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刺客行迹 “你们是来抓我吃掉的吗?”……
久雨雾后晴。
鄮县城中难得迎来了一个好天气。
邻着县府大街的市摊也都早早支了起来, 虽说城中混乱,但那都是穷人的事,富人们与屠户们的生意还是要做的。
街上青石板忽然“咯噔”响个不停,辘辘驶来的犊车一路溅起了石板缝隙里的积水, 留下了两道深灰色的辙痕。
装饰精美的犊车停在了一排肉摊附近, 继而云履落地, 绮罗裙角微微摇摆。
是从车上下来个大户人家侍女打扮的女子,挎着一个垫着锦帕的竹篮,袅袅娜娜地移至了一家肉摊前。
这侍女纤手裹着丝绸, 遮在了鼻前, 左右扫了几眼摊上切好的肉块, 黛眉便有一蹙, “这个时辰,便只剩豚肉了?”
这家肉摊摊主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 一脸茂密络腮胡, 又是粗眉三白眼,长得十分凶恶。
但在听见侍女发问后, 竟显得有些畏缩, 忙点头哈腰道:“贵人有所不知, 菜市肉厂在三日前便被朝廷来的大人关了, 现在哪里还有菜肉。”
说到此, 又暗自啐了一口,“那些穷人也都去城门喝粥了,街上乡里还有不少军士守着, 便是无论如何也再难弄到菜人了啊。”
侍女闻言悻悻,嘴角一耷,“可我家主子就是想吃‘和骨烂’了, 要是买不到,我从哪儿弄来一个小孩啊。”
此话一出,便有一个地痞模样的肉摊摊主戏谑着接过了话,“那你自己去生一个不就好了?”
侍女朝那人“呸”了一口,斜吊着眼看他,“不如将你家孩子带来,我倒是能多给你几枚铜板。”
那地痞模样的肉摊摊主也不恼,反而缩着脖子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我倒也是想啊,我家的还是个姑娘呢,细皮嫩肉的。”
又装模作样叹了一声,“可惜那小崽子早被家里赔钱玩意儿带走了,我到现在都没找到那娘俩儿影子,也不知是被哪家大人捉了去呦。”
那侍女懒得再听那人絮叨,瞪了那人一眼后便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县府,眼眸之中精光一闪,又嗤了一声,“这些大人怕不是京中的好日子过多了,还非要来这里逞威风。”
隔壁摊的摊主也仰首望了一眼县府方向,再笑着对那侍女道:“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罢了,这几天县府门前的车马就不曾断过,大箱大箱的珠宝金银可是流水似的往里送呢,想必过不了多久,城中还是该如何就如何了。”
这人话刚落,县府门前便又驶来了一辆马车。
不过,这回倒不是有人抬着箱子进去,而是从县府中出来了两个被一列军士簇拥在中间的人。
正是朝中高官打扮,一人裹着赤红长袍,一人穿着墨绿襕衫,在与随后赶来的县府官员打扮的人说了两句后,便紧挨着上了车,往东边去了。
那侍女面露疑惑,像是对身后几个肉摊摊主问道:“方才那两人便是朝中来的大官吗?这么大阵仗,是要去哪儿啊?”
此问一出,半晌都没人应声,最后还是隔壁摊的摊主接了话,“小的有个表亲在县府中当差,昨个儿刚好听他说,那两位大人正是打着筹措剿灭海盗军饷的旗号才收了那么多金银。
如今这钱差不多也搜罗够了,样子也该做做了,想必今日就是去许村查看查看吧。”
那侍女显得有些兴趣,转过身来看向了接话那人,“那会去几日啊?”
话出不知为何又添补了一句,“莫不是查看是假,得了好处离开才是真。”
接话那人想了想,“这我倒是没听我那表亲说,但才不过三四日而已,应当是不会离开的,就是许村太过偏僻,又都是鱼腥海腥的,两位大人想必也待不了多少时日。”
那地痞模样的摊主很是不屑地笑了笑,“我若是那些大官,去了那许村就会回来,县府里好吃好喝还有钱收多好啊,何必在许村浪费时间。”
话才出,便引得市摊众人连连附和。
但那侍女却不知为何不再吭声,而是立在原地垂首想了一会儿,便提步转身上了犊车,离开了此处。
仲秋时候天黑得愈发早了,午时才过,再一晃眼,县府中便点起了灯笼。
县府里的下人在伺候诸葛登用完膳后,见诸葛登连连打着哈欠,便自觉提了热水来让诸葛登沐浴更衣。
果不其然,等诸葛登沐浴后,下人们才将房中收拾好,就听到了帷帐里传来的轻鼾声。
下人们便更是轻手轻脚,合力抬着浴桶出了房。
但几人的脚步声在夜里的庭院中还是有些明显,这边房门才闭上,那边就有三五军士闻声围了上来。
不过,也只是例行检查,再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便让下人们离去了。
夜色愈发沉沉,月亮逐渐西升。
守在诸葛登房门前的军士也不自觉靠在门边墙边缓缓垂下了头。
就在这时,屋顶上忽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但因声音实在太小,便也就没有军士反应过来。
昏暗的屋内霎时泄入了一束月光,但才不过成人两掌宽。
下一瞬,月光暗又显,便有一道人影出现在了诸葛登的房内。
那道人影先是谨慎地朝门外窗外望了一眼,在确认没有惊动守在屋外的军士后,才蹑足向诸葛登的床榻一点一点地靠近。
在与诸葛登不过隔着一道帷帐时,那道人影便迅速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双眼一眯,对准了诸葛登的床头就要刺下。
可也就是在此时,房内忽然一明,再是“噼里啪啦”一阵动静,竟是屋外的军士在瞬息之间便破门一拥而入。
那道人影本能地眯了眯眼,再看床榻时,才发现床榻上竟只是两个长枕,根本没有人!
再回身看向门边,自己已被团团包围住了。
“抓住她!”为首军士喝道。
可那道人影却也并不慌张,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横腿一扫,将木案踢到了最近门边的军士身上。
又趁着那两个军士本能地侧身躲避的时间,挥臂灵活地刺向了围上来的军士,并弯身从他们身形的缝隙中钻过。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竟当真让那道人影逃至了房外。
军士们人虽多,却不及那道人影灵活,见状也只能被迫追了出去。
却不想,那道人影至了院中便如鸟归了林,身形一闪,便已攀上了院中枯树。
眼看那道人影就要逃出县府——
“嗖”的一声,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羽箭,正中那道人影的手臂。
但在一下短促的惨叫声后,那道人影却还是捂着手臂跳出了县府院墙。
为首军士看向了正缓缓放下长弓的谢不为,“谢将军放心,四面墙外都有军士看守,刺客定是跑不了的。”
谢不为却并不安心,侧首对陪在他身边的孟聿秋道:“那人身形太过敏捷,军士们恐怕还是追不上那人,但好在我射中了那人的手臂,顺着沿途的血迹,或许能发现那人的行踪。”
孟聿秋将谢不为手中的长弓交给了随侍,再揽上了谢不为的肩头,“鹮郎做得好,如此军士们定能找到那人的藏匿之处,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可谢不为却摇了摇头,握着了孟聿秋的手,稍稍仰首望进了孟聿秋的眼。
院中的灯火便在他的眸中微微闪烁着,“不第一时间找到那人,我便不会安心,我想要与他们一同去找。”
孟聿秋闻言略有思忖,又正巧有院外的军士来报,“禀告孟相与谢将军,属下无能,并未活捉到刺客,让刺客往南跑了。”
谢不为便更是握紧了孟聿秋的手,是在无言地催促。
孟聿秋终是点了点头,牵着谢不为一同往县府外走,“那我们便一起去。”
谢不为和孟聿秋领着一队军士沿着血迹一路寻到了南边的一处破庙附近。
到此,并非是血迹消失了,而是突兀地出现了更多的血迹,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谢不为心下虽隐隐作呕,但还是凝神闻了闻,再对孟聿秋道:“这些血不像是人血,倒像是某种牲畜的血。”
跟来的石宽皱鼻道:“是猪血!”
谢不为拧眉稍思,再问石宽,“这附近是有屠户吗?”
石宽却摆首,“屠户们大多聚集在城北,城南不过是贫苦百姓的游荡之处,并没有什么屠户,也没有宰杀牲畜的肉厂。”
谢不为终于有些受不了猪血的味道了,正欲埋入孟聿秋的怀中,但却在此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直身对石宽道:
“那人既能在短时间内弄来这么多猪血,就说明这附近起码有养了猪的地方,叫他们不要再只沿血迹去找,而是去找有养猪味道的地方。”
石宽当即拍手应下,带着军士分成了几小队,往城南各处去寻了。
城南有房屋的地方并不多,不多时,便有好消息传来,“孟相,谢将军,找到了,找到了!”
谢不为双眼一亮,和孟聿秋快步往传声处去。
行了大约两刻时候,便看到了一处不小的院落,里头还传来隐约的猪哼之声。
不过这院落虽不小,但看起来却实在破败,并不像可以住人的地方。
石宽当即请示谢不为,“可要冲进去将里头的人都抓起来?”
但谢不为却没果断回答,而是与孟聿秋对视一眼,“怀君舅舅,你觉得呢?”
孟聿秋紧了紧谢不为的手,“都按你想的去做。”
谢不为终于弯了弯唇,再对着石宽摇了摇头,“去敲门。”
石宽一愣,似是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可谁也没想到,在敲了许久的门后,前来开门的,竟是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在开门后显然受到了惊吓,当即便哭了出来。
但却也没有跑回去,而是躲在门后,探出半个头,双眼滴溜溜地扫了门外众人一圈,最后眼泪汪汪地看向了谢不为。
“你们是来抓我吃掉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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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一探究竟 竟是掏出了匕首刺向了谢不为……
这个小女孩身上的衣衫有些破旧, 但却十分整洁。
而她虽有些瘦骨嶙嶙,可却并不凄苦,甚至目光在灯火下格外清亮,乌溜溜地望着谢不为, 还有泪盈在眼眶之中, 看上去可怜极了, 教在场所有人都不免生了恻隐之心。
谢不为怔了一怔,不自觉弯下身来,并软了声音, “小姑娘, 我们是来寻人的, 并不是来抓你的。”
那小女孩扒着门沿的手稍稍松了松, 但还是有些紧张,咬了咬唇再道:“大哥哥, 你们是来寻谁的啊, 我家里只有阿娘和姊姊妹妹。”
谢不为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侧首看了孟聿秋一眼, 才对小女孩道:
“那你可以回屋和你阿娘说一声, 官府要在你们这里寻个人, 需要进去看一看吗?”
小女孩闻言又看了谢不为身后众人一眼, 浑身便有一颤, 双手垂下十指不安地相互缠绕着,犹豫了许久,才微微点了点头, 转身往里头跑了。
这小女孩才离开,一旁的石宽便有些忍不住地发问:
“谢将军何必如此,让军士们将里头的人都抓出来一个一个辨认不就好了?”
谢不为也没有责怪石宽的意思, 反而直身耐心地解释道:“即使此处确实养了猪,但并非一定是与那刺客相关,若当真是找错了地方,惊吓到无辜的人便实在不好。
再有便是,不管此处与那刺客究竟有没有干系,如果刺客不在这里,抓了里面的人也没用,如果在这里”
他略略仰首望了一眼这院落四周空旷的环境,“想必也逃不了。”
话再一顿,看向了石宽,眉头一皱,“不过,这里倒是另有可疑之处。”
石宽不解地挠了挠头,“谢将军请讲。”
谢不为微微靠向了孟聿秋,拽住了孟聿秋的衣袖,在手中轻轻把玩着。
是一副心神飘远而有所思的模样,“按理来说,这城中贫苦人家的女子多半都遭了难,但适才那小女孩却说,这院子里只有‘阿娘和姊姊妹妹’,甚至还有能力养猪”
还不等谢不为说完,那石宽便一拍脑袋,“没错!如今城中除了富户、屠户家里,几乎已没了女子的踪迹,可这城南贫苦之地,却无端有这么多女子在此还没被掳走,果真是有大大的问题!”
而就在石宽正要再提建议的时候,便听得“哒哒哒”的小跑之声,是方才的小女孩折返回来了。
那小女孩只敢停在谢不为面前,有些气喘吁吁,眼神怯怯地看着谢不为,“阿娘说,让我快请大人们进来。”
谢不为便睨了石宽一眼,吩咐道:“只带十个军士一同进去,其余的就在外面候着。”
石宽虽有些迟疑,但还是按照谢不为的吩咐,依次点了十个人跟在谢不为与孟聿秋的身后,一同进了院子。
在火把的照耀下,能看清院子里比外头更为破旧。
偌大的院中有些空空荡荡,只入门处有一口窄井,旁边放了两个木桶,靠近左边茅草屋的一侧立了两架木杆,上头还晾着几件衣物,除此之外院内就再没别的什么了。
而猪圈则是隔在了院墙后,一时并看不清是什么状况。
小女孩领着谢不为与孟聿秋等人进了左边茅草屋,一打开门,浓重的药味便扑鼻而来,再定睛一看,室内毫无屏拦,一眼便能看到一个瘦弱女子躺在土榻外侧。
再往榻里一望,能见隐约躺了一排的小女孩,但并不能看清究竟有多少个。
那土榻外侧的女子在听到声音后,便艰难地撑身坐了起来。
而她身后的小女孩们却都纷纷往墙内蜷缩,盖在她们身上的薄薄的几件衣物并不能遮住她们不住颤抖的身躯,看起来就像是一堆瑟瑟发抖的小鹌鹑。
那女子有些坐不住,才正了身,便有些摇摇欲坠。
还是引路的小女孩及时奔上了前,搀扶住了那女子,才没教她从榻上摔了下去。
那女子也握住了小女孩瘦弱的手臂,才有力气缓缓抬起了头,凌乱的长发下,一双眼暗淡无光,视线却在不停地飘忽着,显然很是害怕。
可却是她先开了口,“大人咳咳咳,大人是来妾这里找什么人?”
谢不为见状心下一震,目视石宽和众军士,让他们先暂时退出了门外,再缓声对那女子答道:
“惊扰夫人了,今夜县府中闹了刺客,正是往这里逃了,不知可否方便让我们在此搜寻一番?”
那女子了然地微微点了点头,视线也逐渐稳定下来,还略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凄惨的笑。
“自是方便的,只是还望大人不要吓到这些孩子。”
谢不为也还了一个笑,再回首对石宽道:“就在院里找吧。”
石宽面上更是疑惑,望了望屋内场景,有些欲言又止,但很快还是照做了。
只留了一个军士在谢不为与孟聿秋身后,是为了举着火把照明,也是以防不测。
等军士们散在院中后,谢不为便再对那女子道:
“我听夫人言语十分得体,并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便想冒昧请教夫人,不知夫人出自哪家门庭?”
那女子听了谢不为的问,竟一时愣住了,旋即便有泪垂下,声有哀切。
“岂敢称夫人,妾不过是从前高门中的奴婢,又被主家指给了一个屠户,但在生了一个女儿后,夫婿却病逝了,只留下这个院子和院后的猪圈,让妾和女儿勉强度日。”
谢不为闻言攒眉,“一个女儿?那夫人身后的”
那女子忙接过了话,指了指搀扶着她的小女孩道:“这便是妾的女儿。”
再稍稍回首,目视身后的小女孩们,哀叹着,“这五个姑娘都是妾收养的,因着夫婿从前与城中屠户们关系不错,他们也都愿意照拂妾和女儿。”
语顿,垂下了眼,再道:“城中世道乱了后,有不少和妾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姑娘被屠户们买了去妾于心不忍,便向他们将这些姑娘买了回来,留在了身边。”
谢不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按理来说,这女子的话其实明里暗里已将此处异常解释了个明白。
但谢不为却显得有些将信将疑,甚至有些唐突地开口问道:
“我见夫人身子不好,不知夫人是如何养得了这么多小姑娘的?”
那女子却淡淡笑了笑,隔着墙望向了院后猪圈的方向,“大人莫不是忘了,妾的夫婿虽早逝,但却留下了一个可以生钱的营生。”
目光再温柔地扫过了她的女儿,面上是有欣慰之色,“妾惭愧,近来不过是病卧榻上,家里全靠女儿们操持,再有夫婿的好友时不时上门买猪,才让我们都勉强活了下来。”
可即使话到此,谢不为却还是反常地没有罢休,反而声音微沉,“可就我所知,屠户们大都聚居在城北,即使他们愿意照拂你们,专门跨了一城来买你家的猪,但总归不是日日夜夜在此”
谢不为突然话顿,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土榻边。
因他是背光而站,面容便掩在了光影之下,显得有些晦暗。
但他并没有太靠近那女子,而是隔着半人的距离,立在那女子身前,“就比如现在,如果我心有歹意,仅凭夫人与这些小姑娘,怕是毫无办法吧?”
那女子闻言双眼微微睁大,唇际的笑意僵在了面上,半晌才掩饰地笑了两声,半垂下眼道:
“大人说笑了,我与女儿们除了那几只猪,便是一无所有,哪里会有人对我们心生歹意。”
谢不为语调愈发冷冽,目视那女子掩在衣衫下的手臂,“我虽来鄮县不久,但也是知晓城中境况,不说夫人,只说这六个小姑娘,便已是足够引人垂涎,夫人又是如何护得住她们的?”
那女子握着小女孩的手有一紧,但还是僵硬地笑了笑,“白日里我便让她们藏起来,晚上才会出来做些事,那些人便不知道她们的存在,如此,才勉强保住了她们的命。”
谢不为不置可否,又侧首看了看孟聿秋,见孟聿秋已是护在了自己身侧,心下这才稍宁。
再有一深呼吸,目光略显凌厉,“那刺客被我一箭射中了手臂,为了夫人的清白,还请夫人让我看一看夫人的手臂。”
那女子面上的笑瞬间消失了,可却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眼角溢出了泪,仰首悲伤地望着谢不为。
“大人说是为了我的清白,可我若是让大人看了衣下肌肤,才真是不清白了。”
谢不为闻言正欲开口,但在此时,屋外竟传来了一声高呼,“孟相,谢将军,猪圈里——有许多人骨!”
谢不为神色一凛,猛然伸出手来就要去抓那女子的手臂。
可就在此电光石火之间,那女子竟一把撇开了小女孩,下一瞬,一道冷光折射入谢不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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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秩序之下(一更) “这世道,早已是‘……
谢不为只觉眼前有白光一过, 在反应过来后却已是躲闪不及。
但在利刃触及身体之前,忽又一阵旋转,他顺势栽入了一个怀抱。
紧接着,便听到了衣衫被划破的“嘶啦”之声。
身后的军士当即持着火把冲了上来, 以剑逼退了那女子。
再是门外的军士们在听到动静后, 也都纷纷拔剑涌了进来, 将那女子围在了正中。
那女子见状霎时目露寒光,想要用匕首刺退面前的军士,却因手臂陡然无力, 右手便垂了下去, 一时再不能动。
谢不为终于完全回过神来——
是孟聿秋在最危急的时刻将他护在了怀中。
他连忙从孟聿秋的怀中退了出来, 往孟聿秋身后看去。
果见孟聿秋背脊处的墨绿襕衫已被匕首划破, 并有血色从中隐隐渗透出来。
谢不为双睫一湿,颤抖着探出手想要去触碰孟聿秋背上的伤口, “怀君舅舅, 你受伤了!”
却又害怕会让孟聿秋疼痛,便只握住了孟聿秋的手臂, 仰首急切道:“我们回去, 让大夫给你看看!”
孟聿秋眉头虽有一蹙, 但很快便舒展了神色, 就像背上并未受伤般, 连如竹屹立的身姿都未曾动过分毫。
他垂下头来,轻轻地牵住了谢不为的手,低声哄慰着, “鹮郎莫慌,我没事。”
谢不为鼻翼愈发酸涩,眼眶中蓄出的泪也不禁滑落, “我都看到了,有血,怎么没有事。”
说罢,牵着孟聿秋就要往外走。
可孟聿秋却稍稍用力将谢不为再次拥入了怀中,低头于谢不为耳畔轻声道:
“鹮郎,我真的没事,不过是划破了一点皮肉罢了,我们先将此处的事处理好,再回去好不好?”
谢不为听着孟聿秋这般言语,更是握紧了孟聿秋的手。
他也明白现下最为紧要的确实是有关这女子一事,如果半道而归,即使是将这女子抓了起来,也说不定会另生枝节。
他再一次向孟聿秋确认匕首不过只是伤及皮肉之后,便才抿了抿唇,努力平复着心绪。
片刻之后,总算是稍稍按下了心中的紧张与担忧,又借着孟聿秋的衣袖,抹去了脸上淡淡的泪痕,再越过孟聿秋的肩,看向了被军士们团团围住的女子。
声音已是毫不客气,直冒着冷意,“你若是继续反抗,你自己还有你身后的孩子,都将会生死未卜。”
目光再落在了方才引路的小女孩身上,语调略微缓和,“但若你放下匕首,老实交代行刺实情,兴许另有生机。”
那女子闻言抬起了眼皮,凌乱的碎发下,视线却锋利得像一把剑,冷凝了谢不为许久,后低嗤一声,又试图再次举起匕首。
军士们见状纷纷执剑更高,只待谢不为一声令下,便可直接了解了那女子。
火把将众人的影子沉沉地映在土榻上。
影子交错,便犹如一个黑色的监牢将土榻上的女子与孩童束缚在其中。
可那女子却仍旧没有屈服的意思。
在如此僵持对峙半晌后,石宽便有些忍不住地向谢不为征询道:
“大人,既然已经抓到了刺客,何必要了解更多,直接杀了她便是了。”
此话一出,方才引路的小女孩便大声地哭泣起来,“不要杀姨母,不要杀姨母。”
这哭泣立马引得其余小女孩也开始哭嚎,场面一度混乱嘈杂起来。
突然,院中传来了“嘭”的一声巨响,刹那之后,竟有一身材较为魁梧的黑衣人手持砍刀从外杀了进来。
外围的军士反应迅速,连忙执剑相抗。
但好在那黑衣人虽气势疾汹,可动作却并无章法。
几下缠斗后,三两军士很快就制服了那黑衣人。
那黑衣人被军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但依旧顽强地抬起了头,狠狠地怒视着谢不为与孟聿秋,目中凶意竟与狼顾无异,令在场众人心下都有一骇。
谢不为倒是未曾想到竟有刺客的同伙自投罗网,他自然也没有忽略自黑衣人出现后,那女子情绪上的猝然波动。
他攥紧了孟聿秋的掌心,在与孟聿秋相顾一眼后,便让军士扯下了那黑衣人的面巾。
出乎在场所有人预料的是,面巾之下的面容虽有些平庸且粗糙,但不难看出,这黑衣人竟也是个女子。
石宽在震惊之余指着那黑衣人道:“是她!她身上有猪血的味道,就是她在路口处洒了猪血,企图蒙混刺客的行踪!”
但谢不为与孟聿秋皆缄默不答。
石宽便有些着急,对着谢不为与孟聿秋拱了拱手,“我知孟相与谢将军都是菩萨心肠,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即使她们都是女子,也实在不该心慈手软,以留后患。”
言讫,见谢不为与孟聿秋还是没有立即决断,便再扬声劝诫。
“孟相与谢将军有所不知,从前鄮县百姓过得虽也并非安乐,但有城中长官在,是完全不至如今人相食的地步的。”
他再一指土榻上的女子,“都是她,她们,不断刺杀城中长官,闹得人心惶惶,长官不稳,世家弃城,城中便再无秩序可言,才让这么多无辜百姓惨死。”
“呵。”土榻上的女子竟突然冷笑出声,她恶狠狠地盯着石宽,面色惨白,但双眼已是通红,“秩序?什么是秩序?”
石宽一怔,显然没想到那女子竟敢出言反问他,回神过后下意识看了谢不为与孟聿秋一眼,是想让谢不为与孟聿秋做出反应。
却不想,谢不为略忖过后,竟道:“既然她问了,石主簿便答上一答吧。”
石宽便只好思量着答道:“城中长官理政、百姓劳作,无乱民犯上,无游民闹市,上下分明,尊卑其位,便是秩序。”
这句话说的正是自汉以来,儒家治世的传统观点。
那女子闻后更是一冷笑,“好一个‘上下分明,尊卑其位’。”
她望着那黑衣人时,面色便有一恸,又很快看向了谢不为,“还是我来说吧,在这城中,‘秩序’究竟是什么。”
“长官理政,是县令等官毫无作为,却与世家高门勾结,侵吞百姓的田地,还要加倍征收赋税;百姓劳作,是只能为奴为婢,卖儿卖女,成盗成娼;
乱民、游民,不过是再无生路的百姓垂死挣扎;上下、尊卑,种种‘秩序’,只是官员和世家贪婪欲望上的一层遮羞布!”
“我不在乎你们男子在这‘秩序’之下究竟过得好与不好,我只知道,在这‘秩序’之下,是我们女子再无活路。”
土榻上的女子犹泣血泪,声声如嘶,仿若林间的鸟儿在垂死前的啼鸣。
但她面上却扬唇一笑,“你不是想知道什么‘行刺实情’吗?好,我来告诉你,我杀了那么多官,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一派胡言!”石宽当即怒斥,“纵使从前有万般不好,城中也不至人相食,这就是你要的‘活下去’吗?”
那女子转而怒视石宽,“难道在‘人相食’之前,我们女子就有活路吗?”
“在你说的‘秩序’之下,有多少女婴出生就被抛弃、被溺死,有多少女童被玩弄、被虐杀,有多少妻子被典当、被转卖,又有多少老媪,被自己的亲生儿子丢弃在深山中活活饿死!”
那女子再一冷嗤,“瞧瞧,如今不过是‘人相食’罢了,竟让你们这些男子吓成这样。”
她借着小女孩的搀扶,缓缓地站了起来,一点一点地走近剑刃之下。
利刃分明已经抵上了她的身躯,但她却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愈发张扬,可却声厉似泣,“在这之前,每一年、每一天、每一时辰,我们女子都在被‘吃掉’。”
她猛然转头看向了谢不为,剑刃在此动作间划破了她脖颈上的肌肤,渗出了几滴鲜血,但她却只是抬手轻轻抹去,冷嘲道:
“我不过是让你身边这位大人也如我一般留了几滴血罢了,你就紧张成那样,实在是情深义重啊。”
她话语微顿,再是一笑,“那就只准你们男子之间‘情深义重’,不许我们女子相互扶持吗?”
在谢不为的示意之下,军士们逐渐放下了手中的剑,又让开了距离。
那女子便快步走近了黑衣女子,她的右臂已不能再动,但她还是努力地用双手搀扶起了那黑衣女子,目光里的寒冰也终于稍稍融化。
她用左手拂去了黑衣女子脸上的血渍,瞬息之后,忽然高声痛哭了起来。
可这哭声却在那黑衣女子的一句低声安慰下,又陡然止住了。
她连忙将黑衣女子护在了身后,防备地扫视着屋内众人,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谢不为身上。
“是,那些官员是我杀的,但你若是说,这‘人相食’完全是因我而起,却是彻彻底底的污蔑!”
她讥讽一笑,“我不过是撕下了那块‘遮羞布’,让城中真正的模样露了出来罢了。”
“这世道,早已是‘人相食’。”
“这一切都是我一人做的,你们要杀要剐我也绝无怨言。”她再看向了土榻上已抱成一团的小女孩们,眸中流露出了真切的哀伤,“只是,这些孩子是无辜的。”
又回首看向了身后的黑衣女子,“她也是无辜的。”
她咬紧了唇,泪瞬而落下,正要再启唇,却被黑衣女子摇头止住了。
那黑衣女子的声音有些粗哑,缓缓抬起了手,有些笨拙地为那女子抹去了脸上的泪。
“春娘,不要向他们求饶,我和孩子们,还有姐妹们,都愿意陪你一起去死。”——
作者有话说:晚上12点前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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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残酷往事(二更) “你们,应当好好活……
“春娘?”石宽惊诧扬声, “你是春娘?”
那女子浑身一僵,却没有动作。
石宽低头皱眉稍思,须臾,再道:“难怪, 难怪我见你有些面熟, 原来是你春娘!”
念及此, 他的神情便有些复杂,身倾欲靠近那女子,可终究只是站在原地, 看着那女子愣愣出神, “可你,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这句话声音虽不大, 但已是足够让众人听清。
而也正是这句话,让这个被唤作“春娘”的女子陡然转过了身, 朝石宽连连嗤笑, “‘变成这样’?什么叫‘变成这样’?”
此问甚有咄咄之意,但却也是承认了她正是石宽所认识的那个“春娘”。
石宽一怔, 抬臂欲指春娘, 却还是缓缓放了下来, 迟疑了半晌, 才道:“你怎么会成了刺客, 还如此狼狈。”
“好一个‘狼狈’”,春娘面上嘲意不改,“我如何比得上石大人一切顺遂, 不过是在这世上苟且偷生罢了。”
石宽眉头已是高高隆起,嘴唇微动,几次欲言又止, 终是一叹,他稍稍放软了声。
“在你父亲惹了事搬家之后,我其实也曾央求过父亲母亲去寻你,但他们并不同意,可我也并没有放弃,一有机会就四处打听你与你父亲的行踪,只是并未得到什么结果。”
话至此,他见春娘仍是眼含嘲讽,心下便有些不悦,声音也重新冷硬了起来。
“可你也怨不了谁,更不是谁故意加害于你,是你的父亲自己欠下了滔天的赌债,才只能带着你四处搬家。”
说着说着,他又渐渐仰起了头,是一副倨傲的苦口婆心的模样,“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成了刺客,害得一城的百姓都再无宁日。”
如此,莫说春娘会觉不适,就连谢不为与孟聿秋也不免眉头微动。
因为谁都知晓,春娘方才所说,虽有些许偏激之处,但并非全无道理。
即使她刺杀了鄮县长官,但鄮县沦为如今的境况,与春娘并无直接的干系。
但在石宽口中,却还是固执地认为,如今的一切都是春娘的错,倒是一幅油盐不进的样子。
春娘闻言先是稍有怔愣,旋即俯身大笑起来,甚至笑得惊起了院外的枯树上的黑鸦拍翅悲鸣。
良久之后,她才渐渐止了笑,但再开口,言语中却含着浓重的哭腔,“好一句‘怨不了谁’,石大人是男子,又是官宦出身,所经历的或好或坏的事情自然是‘怨不了谁’。”
她握紧了左拳,指尖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但她仍是扬着唇角,似是笑睨着石宽,“石大人想知道,我是如何活到现在的吗?”
石宽心下莫名一悬,似是预见了什么,但还是嘴硬,出言有些磕磕绊绊。
“你父亲好歹是个镖师,有一身的好武艺,即使性子差了些,但总归是不会亏待你的,莫不是他意外离世了,才让你一人在这世上漂泊?”
春娘像是被逗笑了一般,但却笑得极为讽刺,“我倒是希望他能早早‘意外离世’。”
“你——”石宽倏地抬起了手,指着春娘居高临下道:“他就算千不该万不该,也是你的父亲,你怎能如此诅咒他!”
春娘淡淡扫了石宽一眼,眸底满是不屑,“亲手将我卖进妓院的,也配称父亲吗?”
石宽双眼睁大,手臂也僵在了半空,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你父亲”
他话也顿住了,缓缓放下了手,垂首似叹,“那你为何不来找我,我虽帮不了你父亲,但我至少可以救你。”
春娘当即就要再言,却被身后的黑衣女子扯住了衣袖。
黑衣女子的眼中已溢出了泪,语似恳求,“春娘,不要再说了。”
春娘却状似轻松一笑,“有什么不能说的,都是这个世道、是这些男子的错,我为何要耻于开口?”
她再凝目石宽,“石大人说得轻巧,找你?石大人觉得,在妓院里,我可以轻易离开吗?”
她一步一步地走近石宽,竟逼得石宽不自觉连连退后。
她面上的笑愈发狰狞,“我自然逃过,但每一次都会被追回来,然后,就是一顿毒打,这样的毒打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到我都已经记不清究竟有过多少次。
不过,这也罢了,苦点痛点也没什么,我都可以忍。”
她将石宽逼至了土墙边,才停下了脚步,“可当我十二岁的时候,他们便开始逼我接客。”
石宽狼狈地错开了眼,已是不敢再与春娘对视。
春娘却只笑笑,语调竟归于平淡,眼中的焦点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
“我自然宁死不愿,但妓院里多的是污糟的手段,到最后,他们勒伤了我的手脚,将我绑在了一块木板上,让”
“不要再说了!”黑衣女子突然扑了过来,抱住了春娘,“春娘,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即使这些都是他们的错,但是你受到了伤害啊。”
春娘只若不闻,但视线却重新聚焦在了石宽面色已是苍白的脸上,再勾了勾唇角,只是不知何时,她的下唇已被她自己咬破,有血慢慢滑落。
“让楼中所有的男人来奸污我。”
谢不为听到此,呼吸猛然一滞,握紧了孟聿秋的手,眼尾已是泛了红。
而在场众人也都为此一震,不少人已是不忍地撇过了头。
春娘却面不改色,深深吐出了一口气,看着不自觉浑身颤抖的石宽。
“后来,我便假意屈服,过了一年又一年。终于,在一年前,我寻到了一个机会,杀了一个男人,趁着楼中混乱之际,彻底逃了出来。”
她的目光徐徐移至了黑衣女子的身上,微微一笑,“但我当时浑身是伤,也无路可去,还是莫娘收留了我,我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那个被唤作莫娘的黑衣女子听到这句话,已是泣不成声,紧紧抱住了春娘,低声痛哭,并一声一声地唤着,“春娘,春娘——”
谢不为见此情状,不由得缓缓地闭上了眼。
而其余人,也都纷纷叹息。
可那石宽却不知为何,在沉默半晌后,竟皱着眉开口道:
“春娘,我不嫌弃你,也会替你向大人们求情,留你一条命,之后,我会娶你,但你以后,再也不要随意杀人了好不好。”
不等春娘反应,莫娘已是猛然踹了上去,踹得石宽当即躬身吐出了一口血。
莫娘红肿的眼格外可怖,仿佛一把刀,在石宽身上游移着,“你也配?!”
石宽双拳攥紧,抬袖抹去了嘴角的血,强自怒视莫娘。
“无论我配与不配,但现在也只有我愿意娶她,你要是真的为了她好,就不该阻拦我们。”
春娘这才回神过来,扶住了莫娘,再像是看地上的污泥一样看着石宽,冷嗤道:
“早知道你也会变得如此虚伪恶心,我就不该放过你。”
这句话中已是蕴含了浓重的杀意。
石宽自然能察觉出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但还是强撑着劝道:
“春娘,你现在已是无家可归,我可以给你一个家,让你不用再受苦。”
话顿再似许诺,“我会成为一个好夫婿,绝对不会辜负你。”
莫娘似是被石宽恶心得直犯呕,啐了一声道:“夫婿?夫婿才是世上真正猪狗不如的东西!”
她再看向了猪圈的方向,“猪狗都不会每日每夜虐待妻女,更不会嫖妓不够,竟还想侮辱自己的女儿。”
石宽闻言一骇,“什么?”
但莫娘并没有多加解释的意思,只冷笑道:
“不过,我早已亲手杀了他,还将他身上的肉,一点一点剔了下来,喂给了猪狗吃。”
她瞥了一眼屋内的军士,“包括任何想欺负女人的畜生,都被我剔成了肉丝,你们在猪圈里看到的人骨,就都是那些畜生的骨头。”
石宽已是冷汗直冒,但他犹不肯输给他眼前的两个女子,便仍是强撑气势驳斥道:
“那不过是你们遇人不淑罢了,又岂能怪罪于这个世道还有世上所有的男子。”
忽然,院中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众人皆往院外看去。
竟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大群有老有少,甚至还怀抱襁褓的女子。
她们相互搀扶着,齐齐望着屋内的春娘与莫娘。
春娘不禁眼含热泪,再是看也不看石宽。
“一个、两个人的经历,还算是遇人不淑,那这么多人,还有更多更多没有活下来的人,难道都是遇人不淑吗?”
此问虽语气并不激烈,却格外掷地有声,并回荡在这陡然静下来的夜色中,是在拷问在场所有人。
无人回答,但答案早已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间。
正如春娘所说,这个世上女子的苦难,都是来源于这个本就不公的世道,来源于明明已经占据所有优势、却还要压迫女子的男人。
月已西沉,天际泛出了一抹鱼肚白。
还是春娘打破了此间沉默。
她先对着莫娘道:“我知道,你们都不怕陪我一起去死,但都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难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活下去。”
她抿了抿唇,再笑了笑,“还是你告诉我的,活着,才有希望,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语罢,她便在莫娘挽留的眼神中,缓缓朝谢不为与孟聿秋的方向走去。
但就在她再要开口之际,谢不为却抢先一步,郑重地看着春娘。
“不必与我说话,更不必求我,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世间、为世人所迫,我没有资格评判你,更没有资格审判你。”
谢不为收回了眼,和孟聿秋一同往院外走去。
最后,只留下了一句似清风般的叹息,“你们,应当好好活下去。”
第115章 身在局中(一更) “我们……
天际的晞色由远处的山巅沉沉地推近过来, 不多时,便将整个鄮县重新覆在晓日之下。
谢不为靠坐在车窗边,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时竟有些恍惚。
而孟聿秋只是缄默地轻轻握着谢不为的手。
忽有一片夹杂着秋日寒意的风拂过了他的面, 不知为何, 谢不为突然想起了, 今日已是中秋了。
他忙再凝眸细看马车所经的城中街市,却并未看到自己想象中的热闹。
相反,只有——死寂。
街边家家户户破旧的门扉紧闭, 街上青石铺就的通坦大路上也是空无一人。
甚至连猫儿狗儿都见不到一只, 唯剩一地层层叠叠的枯枝碎叶。
秋风又起, 扫乱了枯叶, 萧萧瑟瑟的声音响在了谢不为的耳畔。
再仔细听去,竟似呜咽。
而这风, 也似由远处而来的悲鸣。
谢不为修长的手指不自觉扣进了车窗沿的凹陷处, 并越扣越紧,指上的血色便由此凝固了, 指尖显出了一片青白。
他无端想起, 临阳的风不是这样的。
在这个时节, 临阳的风会吹递桂香满城, 会扬起绮罗翩跹, 会将满地的落红散做景致,在引得城中贵人一笑后,再飘飘荡荡地化作诗篇。
可在鄮县, 秋风却只能悲鸣着搅乱一地枯叶。
谢不为有些木然地看着地上被车轮碾碎的枯叶,忽有所感——
这世间的人,不就都如那树上的叶?
高门贵户便如那常青之树上的永不凋谢的叶子, 源源不断地攫取着泥土中的养分,从而不惧天时变化。
而寒门百姓,却是那依赖天时生长或枯萎的叶。
天时尚好时,他们便得喘息可以生长,但一旦天时转劣,他们便只能枯萎凋零。
如果天时再也好不起来,便会有大片大片的树林彻底枯死,也再不会有新的叶子生长。
对谢不为来说,他从前了解到的苍生皆苦,还是停留在知晓春天、夏天会枝繁叶茂,秋天、冬天则会枝枯叶萎。
即使也曾亲眼见过一些枯叶,见过一些正在枯败的树,会因此有些许本能般的感同身受,会不安、会惶恐、会想力所能及地去为这棵树、为这些本该自由生长的叶做些什么。
但坦白来说,也许因为他还是自觉并非这个时代中人,也许因为他如今的身份是那常青之叶,又也许因为他在这个世上还有选择的自由与能力。
所以,他潜意识中还是会觉得,这一切与他并不算息息相关。
甚至还会乐观的想,他、还有世上众多有志之士,总会让春天到来。
可春娘的声声控诉,却是将一片叶子还来不及生长,就被扯落、被撕碎,然后零落地在狂风中挣扎的过程,不加任何修饰地、血淋淋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血,打破了那道他与这个时代、这个世间之间的无形的屏障,溅了他满身。
他终于明白了,荀原的那句“总有一天,你的‘为己’与‘为世’会有冲突的时候。”
而谢女士的教导也从脑海深处慢慢浮现。
他在这一刻,也才真正恍然,他早已不是这个时代的局外人,也不能只有虚无缥缈的伤春悲秋的感慨。
一句“苍生皆苦”实在太过渺茫,眼前一个一个切切实实的人,才是他应当看到的。
忽然,他陷入车窗沿凹陷处的手指被温柔地牵起,已是有些青紫的指尖也被怜惜地揉按着。
“鹮郎”孟聿秋的声音莫名有些低哑,“县府到了,我们下车吧。”
虽然谢不为还未完全回过神来,但他却能敏锐地感知到,孟聿秋其实想说的并不是这句话。
谢不为顺势望向了眼底隐含忧虑的孟聿秋,唇角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便随着孟聿秋下了车。
甫入县府,随行侍从一见孟聿秋背上的伤口,便立即趋上前来,俯身道:“奴这就去找大夫过来。”
但孟聿秋却只道:“不必了,拿些伤药来就好。”
直到回到房中,侍从也拿来了伤药、纱布与清水,正准备替孟聿秋处理之时,谢不为才如梦初醒,主动接过了伤药,对着侍从微微一笑,“我来吧。”
侍从应声退下,并体贴地关紧了房门。
谢不为转身过来时,孟聿秋已坐在了榻边,自己解下了墨绿襕衫。
而他这才看到,孟聿秋背后素白中衣上,已被大片大片的血染红。
他的心跳都忽有一顿,旋即快步走到孟聿秋身后,咬着唇忍着泪替孟聿秋脱下了中衣。
孟聿秋脊背上一道皮肉绽开的一掌长的伤口显现,瞬间刺痛了谢不为的眼。
那道伤口上的血已经完全干涸,如此,便更显狰狞。
就像一条暗红色的虫,附在了孟聿秋原本可称完美的骨肉躯体上。
谢不为下意识想要触碰,却及时止住了手,双手紧攥,半垂下头来,泪水还是忍不住地从双睫上滴落。
一声叹息悠悠传来,孟聿秋转过了身,低头轻轻捧起了谢不为的脸,再用铜盆边的巾帕为谢不为一点一点地拭着泪。
声音中有着淡淡的疏朗笑意,“不是要为我处理伤口吗?怎么哭了。”
谢不为紧紧握住了孟聿秋的手腕,却还是不肯抬眸,他低低抽泣着,“怀君舅舅,痛不痛。”
孟聿秋以指腹拂过谢不为泪湿的长睫,“不痛。”顿,再道,“但我有些累了。”
他又缓缓将谢不为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谢不为的肩,“鹮郎,上药之后,陪我睡一会儿吧。”
谢不为如何不知道孟聿秋话中之意其实是想劝自己休息,虽心底仍是紊乱,额角也有些隐痛,但还是轻声应下了。
他随即退出了孟聿秋的怀抱,用清水细心地擦去了孟聿秋伤口上的血渍,上了药缠好纱布之后,再为孟聿秋穿上了干净的中衣。
但不知为何,其间,两人都保持了沉默。
这是第一次,谢不为与孟聿秋相处的时候,室内竟是一片尴尬的静谧。
就在谢不为有些逃避地准备将铜盆送出去的时候,孟聿秋却突然温柔地轻唤住了他,“鹮郎,你有心事。”
谢不为攥着铜盆的手有一滞,再慢慢松开了手,却没转过身。
孟聿秋仍是坐在床沿,只目光轻柔地落在谢不为的背影上,“鹮郎,不要憋在心里,我在这里。”
谢不为浑身一颤,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再猛然扑入了孟聿秋的怀中,埋首许久,才闷声道:“我们是不是错了。”
淡淡的竹香和着伤药的苦味,让谢不为心底更加酸涩,“我们明明身居高位,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却”
“鹮郎。”孟聿秋轻声打断了他,“我们现在就是来改变这一切的。”
孟聿秋徐徐抬起了谢不为的下颌,看着谢不为眼底凝滞了的秋水,心下隐有一痛,但面上却仍是带着温和的浅笑。
“如今鄮县世家已去,县府由你表哥主政,等我们再把海盗剿灭,鄮县的百姓就不会过得那么苦了。”
他缓缓叹了一声,拂过了谢不为濡湿的眼尾,“我知道你是在担心那些女子,但你要相信,她们自己就可以很好地生活下去。
我们要做的,是重建秩序,但不是从前只利好一部分人的秩序,而是能让所有鄮县百姓,以至于所有人,都能很好地活下去的秩序。”
谢不为闻言正欲启唇,却忽有侍人在门外禀告,“已经按孟相的吩咐,让石宽不必回县府了,另外,钱粮也都已送去城南了,只是那些女子没有接受,奴便只好擅作主张将钱粮送到了城南施粥棚。”
孟聿秋问道:“可曾调查清楚那些女子的情况?”
侍人恭敬回禀道:“还请孟相恕罪,因着时日太短,便并未查清楚那些女子的来历,但有知晓,为首春娘与莫娘二人,春娘有一身武艺,负责劫掠城中富户,而莫娘平日里则是女扮男装在城北经营肉摊。她们二人一明一暗,救了不少原本被卖或是被掳走的女子,就藏在了城南院子附近的一座矮山中。”
谢不为霎时明白了,春娘刺杀鄮县长官,最主要的目的,竟是让本就濒临崩溃的鄮县环境彻底混乱。
如此,她们才能从中浑水摸鱼,劫掠富户并救下众多的女子。
孟聿秋闻后也沉默了片刻,再吩咐道:“再送些钱粮过去,不必送到城南院子,就送到那座矮山中吧。”
那侍人连忙应下,再悄然退下了。
孟聿秋再没说些什么,只抱着谢不为侧躺下来,抚平了谢不为微皱的眉头。
“今日中秋,你我虽不在京中不能和家人团聚,但我们亦是一家人,也不可马虎了,我们先好好休息,今夜赏月,明日便去许村,好不好?”
谢不为虽心底仍有说不出的块垒未消,但看着孟聿秋始终温和的眉宇,半分也拒绝不了。
只是在孟聿秋想要“故技重施”哄他入睡时,按住了孟聿秋的腰,“怀君舅舅不要动,你背上还有伤。”
他再稍稍仰首,吻上孟聿秋的唇角,眉眼一弯,尽力露出了笑意,“我会好好休息的,不仅是为了自己。”
孟聿秋也并未强求,只大掌抚住了谢不为的后颈,轻轻捏了捏,笑叹道:“好。”
但,谁都没有预料到,在天色渐晚之时,东城门处竟爆发了一声巨响。
东城门的军士赶忙纵马奔至了县府,一入县府便大声疾呼道:
“不好了!海盗——炸了东城门!”——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23 00:06:17~2024-04-24 20:46: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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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再次晕厥 “我是不是还有……
刺鼻的硝烟味笼罩了整个东城门。
甚至于, 离东城门还有半街距离时,就能闻到这股令人心生不安的味道。
谢不为起初还疑来禀军士所说,“海盗炸了东城门”是否只是误报。
因为就他所知,这世界还处于冷兵器时代, 朝廷军队中都无火药火器应用, 鄮县舟山的海盗怎么会有火药?
但在切切实实闻到火药爆炸产生的硝烟味后, 他心中的想法不免产生了动摇。
而此刻,孟聿秋面上也有些凝重,他看出了谢不为的疑惑, 主动开口解释道:
“朝中并非没有发现此等可以爆炸之物, 乃是方士炼丹时偶然所得, 可此物甚是不稳, 并不能为人控制,即使按照同等法子制作, 大多情况下, 也仅仅只是燃烧,且作用不比火油来的直接。
而若当真可以爆炸, 往往又会致使点燃者或死或伤, 故朝中将此列为了禁物, 不为世人所知。”
谢不为这才稍稍明了, 但很快又意识到另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这说明, 海盗当中,定然有这般钻研丹药的方士道士,且很有可能已经在有意识地制作火药, 只是不知到何地步了。
若是海盗手中当真有可以稳定爆炸的火药,那么此次剿灭海盗便会凶多吉少。
毕竟,就算他们军士再多, 也很难以区区血肉之躯抵挡住火药的威力。
这般忧虑才显,马车恰好停下,谢不为便只好将这个念头暂时按下不提,转而与孟聿秋一同前去查看东城门的具体情况。
东城门处早已是一片狼藉。
城门虽未被炸毁,但上头已是灰黑一片,和着灭火之水,混成了黑色的泥浆,从城门上滑落,又与地上的污秽相接。
在晦暗不定的火光之下,远远看上去,竟像是一片泛着深渊光泽的黑色沼泽。
而在城门四周碎裂燃烧过的木块附近,躺了不少捂着伤口的军士,疼痛的呻/吟声与淡淡的血腥味使得此处的硝烟味道更加可怖。
正在巡视军士情况的刘二石见谢不为与孟聿秋走近,赶忙奔上前来,也并未多礼,而是直接向他二人禀告。
“贼人此次闹出的动静虽不小,但并未造成严重损失,无人死亡,只有在施粥棚附近的军士受了伤,另外便是棚内的粮草被焚烧了个干净。”
谢不为松了一口气,又连忙再问:“确实无人死亡?”
刘二石朝谢不为一拱手,答道:“是,东城门处驻有一百军士,有二十三人受伤,其余人并未受到波及。”
语顿稍稍侧首看向了城门方向,“但在爆炸燃烧的地方,发现了两具尸体。”
谢不为眉头顿蹙,“是海盗派来的人?”
刘二石颔首,“正是,应当是他们点燃可以爆炸之物后,竟来不及逃走,当即就被烧死。”
谢不为这下心里便有了较为清晰的估测——
那些海盗之中应当确实是有发现了火药的人,而他们也确实有运用火药的意识。
但显然也正如孟聿秋所说,他们手中的火药十分不稳定,不仅造不成大规模伤亡,还会让点燃火药的人死伤。
不过,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海盗既然想用火药偷袭东城门,就一定不是心血来潮的初次试验,反之甚至可以推测,他们手中的火药应当成功过。
即使概率很小,但得到的结果,却足以令他们甘愿冒着巨大的风险进行多次的尝试。
但不等谢不为将这个想法告诉孟聿秋和刘二石,身后竟传来了留守在县府的随侍的声音,“禀告孟相与谢将军,其余三处城门也皆遭海盗偷袭。”
谢不为心下一紧,立刻拧眉问道:“都发生爆炸了吗?”
那随侍稍思之后躬身答道:“并未,来禀之人道是只有施粥棚粮草被焚烧,且因军士们发现及时,也未有军士受伤。”
谢不为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也明白了海盗的意图。
海盗此次偷袭城门施粥棚的主要目的其实还是只在于烧掉粮草,但若是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便既能折损军士势力,也会让他与孟聿秋及朝廷军士心有忌惮,从而不敢轻易行动。
而孟聿秋闻言略有思忖,对刘二石道:“现在还有多少粮草?”
刘二石稍稍估算之后,面色便有微沉,“粮草这些天来供给全城已是消耗不少,原本也只能再撑七八日,这下之后,若是还要继续施粥,那存于县府的粮草最多不过再撑三日了。”
孟聿秋未有回应,再问随侍,“回朝通禀的人可有消息?”
那随侍摆首道:“不曾。”
谢不为闻言也再顾不上火药问题,眸中闪动着忧虑,“这已过了七八日了,怎么还没消息?”
早在山阴城中,谢不为与孟聿秋就已遣人回京请朝廷拨钱拨粮。
他们行军共用了十日,但按理来说,回朝之人快马加鞭来回七八日便已足够,即使朝廷运来钱粮还需更多时日,可至少需得先有回禀。
难道说,朝中请援之事并不顺利?
谢不为忙看向了孟聿秋,言语中透露着焦急,“怀君舅舅,朝中是不是”
孟聿秋轻轻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有安抚之意,“鹮郎,不要着急,许是路上耽搁了。”
谢不为抿了抿唇,“可不管如何,如今粮草只够城中三日,况且运来钱粮仍需不少时日。”
刘二石此时插话道:“可以先向城中富户‘借’一些来。”
这句话倒是有些不改“土匪”习性了。
但谢不为与孟聿秋这回皆表示了赞同。
不过谢不为还是有些忧虑,“鄮县本来就并非产粮之地,先前世家弃城又带走了不少米粮,余剩下来的,要是施于全城百姓,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孟聿秋却微微摆首,“鹮郎,你忘了这里也是会稽吗?”
谢不为略有一怔,双眼再是一亮,“我知道了!可以请我长姊再行搜集粮草送过来。”
原本按理来说,没有朝廷许可,此事并不可行,地方也不能擅自遣调粮草补给在外军士。
但一则孟聿秋乃是国之右相,即使身在地方,亦有事急从权之权力。
二则,如今会稽郡事务多为谢不为的长姊谢令仪操持,故此事便有了大大的希望。
孟聿秋也立即吩咐随侍,“传我之令达山阴郡府,命会稽内史王衡在五日内遣调郡中军粮至鄮县。”
谢不为心中的大石这才稍稍放下。
可也在此时,不知为何,他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歪歪斜斜就要站不稳。
孟聿秋面上这才显出了焦急,一把将谢不为打横抱了起来,快步登上了马车。
而谢不为也在下一刻,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了。
谢不为才微微睁开眼,便看到孟聿秋正坐在床榻边,眉宇间满是疲惫。
见他醒来,立即捧住了他的手,又倾身抚了抚他的脸颊,轻声道:“鹮郎,好些了吗?”
谢不为恍惚了一瞬,后知后觉自己昨夜竟是晕倒了,而此刻口中有些微微泛苦,应当是用了药的缘故。
他心下遽然有些不安,虚虚握住了孟聿秋的手指,一时气若游丝,“我是怎么了?”
孟聿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近了谢不为,并将谢不为半抱至怀中,再唤来候在门边的侍从呈上药粥一样的东西,单手舀了一勺送至谢不为的唇边。
他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只是在此时,竟莫名让谢不为觉得略微有些苦涩。
“没什么大碍,只是大夫说你本就忧思过重,昨日又遭了惊惧,身子就有些受不住了,好好休养几日便没什么事。”
谢不为顺从地咽下了药粥,口中淡苦一下子又浓了不少,便本能地侧过了脸,靠向了孟聿秋的颈侧,眼中鼻翼皆是酸涩,却有些哭不出来。
而孟聿秋也并未说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瓷勺,将他抱紧了些,并垂首贴在他的鬓边,若有若无地厮磨着。
但不过片刻,孟聿秋便又唤侍从拿来蜜饯,像哄小孩子一般,用蜜饯碰了碰谢不为的双唇,“是觉得药太苦了对不对,吃点蜜饯好不好?”
谢不为能感到一丝丝甜意顺着唇缝渗入了口中,稍稍怔愣过后,便也微微启唇将蜜饯含至唇舌间,甜意便瞬间驱走了苦涩。
可,这却像是将苦涩赶至了他的心头,他仍是觉得不好受。
现下虽是晌午,但阳光却有些阴沉沉的。
谢不为垂眸看着孟聿秋衣上的有些黯淡的日光,一直保持了缄默。
直到蜜饯在口中彻底化开,他才开了口,但却不是在问自己的身体,而是提及其他。
“怀君舅舅,我好多了,用膳过后便去许村吧。”
孟聿秋揽着谢不为肩头的手有一紧,瞬而轻轻叹息道:“鹮郎,你这几日就在县府中好好休息好不好。”
谢不为闻言立即仰首,长眉半蹙,言语中略微有些急切,“怀君舅舅,我当真已经好多了,可以与你一起去的。”
孟聿秋抚了抚谢不为眉头,再是淡淡一笑,可眸底却泛出了波澜,“但是大夫说,你得休养几日,不可再有奔波。”
语有一顿,“再说了,不过是问问情况罢了,这等事也不必一定同去,我明日也就回来了。”
谢不为默了一瞬,很快又握紧了孟聿秋的手,深深一呼吸,长睫便如奄奄一息的蝶羽无力地扑簌着。
他犹豫了半晌,才像是试探一般,启唇只有轻轻的气音。
“我是不是还有其他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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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我做不到 “只要怀君舅舅一直在我身边……
谢不为说这话时, 分明是没有流泪的。
但,此刻,隔着枯枝洒入房内的斑驳日光,在他苍白如纸的面上微微晃动着, 竟像是一颗一颗晶莹的泪, 在顺着他微弱的鼻息, 一下一下地颤动。
一错眼,只当是泪流满面。
孟聿秋不禁指尖滑下,指腹轻轻地摩挲着谢不为眼下的晶莹, 沉默了须臾, 才道:
“没有, 鹮郎, 你没有其他病。”
又在谢不为正欲追问之际,他微微垂首吻了吻谢不为的唇, 并一反常态地没有浅尝辄止, 而是略显强势地撬开了谢不为的唇齿,不断地深入。
谢不为稍有一怔, 握着孟聿秋手腕的手松开, 转而下意识抵在了孟聿秋的胸前, 是想要推拒。
可在感到在彼此唇舌间滚动的时而苦涩时而甜蜜的滋味时, 却不禁缓缓放下了手。
他本能地迎合着孟聿秋这个的吻, 但却无法阖上眼专心投入。
唇舌交缠愈深愈紧,他心底便愈发明晰——
孟聿秋是在尽力安抚他的心情。
或是,想要以此麻木他的忧思。
他不可否认, 对他来说,孟聿秋永远是有吸引力的。
即使心下仍旧惦念许多,但他还是无法抑制地陷入了孟聿秋的温柔安抚之中, 暂时忘却了烦恼。
可在将要进行下一步时,两人却都默契地止住了动作。
孟聿秋缓缓从谢不为的唇舌中退了出来,与谢不为额头相抵。
大指克制地按在了谢不为的唇角,呼吸有些急促,却没有说话。
直到两人的气息都逐渐平稳下来,孟聿秋突然抱紧了谢不为,言语略有些颤抖,但却尽力带着笑意。
“鹮郎,回京成亲之后,我们便辞官,如我的好友一般,云游四方,好不好?”
谢不为的情绪已然好了许多,但听到孟聿秋的这句话时,环着孟聿秋肩颈的手臂却还是稍有一动。
沉默半晌,才轻声问道:“大夫说,我不能做官了吗?”
孟聿秋抚了抚谢不为的背脊,“不是,但大夫说,你心中所思所忧太多,又在一月之内晕倒了两次,便不适合如此操劳。”
他再是垂首看着谢不为长睫之下淡淡的阴影,忍不住轻轻以唇碰了碰,“我知晓你心中志向,但什么都比不上你的身体重要。”
谢不为闻言又是静默了良久,倏地抚上了孟聿秋的侧脸,凝目孟聿秋的双眼,言语缓缓,但却有坚定之意。
“我做不到。”
他再是微微露出了一个笑,“而且,怀君舅舅,你也做不到。”
“我们做不到坐视如今的时局不管而去自在逍遥,就像怀君舅舅当初入仕,披荆斩棘走到如今,当真只是为了河东孟氏一族吗?”
他没有等孟聿秋的反应,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如果只是为了河东孟氏一族,怀君舅舅就不会是这般人人称颂的君子了。”
谢不为此话落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将心中的郁气都由此吐了出来,面上的笑意便多了几分真切。
“怀君舅舅说,知晓我心中的志向,我又何曾不知怀君舅舅心中的抱负。”
他徐徐抚上了孟聿秋温润如玉的眉目,“我不想怀君舅舅为了我,放弃这些。”
说话间,他的食指顺着孟聿秋高挺的鼻梁一点一点地落下,落到了孟聿秋的双唇之上,“况且,怀君舅舅与我,本就志向相同,如此,比起在山水之间共逍遥,我更想与怀君舅舅一同在朝堂之上纵横。”
孟聿秋眉宇间的淡淡愁色虽消散了些,可却仍旧有着浅浅的褶皱。
“可是,你的身体”
谢不为故作轻松一笑,再倏地吻上了孟聿秋的唇,却又很快退了回来,转而将下颌搭在了孟聿秋的肩头。
“我保证,以后一定会尽力控制,不让自己忧思过重,也会按时吃饭吃药,好好养身体。”
再似是羞赧,眼帘不禁半垂,言语也略低了些,“况且,再有这种情况,怀君舅舅也便如今日这般安慰我好了。”
语顿,又连忙仰起头,眼底的秋水终于重新潺潺流动,“只要怀君舅舅一直在我身边,即使我会有一时的想不开,怀君舅舅也一定有办法帮我,对不对。”
孟聿秋似乎有些怔愣,旋即展眉一笑,又抵上了谢不为的额头,默了几息之后,终是笑叹着,“好。”
可也是在此时,孟聿秋的眸底却划过了一丝忧虑。
谢不为自然没有注意到,又央着孟聿秋亲手喂粥,再主动提及心中的担忧。
“是昨夜海盗偷袭城门实在古怪,我担心他们手中已有了可以成功爆炸的火药,还有城内粮草之事”
略叹之后道,“也确实还在担忧那些女子与城中百姓的生息,才会一时心思过重。”
孟聿秋闻言稍疑,“火药?”
谢不为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中恐怕还没有“火药”的概念,便解释道:
“就是那些方士炼丹时发现的可以爆炸的东西,如果可以稳定爆炸,便可叫做‘火药’。”
语顿,咽下又一口药粥后再道:“不过,昨夜又只有东城门发生了爆炸,也说明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
话至此,赶忙牵住了孟聿秋的衣袖,“我们一定要找到海盗中的发现了火药的人,即使不能为我们所用,也要”
他双眸略眯,气势陡生,“以绝后患。”
孟聿秋将最后一勺药粥送至谢不为的唇中,再喂了一颗蜜饯之后,揉了揉谢不为的头,颔首应下。
而在此时,房外又有侍人来请,“禀告孟相,去往许村的车马已经准备好,不知孟相何时出发?”
孟聿秋当即站了起来,正欲回话,却感谢不为牵住了他的手在不停地摇晃,便只能无奈笑了笑,侧身拿起了床尾谢不为的外袍,“那便一起去许村。”
许村距城中县府不远也不算近,即使马车已尽力疾驰,也是傍晚时候才到了许村。
许村乃是鄮县的海港,也是从前的渔村。
是故,一下车,便有海水的咸腥味扑面。
与城中萧条景象不同的是,才下车时,远眺村中,竟能看到不少人在夕阳下忙碌。
但一旦走近,那些人却像是见了鬼一般立刻躲进了各家各院中。
谢不为与孟聿秋在军士的护卫下缓缓走入村中,路边各院前,皆是码放着一筐又一筐晾晒好的咸鱼和海草。
引路军士主动解释道:“属下在这附近暗暗观察了好几日,发现这村中百姓乃是为海盗奴役,专门晾晒这些咸鱼海草以供海盗食用。”
此人话忽有一滞,面上便显得有些犹豫,是在探询谢不为与孟聿秋的意思。
谢不为眉头微动,“有什么事你便直说。”
那引路军士便立即稍稍躬身,“另外属下发现,这村中百姓,大多只有一只手,且还有不少人缺了鼻子和耳朵。”
谢不为和孟聿秋闻言神色皆凝,而孟聿秋更是揽上了谢不为的腰,是在时刻注意谢不为的情绪。
谢不为自是明白孟聿秋之意,再有深深呼吸,甚至眉头都舒展了,才继续问道:“那你可知其中缘由?难不成是因为他们不愿为海盗奴役?”
那引路军士面有不忍,“倒也并非如此,村中百姓并无人敢反抗海盗。
但即使如此,只要他们做事稍稍有了差错,便会被海盗断手、砍鼻、割耳,甚至于,村中几乎无人逃得过这样的惩罚。”
谢不为霎时沉默了,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攥紧。
而孟聿秋则是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再替谢不为问道:
“那除此之外,可发现了海盗的行踪?”
那引路军士摇了摇头,“那些海盗行事颇为隐秘,只被我瞧见了一次,其他时候即使搬走了不少咸鱼海草,也未露踪迹。
但海岸船只确实只通往舟山方向,大多数海盗应当就是藏在了舟山上,只是不知诸多岛屿中,他们具体藏在了哪一处。”
谢不为看向孟聿秋,“村中定有海盗的耳目,而海面上也一定有他们的防备,看来我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他们的注视之下了。”
他尽力保持着平和,“但无论如何,如今最为快捷的法子还是要找出知晓海盗具体情况的人,起码要问出海盗们究竟藏在哪一座岛屿上。”
孟聿秋也是颔首,随即命随行军士挨家挨户询问。
但直到太阳跌入了海面,夜色笼罩了天地,依旧无人愿意出面与军士沟通。
这也并不意外,谢不为想了想,再吩咐军士传话,“只要他们愿意将海盗的事情说出来,我们就定能保护他们的安全。”
可即使如此,再次前往各家各院的军士回禀却仍是摇头。
事情便陡然陷入了僵局。
就在谢不为与孟聿秋思考,要不要冒着激得海盗迅速反抗的风险,将许村中的百姓都带回城中的时候。
忽有一道微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我可以告诉你们,海盗都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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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海边孤崖 “怀君舅舅你来……
众人皆寻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堆里钻出了一个身形极其瘦弱的少年。
那个少年许是有些恐惧,钻出来后并不走动,只在垂头站立原地许久。
直到军士们准备上前,甲胄由此发出冷冷的金属声响, 才像是惊动了他。
他缓缓抬起了头, 但兀自瑟缩着身子, 像一只孤苦伶仃的野雀,悄悄躲在一隅观察他面前的众人。
又是过了半晌,像是确认了他们并无恶意之后, 那个少年终于伛偻着身子慢慢从昏暗的角落走到了火光之下。
众人这才看清, 那个少年虚虚垂在身侧的两个衣袖中, 竟都是空空荡荡的。
而再借着火光定睛细看, 才发现这个少年并非只是身形瘦弱,乃可称是真正的瘦骨嶙峋——
一件褴褛的衣衫穿在他身上, 竟像是一块破布轻飘飘地挂在了一具骨架上。
风一动, 碎布条便飘了起来,露出了底下根根分明的肋骨。
上面还有道道紫红色、青黄色甚至于深灰色的疤痕——乃是新伤旧伤交错。
在场目睹这一幕的众人无不心生不忍。
而如今时节又是已近深秋, 更深便露重, 再有风过, 众人露在外头的脸手都有一冷。
更何况这个少年仅仅只着一件破旧的衣衫, 便更是忍不住地瑟瑟发抖。
谢不为想要解下身上的大氅, 但孟聿秋已经早他一步,将身上的深黑色大氅交给了身边的随侍。
随侍接过之后,趋步走近那少年, 想要为他披上大氅。
但那少年却像是受了惊一般,下意识连连后退。
在反应过来随侍手上只是一件衣物,而并非棍棒刀枪之后, 才勉强停住了后退的脚步。
可却并不接受孟聿秋的好意,而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蜡黄瘦削的脸上,一双眼眸却并不浑浊,“我我不要这个。”
此话一出,众人皆以为这个少年只是在拒绝这件大氅,但谢不为却听出了这个少年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他稍稍俯下身,以一种平视的姿态看向了这个少年,言语也是极其平和,并不透露出任何的怜悯之意,只像是在与一个同等地位的寻常人对话。
“你是想要与我们交易对吗?那你想要什么?”
少年的双眸微微睁大,像是惊奇于谢不为竟能猜中他的想法。
空荡的衣袖随风摆动着,他舔了舔干到发白起皮的嘴唇,又犹豫了片刻,才鼓起勇气直视谢不为在火光下耀如天上繁星的双眼。
“我,我想要很多钱”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却不像是受冷或是激动,反而像是在害怕。
话语也有一滞,眼眸瞬又低下,他看着地上细碎的砂砾石子,声音也蓦地低了下来,似在压抑什么情绪,“我,我没有手,埋不了我的阿爹阿娘,所以,你们也要帮我安葬他们。”
谢不为闻言霎时掐住了自己的掌心,鼻翼也有一酸,再一深深呼吸之后,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好。”
再直起身,接过了随侍身上的钱袋,当着少年的面将里头的金银都倒了出来,是足足有一掌之多。
又将这些金银送到了少年的眼下,轻声问他:“这里都是些金子银子,你觉得够不够?”
少年仔细地看着盛在谢不为白如凝玉的掌心上的金银,一时恍惚,竟觉像是看见了月亮上开着的金色银色的花。
但他从来只听说过金子银子,并未亲眼见过,所以又是迟疑了很久,才小声地问道:“这些金子银子,可以买多少鱼?”
这倒将谢不为问住了。
但身边的随侍很是机灵,忙接过话,“这里的一小块银子,就足够买下你们整个村子里的鱼,这么多金银,已是足够你衣食无忧地过上一辈子了。”
少年这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不为见他点头,便将金银装回了钱袋,本是想将钱袋交给少年,但忽又意识到少年已没了双手。
是故,稍稍思忖过后,再轻步靠近了少年,“我把钱袋系在你腰上好不好?”
那少年也似是意识到了谢不为的为难,面色忽得青白,垂下头来沉默许久,再闷声道:“就塞到我的衣服里好了。”
谢不为并不多纠结,点了点头之后,便将钱袋轻轻地放入了少年的衣襟中。
少年身形单薄,衣衫都显得空空。
但在放进钱袋后,肚子前便平白凸起了一块,看上去有些滑稽,可在场却无人笑得出来。
谢不为半敛眼眸,退回了孟聿秋身边,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暗暗握紧了孟聿秋的手,沉默了几息之后,再问那少年,“那你阿爹阿娘在哪里?”
少年身有一震,再出口竟有些语无伦次,“你,你不先问我海盗藏在哪里吗?”
谢不为摆首道:“既是我们有求于你,自然要先满足你的条件。”
少年又是默了半晌,再低声道了句,“跟我来。”
才缓缓转过身,领着谢不为与孟聿秋一行人往村中深处走。
大约走了两刻时,已是到了村中小路的尽头。
但却没有看到众人想象中的房子,反而是一座海边孤崖。
海风忽然凛冽呼啸,白浪也倏地猛烈地翻涌着撞击孤崖岩底。
谢不为眉头霎时一皱,却并不是疑惑少年父母的遗体会在此处,而是在看到此处孤崖后,心底竟莫名觉得熟悉——
就好像,他曾经见过这里一样。
但他并未再多细想,而是主动问询少年,“你的阿爹阿娘就在这里吗?”
少年点了点头,踮起脚望向了孤崖后的一片树林,“阿爹阿娘就在最大的那棵树下。”
再缓缓放下了脚后跟,微微侧首看着谢不为,眼中有水光一闪而过,“你们就在树下挖一个大坑,将他们埋进去就好了。”
谢不为只觉喉头一哽,刚想应答少年,却被孟聿秋揽住了腰身。
孟聿秋轻轻抚了抚谢不为的腰,再吩咐随行军士,“跟他去吧,都按他说的做。”
随行军士应下之后,便跟随少年走入了那片树林。
谢不为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便再忍不住心下触动,转身扑入了孟聿秋的怀中。
又是缄默了良久,再贴着孟聿秋的耳畔,轻声道:“怀君舅舅我们,一定要救他们。”
孟聿秋搂紧了谢不为,缓缓拍了拍谢不为的背脊,“好,我们一定能救他们。”
再是单手将原先的大氅接过,盖在了谢不为身上,并轻声哄道:
“他们还要一些时候,你先靠着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谢不为知晓孟聿秋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也觉在少年离开后,内心深处的疲乏就漫了上来。
便低声应下,全身卸了力,完完全全陷入了孟聿秋的怀中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在孟聿秋轻声唤醒他时,少年与随行军士已回到了此处。
谢不为便立即从孟聿秋怀里站直了身,忙看向了少年。
见少年不过是双眼微红,但情绪还算稳定,才稍稍放下了心。
他再次走近少年,俯身平视,“可以告诉我,那些海盗都藏在哪里吗?”
少年点了点头,走到了孤崖下一块奇形怪状的巨石旁边,仰首看了看巨石上突出的尖角。
“一直往这块石头指的方向去,见到的第一块陆地,便是海盗的老家。”
众人闻言皆有一怔,似是没有预料到少年独特的指路方式,但回过神来,又都觉有些草率。
谢不为也稍忖了忖,再问道:“只是这样便能找到海盗吗?”
少年目光坚定地顺着尖角的方向看去,“我曾跟过他们的船,他们一路都不曾改变过方向。”
又回身看了看谢不为,抿了抿唇,“我当时还偷偷跟着他们上了岸,在那里躲藏了几天”
他说到此,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浑身开始不住地颤抖,牙关也“咯咯”直响。
但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不止那座岛屿,旁边的几座岛上,也都是海盗。”
“有很多很多的海盗,每一个都很可怕。”
谢不为其实对岛屿并没有什么概念,听了少年的话也只是默默思忖。
但孟聿秋闻后却少见地立即追问少年,“你能估算出大概有多少海盗吗?”
少年垂下了头,想了很久,“村子里原本有两三百人,那些岛上的海盗,比村子里的人多很多很多。”
他话又止,再努力思考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向了孟聿秋,“应该至少有十个村子里人那么多。”
话出又疾疾补道:“而且,我只看到这么多,还有好多人在里面没有出来过。”
谢不为与孟聿秋闻言神情皆有凝重。
如果少年的话不曾有误,那么,那些岛上至少藏了两千左右的海盗。
这是大大超出谢不为与孟聿秋,以及朝廷的预期的。
毕竟整个鄮县原不过一万人左右,寻常来看,至多十一成了海盗,便已是骇然。
但不曾想,鄮县舟山海盗之严峻,竟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正常判断。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们此行带来的一千五百人,在这般敌暗我明的情况下,便可说是难有胜算。
谢不为的面色忽有一白。
孟聿秋注意到了谢不为神色的不对,更是抱紧了谢不为,再示意随侍和军士将少年安排妥当,便带着谢不为往村外走。
可在将要完全离开孤崖之地时,身后的海浪竟突然轰鸣汹涌。
谢不为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但这次却与海盗无关。
他猛然回头看向了矗立在深黑色海面上的孤崖,心下一紧,灵台之中蓦地闪过了几个画面——
他陡然握紧了孟聿秋的手,不知为何,话出竟有些哽咽,是蕴藏着深深的惶恐与不安。
“怀君舅舅你来过这里吗?”
第119章 忧患丛生 “怀君,永远不要离开我。”……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梦。
一错眼, 孤崖之上竟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不为仿佛能听到他的衣袍正为海风猎猎,能看到他正缓缓走向崖边。
他想要喊叫,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也做不出任何的动作。
他只能眼睁睁地, 看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渊。
“嘭”的一声,像是断翅的鸟儿坠入了海面, 溅起了巨大的浪花。
入鼻的海水咸腥也恍惚在这一刻变成了铁锈般的血腥。
就连倒映在粼粼海面上的圆月, 也化成了一个庞大的面目全非的血影。
下一瞬, 耳边呼啸的海风突然送来了陌生的哭声、叫声与哀悼之声。
他本能地想要去分辨, 那些声音究竟在哭什么、叫什么、哀悼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
可他的心, 却因此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痛到就像是心头的一块肉, 被人活生生地挖走了。
“鹮郎,鹮郎,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忽然, 一股淡淡的竹香吹走了耳边的嘈杂、吹走了鼻尖的血腥, 也像是一只温柔却坚定的手, 将他从混乱的漩涡中拉了出来。
谢不为猛然回神过来,却发现自己竟已是软倒在孟聿秋的怀中。
两颊也很是冰凉,是流出的泪已被肆虐的海风吹冷。
他忙抬眸, 看到了孟聿秋那一双包含焦急的眼,心跳一滞,竟有失而复得之感。
“怀君——”谢不为抬手抚上了那双眼, 声音急切到有些嘶哑,“你是不是,之前从未来过这里。”
孟聿秋垂下头来,将谢不为抱得更紧,“是,我从未来过这里。”
谢不为紧绷的神经稍有松弛,但在下一瞬,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切地将头埋入了孟聿秋的颈侧。
他闻着孟聿秋身上带有温度的竹香,努力抑制着心中的慌乱,“怀君,以后,以后我们永永远远都不要再来这里好不好。”
孟聿秋干脆将谢不为横抱起,两人的身躯由此密不可分地相接,而彼此的心跳也因此相连。
“好,以后我们再也不来这里了。”
可得到如此承诺的谢不为却仍不心安,他再一次搂住了孟聿秋的脖颈,一错不错地凝着孟聿秋的眼,声音压抑着浓重的哭腔。
“怀君,答应我,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可以来这里。”
孟聿秋的步履一顿。
但他很快垂首,轻轻地吻了吻谢不为的额头,并贴在了谢不为的耳畔,是郑重地许诺,“鹮郎,我答应你,只要是你的意愿,我都会遵守。”
谢不为心中的慌乱,便因这一句许诺,终于如远离的海风般消散了。
可心下莫名的空荡,却并未好转分毫。
在回到县府房中之后,侍从的脚步还未彻底消失,谢不为便主动又迫切地吻上了孟聿秋的唇。
紧接着,两人的衣衫便如云飘去,又如雨落了满地。
烛火曳动,两人的影子于窗纸上相错。
但很快,却又不见。
床幔扬起复落下,将内里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
但还是有秋风透过窗缝钻入了室内,悄悄掀起了帐幔一角,不合时宜的春光霎时泄露。
两人是侧躺着的,却是如初次般彼此一点一点地探索
直至圆月西沉,最后的月光将要倾泻——
在那一刻,谢不为喘息着掀开了为汗水湿黏的眼睫,而双臂也再一次缠上了孟聿秋的脖颈。
像是一枝藤蔓,攀附上了只属于他的乔木。
在滚烫的月光汹涌地倾泻之后,他终于满足地叹息。
“怀君,永远不要离开我。”
孟聿秋怜惜地亲了亲谢不为脸颊,“好。”
月亮终于睡去了。
等谢不为再睁开眼,白日已重新掌控了天地。
他看到了孟聿秋正坐在床边处理公务,在听到动静之后,又笑着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将他抱起,妥帖地为他穿衣,又喂他用膳。
就在他准备询问孟聿秋,前去探寻海盗的军士可有消息时,便被一声急报打断——
“孟相,谢将军,驿兵回来了。”
谢不为双眼一亮,“快让他进来。”
驿兵领命而入,伏跪行礼之后,却没告诉谢不为想要听到的好消息,而是重重叩首道:
“属下有罪,并未请回粮草。”
谢不为心下一震,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驿兵叩首未起,“属下将孟相的文书交给了有司,第二日,便得允许,可度支部尚书却道一时调不出可用的米粮。”
孟聿秋眉头瞬间蹙紧。
而谢不为虽并未直接接触过度支部事务,却也知道,如今朝中仓廪虽不至满盛,但绝不会调不出一县之粮。
那这便只能是度支部尚书,也就是颍川庾氏的推脱。
谢不为攥紧了手,眼光也微冷,“如今乃是我叔父谢太傅兼领尚书省,你难道没有去寻他?”
驿兵也是惶恐,“属下自有叨扰谢太傅,而谢太傅也急促度支部调转米粮,可庾尚书却先是满口应下,在又拖了两日之后,仍是断定调不出可用的米粮。
属下便再不敢耽搁,只好先行回来复命。”
谢不为只觉一口气快要上不来,正欲再追问,却又闻随侍来报,“前往会稽的驿兵也回来了。”
但不知为何,谢不为心下竟不觉松气,反而更是攥紧了手,在会稽驿兵入内之后,急忙问道:
“会稽那头是什么消息。”
会稽驿兵闻言当即跪在了先前驿兵的身边,语出有些颤抖。
“回禀谢将军,会稽内史道,郡府夏税已呈朝廷,秋税还未齐整,暂时调不出鄮县所用。”
谢不为一怔,旋即冷笑出声,“调不出?那我长姊先前给我的又是什么?”
会稽驿兵却是沉默不敢回答。
谢不为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有没有去找我长姊。”
会稽驿兵连忙道:“属下曾请拜见内史夫人,但却得知内史夫人有恙,不便见人,属下便只好赶回禀报。”
谢不为心下一紧,“有恙?”
孟聿秋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微微摆首道:
“你长姊一定没事,不过是王叔安的拖延罢了。”
谢不为闭了闭眼,勉强稳住了心神,低声道:
“如今朝中被庾氏所阻,而想必会稽那头也正是王氏的交代,他们定不愿意看到我们顺利平叛,或是不想看到我谢家占据鄮县。”
谢不为话有一顿,是他突然想起了,在石头城中萧照临对他说的话。
“那孟怀君,他并非似其父,长在临阵,而是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他在朝中在尚书,鄮县平叛之事便会无半点后顾之忧。
但他如今亲去鄮县,即使尚书是由你叔父暂领,可毕竟你叔父从来只掌中书,尚书事务繁杂,你叔父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全然掌控,而庾氏又眈眈已久,难保不会从中作梗。”
当时他虽也觉有几分道理,但更多还是觉得是萧照临的私心更多。
可事到如今,竟是字字句句切中了萧照临的预断。
他很难不去想,如果孟聿秋此刻当真还在朝中,那无论是谁在鄮县,又都是什么立场。
只要是于鄮县百姓有利,于平叛军士有利,一切都不会有阻拦。
原来当真是他错了吗?
就在他脑中一片紊乱之际,孟聿秋却再一次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鹮郎,不要着急,永嘉乃是国朝副都,那里常年备着足够的粮草与战舰,此次若要彻底剿灭海盗,只粮草仍是不够,战舰也是必不可缺。
永嘉内史乃是我昔日下官,等我传信,定然不会再有问题,而今早刘校尉来报,城中粮草也还够五日,来去时间便足够了。”
谢不为却有些犹豫,“可是,永嘉内史当真会愿意冒此风险吗?不说朝中态度,他难道不怕被庾氏和王氏记恨吗?”
孟聿秋笑了笑,“大将在外,自需便宜行事,即使朝廷要追究,我也能一力承担。
至于庾氏与王氏”
他话有一顿,但面上温和的笑却未曾改变,“他们的手,还伸不到永嘉去。”
谢不为心下的顾虑便随着孟聿秋一句一句的宽解逐渐地消弭。
他终于能安下心来,又稍作整理,便准备与孟聿秋出县府巡查城中情况。
可在此时,竟又有急报冲进了县府。
“禀告孟相、谢将军,那群海盗,竟然趁我军不备,偷袭东城门!”
“什么?”谢不为霎时攥紧了手,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第120章 城门惨状 那是鲜血流淌的血腥味。……
似有大雨将至。
一路上, 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土腥气。
直近东城门,那土腥气便霍然夹杂了另一种更加冲鼻的腥味——
谢不为知道,那是鲜血流淌的血腥味。
不知怎的,他心下莫名一悬, 马车还未停稳, 他便焦急地越下了车。
东城门处一片嘈杂, 却有军士组成了一道人墙挡住了城门下的景象,不教外人窥见。
谢不为步履越来越快,不等随侍跟上, 便一把推开了挡在眼前的人墙。
可他的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原本负责看守东城门的五十军士, 竟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残肢、断臂, 也随处可见。
谢不为不由得进了一步, 他看到了一张面熟的脸庞。
那张以往充满生机的脸上已无血色,而是真正的惨白。
但他被割破的喉咙上的碗大的豁口, 却犹在淌血。
血汇成流, 沿着他残破的脖颈滴答滴答地没入了已微微泛着红的尘土之中。
尘土瞬间愈发殷红,而铁锈般的血腥味也愈发浓重。
再往他的脸上看去, 双眼并未瞑目。
瞳孔早已涣散, 亦有血溅入, 却仍是“注视”着城门。
谢不为掐紧了自己的手, 也顺着那道犹不肯散去的视线望向了城门脚下。
而那里, 更是血腥。
入目便是满眼的红,军士们的血汇成了一条黏稠的河,像一只殷红的怪物, 慢慢地爬向了他。
谢不为面色猝然煞白,呼吸也瞬有一滞。
他不是没见过血,也不是没见过尸体。
甚至, 早在弋阳的时候,他还曾亲手射杀过贼寇。
可他却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血,从未见过这么多,从可称相熟的人身上流下的血。
一时浑身有冷汗涔涔冒出,而再想凝神,却已觉头晕目眩。
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不由得弯下身来直欲作呕。
就在他身子歪斜快要站不住的时候,孟聿秋及时从后半抱住了他,大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脊,给了他最可靠的支撑。
谢不为猛然抓住了孟聿秋的手,并回身埋入了孟聿秋的怀中,声音已是沙哑似泣,“怀君,那些海盗怎么敢怎么敢!”
孟聿秋拥住了谢不为,指腹抚了抚谢不为额角,只是轻轻地叹息,“鹮郎,这是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的。”
没有预料到之前闻风而藏的海盗,只敢在夜里用火药偷袭的海盗,怎么会突然在朗朗白日之下,就敢直接围攻东城门。
而谢不为也清楚如今的情况。
他们带来的一千五百的军士虽并不算少,但却各有职责,能常驻东城门的只有五十人,便并不能在各个角落都严防死守。
忽有甲胄声近,是随行副将李滨单膝跪在了谢不为与孟聿秋身前。
“禀告孟相、谢将军,此次海盗偷袭来疾去疾,是趁军士们晌午交班之际,杀了个措手不及,大约是有百人,十分凶狠,驻守在此的五十军士便无一幸免。
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无恋战或是袭城的意思,在末将领兵赶到之时,他们早已逃夭。”
而在此时,另有前去打探海盗岛屿所在的军士赶到,一身劲装狼狈,竟像是死里逃生。
“禀告孟相、谢将军,那些海盗已经提前在海面上布置了防备,属下与十多军士行船才见岛屿一角,便有海盗从隐蔽处驶来,用火箭驱赶我们,属下便不得不先行回来。”
谢不为从孟聿秋怀中站直了身,已是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惶恐与感伤,神情肃然。
他低眉沉思了半晌,再抬眸看向了孟聿秋,“为何是在今日?就算我们暂时不便主动攻袭舟山,但在岸上,即使海盗人众,在正面相碰的情况下,他们也很难能在外军与北府兵手下讨到好处。”
他语顿复稍忖,“况且,即使他们已经成功烧了四城门处的粮草,城内也绝不会在这几日就弹尽粮绝。”
他面上神色愈发凛然,是想到了一个最坏的情况。
“除非!除非他们知晓朝廷与会稽有在故意拖延。
如此,他们这般偷袭,便是意在慢慢消耗我们的军力,消磨我们的军心,令我们畏惧不敢轻举妄动,后才能或攻城、或逼迫我们弃城。”
他又倏地抿住了唇,今早还算红润的双唇此时已毫无血色。
再开口,已是满满的疑惑与不解,“可,他们怎么可能知晓?就连我们,也才是刚得知不久啊。”
他语调渐低,已是完全沉浸在了深思之中。
话语也愈发透着冷意,“难道说,他们有手段、有途径能比我们先一步知晓朝中情况?”
他又忽然看向了李滨,“李将军,这段时间来,都未曾打探出海盗首领的来历吗?”
李滨即刻垂下了头,“请恕末将无能,还未得到有关海盗首领的消息。”
谢不为的思路便只能断在了这里。
其余的,要么等李滨探听出海盗首领的身份,要么等他与孟聿秋能找到另外的破局之法。
他如此想着,逐渐的,情绪便开始有些不稳,语出也是带有愤懑之意,咬牙道:
“都是因为王叔安和原来的鄮县长官不作为,才让朝中和我们甚至都不知晓海盗首领究竟是谁。”
孟聿秋牵住了谢不为的手,是意在安抚,“暂时不必焦急,即使他们也已知晓朝中与会稽局势。
但未必能料想得到永嘉的情况,无论他们意图是何,只要我们撑过这五日,等到永嘉的战舰与粮草运来,鄮县之难必能迎刃而解。”
谢不为紧紧地反握住了孟聿秋的手,才稍感安心,神色也略有缓和。
孟聿秋这才看向了李滨,言语不再温和,而是带有不怒自威之势,“传我军令,如今城中乱象稍解,便将看守肉厂菜市的军士调回,分于四城门,各两百人,日夜严加看守,再不许任何人出入。
并由你与刘校尉各领一百军士,机动其间,若有异动便立即支援。”
又再对劲装军士道:“而由你领两百军士散于海岸,不必探听,不许惊扰,最好要找出海盗在陆上的藏匿之处,不然,则严加监视他们上岸的行踪,及时通告。”
在场将军、军士皆应如雷鸣,李滨与劲装军士也当即行动起来。
但在孟聿秋准备带着谢不为回县府再细思量如今局势之时,竟闻马蹄踏踏,车轮辘辘,直往此处来。
众人皆防备望去,发现竟是诸葛登的马车。
辘声才止,便见诸葛登疾疾奔向了谢不为与孟聿秋。
而此时诸葛登一身竟非县令打扮,也非世家穿着,乃是粗布短褐,甚至衣上裤上还有不少破洞。
再加上他脸上不知为何也有些脏污,神情又是木讷,一眼看上去,竟像是路边痴傻的乞儿。
谢不为眉头一皱,他这几日来与孟聿秋忙于各种事务,倒是对诸葛登有所疏漏。
可即使他与孟聿秋都没有看在诸葛登身边,以诸葛登的身份和跟在他身边的随侍与军士,也万万不至如今的模样。
诸葛登停在了谢不为与孟聿秋面前,弯下身来撑着膝盖,毫无形象地气喘吁吁,看起来并不像是能立即说话的样子。
谢不为便只好看向跟在诸葛登身后、同样一身粗布短褐的随侍,蹙眉更紧,“这是什么情况?”
那随侍满脸惶恐,若不是知晓谢不为与孟聿秋平素并不喜责罚下官仆从,便是当即便要跪下来求饶。
但即使如此,也还是浑身不由得颤抖,“奴也不知啊,前几日,也就是您与孟相前去追寻刺客的第二日,诸葛府君便说要去底下的村子里看看。
奴本以为,诸葛府君是想要视察民情,便也没有禀告您与孟相,就与诸葛府君乔装去了临海的几个村子。”
“视察民情?”谢不为接过了话,“那怎么会成如此狼狈的模样?”
那随侍更是浑身一激灵,“到了地方后,诸葛府君便吩咐奴与他分开,说是什么也不需做,就在村子里随便闲逛,又说到了时候便会主动来寻奴一同回府,奴便也只好照做。
可不曾想,今日诸葛府君找到奴时,竟就成了这个样子。”
这便是将责任推脱了个干净。
但谢不为并没有心思与这个随侍计较。
因他知晓,他这个表哥性情虽被称作“至纯”,可大多时候却是难以捉摸的,这便并不能怪罪谁。
他慢慢走近了诸葛登,并将诸葛登搀了起来,尽量舒缓语调,“表哥,这几日你都去哪儿了?又都做了什么?是受人欺负了吗?”
诸葛登虽平时反应有些慢半拍,但在此时,却是及时对谢不为作了回应,是用力地摇了摇头,稍有开口,“我”
可也才出一字,注意力便不知为何,又再次涣散。
谢不为也是不能完全捉摸诸葛登的秉性,再加上烦扰皆在,心下紊乱,便再没心思追问诸葛登。
在示意随侍搀住诸葛登之后,便准备回县府。
可就是在谢不为转身之际,诸葛登竟突然高声。
“我,我知道海盗首领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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