房了。


    他猜想赵克现在到快四十岁才能攒下钱来买房,多半还是因他担任了快一年的郡丞之位。


    看来无论哪个时代,买房都不是件容易的事。谢不为略略暗叹。


    赵克闻后面上笑意稍敛,似是在犹豫,又在这宅院中踱步良久,才一咬牙,“那就这座好了。”


    一顿,双眉微皱,但转瞬又扯出个笑脸,对那牙人道,“劳烦将大报恩寺的典座请来吧,房契钱契一同签订便是。”


    牙人闻言立即咧嘴而笑,忙不迭地出去了。


    倒是谢不为有些不了解,买房自当有房契,那这典座与钱契是什么?


    他将此问向赵克道出,赵克面色陡凝,还特意几步上前掩住了院门,才对谢不为道:


    “我身上并拿不出两百贯银钱,便只能向大报恩寺去借,而这典座便是寺中专门处理这般钱财一类事务的僧人,钱契便是借款的凭据。”


    谢不为有些明白了,这便是现代的买房借贷。


    但却又生疑惑,一是怎么借钱是向寺庙借,二是,这等事为何赵克要如此遮掩地与他说。


    赵克再一叹,“哪里是向寺庙借,是在向世家高门借啊,这寺庙不过代理此事罢了,至于为何要遮掩,便是”


    他微闭了眼,“谢主簿有所不知,我此番向大报恩寺借一百贯银钱,半年之后,便要还两百贯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16 23:59:06~2024-02-17 23:59: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月催雨五月芬芳し、小熊硬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曲柳下 10瓶;拾十⑩、醉卧云巅 3瓶;vgfdrydsef、小熊硬糖、又是想死的一天、间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酒兴而归 “不为,我会接住你的。”……


    “多少?!”谢不为愕然反问。


    赵克毫不意外谢不为的惊诧, 他本就稍显凝重的面色在此刻更是泛着点点愁苦,一丝不见买房后该有的欣喜,反倒像是被带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微微屈了脊背。


    一声叹息过后, 仰首看向了院中开得正艳的榴花, 火红的颜色照亮了他因常年苦作后略生眼翳的眸, 他才稍稍舒了口气,与谢不为细细详来。


    “是,这大报恩寺的出借便是以半年为一期, 一期则需还本金之倍, 且不得提前还借, 若是一期至后尚偿不清本息, 则以全部未还之本息再为本金,下延一期, 直至彻底结清。”


    谢不为拧眉思量, “也就是说,只要找大报恩寺借款, 就至少借半年, 半年后本息为本金的两倍, 如果还不上, 那本息便成了下一期的本金, 如此以半年为一期,不断地利滚利?”


    赵克颔首,“没错, 若是半年后我一分未还这两百贯,那么再半年,便需还四百贯。”


    谢不为如今面上的神色已不能用惊愕形容, 而是有一种愤怒在其中,更有出离的不解。


    “如此哪能叫做借款?这与在青天白日下公然盗劫之后,还要一把火将这个人烧个干净有什么不同?!简直是压榨血肉还不够,连骨头渣子都不肯放过!”


    与谢不为的愤怒与不解不同的是,赵克显然已经习惯了这般骇人听闻的借款规则,甚至还能宽慰谢不为两句。


    “其实像我这般为买房而向大报恩寺借款的毕竟在少数,若不是这间宅落地段、价格样样都实在合适,而要是单纯等上半年势必会被旁人买走,我倒也不会动向大报恩寺借款的心思。


    且这半年间,我与夫人再节衣缩食一些,到时还是定能还清借款的,只当是依那牙人所说,三百贯买下了这宅子,并不算有多亏。”


    谢不为拧眉更紧,他似是意识到了赵克的言外之意,这放贷者是世家大族,而如赵克这般还算有些家底的又不会常向大报恩寺借款,那么,这放贷的主要对象便只能是


    谢不为陡然抬眸,“是普通编户经常向大报恩寺借款对不对?”


    谢不为语中的普通编户,便是指尚有薄田,所事耕种,且人身独立没有为奴为婢为佃客的百姓,也是魏朝征收赋税的主要对象。


    赵克再是一叹,背手摇头,似有不忍,“是啊,不过他们更多借的是谷种,稻谷成熟一般来说需四五个月,他们春贷夏收,或是夏贷秋收,种上一季或两季,收成之后,先还借贷,再交赋税,所余剩的也不过勉强过冬罢了,来年还是同样这般操劳,却几无所积”


    说到最后,赵克连连哀叹,却也无能为力改变此现状。


    谢不为一言不发地默默听着,即使他无论在现代还是在这个世界,过得都是可称金尊玉贵的生活。


    但不代表,他不能体会在赵克还算客观冷静的言语中,所描绘出来的百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又完全看不到一丁点希望的劳作之苦痛。


    他听到最后,眼尾已是隐隐湿润,却也与赵克一般,陷入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之中,甚至于,他还算得上是那些编户应该痛恨的压榨者。


    谢不为只觉有些窒息,良久之后,他低低叹道:“所以大报恩寺定半年为一死期,便是冲着那些编户的收成去的”


    他话顿之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陡然抓住了赵克的衣袖,疾疾问道:“世家如此堂然掠夺编户的放贷之举,即使朝中官员皆为世家子而毫无作为,那皇帝呢?他就眼睁睁看着世家如此嚣张竟连管都不管吗?”


    但问才毕,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先不说魏朝皇权多为世家掣肘,就说皇帝本身,只要下头还能征来赋税以供国用,他又何必为此去冒犯世家?


    可他又似想到了很关键的一点,本能地放低了声,“你说的情况还需该年风调雨顺,编户收成不会为灾所害,且编户人丁也不会遭逢什么意外,劳动力不会骤然减少,这般,才能既还的清借贷,又交的上赋税,还能有余粮过冬。


    可但凡有一处意外发生,无论是哪处的稻谷少了,他们便再难活得下去,除了当真一死了之之外,那便只能卖于世家为奴为婢,或是在预料到未来的灾祸之前,便投身世家做佃客,以避借贷及赋税,只为世家驱使。


    那么,国朝编户势必会越来越少,赋税所摊又会越来越重,如此下来,又会逼得更多编户卖身于世家,这般到最后,国将无可征赋税之编户,全然为世家的奴婢佃客。”


    他一口气说完此番他本不该说的话,又不顾赵克满是诧然的面色,目色炯然地看着赵克,下了最后一句结论。


    “到时,国用不济,国又何能为国?如此这般,皇帝都不愿插手吗?”


    赵克在怔愣过后,看着谢不为眸中灼灼之光,原本充斥浑身的无力之感竟像是被来自九曜之火所驱逐。


    他有些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就好像看到了什么可以期待的新生希望。


    但他还是勉强维持住了冷静与克制,引着谢不为往宅中最深处走去,在确定无人可窥探此中情形之后,他才慢慢捋须道来:


    “谢主簿所说,实在有理,但于国来说,尚可转圜之处在于,这大报恩寺之掠夺,唯临阳及京畿之处才有,别州别郡,唯世家与官署,且自桓氏所领土断以来,全国各地编户都有所增加,世家亦不敢太过嚣张,故九州赋税尚能维持国用。”


    赵克所说的土断,大有历史渊源,当初魏朝举国南渡,为吸引更多北人流民归顺朝廷,便许诺北来人丁为白籍,可领土地且免征赋税,以此,当真在短时间内,迅速稳固住了当时为江左士族所排挤的朝廷与世家。


    但这般弊病亦是明显,白籍免征赋税,而原本的黄籍编户自有不服,便宁愿投身世家为佃客,以受荫蔽而同样免征赋税。


    这般,国之赋税便越来越少,朝廷只能开始施行土断政策。


    而这土断政策,简单来说,便是将北人白籍取消,统一为需交赋税的黄籍编户,再禁止世家无故接纳编户,限制世家不断扩充,以此达到稳定编户数量的目的。


    不过,这项政策势必会受到世家的阻碍,前两次的土断效果并不明显。


    但唯桓氏所领第三次土断,以桓深个人狠厉的作风及荆州江陵军队之势,大有成果,甚至斩杀了当时仍违而匿籍的庐江王,以儆效尤。


    谢不为皱眉,“那也就是说,反而只有临阳及京畿之地,世家以大报恩寺为代理,如此暗中盘剥百姓,导致编户生活水深火热,甚至不如其他地方?”


    赵克捋须之手一顿,再有颔首,“没错,皇帝自然也不是不想改变如此境况,就连太子也很是为此发愁,但临阳及京畿实在特殊,是为尚有权势的世家聚居之处,若是动了大报恩寺,等于是得罪了全部世家,也是得罪了整个朝堂,试问究竟谁敢冒此风险,与临阳全部世家作对?”


    语顿,再道,“再有便是,即使当真有这么个人,愿舍己身而谋国利,皇帝亦是难以给个名正言顺的出师之名,让他可以清扫此中弊病。”


    谢不为急忙追问,“这又是为何?”


    赵克面露苦笑,亦有几分玩笑之意,“我这般与谢主簿说了个干净 ,即使是在太子面前,也请为我保密,莫要让旁人知晓是我告诉的谢主簿。”


    谢不为虽有不解,但还是连忙承诺,这般,赵克才缓缓续道:


    “一则,是因世家既借大报恩寺的名头以掩己身,就算此人有能力禁绝大报恩寺再行放贷之事,但很难找到证据证明此放贷背后主使是为整个高门世家,届时,凭白得罪了世家不说,世家也可再寻代理,继续放贷之事。”


    赵克突然更是压低了声,“这二则嘛,是因为这大报恩寺也全然不是没有庇护,寺里头可是有个皇帝想动也不能动的佛子。”


    谢不为诧异反问,“佛子?”


    赵克点头,“这佛子不仅自出生时便引百鸟聚飞,头顶又有天生的佛之祥纹瑞相,金光晃昱,被视为佛祖分身转世,第二日便为当时大报恩寺的方丈收为亲传弟子,而且啊,他还更有个了不得俗家身份。”


    顿后,语气故作神秘,“这个佛子,可是皇帝的亲妹妹、如今东阳长公主的独子!”


    谢不为终于有些印象了,长公主的独子乃佛祖分身转世一事,在当年可是个轰动国朝的大新闻。


    除了此事本身就足有噱头之外,还另有让人不得不哀叹之处。


    据说当年长公主并不肯让大报恩寺方丈收其子为徒,但说来也是奇怪,其子自出生后便嚎哭不止,即使哭到面色青紫也不曾停歇。


    直到方丈抱他在怀,他才终于止住哭嚎,且会面露如佛像般的笑容,但一旦不处方丈怀中或佛寺之内,便只会哭泣。


    长公主如此坚持了三日,实在无法,最后只得随佛子心意而去,后又不顾自己尚在月中的身体,每日每夜都守在佛寺外,只为能看上自己儿子一眼。


    谁人观之不感慨一句,即使贵为国朝长公主,亦难忍受与亲子分离之苦啊。


    之后,长公主虽在众人劝慰下,不再亲自守在大报恩寺外,但仍对大报恩寺有时时切切的关注,生怕自己的儿子在里头有任何不如意的地方,更是每年都捐巨资香火,以供养大报恩寺。


    而这东阳长公主地位更是不简单,不仅是皇帝的亲妹妹,与皇帝感情甚笃,其夫家还是长于清谈的汝南周氏,名望亦盛。


    如此,即使是皇帝,也不好明着授意谁人去查探大报恩寺。


    这大报恩寺便也可称得上是“挟佛子以令权贵”,谁都拿它没办法。


    恰在此时,牙人领典座而至,赵克便外出与之签订房契钱契,独留谢不为一人在宅中深思,直到赵克办妥了所有手续,谢不为仍是一脸苦虑,赵克只得安慰。


    “即使谢主簿有心为临阳百姓做些什么,此事也得从长计议啊。”


    谢不为这才回过神来,对着赵克笑了笑,与之一道回了丹阳郡府。


    三日后,赵克在此宅之中办乔迁之宴,包括谢不为在内的丹阳郡府官吏皆前去捧场,谢不为更是奉送大额礼金,以稍缓赵克夫妇日常生活的压力。


    当晚,谢不为难得在外饮酒,但刻意控制了酒量,不使自己酒醉。


    可许是丹阳郡府官吏也难得有如此齐聚对饮的机会,每个人都尽兴才肯归,如此,即使谢不为在后半宴上已不再饮酒,但仍是陪坐至半夜。


    等回了谢府,不仅是大门,所有小门侧门都已紧闭,若是唤门吏来开门,势必会惊动谢楷与诸葛珊,倒时恐怕逃不过一顿责骂。


    谢不为又酒兴上了头,遂教慕清连意将犊车停在了谢府一处隐蔽的院墙之外,准备借犊车而攀墙入府。


    慕清连意本准备直接助谢不为攀墙,但谢不为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俩触碰自己,慕清连意便只好守在墙下,以防谢不为攀墙失手摔下。


    不过,慕清连意的担心实在有些多余,即使谢不为此刻因酒意而动作有些许迟缓,但正是胜在不疾不徐,故最后还是稳稳当当地攀上了墙。


    但在他两脚悬下,坐在墙头,正准备寻个地方往下跳时,一晃眼过后,竟看见了手持一盏青灯、独身立于庭中的谢席玉!


    此时弦月正悬深紫色夜空的最高处,银白色的月辉从谢不为的背后轻柔地飘荡而下,如同为其披上了一层泛着莹光的轻纱。


    他原本一身华美红裳配合着他艳色无双的姿容,在白日里盛得像火,但在此刻,这莹白的月光,却更加突出了他眉目间疏朗清逸的一面,宛如怀蕴星月之光,又教人疑心是否为月神谪临。


    而谢席玉手中青灯,虽自不可与月辉争明,但其冷色的光线在谢不为的影下独明,幽幽照亮谢席玉眉目似画的脸,却比天光或是烛火,更为他添了几分清寂。


    也不知是否因酒兴后的灵台混沌,谢不为看着此时的谢席玉,竟生不出平日里半分的疏远与厌恶之意,目光虽看似轻轻巧巧地落在谢席玉身上,却又不肯移开片刻。


    两人就这么默然对视许久,直到墙下阿北催促,谢不为才回过神来。


    但他也并未急着往下跳,而是先顺着谢席玉的目光,回首望了一眼高悬夜空中的弦月,再收回眼,语中似有酒意,“你是在这里赏月的吗?”


    此话一出,墙下阿北三人皆知墙内必有人在,皆暗道一声不好,毕竟半夜叫门吏开门,最多只会招来谢楷与诸葛珊的一顿骂。


    但这般陪着谢不为翻墙,却是在家规中明令禁止的,若是被人发现,必会有责罚。


    可事已至此,他们三人也只能尽量保持安静,以免让更多人发现此处动静。


    谢不为的一句问并未得到谢席玉立刻的回答,若是放在往常,谢不为定会暗嗤一句谢席玉又在装模作样了,再尽可能远离谢席玉。


    但今日当真是酒意上了头,虽不至醉,但思维行动已完全不似平常。


    谢不为见谢席玉不答,便皱了皱眉,又问了句:“你不是来这里赏月的,那是来干嘛的?”


    语顿竟又笑,“是来接我的吗?”


    谢席玉还是未曾回应,但在此时,忽有夜风起,吹得谢席玉手中青灯摇曳,跳跃欢快,似是在点头应答。


    谢不为也注意到了那盏青灯,竟不自觉地随着灯芯摇曳的节奏,开始一下一下地点头,话出还有几分孩子气,“你看,它在替你回答我了。”


    谢席玉也随之略略垂眸以观,可谢不为见谢席玉不再看自己,竟有些不情愿,故意重重哼了一声,“你既是来接我的,怎么还不放下那盏灯过来。”


    今夜此前对谢不为之语一直都无甚反应的谢席玉,竟在此刻当真顺着谢不为的话,俯身放下了青灯,再缓缓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墙下,仰首看着正低头对他笑的谢不为,以往深如古潭波澜不惊的琉璃眸中,瞬有幽光闪过,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谢不为笑过又生不满,“你手也不展开,怎么接我啊,你不会是想和我一起摔在地上吧!”


    说到此,竟又有几分颐指气使的意味,命令似的,“你快展开手,要是敢摔了我,以后”


    谢不为的言语突兀地停在此处,是因脑中泛出了一阵一阵的隐痛,像是有什么在他的灵台之内翻江倒海,令他再顾不上其他,只能撑手用力地揉按鬓角以缓解此间疼痛。


    “不为,我会接住你的。”


    今晚一直保持沉默的谢席玉倏地开了口,声如清风拂面,竟当真缓解了谢不为此刻脑中的隐痛。


    谢不为寻声再望墙下谢席玉,谢席玉半身立于他的影下,半身露在月辉中,明暗之间,更显几分寂寥意味。


    谢不为心下一动,再没说什么,直接向谢席玉处跳了下去,惹得墙外的阿北三人皆是提心吊胆。


    他跳时外袍为风盈起,似是长出了一双红色羽翅,在空中翱飞,又似一朵半绽的花儿,在随风飘荡而下。


    可此番美景并不能久观,只在刹那之后,谢不为便稳稳落于一人怀中。


    不过,即使谢席玉展臂十分稳当,没教谢不为吃痛,但这番冲击这下,谢不为还是忍不住轻哼一声。


    他双手紧紧抱住了谢席玉的肩,眼帘半掀,长睫微颤,眸中漫出一层淡淡雾气,似是叹息。


    “你怎么没早些来。”


    但说罢,又不等谢席玉反应,便直接歪头靠在了谢席玉的肩上,似是安稳地睡了过去。


    墙影下光线暗淡,无人注意到,谢席玉搂着谢不为腰身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17 23:59:29~2024-02-18 23:58: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花柿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rferta 21瓶;拾十⑩ 13瓶;携文 5瓶;小熊硬糖、zojah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大报恩寺 “自然是为了见你。”……


    谢不为看着里头已是空空如也还隐隐锃亮的黑木匣, 双手撑颌于案,忍不住连声叹息,再偏头以顾皆低眉耷眼的阿北与慕清连意三人,撇了撇嘴, “当真一分也没了?”


    阿北何止是耷拉着眼, 简直是要快哭出来了, 抬手抹了抹眼睛上不存在的泪水,瓮声瓮气地答道:“不仅全没了,如今还欠账房两贯呢, 说是等下月六郎你领了薪俸再补上。”


    说的是昨夜他们四人翻墙入府, 根本没能瞒住谢楷与诸葛珊, 不过, 虽没被拎过去一顿骂,但并不代表无事发生, 甚至还因此付出了更大的代价——罚钱。


    今早管家便领了诸葛珊的意思, 笑眯眯地来谢不为的院中,说是谢不为带头违反家规, 需罚十贯, 而阿北三人未能阻拦公子, 也都要罚钱五贯。


    这般算下来, 四人一共要被管家拿走二十五贯。


    谢不为虽还未领到郡府俸禄, 但从前谢府中每月是会给阿北十贯钱算作谢不为的零用,不过可惜的是,因着原主攒着这笔钱用来买通孟府下人, 从那之后,谢府便不会再额外拨钱给谢不为院子,谢不为一切的衣食住行皆走公账。


    好在阿北还算是有心眼的, 当时便偷偷存下了十贯,以备不时之需。


    可这十贯,在昨日也被谢不为当成了礼金送给了赵克夫妇,等于说,谢不为如今便是身无分文。


    这二十五贯罚金,便也只能阿北三人自己掏钱来凑,最后凑了个二十三贯,全被管家拿走。


    而这罚金自然更不可能当真让他们三人出,又等于说,谢不为如今不仅身无分文,还倒欠二十五贯。


    谢不为佯怒拍案,但看木匣震而欲摔,又连忙毫无气势地俯身去接,又是一叹,“可不能摔坏了,我瞧这匣子都得值个一贯吧。”


    阿北瞧谢不为这么“斤斤计算”的模样,又有些心疼,“六郎莫要担心,如今我们几人衣食住行皆在府中,并未有什么必须额外用钱的地方,况且我与慕清连意每月还能领五贯月俸,就算六郎说要将罚金还给我们,也并不急在这几月。”


    谢不为顿觉自己像个一夜败光家底还需旁人安慰的败家子,即使确实也无甚地方必须以钱花销,但还是觉得生气。


    思来想去,这窝囊气最后是怪在了谢席玉头上,“肯定又是谢席玉去跟母亲告状了!明明昨夜我们行事都是静悄悄的,怎么今日还会被母亲发现!”


    阿北虽不知这些时日来为何谢不为会突然不喜谢席玉,也听从谢不为的吩咐不会轻易在谢不为面前提及谢席玉,但他向来老实,还是愿意替谢席玉说句“公道话”,“六郎莫要错怪了五郎,我们昨夜既没从门入府,但今日又在府内,夫人自然能猜到我们是如何入府的,再说了”


    阿北看着谢不为已目露不善寒光的眼神,咽了咽唾沫,声音越说越小,“昨夜犊车还停在墙外头呢,肯定会被人发现的。”


    谢不为自是听阿北说了,昨夜翻墙还是谢席玉在墙下接的他,虽不知谢席玉为何那时会出现在墙下,但总归是出于好心做了好事。


    但他并不愿承谢席玉的情,只想将一切都无理地怪在谢席玉头上,可偏偏阿北又非要做这个“青天大老爷”,不让谢不为“污蔑”谢席玉,他便更是满肚子窝囊气。


    最后也不想再和阿北掰扯“五郎究竟是好是坏”,匆匆更衣之后便去了郡府上值。


    不曾想,郡府之内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赵克见谢不为到值,忙将人拉到了郡丞堂中,捋着都快要被他自己揪断的胡须,连声叹气,“今年的夏税恐怕是不好征了。”


    谢不为似有所感,扫了一眼赵克案上的公文,“可是朝堂有何动作?”


    赵克点了点头,将公文递给了谢不为,“今年度支部承皇帝旨意,为筹措北府军军饷,加一成税于九州。”


    魏朝征税税率明面上是为十分之三,但亦有定额,也就是说各地征税必须达到度支部所定定额,是故在实际操作中,田税税率至少已是五成,再加上临阳京畿编户又为世家以借贷方式盘剥,所以赵克才说,编户操劳一年,在无任何意外发生的情况下,即使种植两季稻谷,最后所剩粮食绢帛也只够勉强过冬。


    可现在,朝廷又要加税,那这一成税又从何而来?


    ——只能从百姓的口中来,从百姓的冬衣上来,从百姓的血泪里来!


    赵克担任丹阳郡丞快有一年时间,已是清楚了丹阳郡编户百姓究竟过得是什么样的苦日子,也更清楚这公文上轻飘飘的“加税”二字落于百姓身上,又究竟会是怎样一座巨山,又会有多少百姓将会被这座“巨山”压死,成为田间地头随意抛弃的尸骸一具。


    谢不为自也是清楚这一切。


    他紧紧攥着这一张公文,纸角已然折皱,字迹都已模糊难辨,汗湿的墨也脏了他的手心,室内一片滞静之下,又回想起了前几日赵克或有意或无意与他说的大报恩寺的情况。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掌心,公文直直坠下,落在了案脚边,但谢不为与赵克都没有俯身去捡的意思。


    谢不为端坐在了案前,赤色衣摆又完全盖住了那张公文,他此时的目光透着一股势在必行的意味,“既然军饷加税一事已无法挽回,那在夏收之前,若是可让大报恩寺减免编户所需还的本息,或许百姓尚有生机可存。”


    谢不为此言甚有倨傲之意,所说内容若是被旁人知晓,也定会嗤笑谢不为不过是在白日做梦。


    大报恩寺与世家若是能轻易放弃此间利益,那皇帝及太子又怎会迟迟不向大报恩寺下手。


    但赵克面上未表露任何意外惊讶,就像是他早就知道谢不为会有此反应。


    他甚至缓和了适才满是愁容的面色,稍倾身向谢不为,“此事绝非易事,若成,自是无量功德一件,若不成,谢主簿也未必不需付出代价。”他说至此,双眉紧皱,语有踟蹰,“甚至于,即使此事可成,谢主簿恐怕也将会惹祸上身。”


    赵克所说的代价与祸端,便是指,无论谢不为究竟能不能让大报恩寺减免百姓本息,那都势必会得罪其后世家,即使谢不为出身陈郡谢氏,也未必能承担得起此事的后果。


    更何况,谢不为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安心当他的陈郡谢氏公子。


    想起谢不为的身份,赵克又突然心生摇摆,即使他在这些日子里已算清楚谢不为无理由的赤诚之心,但谢不为毕竟亦是世家子,当真会愿意为了百姓不惜去得罪世家吗?


    相较于赵克此时心中的百种思绪,谢不为面上竟已只剩轻松,像是面对的不是什么难于登天、前路又危机重重的困难,而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甚至略带玩笑道:“再如何,能有我之前为世家所厌弃还严重吗?”


    他说的便是原主狼藉名声下,世家皆嗤之事,但他和赵克都很清楚,此事自然不能与一个世家子的名声是好是坏相提并论,毕竟其中牵扯的可是世家内部切切实实的利益。


    赵克闻言一怔,随即按下心中千般疑虑,只向谢不为询道:“那谢主簿可是已有了打算?”


    谢不为沉吟片刻,后摆首,“也不能说是打算,我是想先见上那佛子一面,或许此事会有转机。”


    赵克拧眉,“可就我所知,大报恩寺佛子向来不理俗务,也不见俗人,只潜心修行,甚至连东阳长公主都不曾见过其几面。况且,就算谢主簿见到了佛子,一切也如谢主簿心意,但即使是佛子,恐怕也不能阻止大报恩寺及世家放贷之举。”


    赵克是以为,谢不为想让佛子出面叫停一切。


    但谢不为显然并非如赵克所想,更是摇摇头,“我并非此意,只是对佛子有些好奇,我心中疑问,只有见到了佛子本人,才有解惑的可能。”


    他略略仰首思忖,“是否再过两日,四月初八,便是请佛节,若我记得不错,那日佛子将会在大报恩寺正殿之中露面讲经。”


    赵克闻言便不再多问,只顺着谢不为所言,颔首应答,“正是,四月初八那天,大报恩寺将会举行浴佛斋会,届时,大报恩寺将煎香药糖水送给前来参加法会的百姓,也会请佛子出面讲经,不过这讲经会,通常只有皇室及世家可入。”


    谢不为轻笑出声,“看来还真的非我不可了。”笑止后似又想起了什么,咳嗓之后,压低声向赵克问道,“那日,孟相也会去讲经会吗?”


    赵克霎时目露诧异,并略显犹豫,但很快还是拧眉思忖,给出了答复,“虽世家多崇玄释两道,但孟相似乎对佛法并不感兴趣,也未曾听闻过孟相参加讲经会。”


    谢不为难掩失望,收眼垂眸凝着自己的衣摆一角,陡然一言不发。


    赵克连忙又道:“不过太子当日定会前去讲经会!”


    谢不为闻言抬眸,看着赵克此刻面上有些奇怪的笑,一句“和我有什么关系”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只稍一颔首,表示自己知晓。


    赵克竟喜笑颜开,“若是谢主簿有了具体打算,也可告知太子,太子定会帮助谢主簿完成心中所想的。”


    谢不为倒是将这话听进去了,有些事仅靠他一人自然是不成的,便也对着赵克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


    四月初八当日,谢不为早早便往大报恩寺去,可一路前来参加浴佛斋会的百姓实在太多,犊车根本无法通行,便只好下车步行。


    在望见大报恩寺的重檐飞甍之后,便可得见其前为斋会所搭建的高大山棚,棚中早有僧人百姓施水祈望,熙熙攘攘,喧嚷之声似腾升凝云,笼罩住了整个大报恩寺。


    谢不为略仰首看了看天上似在汇聚的缕缕流云,明明这几日皆是晴朗无云之状,怎么今日倒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但不等他推测天气,忽有一厚重且悠扬的撞钟声自寺内传来——是讲经会要开始了!


    谢不为赶紧加快了脚步,往大报恩寺奔去。


    因今日侍从不得入内,谢不为入寺之后便只能靠自己的直觉寻路,好容易到了佛幡飘摇之处,发现佛子所坐的高大莲台正摆在殿外,便问了过路的小沙弥。


    小沙弥道,是因前来参加讲经会的人实在太多,殿中容纳不下,这两年讲经会便都在殿外举行,不过,身份尊贵者,仍会坐在殿内。


    此时佛子还未出殿,殿外席榻上便已坐满了人,也果真如赵克所说,在场皆是世家子,不少都十分眼熟。


    谢不为不欲多惹是非,便让小沙弥领他至边角坐,待他坐定之后,天上流云竟聚成了阴云,并逐渐开始侵蚀日光,天色便迅速暗了下来。


    场内众人皆有惊诧,一时惶惶议论四起。


    浓云既成,雨丝欲落,众人便开始有些坐不住了,正在有人准备起身离开之时,远处竟有缈缈钟声传来,众人又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皆寻声望向殿中。


    而佛子便似踏着这钟声,一步一步来到了殿外。


    谢不为隔得有些远了,并看不清佛子的面容,只瞧见,在佛子站在莲台上时,酝酿已久的雨点终于落下,但与之相伴的是,此刻,适才还被阴云遮蔽的天光竟倏地穿透了厚厚的云层,光束般照在了佛子身上。


    而那位站在莲台上的佛子,亦微微仰首,细密的雨丝便随光打在了他的脸上,没由来的,谢不为竟觉得,这打在佛子面上的雨点,像是苍生的垂泪一般,一下子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隔着此刻雨丝风片,隔着此间重重人群,专注地望着莲台上的佛子。


    却不想,在佛子垂首的一刻,佛子的目光竟也像是朝他看来,顿时,似有浩渺钟声在耳边响起,打乱了他的所有思绪,令他有些神思恍惚。


    在他回过神来之时,佛子已然端坐莲台开始讲经,而再望天,已是云销雨霁,似乎方才的阴云与雨丝都不曾存在过。


    他坐得实在太远,其实根本听不清佛子在讲什么,只觉得,这隐隐传来的佛子之声,与适才他听到的钟声有些类似,他听着听着,便又开始发愣。


    再等到身边人尽散,他才意识到,讲经会已经结束了,他猝然抬头看向莲台,佛子也已不见。


    他有些懊悔,连忙起身准备再寻一个小沙弥,看看能不能在今日就见到佛子,却不想,小沙弥没寻着,竟看到了一个眼熟矮小身影。


    他有些难以相信,凝眸细看,几息之后才敢确定,当真是孟聿秋的侄子孟齐!


    孟齐似也是在寻找他,在看到他之后,迈开小短腿连忙朝他跑来。


    因他只有五岁,身子有些圆滚滚的,又穿着一身白衣,跑起来的时候便像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又像是一团长了脚的雪球,十分可爱,令谢不为不由自主地展开了笑颜,蹲下身稳稳接住了孟齐。


    而更让他高兴的是,如果孟齐在这里,那么是不是就能代表,孟聿秋也在这里!


    果然,孟齐在抱住他之后,煞有介事地在他耳边悄悄说:“婶母,叔父让我来找你!”


    说着,便拉着他往大殿之后走去,那里是大报恩寺中用来招待贵客的厢房。


    孟齐年纪虽小,但记性十分好,毫不犹豫地牵着谢不为停在了最里头的一间厢房外,但不等孟齐仰首准备说些什么,便有孟府的奶娘从一边走了出来,动作迅速利落地抱走了孟齐。


    谢不为也来不及问什么,孟齐与那奶娘便都不见了踪影。


    他便只能看向这间门窗紧闭的厢房——孟聿秋当真在这里面吗?


    也不怪他心生犹疑,因着如赵克所说,孟聿秋对佛法无甚兴趣,从未参加过讲经会,而孟聿秋性子又十分稳重,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会只为一人开特例的样子,如此,即使是看到了孟齐,他也不敢完全确定,孟聿秋竟会以讲经会为遮掩专门来大报恩寺见他。


    “鹮郎,为何不进来?”熟悉的如竹林萧萧之声蓦地从内传来。


    是孟聿秋!


    谢不为不再犹豫,猛然推开了眼前的这扇门,撞入了那身着墨绿色衣袍者的怀中,并双手揽紧了孟聿秋的脖颈,微微仰首,语气虽十分喜悦,但其中仍有些不敢置信,“怀君舅舅!你怎么在这里!”


    孟聿秋顺势揽住了谢不为,并不再克制地将谢不为更往自己怀中紧贴,温和的语调之中有着不易察觉的不沉稳,喟叹一声:“我还能因何来此,自然是为了见你。”


    谢不为的双颊顿时随着孟聿秋这句话漫上了两片红霞,清亮的眸中也满是波光闪烁,但在欣喜过后,又生了几分隐隐的委屈,垂首靠在了孟聿秋的胸前,尽力感受着孟聿秋身上的淡淡竹香,瘪了瘪嘴,“是我父亲不让我见你。”


    孟聿秋低低应了声,抬手顺抚谢不为的发丝,并将手指缠入其间,似在把玩,“我知道。”


    略叹再道,“其实我并不在意那些,可我知道,你并不想我为难,也或许,你已另有打算,只需要我等你,对不对?”


    谢不为稍怔过后,双眸一亮,贴着孟聿秋的衣襟连连点头,“是!怀君舅舅果然懂我,我是不想因为我们俩的关系让你为难,而且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又抬眸,凝着孟聿秋温润如珠玉般的眉眼,一种得遇知己的感觉如暖阳般漫上心头,这些日子来许多的愁云皆在此刻消散不见,“知我者,莫若怀君舅舅也!”


    孟聿秋亦垂眸与之相望,手指缠发更紧,但语调之中仍是淡然更多,“无论多久,只要你还需要,我便可以一直等你。”


    谢不为已有些说不出话,只更加搂紧了孟聿秋,两人如此温存许久。


    突然,谢不为想起方才听到孟聿秋唤他的第一句,便生疑惑,“怀君舅舅怎么知道我的乳名是鹮郎,这分明是前几日阿姊回来时才告诉我的。”


    孟聿秋闻言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低低笑出了声,胸膛的微颤使得谢不为的脸颊有些酥痒。


    “正是你阿姊,她虽在那日后的第二天便启程去往会稽,但只一个晚上和早上,便将与你相认的事告知了身边所有的人,也自然,你的乳名,如今也是为众所知了。”


    谢不为更是心头一暖,正想与孟聿秋了解更多有关阿姊的事,却不想,此刻,厢房的门竟被人从外“砰砰”拍响。


    “孟相,谢不为是不是在你这里?”此声中暗含几分不耐与不知从何而来的愠气,但对谢不为来说并不陌生,他听出来——


    竟是萧照临!——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18 23:58:11~2024-02-19 23:59: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末那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88岁美艳老太离异带娃、小熊硬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佛门清净 “是不是不想让他知道?”……


    这个认知使得谢不为有一瞬的慌张。


    虽他自然对萧照临无甚好感, 但毕竟在萧照临面前,他还是必须维持一个需得用后续源源不断的谎言加以弥补的“爱慕”之妄语,且萧照临也曾与他说过孟谢两府不可亲近。


    若是让萧照临此刻抓到他与孟聿秋独处一室,无论出于意识到他的诓骗, 还是出于身为君主对臣下私交的不信任, 萧照临恐怕都不会轻易放过他。


    谢不为表露的慌张太过明显, 或者说,他现今一切的或大或小的情绪波动,都会被孟聿秋敏锐地捕捉到, 是故, 甚至在谢不为还不知要如何措辞与孟聿秋坦白需得避开萧照临的时候, 孟聿秋就已先行用温和且体贴的语调低声问他:


    “是不是不想让他知道?”


    孟聿秋的语调在谢不为听来是一如往常, 甚至有更加刻意地和缓,如同煦煦暖阳下的和风, 穿竹林携竹香而来, 再轻柔地为他抚平微蹙的眉山,丝丝缕缕间都只为安抚他心下不便表明的慌张。


    谢不为其实也只需接受孟聿秋所有宽和与包容, 点头顺势应下, 再心安理得地听从孟聿秋一定可以如他所愿的安排, 最后有惊无险地渡过这次危机。


    可在他张口准备应答的一瞬间, 轻巧的一个“是”字却始终滞在喉头。


    他看着孟聿秋那双平和如竹林春水般的眸, 莫名觉得,如果他真的说出了这个字,便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其中, 将会掀起一阵波澜。


    而他并不想在孟聿秋的眸中看到这本不该出现的波澜,至少,在此刻, 不要是因为他。


    但他的犹豫,其实已给了孟聿秋答案。


    孟聿秋有些突兀地避开了谢不为的视线,松开了缠绕谢不为青丝的手,转顾厢房内唯有榻、柜、案、几的陈设,当即做出了决定,俯身将谢不为打横抱起,并再低声道:“冒犯了。”


    随即,便大步走到了厢房床榻边,动作轻柔地将谢不为放在了床榻上,再展开素被盖住了谢不为全身,后自己也躺了上去,侧身如屏,完全遮住了谢不为的隆起的身姿。


    外头萧照临的动静引来了孟府侍从的阻拦,但萧照临坚持要进来,他的侍卫也不再隐匿,如影般护在了萧照临身边,如此已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就在萧照临准备闯入之时,孟聿秋作难得的初醒疏懒之声,对外道:“何事喧哗?”


    萧照临皱眉不应,孟府侍从赶忙答道:“回主君,是太子殿下”后语踟蹰,暗瞥萧照临面若凝霜的脸,再不敢多说。


    孟聿秋又作诧然,“殿下是有要事寻我吗?”


    萧照临闻言轻笑,阖眼再抬,对着厢房内朗声道:“确有要事,需得与孟相亲口道来。”


    孟聿秋故作了然,“只是我现下不便起身相迎”


    “无妨,孤自己进去便好。”萧照临出言打断,说罢,便振袖推门而入,侍从与侍卫皆候于外。


    因厢房内并无屏风,故萧照临入内即见孟聿秋侧躺于榻,但榻上素被皱乱,却不是盖在孟聿秋身上。


    ——明显榻上还有一人。


    萧照临顿觉有一股无名之火燃在心间,他切了切后槽牙,冷笑道:“孟相不便起身相迎,莫不是在行好事?”


    又攥紧了拳,一字一字加重了语气,“让孤猜猜,孟相怀中佳人,究竟是哪来的天仙,竟能诱得一向自持为人所颂的孟相,在这朗朗乾坤下,在这佛家清净之地,便如此狂浪!”


    萧照临一步一步地靠近床榻,但又乍停下来,目光如刀,仿佛能越过孟聿秋的背影,看清孟聿秋怀中之人,“不会是,清林苑那晚的谢六郎吧?”


    说到此,语中已是既恨既嗤。


    孟聿秋感到怀中素被随着萧照临的话猝然一颤,但他眼眸半垂,并看不清是何情绪,而面对萧照临可称无礼的行径,仍是淡然回道:


    “我自不敢扰佛门清净,不过是娇奴欲观浴佛斋会,却又称劳累,便小憩于厢房。”


    萧照临有些不依不饶,“娇奴?孤怎么没听说何人能成孟相的娇奴啊。”


    孟聿秋只缓声答道:“娇奴面薄,且身份鄙微,不好辱了殿下清听。”


    萧照临又似谑淡笑,“听说世家之中,换奴为乐之事不少,孤虽无这等癖好,也不欲夺人所好。”顿,“但,只让孤看一眼,孟相不会不舍吧?”


    孟聿秋默然不答,室内气氛陡然如坠寒窖般凝滞,即使孟聿秋并未回头,也能感觉到萧照临身上那几有实质般的怒火。


    须臾,才道:“娇奴衣衫不整,怕是不便面见殿下。”


    孟聿秋这最后一句的推辞,终于让萧照临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顿时化成了冲动,他疾步靠近了床榻,一把掀开了素被——


    但只一眼,他便如见污秽,猛地松手转身,重重拂袖离去。


    等到外头彻底没了动静,侍从也将洞开的房门再次闭紧,厢房内两人才渐渐有了声响。


    不过,这声响中,竟有些许暧昧。


    孟聿秋紧闭着眼,姿态略微僵硬,似是因不敢触碰什么而刻意拘敛了动作。


    但显然,正蜷在他怀中的谢不为并未有何顾虑,甚至,还偷摸摸地故意松开了孟聿秋的腰间束带,摸索到了一点空隙,便用手探入初夏时仅有两层的衣袍之中,在触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之后,捉狭地笑了笑。


    “看来,怀君舅舅也并非对我全无反应啊。”


    孟聿秋略略低叹,语调中略显隐忍,“鹮郎,不要胡闹。”


    谢不为曲起两指,一点一点地在孟聿秋的衣袍内轻触,动作亲密且暧昧,但面上竟显无辜,探出素被的眼中清清亮亮,朝着孟聿秋努嘴道:“我要是不胡闹的话,那太子怎会罢休。”


    说着,还动了动不知何时夹在孟聿秋腰上的腿,颇为不老实。


    孟聿秋却被这动作一激,抬手按住了谢不为的腻滑如玉的脚腕,和声劝慰,“鹮郎,别再动了,把衣裳穿好。”


    谢不为见孟聿秋当真是不想如此,只好悻悻收回了腿,开始簌簌穿衣,但口中却有些不服气,“要不是我急中生智,脱了衣服钻到你怀里,太子定要看到我的脸才肯离开,到那时,他不会放过我的!”


    说的是,在谢不为意识到即使孟聿秋做了表面这般不便让外人所观的样子,但萧照临仍要不依不饶探查清楚之时,便脱去了身上所有衣服,裹着素被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孟聿秋怀中,将光/裸的双肩倚在孟聿秋的胸前,又用不着丝缕的大腿与孟聿秋做足了正行好事的姿态。


    他知晓萧照临从来爱洁,又在一次八卦之谈中,听赵克说,萧照临对这等事更是敬而远之,便想赌上一赌。


    当然,他赌对了,萧照临只看了一眼被中暧昧光景之后,便匆匆离开,自然,也不会想着去看他的脸。


    可孟聿秋显然并不赞同谢不为此番举动,几声叹息后,终是轻声问道:“为何怕被太子发现?”


    谢不为系腰带的手一顿,他自然不可能与孟聿秋说,他应了萧照临不与孟聿秋接近的话,也更不可能说,萧照临似乎有把他之前表达爱慕的话语当真。


    便只能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最后决定十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那怀君舅舅怎么不愿意与我亲近。”


    孟聿秋没有计较谢不为拙劣地掩饰,只顺之摆首道:“不是不愿与你亲近,是还不到时候,也不好扰佛门清净。”


    夏衫单薄,谢不为几下就穿整完毕,便又凑到了孟聿秋面前,先笑嘻嘻道:“我穿好啦!”后又询,“这佛门清净我明白,但‘不到时候’是什么意思呀。”


    孟聿秋这才睁开了眼,并起身半坐,抬手为谢不为捋平稍乱的发丝,但目光却是落在了谢不为含笑的眸中,语气郑重似许诺,“等你不再心有顾忌,到时,我会向所有人坦白你我情意。”


    “坦白?要如何向所有人坦白?难不成怀君舅舅是想与我成亲吗?”


    不知为何,谢不为在听到孟聿秋这般郑重的语气后,心下喜悦之余,竟有几分慌乱,只匆匆忙忙下意识玩笑般回话。


    “嗯。”孟聿秋稍静之后,默许了谢不为此刻其实已显露于面的纷乱情绪,只淡淡应了声,便将这般可能对谢不为是负担的话题隐去,“太子应当是有事寻你,他既已确定你来了这里,那你便去见他吧。”


    谢不为根本想不明白自己现下究竟是在逃避什么,最后只能归结为,他还是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喜欢孟聿秋这个人。


    又听孟聿秋再次善解人意地顺了他的意思给了台阶,便连连应下,匆忙之间只顾得上和孟聿秋道了个别,就逃一般地离开了厢房。


    等到他一出厢房区域,便有内侍打扮的人迎了上来,躬身道:“太子殿下等您很久了。”


    谢不为下意识再整理衣衫,又问内侍自己打扮可有失礼之处,得到肯定答复后,才跟随内侍去见萧照临。


    萧照临此刻正在大报恩寺一间偏殿处,但这间偏殿内里却并非供奉神佛,倒与皇宫内的寝殿有几分相似,看来是专为皇室准备的休憩之所。


    内侍只将他送到了殿外,便欠身而退,殿门未关,谢不为左右环顾也未再有侍从传意,就直接入了殿,绕过了一扇巨大屏风后,便得见了萧照临。


    当时萧照临正端坐一紫檀木案前,执笔对着一卷书,似在抄写什么,在听到谢不为的步履声后并未抬头,只似笑非笑道:


    “谢六郎脖子上,是什么痕迹啊?”——


    作者有话说:今天突然有点事,短小了点,明天一定多写点!么么小天使们~


    感谢在2024-02-19 23:59:08~2024-02-20 23:5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法佐·塞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21 10瓶;茹、半糖仲夏夜、小熊硬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止观法师 “我要带你去见神佛。”……


    新雨初霁后的天空格外澄澈, 日光如束斜照入排列有序的窗牖中,在殿内的地板上留下一道道明暗竖格。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书卷墨香及两侧金狻猊吐出的清雅檀香,两股淡香缠绕,飞萦纷郁, 使这本就幽静的大殿更显离尘之感。


    谢不为闻萧照临之语先是暗中一惊, 后便了然, 萧照临这是在诈他——他一则未与孟聿秋亲近至此,二则萧照临适才根本没有抬眼看他,又如何知晓他脖子上有没有痕迹。


    且现在, 他自己也不该知晓。


    他想通此处关窍, 便于此氤氲淡香中缓缓移步, 零碎的光亮依次拂过他的眉眼, 面容忽明忽暗之间,唯有他的双眸如泛着微光的湖水始终粼粼。


    谢不为并未似往常一般停在萧照临身前行礼, 而是径直走到了紫檀木案后, 稍显无礼地直接端坐于萧照临身侧,赤红的衣摆压在了萧照临玄金外袍之上, 并如扇铺开。


    又信手解开了束发的锦带, 如乌绸般的青丝瞬如瀑倾散而下, 微曲的发梢蔓延至赤玄衣袍交接的褶皱之上, 几点光斑也如金箔点缀其上, 青丝微热,发间皂角清香随之浅浅溢出,莫名使此间氤氲之香浓郁了几分。


    他不等萧照临反应, 屈脊倾身,特意斜露白皙的脖颈停在了萧照临的眉目之前,眨着一双水眸, 语气无辜且不解,“我脖子上怎么会有痕迹呢?莫不是寺内蚊虫叮咬,或是不慎被什么剐蹭到了,劳烦殿下替我看看可好?”


    萧照临显然未曾料到谢不为竟如此大胆,为人靠近后本能的呵斥之声将出,但在目光掠过眼前几缕散落青丝绾在如玉脖颈上的画面之后,他口中之语竟有一滞,随即有些仓促地别开了眼,皱眉看着一侧经书,语调生硬,“让孤替你看也罢了,为何解带散发,一点规矩没有!”


    当然是怕万一头发上有躺睡后的痕迹被你发现啦!


    谢不为暗自腹诽,但面上仍是带着诚恳的笑意,甚至往萧照临的视线处追了追,“是怕殿下看不仔细脖后,这般散发,撩开之后便能看清楚了。”


    萧照临眼前又被谢不为占据,便似是无奈地将目光落回了谢不为的脖上,闻言当真在两指间倒转所执墨笔,以笔杆挑起了遮在谢不为脖上的青丝,上下扫了几眼,又匆匆半垂眼眸收回目光,皱眉未展:


    “孤看过了,是孤适才看错了,你脖子上没有什么痕迹。”


    笔杆触肤的微凉且木硬之感使得那处略有酥痒,谢不为正身之后忍不住以手摸了摸,在那种酥痒之感消失之后,便将手中束发锦带随意放在了案上,抬臂反曲肘两手拢发。


    但后知后觉若要去够案上锦带的话,拢好的头发势必又将散落,且抬眸看萧照临并无主动帮忙的意思,轻声哼了哼,松开了手,拿起锦带抿在了双唇之间。


    谢不为今日束发锦带是为青白之色,如此抿在朱唇间,便似衔了一支柳条,而他双臂高抬,赤色外袍的宽大广袖便如幕帘垂下,斜光照透,映在萧照临身上的光影都带有如天边云霞般的浅红。


    再看谢不为好容易将满头乌亮的青丝全部拢在两掌之中,但稍松一手,便又有前功尽弃之势,谢不为便只好撅起唇,向萧照临处抬了抬下颌,再轻哼出声,是在请萧照临将发带递给他。


    萧照临虽知晓谢不为在束发,但并未着意去看,仍是留目于经书之上。


    在听到谢不为口中发出的动静后,才佯装不耐,抬眸看去,又显一怔,似在犹豫,片刻后,才轻嗤一声,但未有从前鄙薄之意,倒难得有几分玩笑意味,“连束发都束不好,还要麻烦孤。”


    说着,放下了手中墨笔,以带着黑色革制手套的指腹抽出了谢不为朱唇中的青白发带,“转过身去。”


    这下轮到谢不为愣住了,萧照临这是误会了他的意思,要亲自给他束发?


    但见萧照临愈显不耐的面色,谢不为选择了保持沉默并从善如流,依言迅速转过了身,在感到发间有指穿过之后,不过须臾,萧照临便替他束好了头发。


    只不过,还未等他转身回来道谢,萧照临便十分生硬地问起了旁事,“讲经会之后你去哪儿了,内侍都寻不到你,孤还以为你是去见”


    “我迷路了!”谢不为连忙打断,后又面露疑惑,“殿下今日为何要见我?”


    萧照临话语一顿,再顺着谢不为的疑问,淡嗤了一声,“你不是想见止观法师吗,孤便遣人替你去问了问。”


    语顿亦稍有不解,“起初,止观法师并不理会,但在讲经会后,守在止观法师那里的内侍却来回禀,说止观法师突然愿意见你,孤才着人去寻你。”


    萧照临口中的止观法师,便是大报恩寺的佛子。


    谢不为不禁睁大了眼,竟然,这么轻易就能见到佛子了吗?


    萧照临见谢不为只是发愣,并未接话,不知为何又生不悦,侧身拿起经书,有意无意地敲了敲案,“还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还不快去见止观法师?”


    谢不为连忙回过神来,不过,自然没有“乖乖听话”,而是直身正坐,先对着萧照临微微伏拜,再仰首展颐露笑,额前碎发滑落于眼睫之上,簌簌微颤,“多谢殿下为我奔走。”


    萧照临并未顾他,只是翻页的动作一顿,略略低声轻“嗯”,再道:“若你当真能完成在赵克面前所说的话,也不枉孤为你去打扰止观法师了。”


    谢不为心下其实还不算有把握,便不好夸下海口,只颔首表示知晓,但起身出殿时,又陡然回首对着屏风后的身影笑道:“还要多谢殿下今日为我束发了。”


    说罢,不等萧照临任何反应,便快步离开了此偏殿,往止观法师所住高楼而去。


    大报恩寺内唯有一座高楼,有五层高,是青砖仿木结构,但楼身枋、斗拱、栏额上均有琉璃为饰,远远看去,在璀璨阳光下,如一座精致的水晶宝塔。


    如此华丽奢贵到与寺内其他建筑都有些格格不入,便正是东阳长公主出资所修葺的手笔。


    而高楼内亦是如宫殿般精致,虽所陈摆设器具皆为佛寺用品,但无一不是金玉及上好木料所制,仅入门处一列摆放经书的木架,竟便是千金难求的香楠木材质,其奢靡之处,甚至远在谢府之上。


    但谢不为并来不及多有感叹,便已随着楼内小沙弥来到了最高层,有一扇白玉屏风挡住了上楼者直观内里的视线,而传说中的佛子便在其中。


    引路的小沙弥先欠身对着内里轻声道:“谢六郎已至。”再对谢不为行一合十礼,声音略显稚嫩,“止观法师便在此处,还请施主自行入内。”


    语罢便缓步退下。


    就在谢不为准备入内之时,楼外忽有一阵风过,有铜铃清脆声响,他不禁偏头闻声看去,这才注意到,楼边竟有一棵参天巨树,盘根错节的黄褐枝干互相缠绕而上,树叶浓绿葳蕤,间有黄铜铃悬在树梢,观绿叶形状,倒似一棵梧桐树。


    不过,寻常梧桐树并不会如此高大,却有其奇异之处。


    而再细细听去,风过时阵阵清脆铃响中还有树叶的沙沙之声,混声之后竟似梵音入耳,教谢不为一时有些晃神。


    但又一阵风过,吹得一片绿叶飘飘荡荡落在了楼内,又将谢不为的神思引回,他便不再多作耽搁,迈步入屏风内。


    内里如谢不为所设想的不同,竟是十分素简,唯有一案一榻和几列陈书木架,楼窗洞开,自有徐徐清风入室。


    而止观法师便正盘坐于木榻之上,对他的到来全然没有反应,仍阖眼似在冥想。


    谢不为也没贸然出声,而是借此静谧之时,忍不住细细打量这寻常人难得一见的天生佛子——


    与在讲经会时远远瞧见的身形相同,这佛子身姿颀长,风度清贵,近看又眉目秀逸,面容俊雅,若是忽略其一身僧人打扮,倒是与世家名士风姿略有相同。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光滑的头顶上那传说中昱金般的佛之祥纹瑞相,谢不为并认不得这纹相究竟是何形状又代表了什么意义,但一眼便可知,确实非同寻常。


    看来这止观法师乃是佛祖分身转世的传言并不完全是当初大报恩寺方丈的诳语。


    也许是他打量的目光太过炽热明显,这止观法师终于缓缓睁开了眼,谢不为连忙收敛了视线,先行上前一步,对着止观法师微微俯身,“陈郡谢氏谢不为,见过止观法师。”


    但还不等谢不为说明来意,止观法师竟微蹙淡眉,直接开了口,声悠似远,如空山回音。


    “过去事既已完结,便需放下,不应再生虚妄执念,因一个时空中,将有万般可能,施主未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还会徒生异变,以至万劫不复。”


    谢不为自认已是凝神在听,但仍听不懂半句,什么过去事,又什么虚妄执念,还有所谓异变、万劫不复,又是何意?


    若说止观法师这是看出了他乃另一个世界之人也并不像,他自认未有什么执念,甚至,他此来求见止观法师,都不是为了询问可有返回现代之法,又何谈执念?


    许是他面上疑虑太重,止观法师竟又淡淡开口,“天机不可泄露,我也只能言尽于此,其间各种因果缘法,还需施主自己体悟。”


    谢不为抿唇默然许久,这不跟没说一样吗?


    但他很快调整回来,再对止观法师稍行一礼,“我此来并非要询法师如此玄妙不可言之事,而是另有问题想要请教法师。”


    止观法师竟有些怔愣,而这怔愣之时,倒不似方才高处佛台一般遥不可及,面上竟显出几分本该是他这般二十岁上下寻常公子的情绪。


    但很快,他便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佛子,只对着谢不为矜持颔首。


    谢不为便继续道:“请问法师,佛法精妙广博,到底要如何才能参透。”


    止观法师微微垂眸,答道:“潜心苦修是为因,参透体悟是为果。”


    谢不为却摆首,窗外的澹澹清风微微吹扬他的衣袍,日光穿浓密绿叶洒下,似金沙般点亮他的眼眸。


    “世上不少人都曾为参透佛法而潜心苦修一生,但仍无所获,这又是为何?”


    止观法师淡然回道:“过去心、未来心、现在心皆不可得。应以诸相非相观于如来。*”


    此句并非深奥之语,谢不为稍加思忖,便懂得止观法师之意是为诸相皆非真实,不该为参透佛法而执念,如此潜心苦修,才可见佛至高之境。


    谢不为淡淡一笑:“恕不为无礼,也就是说,法师也并不执念世俗意义上的参透之果。”


    止观法师略微抬眼再顾谢不为,再颔首,“是,诸和合所为,为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应作如是观。*”


    谢不为面上笑意更浓,“既然法师心中并不执念佛法,更不执念诸相万般,就连此心于焉都不执念,那敢问法师,神佛在何处,法师这般于此高楼中日夜诵经又是为何?”


    显然从未有人敢如此问止观法师,既然佛法告诉你万般皆虚妄,不可执着,那你的心在哪里,神佛又在哪里,日夜苦修又是为了什么。


    其实,若是止观法师心中已有完美闭环,便不会理会谢不为这般矫言辩驳,但止观法师闻言当真拧眉稍思,竟以请教姿态问谢不为:“施主是何意?”


    谢不为这时便已彻底确认了他心中所想。


    止观法师自出生便被当时的大报恩寺方丈抱走,从未接触过佛寺以外的事务,就他所知,当时的大报恩寺方丈确实是一位高僧,自能好好教导止观法师。


    但可惜的是,在止观法师三岁时,大报恩寺方丈就已圆寂,而教导止观法师便是如今大报恩寺的方丈。


    可如今这位方丈,起初便并非可以服众的高僧,佛法领悟尚有可值得商榷之处,又观如今大报恩寺与世家公然勾结盘剥编户的举动,想来这位方丈也并非潜心修行不问俗世之人,没有这位方丈的许可,大报恩寺下的僧人也不会敢如此嚣张,做出这般可谓是伤天害理之事。


    那么,对于如今的大报恩寺方丈来说,止观法师究竟是不是佛子并不重要,能不能参透佛法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东阳长公主的儿子。


    只要止观法师在大报恩寺内一天,大报恩寺便可任心所欲一天。


    所以,如果换他作如今的大报恩寺方丈,也会认为,设法将止观法师留在这座高楼之内,才是最为重要的事。


    谢不为又是摆首,但眸中却映着楼外的绿叶黄铜,眼睫扑闪间,隐有势在必得之意。


    “不为并不能以言语道明意义,但若是止观法师愿意从我所请,或许以法师自身之领悟,便能参透。”


    止观法师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顺着谢不为眸中之景,望向了楼外的梧桐树,上正有一只雀鸟停歇在枝头,蹦跳之间带动黄铜轻响,却也没有被惊飞,而是啄了啄其下梧桐叶,再探头四处张望,好似并不能辨此声来源。


    可雀鸟耐心终究不多,不过片刻之后,便扑棱棱地打着翅膀飞走了。


    而止观法师也终于收回了眼,再淡看谢不为,“你有何请?”


    谢不为同样看到了方才楼外雀鸟辨铃一幕,唇际笑意未减。


    “我要带你去见神佛。”——


    作者有话说:*皆出自《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感谢在2024-02-20 23:59:16~2024-02-21 23:37: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熊硬糖、三月催雨五月芬芳し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一、秋收冬藏、小熊硬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病娇权臣笼中雀我在东宫当伴读我读档重来了![穿书]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开国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