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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牧行之醒 你为什么不能留下?


    周边是全然的黑, 空气像胶质一样把人裹挟在其中,没有任何时间与空间的概念,连挣扎都显得如此微弱。


    牧行之在这个世界醒来, 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什么都不记得, 大脑一片空白, 他是谁、要去哪, 最重要的两个问题被脑子刻意忽略。


    他只是走, 一直走, 潜意识模模糊糊地想到自己应该是要去往人间,他努力走, 奋力走。


    地面仿佛沼泽一般, 抬脚起来时会把他的腿拉回去, 要将他留在这里。


    力气一点点枯竭,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还要坚持走下去, 偶尔会倒下,黑暗将他吞没, 然而每次他都保留有一点意识, 让他挣扎着爬起来。


    像是有人在拉着他,无形的力量催促他向前走,于是他继续咬牙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脑子里隐约出现一张脸,他越想努力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对方就越是隐藏在浓雾里一般看不真切。


    他从走变成跑,去追逐那道虚无的影子,心里的声音不断催促着,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跑到双腿发软, 双脚溃烂,跑到肺部犹如着火一般燃烧起来,灼痛不已,跑到口中发苦,浑身发疼。


    天地混沌,他不敢停下。


    前方出现微末的光亮,他咬着牙,舌尖品尝到腥甜的铁锈味,太阳穴一鼓一鼓,头疼得几乎要裂开。


    他追逐着一点星光,这是世界里唯一的光彩,他不知疲惫、从不停歇。


    空气阻止他,拉着他后退,大地阻止他,拉着他下坠,四面八方探出无数的骷髅手抓住他,要将他留在这里。


    跑不稳就走,走不动就爬,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点光,骷髅手撕烂他的衣物、撕碎他的皮肤、撕裂他的肌骨。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牧行之在黑夜中睁开眼睛,恍惚间仍身处深不见底的幽冥中,空中的光线在他眼中聚集,破洞的屋顶、掉皮的墙面、还有……身旁的人。


    看见黄芩的刹那,所有迷障如潮水褪去,他难以置信,只觉依旧身处梦中,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逃脱。


    这一定是梦吧,老人都说,当梦境变得清晰,跟现实一样时,就说明被梦彻底困住,再也无法醒来。


    他侧身面朝黄芩,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脸,一寸寸从她的眉毛看到下巴,不敢惊动她,怕这个梦破碎后,又只留下他自己。


    她如此真实,心口因呼吸而轻微起伏,他把手伸过去认真感受她的心跳,它是温热的,有规律地跳动着。


    黄芩感觉心口被大石头压住,重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从噩梦中惊醒,一睁开眼睛就感受到压在胸膛上的手。


    她原先是平躺,发现导致她噩梦的罪魁祸首后侧躺,面朝牧行之,对上他的眼睛。


    压在胸口的手随之微微下落,牧行之一惊,手指下意识蜷缩,捏到如云朵一般的柔软,霎时僵住不敢再动。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黄芩盯着他一动不动,月光如水将大地淹没,他们都是沉在水底的人。


    这一定是梦,牧行之想,还是个他梦寐以求的梦,他日夜祈祷,上天终于听到他的声音,大发慈悲地让黄芩入梦来。


    他往前凑近,珍重地吻向她的唇,这是不含任何情.欲意味的吻,带着朝圣一般的心思,吻向世界的光亮所在。


    鼻尖蹭着她的脸,他埋头俯首在她颈窝处,手掌往下紧紧搂住她的腰,将两人的距离贴紧变得密不可分,才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黄芩在思考她的安眠药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牧行之会醒过来,明天需要再把配方改良一下才行。


    她试图推开牧行之,但他手臂用力抱得更紧,她怀疑他是不是在装睡。


    黄芩:“牧行之?”


    牧行之没动静,她更用力一些,腿碰到他的伤口,他闷哼一声,她顿时不敢再动。


    牧行之睁眼,眼中并不清明,混混沌沌地抬起头亲一下黄芩的下巴,黄芩越是把他推开,他越是抱紧。


    黄芩摸到他手臂上有片濡湿,是最深的伤还没有痊愈,因用力而伤口崩裂,再次往外渗血。


    黄芩不动了,半睡半醒的脑袋完全清醒,她又喊道:“哥。”


    “我不是你哥。”太久没说话,牧行之声音哑得让人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黄芩:“松手,你的伤又裂开了。”


    牧行之重复:“我不是你哥。”


    黄芩附和道:“是是是,你不是我哥。”


    牧行之:“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明明已经放手,忍着抽筋拔骨一般的痛苦,让她可以去过她想要的生活,她天赋好修为不低,本该自由自在,为什么又来招惹他?


    万般情绪挤压在心底,快要滋生出一丝恨意来,为什么不干脆地让他死去,为什么要回来?!


    黄芩:“如果我不回来,你会死。”


    牧行之木然道:“那就让我死好了,你舍得你在外面的日子吗,回来救我,你将来不会后悔吗?”


    黄芩:“不会。”


    她回答得十分果决,没有任何犹豫,在做出决定之前,她已经反复思考过,陆凛知劝过她、谢楚言拦过她,她亲手放弃两次安宁生活。


    牧行之:“你知道你将面临什么吗?”


    黄芩:“最坏的结果是死在童金川手里,最好的结果是我带着你一起逃出去。”


    牧行之勾起嘴角,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在月亮的清辉下,他眼里蒙上一层看不透的朦胧雾气,折磨不减他半分容貌,反倒让他看上去脆弱易折。


    “吻我。”


    他的声音低低响起,让黄芩想到低沉的钢琴。


    黄芩不动,于是他再次主动,手掌在她后腰处摩擦,不让她退后。


    既然选择回来,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终究是重伤在身,牧行之没能清醒太久,再次陷入昏睡,黄芩终于能把他的手拿开,感觉嘴唇都有点红肿发麻。


    第二天,童金川准时上门,要求黄芩念心经给他听。


    黄芩无语:“你不是有海螺录制的声音了吗,为什么非要来找我念?”


    童金川摇头,“不一样。”


    说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不说,只要求黄芩继续念经。


    黄芩不想当念经机器人,反正他要听声音,说话也是一样,她特意问道:“你要不要去看看牧行之?”


    故意提起是为了打消童金川的怀疑,表明自己与牧行之不是一路人。


    安眠药吃多终究不利于身体恢复,在减量之前,她必须保证童金川不会动不动心血来潮去看他。


    “把他杀了吧。”童金川轻描淡写道。


    黄芩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童金川重复,“把他杀了,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他。”


    黄芩恨不得穿越回去捂住自己提起牧行之的嘴,童金川确实是把牧行之遗忘,甚至不再在意他的命,要是她不说,说不定什么事情都没有。


    黄芩振振有词,“我是个有医德的人,他是我的病人,你支付诊金,在他没有治好之前不能死,等他伤好后你想怎么杀我都无所谓。”


    童金川:“我当初的条件是让他不死,不是把他治好,他现在死不了,你已经完成你的任务。”


    这个时候他脑子倒是有逻辑,黄芩恨不得直接给他一刀把人打死,然后直接带牧行之跑了,但是不行,她打不过。


    她故作随意道:“行啊,任务完成再好不过,省得我麻烦,既然交易结束,我也是时候离开。”


    “你要走?”童金川的目光锁定她。


    黄芩:“那不然呢,人救活了,我们的交易完成,我没必要再待下去。”


    童金川:“你要离开青云宗吗?”


    黄芩:“还没想好,反正现在不走,以后也是要走的,我总不能一辈子留在青云宗。”


    “你可以留下,想要多少钱我都能给你。”童金川往前靠近。


    黄芩:“不是钱的事,医修想要成长就要历练,看得多治得多,才能精进技艺。”


    “你可以不成长,在青云宗,你会非常安全,不当医修也可以。”童金川不依不饶。


    黄芩微笑,“童宗主,你知道强行留下一名医修会发生什么事情吗,青云宗会变成所有医修的公敌,你要是想要医修,大可以去医药堂开价,我想会有很多人愿意为了钱留下。”


    童金川逼问:“那你为什么不能留下?”


    “因为对我来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世上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黄芩淡然道。


    有钱的时候,说这种话就是有底气,芥子袋里满满的灵石是她敢说不爱财的重要支撑。


    童金川:“变成医修公敌又如何,我不在乎。”


    他的话题跳跃回上一句话,黄芩迅速跟上,“你可以不在乎,然后你会被青云宗的人共同排斥,你再厉害,敌得过全宗人吗?”


    青云宗里想杀童金川的人不是没有,没能成功的原因一是童金川实力强,二是大家利益交错相互制衡,不会统一联手针对他。


    一旦童金川针对医修的事情传出去,或许会有医修为钱或是被威胁到青云宗来看诊,但效果绝对远远低于当前的自由模式。


    人都会评估利益,让利益损伤过大时,能够让老死不相往来的人相互合作,共同针对童金川这个宗主。


    在动不动受伤死人的世界里,厉害的医修即使毫无攻击能力也能在大陆横着走,这是黄芩选择当医修的原因之一。


    医修的传承更封闭,底层人完全无法接触,相较于其他修士,医修在利益层面上更团结。


    留下死亡信号,要是被杀会立即传消息给同伴更是每个医修的必备技能。


    面对黄芩尖锐的话语,童金川败下阵来。


    童金川:“那你先把他治好再说。”


    说完也忘了来时的目的,不等多听点黄芩的声音,他转身匆匆离去。


    破屋里,牧行之站在门后看着童金川远去,心中杀气盈满。


    第52章 等同废人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黄芩确认童金川走远后, 返回破屋,一进门就看见站在门后的牧行之。


    她震惊道:“你怎么又醒了?”


    “我不能醒吗,是有什么不能让我看见吗?”牧行之盯着她, 语气带点微妙的不爽。


    黄芩开始自我怀疑, 之前牧行之没醒到底是因为她的药效, 还是单纯是他重伤不醒?


    安眠药她用竹林的竹鼠试过效果, 一丁点能就能肥硕的大竹鼠昏迷一整天, 配方应该不会有问题。


    她百思不得其解, 拿出瓷瓶倒出一颗丹药, 朝牧行之道:“张嘴。”


    牧行之靠近,在她唇上亲一下, 然后低头叼走她手上的丹药, 问道:“这是什么, 味道很奇怪, 我没吃过。”


    “保持距离, 离我远点,不要动手动脚!”黄芩恼了, 伸手推他。


    牧行之又蜻蜓点水一样在她唇瓣点过, “我没有动手动脚,我是动嘴。”


    黄芩:“我有必要提前跟你郑重声明,我对你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感情, 回来救你纯属是因为之前的情分。”


    她词严义正,悄悄在心里倒数,然而好长一段时间过去,牧行之都说完一长串话,安眠药一直没发挥作用。


    “你不喜欢我,那你喜欢谁, 谢楚言还是童金川?”牧行之笑了。


    “没关系,反正他们迟早都要死。”


    黄芩没心思和他斗嘴,满脑子都是安眠药是不是出了问题,之前她还想着把药下在食物里给童金川吃,方便她跑路,现在看来还需要再思考一下。


    牧行之拧眉,虎口掐住她的脸颊,“你在想什么?”


    黄芩脸颊上的肉往中间挤,嘴唇堵起,语句含糊道:“我在想你怎么还没倒下?”


    牧行之:“什么?”


    黄芩说出安眠药的事,并把配方罗列出来,“竹鼠吃过效果很好,到底是你的问题还是药的问题?”


    牧行之扫一眼黄芩的配方,随口道:“萋芳草对我来说没用,当初觉海真人为了训练弟子对昏迷类药物的抵抗,给我们吃下过很多萋芳草,我的身体已经产生抗性。”


    萋芳草本身带有毒素,大量摄入会让人全身神经剧痛难忍,这种痛任何药物都无法压制,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人。


    有很多弟子无法忍受这种痛苦,宁愿选择自我了断,同一批拜入觉海真人名下的同门有一半是死在萋芳草上。


    黄芩点点头表示明白,看来不是她的药效有问题,用来对付童金川依旧有效,至于牧行之,她可以换个思路准备别的东西。


    她转身准备出门去,一只手从她身侧探出,绕过她的腹部把她往后拉,落入牧行之怀抱。


    黄芩黑脸,“我说过什么,保持距离!”


    牧行之低头吻她的脖颈,“当你选择回来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后果吗?”


    “我想过很多后果,只是没想过这个,你现在还在童金川的地盘上,他随时能杀了你,能不能清醒点?”黄芩手掌按着他的脸把他推开。


    牧行之:“在他眼皮底下,确实更有意思。”


    黄芩头顶冒火,不再收敛手中力气,狠狠把他推开,他撞到身后的墙面,弯下腰开始吐血。


    “你没事吧?”黄芩皱眉,赶紧上前扶住他,忍不住埋怨道,“真是活该,谁让你不听医嘱。”


    牧行之摇头,“没事,别担心。”


    黄芩嘴硬:“我不担心,你要是死了,我还乐得清静。”


    说归说,手上的动作放轻,牧行之现在就是个脆皮,情绪激动都能引起内脏出血,打不得骂不得,还不如之前昏迷的时候听话。


    他硬要出门,黄芩无法,只能带着他出去,她去哪他就跟到哪。


    她去不了太远的地方,活动最多的区域就是破屋、破屋前被她清理出来的空地和竹林。


    银针在地面勾勒出一个阵法,她尝试设计出可以封印人五感、看上去像死了一样的阵法,这样的阵法从未有过,从头创新有点困难。


    她把想法告诉牧行之,让他提供一些建议,牧行之问道:“你不会是想拿来对付我吧?”


    “怎么会呢?”黄芩睁眼说瞎话,“我当然是给童金川准备的,我们两个打不过他,得想点办法才行,难道你想永远在这里住下去?”


    牧行之:“等我恢复,我会杀了他。”


    是他错估童金川的反应,按照往常经验,觉海真人死后他可以继承对方的山峰,成为新的长老,没想到童金川竟然会为觉海真人出手。


    对于牧行之的疑惑,黄芩给予解答,这是个狗血离奇的故事,仅是因为觉海真人是“她”与世界的关联,所以在失去觉海真人之后,牧行之变成童金川新的情感寄托。


    既然是寄托,那自然不能死,但因为牧行之杀了觉海真人,毁掉上一个寄托,所以他也不能过得太舒坦。


    牧行之的濒死是个意外,童金川下手太重差点把人搞死,因此才让黄芩有机会接近他。


    黄芩:“等你恢复,还不如等我晋级到分神期。”


    牧行之伤得非常重,灵根尽碎,修为全失,他现如今相当于一个凡人,就算重新修炼,这辈子也将止步于练气期。


    之前黄芩一直避免谈到这个话题,她知道牧行之对力量的追求有多狂热,怕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可他们终究要面对这件事情。


    牧行之脸上表情收敛,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自嘲道:“我已经是废人,再无用处,你自己逃吧,不用管我。”


    从修士沦为凡人,比一开始就是凡人更难熬,更何况他得罪过的人那么多,即使侥幸从童金川手里逃走,往后面临的追杀更是无穷尽。


    黄芩发脾气,“我花费那么大力气救你,是为了听你说这种丧气的吗?”


    牧行之:“你不恨我吗,为什么回来救我?”


    恨他怀有不该有的心思,破坏她原本平静的生活,逼她离开青云宗。


    黄芩:“你不能死。”


    面对牧行之重复过无数次的问题,黄芩的回答始终如一,没有太多复杂的理由,纯粹是他不能死。


    作为她与这个世界联系的纽带,她无法忍受牧行之变成一抷黄土。


    牧行之还没有恢复,站得久了,身体承受不住,他扶住桌子不让自己倒下,积攒些许力气后转身往破屋走去,“你走吧。”


    黄芩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他,“没关系,我现在是医修,等离开青云宗之后我会想办法养好你的灵根,你可以重新修炼,别想着死好不好,求你……”


    “你不该回来。”牧行之掰开她的手。


    黄芩松手,迈步绕到他的前方,他比她高一个头,她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扯下来,毫无章法地贴住他的唇。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牧行之毫无反应让她有点着急,慌忙中磕破他的下唇,淡淡的血腥味蔓延,他嘴唇紧抿,她尝试撬开却失败。


    黄芩松开他的衣领,往后退一步,略显混乱的脑子清醒一点,要是牧行之不愿意走,她可以把他打晕打走,反正他现在也打不过她,要怎样做还不是她说了算。


    想到这里,她心中干劲十足,不再搭理牧行之,准备继续研究对付童金川的办法。


    被困在这里心情不好在所难免,她要加快逃跑的进度,快一点把牧行之带出去,青云宗外海阔天空,说不定他心情一好就不想死了。


    她想走,又被牧行之拉回去,两人的唇线再一次紧贴。


    这个吻汹涌又热烈,黄芩难得的回应让牧行之不断深入,他的手将她紧紧扣住,两人密不可分。


    良久,两人分开,鼻尖相抵,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


    黄芩什么都没说,甚至主动踮起脚尖再亲亲他,带着强烈的安抚意味,而后才转身继续去研究她的阵法该如何与银针搭配使用。


    在黄芩看不见的地方,牧行之眼中的颓然之意一扫而空,比先前更加幽深。


    牧行之回到破屋,看着房间里略微干枯发皱的竹床,破烂的屋子和先前宽敞干净的小院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确实不是个好地方,不能待太久,是时候想办法离开。


    经脉里还有细微的灵力流动,他艰难调动这一点点的灵力,学习今日黄芩念诵的心经,再按照秘法来修炼。


    修炼秘法,从头开始比半道改练进度更快,可破烂的身体留不住灵气,它们无法在体内停留化为可被操控的力量,像是水流一般穿过他的身体,回到天地之中。


    他的灵根碎裂,无法再容纳灵气。


    他睁开眼,目光沉沉。


    晚上,只有一张床的房间里,黄芩不得不和牧行之躺在一起,中间用被子隔开一条界限。


    牧行之平静道:“你是金丹期修士,我是普通凡人,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黄芩整理被子的手一顿,默默把被子撤下。


    “被子给我吧,没有灵气护体,晚上很冷。”牧行之又说。


    黄芩把被子摊开盖在他身上,触碰到他冰凉的脸颊,她钻进被子里抱住他,用体温把他捂暖,再运转灵力让被窝发热。


    黄芩小声道:“这样有好一点吗?”


    牧行之:“你没必要这样对我,让我产生不必要的绮念,我痛苦就算了,你也不高兴。”


    黄芩亲吻他的下巴,“这样有好一点吗?”


    牧行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黄芩继续往上亲,“这样呢……”


    牧行之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含住她的唇,相较于白天的激烈,这个吻更加温柔缠绵,他们的生死不在自己手上,未来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他们是众生蝼蚁之一,来时不由己,命如浮萍,被命运推着向前走,分散、相遇、再分离、再相聚。


    在这个深夜、在无数个深夜,他们只有彼此。


    黄芩在喘息的时间里,用低得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你戳到我了。”


    牧行之一滞,她的声音近乎引诱,他用尽全部意志力往后退,与她拉开距离,不是他不想,而是在这里不行。


    黄芩:“你不冷吗?”


    牧行之:“不冷。”


    何止不冷,他已经热得快要自燃了。


    为避免黄芩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他抢先提出新的话题,“你想好怎么逃出去了吗?”


    黄芩注意力转移,思考道:“骗他喝下有药的茶,再用阵法和银针把他困住。”


    牧行之声音冷硬,“为什么不直接毒死他?”


    “毒很难把分神期修士毒死,分量小没用,分量大容易被察觉,还是迷药更合适。”黄芩说道。


    牧行之牵住她的手,与之十指紧扣,“我要杀了他。”


    黄芩:“好。”


    没说杀童金川很难,没说他们不一定逃得了,只说“好”。


    第53章 计划离开 我们结定婚契吧


    深夜, 身旁的黄芩熟睡,牧行之睁开眼睛,起身小心绕过她走出门去。


    无人打理的破败院落中, 月光洒下清辉, 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盘腿坐下修炼功法, 一次不成就再来一次, 经过体内的灵气总能留下千分之一, 为这一点微渺的力量, 他不曾停歇。


    明月高悬, 很多地方都有关于月娘娘的传说,无数人向神明祈求, 让无所不能的神完成他们的愿望。


    牧行之不信神, 他只相信自己, 无数次将他从死亡之地拉回来的从来不是神明。


    灵气每冲刷一次, 体内撕裂一般疼痛便循环一次, 他必须先将经脉一点点修补起来,好让它能存纳更多的灵力。


    至于灵根, 已经不是人力所能修补, 灵根是天道给予人的造化,毁了就是毁了。


    这条路上只有他自己,无人能够分担或代替他的痛苦, 正如往常的每一次重伤濒死一样,扛过去就活,抗不过去就死。


    屋内的黄芩还在熟睡,仿佛能听见她的呼吸与心跳,平静舒缓,极大抚慰牧行之焦躁煎熬的心。


    天初明, 他回到床上躺下,目光临摹黄芩的五官,不敢闭上眼睛睡觉,生怕再次醒来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良久,他轻轻抓住黄芩的手,就这样侧躺着面朝她睡去。


    原先只想短暂眯一会儿,不知不觉睡沉了,不知过去多久,半梦半醒中仍有轻微的意识,感觉到身体被禁锢住,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他隐约听见童金川和黄芩的声音,心中怒火如冷水入油锅,爆裂地沸腾起来。


    可他还是醒不来,肢体沉重得像是灌入泥水,眼皮也无法掀开,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屋外,黄芩给童金川倒茶,“用竹叶新做的茶,尝尝味道如何。”


    童金川拿起茶杯抿一口,“入口发苦,回味虽有清香却无甘甜,还有点发涩,下等茶叶。”


    “良药苦口利于病,竹叶茶清热解毒,你不懂品味。”黄芩把茶壶放在竹桌上,抢先占据躺椅,背诵心经的内容。


    反反复复读过太多次,她现在对心经倒背如流,躺椅慢悠悠摇晃,她的声音忽近忽远,揉在风中,反倒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潇洒意味。


    读了两遍后口干,她起身倒茶喝,拨动茶壶里的小机关,面无表情地把又香又甜的好茶喝下去。


    给童金川的茶可以做得更好喝,但往后要在里面下料,怕药物破坏茶的口感,还是做得难喝一点麻痹味蕾,将来往里面添东西也喝不出来变化。


    童金川问起牧行之的状态,“他情况如何?”


    黄芩:“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这回童金川没有拒绝,起身进入屋子,牧行之躺在床上,身上的外伤与先前相比好上太多,不过脸色依旧苍白如雪,属于修士的灵气气息微弱。


    童金川:“他废了。”


    黄芩:“是啊,救回来也是凡人一个,你要是不想让他死,以后记得细心呵护,凡人可是很脆弱的,哦不对,你现在想让他死,那更简单了。”


    “等他好之后,你还是要走?”童金川问。


    黄芩:“当然。”


    童金川挥出一道剑气,牧行之手臂顿时血流如注,他拿捏着分寸,没把牧行之砍成两半,只是让他受伤。


    出手的动作太过突然,黄芩没来得及阻止,眼见血液染红绿色竹床,她惊道:“你干什么?”


    童金川:“只要他一直治不好,你就不会走了。”


    黄芩冷脸,“我现在就走。”


    “为什么?”童金川不解,“你的医德呢,不是说治好他才走吗?”


    黄芩:“我的医德我说了算,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你管得着吗?”


    大概是没见过这样善变的人,童金川反应了一下,犹如面瘫一样的五官终于出现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眉头往眉心皱一下。


    童金川:“要怎样你才能留下?”


    黄芩想说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留下,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没必要跟童金川置气,先放松他的警惕才有利于逃走。


    于是她说:“看心情,如果心情好我就不走。”


    童金川:“怎样能让你的心情好?”


    黄芩:“不要动不动在我面前喊打喊杀,更不要对我的病人动手,他是个凡人,你手重一点他就会没命,你想杀人出气就出去杀。”


    童金川:“我记住了。”


    黄芩继续道:“出去把难喝的竹叶茶都喝光。”


    “原来你也知道那茶难喝。”童金川点头。


    黄芩:……


    她嘴里的话卡壳一瞬,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牧行之,还好新研究的银针封五感之术有用,遭遇攻击的牧行之没露出破绽。


    童金川又看向牧行之,“他的伤看上去好多了,为什么还不醒?”


    “他现在是个凡人,身体娇弱,头部遭受重创造成后遗症,不会再醒,这辈子都会昏迷下去。”黄芩现场编谎。


    童金川有些遗憾,“那岂不是不能感受到恐惧。”


    一个活死人,死或不死都一样。


    他又问:“那你可不可以一直留在这里照顾他?”


    一直留下,到底是照顾牧行之还是陪童金川玩,黄芩腹诽。


    某种程度上,童金川可以算是天真,对于世道人心堪称笨拙,不知道是不是百年封闭自我把脑子给关傻了。


    黄芩毫不犹豫道:“如果你给的钱够多,我会考虑的。”


    这话与之前的历练提升实力的说话背道而驰,但童金川没有提出疑问,而是满意地点头,并再次给出一袋灵石。


    黄芩不客气地收下,这些灵石可以用来滋养牧行之的灵力,牧行之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拜童金川所赐,他拿出一点补偿也理所当然。


    童金川一直待到黄昏时分,才依依不舍地离去,走之前询问道:“你不需要一直住在这里,跟我回我的院子吧?”


    “我才不去给你当唱歌逗趣的小鸟。”黄芩不耐烦地把人赶走。


    她返回查看牧行之的伤口,童金川下手不轻,牧行之的左臂几乎全断了,只剩一层薄薄的血肉连接。


    血已经止住,伤口处皮肉发白,牧行之脸上完全没有血色,嘴唇泛出死人一般的青白。


    黄芩拿出丹药往他嘴里塞,灵力穿针引线,把他的手臂重新连接起来。


    牧行之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她用手帕擦掉,他对萋芳草免疫,任何止痛药对他来说都无效,他只能硬抗。


    她往他体内输入的灵力将封闭五感的银针冲破,牧行之睁开眼睛,眼中的阴暗在眨眼间收拢至眼底,装出懵懂无知的样子。


    牧行之:“我怎么了?”


    “童金川来过,砍了你一刀,我把你的五感封闭,这样才不会露馅。”黄芩轻轻拍打他的心口,仿佛这样能让他的疼痛减缓一些似的。


    牧行之扯出一抹笑,“我已经没用了,只会连累你。”


    嘴角上扬,眼里却是盛满哀伤,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层,一点点重量都能将其击碎。


    黄芩伸手捂住他的嘴,不想再听他说话。


    可掌心下的嘴还在动,一张一合说着话,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显得有几分沉闷。


    牧行之:“童金川不会杀你,你不想在外行走的话可以继续待在青云宗,他会庇护你,你可以拥有一个更大更好的院子,种更多的花……”


    捂住嘴的手拿开,嗓音顿时变得清朗起来,而后下一秒又没了声音。


    牧行之指尖摩擦着黄芩的脖颈,加深这个吻。


    黄芩退开,“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我不想听。”


    牧行之望着她,心中升起隐秘的快意,这种幸福将他淹没,让手臂的伤都不再疼痛。


    牧行之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谈起童金川的事,“我听说有秘法可以让人短暂凝聚碎裂的灵根,恢复到全盛时期,你去找一找,我来杀他。”


    他受不了黄芩温水煮青蛙慢慢下药的法子,太慢、太磨蹭,他见过童金川看她的眼神,恨不得把童金川的眼珠子挖出来。


    一分一秒他都无法忍受,他迫不及待要斩杀童金川。


    黄芩:“不行,你的身体受不住。”


    凭他现在的状态,先不说使用秘法后能不能杀死童金川,只要一用,他必死无疑。


    牧行之:“不会的,我有办法,不会死的。”


    日思夜想的美梦终于实现,他怎么舍得死呢,不仅不能死,还要将觊觎宝物的人都杀干净。


    黄芩重新施针,“你现在不清醒,好好睡一觉吧。”


    牧行之无力反抗,在黄芩的银针下渐渐闭上双眼,再次陷入五感封闭状态。


    黄芩不想杀童金川,这个任务难度太大,容易鸡飞蛋打,只需要把牧行之带走,跑得远远的让童金川再也找不到,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分得清轻重,并为这个目标持续努力。


    日子平静如水,白天童金川会准时过来,等到傍晚被黄芩赶走,黄芩会在童金川离开后解开牧行之,让他透透气。


    五感封锁不能持续太久,不然人的意识会变得迟钝,直白点说就是变成傻子。


    自从上次的提议被黄芩否决之后,牧行之仿佛消沉下去,或许还有封闭五感导致的副作用,总之黄芩在后面动手时越来越轻,只要童金川不在就会解除封闭。


    这就导致牧行之在封闭时意识依旧清晰,他已经能够突破封锁,只是伪装得很好,黄芩没有发现。


    牧行之情绪颓靡,黄芩无法安抚,只能依靠亲吻试图让他恢复点志气。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牧行之将黄芩压在身下,除了最后一步没做,其他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牧行之抱住黄芩,在她耳边低声问道:“阿芩,我们结定婚契吧。”


    黄芩睫毛颤动,没有立即回答。


    牧行之轻轻掐了她一下,她身子一抖,张口道:“我觉得……”


    剩下的话被牧行之堵在嘴里,又是新一轮的纠缠。


    他不需要答案,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手,他给过她选择,是她非要回来的。


    第54章 我不会输 你能不能送我一样东西


    竹叶茶代替白水, 成为黄芩待客的茶水,她仍在反复调整配方,有时酸有时涩, 无一例外的是这些茶都进入童金川的胃。


    她在茶里下的药是最初的安眠药, 经过改良后会在体内沉积毒素, 不至于致命, 只会干扰灵力的运行。


    童金川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最近他找到新乐子, 喜欢看黄芩给他倒茶。


    对于这个活动, 黄芩乐见其成,不过她没敢一次性下太多量, 免得被他察觉, 如今只要他不与人起冲突动手, 灵力看上去一切如常。


    黄芩继续倒茶, 有一搭没一搭地童金川聊天, 介于两人没有多少共同话题,大多时候都是她没话找话, 说点“天真蓝”“树真绿”的没营养话题。


    童金川:“你去做你的事情, 我自己喝。”


    黄芩狐疑地看他一眼,正好他喝完一壶,今日的量达标, 她不想继续跟他浪费时间,起身去捣鼓她的药材。


    童金川在这,她有很多事情不能做,干脆修炼银针,想将其炼化成剑一样的法器。


    针不仅是救人的工具,同时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武器, 最初的银针有大半在战斗中丢失,重新买需要定制太麻烦,她干脆买来材料自己做。


    她算是全面发展,剑术、炼丹、阵法、炼器……样样会一点,可惜都不算精通。


    她将金属材料扔进专门炼器的炉子,一点点淬炼融合,这个过程她尝试过多次,制作起来得心应手。


    在她炼制银针的时候,童金川就在旁边看着,他人的目光很容易让人分散注意力,被盯着做事总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黄芩淡定得很,完全把童金川当成空气,不同金属淬炼成液体后融合在一起,再分解成细如牛毛的银针,这个过程需要非常仔细,一不注意有可能前功尽弃。


    她全神贯注,一根根一模一样的银针成型,被火炉烧得浑身发红,她把银针丢进装满水的罐子里,随着噗噗的声音响起,水面冒出浓烈白烟。


    “你有关于医术方面的书吗?”黄芩随口问道。


    这么大一个羊毛,不好白不薅,作为一宗之主,童金川手里头有点医道秘籍也正常吧?


    童金川目光定格在她略微发红的纤长手指上,听到问话后收回视线,在芥子袋里翻找,掏出七八个玉简。


    黄芩毫不客气地收下玉简,粗略翻过一遍,果然他手里的都是好东西,虽然她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但这些玉简在手,她已经比很多门派的医修都要强。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找来更多。”童金川仍记得黄芩关于心情好就留下的说法。


    黄芩答:“好啊,我很喜欢。”


    童金川:“你能不能送我一样东西?”


    黄芩疑惑,“什么东西?”


    “什么都可以。”童金川说道,“如果你死了,至少还能给我留下一样东西。”


    黄芩想了想,答道:“行,过两天给你。”


    她现在手里的物品都很有用,不舍得送给童金川,她得弄一个不值钱的东西给他。


    不值钱的东西,破屋前面就有一大片,她砍下一截竹子,准备做支毛笔送给童金川。


    晚上牧行之抱着黄芩,一低头就看见黄芩手里的竹子,不高兴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黄芩吹吹碎屑,答道:“给童金川做笔,放松他的警惕,方便我们后面跑路。”


    牧行之盯着她手里的竹子,“你都没给我做过。”


    “那我顺便给你做一支。”黄芩随口道。


    牧行之拿起另一跟竹子,“我要你手里这个,至于送给他的,我来做。”


    黄芩惊讶地瞥他一眼,“你来做?”


    牧行之:“不行吗?”


    事实证明,牧行之非常行,至少在做毛笔的手艺上,他的技艺远远甩黄芩大一截。


    毛笔的杆是竹子,笔尖是竹鼠毛,不花费一个灵石。


    黄芩对比两人的毛笔,她做的简陋粗糙歪歪扭扭,牧行之做的精致细腻甚至还有雕花,相较之下,她的确实不太送得出手。


    “以后要是吃不上饭,你可以去摆摊。”黄芩夸奖道。


    牧行之取走粗糙的毛笔收起来,“放心,我绝不让你吃不上饭。”


    漂亮的毛笔落到童金川手里,他异常高兴,放进芥子袋收好,同时拿出一对玉简给黄芩,里面都是各种各样关于医术的内容。


    有些是正经传承,有些是大拿笔记,内容包括内伤、外伤、骨骼、毒物等等,包罗万象,甚至还有巫蛊之术。


    黄芩倒茶给童金川,童金川看着茶杯,第一次没有直接喝下去。


    他问道:“我能暂时不喝吗,灵力运行限制太严重,万一有人对你出手,我没办法保护你。”


    依旧是瘫着一张死人脸,说话语调毫无波动,偏偏黄芩与他太熟,从中听出几分犹豫和忐忑。


    黄芩动作顿住,脑子里想法太多,让她一时卡壳。


    “你不笑了,是不高兴吗?”童金川问道,他拿起茶杯把茶水喝下去。


    “你做茶的手艺很有长进,现在的茶一点也不苦,很好喝。”


    骗人,黄芩想,今天的茶她尝过,为了加快进度,她特意把茶做得更苦,往里面加了一点其他毒。


    童金川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些话,是不是意味着她的作为对他来说毫无影响,她真的能带着牧行之逃吗?


    放在桌面上的手紧紧握拳,她一时心乱如麻,指甲掐进肉里,用力得渗出一点血迹,而她完全没有察觉。


    童金川手掌覆盖在她紧握的手背上,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了?”


    他的体温很高,与牧行之的冰冷不同,甚至比她更高,像一团火一样烫着她的手背。


    黄芩把童金川的手拨开,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生气吗?”


    童金川摇头,问道:“是因为我说出这件事,让你不高兴吗?”


    黄芩也摇头,同样不答反问:“你一定要杀掉牧行之?”


    童金川:“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不杀他。”


    电光火石之间,黄芩脑中冒出一个更好的想法,她说:“我留下来陪你,你让牧行之离开吧,他是个可怜人。”


    带牧行之从童金川手中逃走的计划过于冒险,更何况下药的计划被童金川看穿,不如先送牧行之出去,她再找机会逃走。


    她一个人跑,总比带着牧行之方便。


    虽然杀人不对,不过牧行之杀觉海真人这件事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在没有法律和权威主持公道的世道,报仇就是你杀我我杀你。


    觉海真人虐待折磨压榨牧行之,他们之间的仇恨深似海,童金川杀人的动机更是薄弱而荒诞。


    童金川没问为什么,只问:“不用看心情了?”


    黄芩点头,“不用。”


    于是童金川也点头,“可以。”


    牧行之五感封闭,听不到他们的对话,黄芩并不打算告诉他这个计划,不用想也知道他一定会反对。


    她决定直接把他带离青云宗,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再留张字条说明情况安抚他的情绪,到时候木已成舟,他想反对也没办法。


    夜长梦多,她想立即将牧行之转移走,又怕太急切引起童金川的怀疑,于是和童金川约定第二天一起把牧行之送走。


    深夜,黄芩看着床上的牧行之,把一个芥子袋塞进他怀里,他的衣服太破,调整好半天才找到一个勉强遮挡芥子袋的位置。


    至于牧行之的剑,她从童金川手中拿回来,青色玉石一般的剑似乎随着主人的颓势而黯然失色。


    准备好一切,黄芩躺在他旁边沉沉睡去。


    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说明主人已经入睡,黑夜中亮起一双眼,手臂因运转灵力而不断颤抖。


    黄芩对他的灵力十分熟悉,这样的禁制牧行之布下过多次,所以施法时并不会惊动黄芩。


    他从黄芩衣袖里拿出银针往身上扎,先前同她说的刺激穴位恢复实力的秘法不是听说,他娴熟地掌握这个秘法。


    银针入体,疼痛让他霎时间冒出一层冷汗,身上的衣服仍是破烂的黑衣,头发散落,衣不蔽体,他此生有过无数次如同此刻这般的狼狈,之前能撑过去,这次一样能。


    又一根针刺入,他冲出屋外呕出一口血,体内灵力涌动,力量逐渐恢复,代价是燃烧自己的性命,每一份每一秒,他的寿命都在加倍消耗。


    今天黄芩同童金川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多么可笑啊,他竟然沦落到需要黄芩牺牲自己来救他的地步。


    他可以沦落尘泥,但黄芩不行。


    第三根针,他的手很稳,意识却产生些许混乱,过往记忆在脑海中沉浮,他时而想起他们的初遇,时而身处种满花草的小院。


    他跌跌撞撞往前走,抓住一棵竹子,犹如神魂撕裂一般的痛楚让他眼前一片模糊。


    还好,还受得住,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痛苦。


    第四根针入体,牙齿大概咬破了舌头,嘴里一股血味,却感知不到痛意,他摸摸脸,发现不知何时眼睛和鼻孔都在往外流血。


    他努力支撑着身体往前走,功法运转到极致,不是为修复身体,而是汇聚所有灵力提升实力。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他的等级在元婴止步,暴戾的情绪充斥在每一寸肌肤。


    最后一根针,他眼睛全黑,所有痛苦刹那间消失,他站起来往前走。


    狂风起,风雨欲来之味弥漫。


    分神期的修士对未来的危险有所察觉,童金川站在院子里,风吹起他的衣袍,他拿出黄芩送的毛笔,珍惜地抚摸。


    他面色冷淡,活到今日,走到这个位置,他脚下尸骨无数,今日也不过多添一具,无甚稀奇。


    第55章 置换灵根 原来你长这个模样


    晴朗的夜空忽然乌云密布, 电闪雷鸣。


    这不是正常的下雨,而是为某个不知天高地厚、试与天地争命的修士所降下的神罚。


    两人碰面,一道雷电落下, 砸在牧行之用灵气撑起的防护罩上, 紫色闪电冒出细小电弧, 消散在他周身。


    “是你?”童金川有些意外, 不过很快了然, “你早就醒了, 一直装昏迷欺骗黄芩。”


    对方能以金丹之力杀掉觉海真人, 身上必定有隐藏的底牌,瞒过黄芩不算太难。


    牧行之:“你不配喊她的名字, 听着恶心。”


    童金川不解, “你们认识?”


    “她即将成为我的道侣。”牧行之露出一个笑脸。


    天空轰隆作响, 又一道粗壮的闪电落下, 将夜幕都照亮, 要销毁逆天施为的人。


    这道闪电实实在在砸在牧行之身上,却没让他倒下, 他运转力量抵抗雷劫, 同时不断向童金川靠近。


    童金川的脸因牧行之的话产生一点波动,右边眉头抽出一下,语气依旧平静, “不自量力。”


    两人交手,两柄同样锋利的剑撞击在一起,发出金属嗡鸣声。


    牧行之的剑上带着紫色弧光,以自身为媒介,将雷电引入剑意中,天道之力汹涌澎湃, 刹那间让他的眼睛都化为紫色。


    童金川被弹开,脸上波动变大,分神之力对战金丹修士,本该轻松得如同捏死一只蝼蚁。


    而今他被蝼蚁反噬,身上被咬蚂蚁了一口,不致命,挑战权威的行为让人生出被冒犯的怒火。


    童金川:“自寻死路。”


    眼神冷淡中带着蔑视,牧行之曾在无数人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目光,他们无一例外来自于天之骄子,和他这种从阴沟里爬出来的阴暗东西截然不同。


    天之骄子们天生拥有特权,身份高贵,自认与他这种底层蝼蚁不一样。


    这样的人他见得多,杀得也不少。


    雷电再次穿过血肉之躯,牧行之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他不管不顾地再次朝童金川袭去。


    像他这样的人,手中剑是唯一的底气,想要活路唯有不断地去争、去抢、去与天作对。


    天地间忽明忽暗,剑气交缠形成飓风将周边所有草木撕碎,空气寸寸冰封,又被雷电点燃,爆开一朵朵血花。


    青云宗不会下雪,地势高,冬天会结霜,无数冰凌刺向人的身体,要将人与树一样冻结。


    牧行之呕出一口血,血液瞬间凝固结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更是不计其数,感觉不到血液的流动,唯有刺骨一般的疼。


    “你就算杀了我又如何,她从来不属于你。”牧行之扯出一抹笑。


    “之前是觉海真人,现在是我,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


    这个“她”既是活在童金川记忆里的“她”,也是当下的黄芩,言语比刀剑更锐利,杀人不见血。


    童金川从无波动的表情破碎,压在牧行之身上掐住他的脖子,眼睛发红。


    “卑贱杂种,我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提升实力,但我知道你和觉海不一样,你今天注定死在我手里。”


    牧行之又吐出一口血,强行提升的力量有所限制,身体快要到极限。


    天上雷劫还未结束,落下来时劈在两人身上,童金川头发蓬乱,衣裳沾了血迹,神色癫狂,不似最初一丝不苟的模样。


    牧行之拼尽全力往他脸上挥拳,童金川脸偏向一边,唇角流出血液,他同样握拳狠狠砸向牧行之。


    两人抛弃所有技法,像两只原始野兽一般纠缠在一起,全力发出嘶吼声。


    童金川咆哮:“我的,她是我的!”


    “你问过她的意见吗,她愿意和你在一起吗,一切都是你一厢情愿,跟跳梁小丑一样令人发笑。”牧行之嗤笑,吐出一口血沫。


    雷电一道道劈下,两人皆是满身狼狈,依然死死纠缠在一起。


    童金川发热的脑子逐渐镇定下来,试图摆脱牧行之,“你就要死了,她往后如何与你无关。”


    他准备抽身离开,牧行之强行提升实力为天道所不容,不需要他插手,只要旁观牧行之逐渐死亡即可。


    牧行之却不会轻易放手让童金川逃离,死死勒住对方的脖子,雷劫劈在两人身上,让童金川替他分担一部分冲击。


    体内的血液近乎沸腾,他眼前蒙着一层淡淡红光,看什么都是红色,剑落在远处,他手中没有武器,手指刺不穿童金川的皮。


    再僵持下去必定是他输,他的胸口被砍出一道伤口,血液被暂时冰封住,他伸手掏向自己的胸口,将一根肋骨扯出来,狠狠刺向童金川的脖颈。


    雷电再次落下,皮肤一阵灼痛,在这一刻缝隙中,他以雷电刺激逐渐无力的身体肌肉,将肋骨彻底插.进去。


    竹叶茶终究是对童金川造成了影响,一刹那的灵力阻塞,足以致命。


    他低估了牧行之的能力,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比他想象中更疯狂。


    童金川手指捂住脖子,大片大片血迹涌出来,他仍未死去,剩下最后一口气。


    雷云散去,天空恢复平静,夜空繁星闪烁,竟是难得的晴朗。


    直到过去很久,牧行之才慢慢松开手,手脚脱力,大片大片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他颤抖的手掌压住童金川背脊。


    体内的最后一丝灵力被压榨干净,他近乎无法视物,眼前一片血红,依照本能抽出童金川的灵根。


    童金川手指动动,生命的流逝让他无力挣扎。


    牧行之的手抖动得越发厉害,念出口的法决很稳,血淋淋的手指将破碎的灵根抽出,在空中交替。


    又是一口血涌出,生命的流逝速度加剧,他近乎维持不住坐立的姿势,整个人往下倒,一头栽在地上。


    身体疼得近乎麻木,指尖冰冷得失去触觉,血液逐渐凝固,手指变得黏稠。


    差一点,只差一点了,他绝不能就这样倒下。


    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以金丹之力诛杀分神期修士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虽有逆天功法在身,但终究还是无力回天。


    童金川看见倒在身旁的牧行之,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动了动。


    看,他不算输。


    都说人死前会出现走马灯,牧行之的走马灯只有一张脸,一张或笑或怒,或愁或俏的脸。


    他大概是出现了幻觉,竟真的看见黄芩,她蹲在他身边,还未能完全入体融合的灵根塞进他体内。


    如她体温一般温暖的灵力在体内运转,他冰封枯竭的内脏逐渐复苏,像是即将冻死之人泡在温热泉水中,舒服得令人恍惚。


    他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可他舍不得闭上眼睛,或许一闭上眼再也无法睁开,他要把眼睛睁到最大,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最后意志还是抵不过身体的本能,他的眼皮彻底闭合,陷入黑暗混沌中。


    童金川看向来人,她的脸如此陌生,可眼神他再熟悉不过,即使她不说一句话,他也能认出她是谁。


    她漂亮得令人难以直视,那双圆圆的杏眼看过来,让人惊觉原先的五官实在太平庸,唯有这样的脸才与眼睛相配。


    看见黄芩扶起牧行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她一开始就是为牧行之而来。


    他用尽最后一丝生机,说出一句话,“原来你长这个模样,真……”


    真……美啊。


    童金川朝黄芩伸出手,似乎是想抓她的衣角,握住这世间最后一点东西。


    而黄芩背起牧行之,径直从他身旁走过,翻飞的衣袂擦过他的手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最后一丝光亮从童金川眼中消失,他回忆起最初见到黄芩时的场景,她眼睛弯弯,像只狐狸。


    牧行之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上一次这样的经历,还是他差点淹死,最后被人打捞起来的时候。


    他醒来时,精神一阵恍惚,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处何处,呆呆着望着屋顶的木梁,思绪放空。


    良久,他发现头顶上的木梁陌生又熟悉,五感归位,记忆一并复苏,他猛地坐起。


    房门推开,阳光顿时涌进来,黄芩站在光中,身体轮廓散发出光芒,如同梦中虚幻的神女。


    “醒了?”黄芩从门外走进来。


    神女从神界走入人间,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似乎被那光芒灼伤,渴求又恐惧地看着她。


    黄芩靠近,伸手贴贴他的额头,“头晕吗?疼不疼?”


    牧行之猛地伸手环住她,跪在床上将她紧紧抱住,头压在她的腹部。


    “恢复得不错,但是还不能动得太激烈。”黄芩梳理他垂在背后的头发。


    他顺从地坐下,乖得像一只幼狗,目不转睛地看着黄芩。


    黄芩摸摸脸,“这么看我做什么?”


    牧行之朝她招招手,她低下头,牧行之快速在她脸上啄一口。


    黄芩手指曲起在他头顶敲一下,“我去给你拿点粥来。”


    落在头上的敲击不痛不痒,声音清脆,黄芩刚转过身,牧行之一把将她拉回来,按住她的后脑深吻,唯有切实的肌肤之亲,才能确认她真实存在。


    黄芩出门,牧行之坐在床边看她晃动的裙摆逐渐消失,惊惶的心一下子宁静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身体许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轻快,力量充盈,视线变得清晰,灵力在经脉里流动,他的计划成功了,现在他体内的灵根来自于童金川。


    童金川天赋不低,不像他常年当觉海真人的血包,灵根遭受损伤,童金川的灵根比他更好,完美无瑕。


    他忽然又不安起来,换灵根最后的部分是黄芩完成,原定的计划是等黄芩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轨,可最后却是由黄芩来收尾。


    她识趣得过分,没有谈起那一晚上的事情,她看到他给她设下禁制,杀死童金川,抢夺灵根,她会怎么想?


    手指抚上胸膛,被扯出的肋骨安然地保护着内脏,他时而欣喜,因为黄芩救了他,时而焦虑,怕黄芩厌恶或恐惧他。


    在这种情绪的趋势下,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出去寻找黄芩的身影,看不见她他就难以安心。


    当下所在的地方是曾经两人住的院落,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除了时节从夏天变成冬天,百花消逝,唯一盛放的花是一株腊梅。


    院子很小,一出门就能看见厨房所在,一抹白色身影在厨房里忙活,炊烟袅袅升起。


    心脏归回原处,他不上去打扰,站在门口遥望。


    黄芩余光瞥见牧行之,从厨房里跑出来扶住他,握住他的手,“手这么冷,身体还没好,出来吹风干什么,快回去躺着。”


    牧行之顺势抱住她,头埋在她头发间,清爽的皂角味散开,她身上带着火烘烤过的暖意。


    黄芩干脆牵着他去到厨房,拿个小板凳让他坐在一旁。


    牧行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动作,乖巧坐下看她煮粥,旺盛的火焰传出热度,让整个厨房都暖融融。


    第56章 宗主易主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变成……


    日子恢复往常, 像是一切曲折苦难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依然在小院里看日升月落。


    这种安逸没能维持太久,在牧行之身体略微好转之后, 黄芩提出离开的想法。


    在青云宗一直待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虽然这处山头灵气贫瘠, 平日无人来往, 但纸包不住火, 总有被发现的时候。


    童金川的死讯没有传出去, 他平日独来独往很少见人, 不然黄芩不敢带牧行之回到小院养伤。


    灵根带来的好处肉眼可见,作为凡人时身上久久难以痊愈的伤势, 在灵力的滋养下快速恢复, 牧行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 是时候离开。


    牧行之:“我们为什么要走, 童金川已死, 按照规矩,谁杀了宗主, 宗主之位就归谁。”


    黄芩:“你难道想在青云宗继续待下去吗?”


    诚然, 在青云宗他们确实有一段快乐的记忆,但带来的痛苦也不少,尤其是对牧行之来说, 青云宗带给他的伤害更是刻骨入魂。


    牧行之:“外面的世界只不过是一个更大的青云宗,我要掌控青云宗,让你不用经受流离之苦,之前是我的错,我不该赶你离开。”


    黄芩没说话,牧行之安抚地亲吻她的唇角。


    牧行之的恢复速度堪称逆天, 修为快速从金丹期晋升到元婴期巅峰,距离分神期仅有一步之遥。


    这与他的刻苦离不开关系,他向来对自己要求严苛,生活自律得近乎刻苦,他可以摒弃所有的休闲娱乐,把所有精力放在修炼上。


    等童金川死亡的消息传开后,必然有无数麻烦找上门来,他必须做好应对的措施。


    好在秘法并没有让他失望,力量沉淀在他体内,随之而来的还有熟悉的偏头痛,心魔倒是没有再出现,当他拥有黄芩后,心魔已经被治愈。


    黄芩很少走动,牧行之倒是经常出门,她并不过问他的去向。


    他回来时给黄芩带各种各样的小玩意,有时候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泥人,有时候是冬季特色小吃。


    后来他出门得越来越频繁,院子的阵法更新改良,变得更加强大,一道保护罩将所有纷扰阻隔在外。


    黄芩安静待在院子里,平时看看童金川给她的医书,练习控制银针或是炼丹。


    她把童金川埋在那片竹林边缘,设下阵法保证竹子不会穿透他的尸骨,以竹林为墓碑,给他立了个无名冢。


    实话实说,童金川并没有真正伤害过她,甚至耐心给她指点修炼上的问题,她对童金川并没有入骨恨意。


    她有时候想出门,但牧行之不让。


    他抱着她,总说再过一段时间,日子一天又一天,牧行之身上的血腥气浓得掩盖不住。


    黄芩再次提出离开的想法,“我们换个地方生活吧,我不想待在青云宗。”


    “你不要我了吗?”牧行之惊慌,可怜兮兮地哀求,抱着她不肯撒手。


    黄芩:“我们一起走,远离青云宗,过新的生活。”


    牧行之低下头吻她,固执道:“我不走,你也不要走。”


    从他十岁到他二十岁,可以说生命里最重要的时光都在青云宗度过,很多年前,他心里埋下一颗名为青云宗的种子。


    在第一次忍受蚀骨之痛,被觉海真人吸走灵力时,他就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做这青云宗的主人。


    为此他忍耐下来,活过一次又一次死亡危机,打探觉海真人和童金川的弱点,拼命修炼。


    在黄芩没有出现之前,他的生命里只有修炼二字,强一点、再强一点,要强大到实现自己的梦想,让人不敢再欺辱他。


    初到青云宗时,他被觉海真人诱惑当了对方的弟子,然后变成一条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狗,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忍受绝海真人苛刻的训练和筛选。


    同一批男弟子中只有他活了下来,他是最老的一批弟子,比他后来的同门陆陆续续死了个干净,只有他一直屹立不倒。


    他忍受所有磨难与痛苦,宗主之位是他心中最坚定的目标,为此,即使他有机会可以逃离,最后还是选择留下来。


    两人交谈得出的结果是不走,在牧行之的恳求下,黄芩没再提及离开的事情。


    有一次牧行之带伤归来,黄芩没说一句话,沉默地为他处理伤口。


    自那之后,牧行之不再掩饰,他出门得越发频繁,小院的阵法也一层套一层,变成一个又厚又重的乌龟壳,将黄芩保护在其中。


    黄芩偶尔看见有人尝试攻破小院,他们或是表情狰狞不断咒骂,或是兴奋得意,眼中冒出弑杀光芒,最终这些人都被赶来的牧行之清理干净。


    他很注意,从不在黄芩面前动手,都是引着人离开,在黄芩看不见的地方解决。


    黄芩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牧行之总说再等等,等一段时间就让她出门。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重,每次都强撑着说没事,真是奇怪,当他受轻伤时总是抱着她喊疼,而遭遇真正疼痛的重伤时却又一声不吭。


    等到冬天过去,春暖花开,牧行之带着黄芩走出小院。


    枯黄的地面冒出点点绿意,牧行之兴奋道:“以后在青云宗,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换个更大的院子也可以,挑挑看喜欢哪处地方。”


    黄芩:“现在的院子很好,不用换。”


    牧行之拉着她走过青云宗的各个角落,青云宗面积之辽阔出乎黄芩的意料,往常她只在小院所在的山峰活动,第一次逛完整个青云宗。


    所过之处,每当遇见弟子时,他们都会恭恭敬敬,喊牧行之为——宗主。


    每一任宗主的上位都伴随着血雨腥风,将所有不听话的人员斩杀殆尽,剩下的人自然心生畏惧,不敢反抗。


    牧行之不是宗门最强,往上还有一些分神期的长老,但他从童金川手里拿到宗主令,宗主令是高级法器,他的功法又邪性,宗门上下无一敌手。


    整个宗门大洗牌,活下来且成功上位的都是顺从他的人,至此之后,青云宗掌握在牧行之之手。


    黄芩远远瞥见一面墙,正要走过去看清楚,牧行之把她拉住,“我带你去那边看看。”


    虽然只是远远的一眼,但黄芩依旧清晰看见迷鸢的脸。


    迷鸢,当初不知道和牧行之做了什么交易,让牧行之提前接受觉海真人的任务,导致他差点因心魔死在风陵崖的女人。


    如今她的身体不见踪影,剩下一颗头吊在空中,“墙”不是墙,密密麻麻都是人头。


    牧行之春风得意,唯一不好的地方是头疾始终难愈,黄芩给他看过,却也看不出问题,若想完全治愈,唯有放弃继续修炼上古秘法。


    事到如今,无数人在底下盯着他,他绝不可能放弃。


    青云宗只是一个宗门,在青云宗之外还有广阔天地,千千万万人,他要所有人都臣服于他,这世间再无人敢看不起他。


    头痛在靠近黄芩时会减弱,他每天的时间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修炼,另一部分是黏着黄芩。


    如果生活一直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可是某天,黄芩再次提出要离开。


    黄芩:“我不是要你放弃所有和我走,是我要走。”


    牧行之慌张道:“你为什么要走,不是已经得偿所愿了吗?”


    “正是得偿所愿,所以要走。”黄芩答,“我原先回来的目的就是救你,现在你没事,我的事情已经做完。”


    牧行之语速极快,“我们现在就结婚契,让他们去准备东西,一个月、不,半个月,一定能把所有东西准备好,我们举办大礼,邀请大家过来观礼。”


    他无视黄芩的话,自顾自说着。


    “牧行之。”黄芩喊一声。


    她正要继续说,牧行之便压过来,试图用嘴堵住她的话,她把他推开。


    她的排斥加剧牧行之的不安,他死死抓住黄芩的手腕,迫切地想要堵住她的嘴,让她不要再说话。


    黄芩忍无可忍,一巴掌甩在牧行之脸上,“你冷静点。”


    牧行之冷静不下来,伸手将黄芩抱住,将她困在怀里,他不说话,用行动表明态度。


    “腿长在我身上,我想走就走。”黄芩火了,“你要是不愿意,那就再变出一个陆凛知,反正你又不是不会。”


    牧行之身体僵硬,连带着说出口的话都弱了三分,“你说什么……”


    “陆凛知不就是你吗?”黄芩捅破窗户纸,“一开始跟踪我,后来变成陆凛知接近我,如果不是千赢君,我从始至终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牧行之脸色煞白,“你……”


    黄芩抢白道:“想问我为什么知道?陆凛知确实和平常的你不一样,但是有些细节改变不了,相处那么久,有些习惯或许你自己都不清楚。”


    牧行之无法辩驳,当初撕裂神魂就是为捏造出一具傀儡跟着黄芩,可她竟然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他颤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之前只是猜测,在你杀童金川的当晚才确定。”黄芩挣脱牧行之的怀抱,抬头看他。


    “剥灵根是青鸾宫不传秘术,你会知道,是不是从千赢君口中逼问的?不,她不是会说出去的人,是你听我说过青鸾宫有此秘术,所以对她搜魂了是吗?”


    当时她看见陆凛知爆为血雾,是他舍弃身躯,调用所有神魂之力入侵千赢君灵海进行搜魂。


    牧行之沉默半晌,嘴唇翕动,“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变成陆凛知。”


    黄芩:“陆凛知已经死了。”


    “没有!”牧行之急切地打断她的话。


    黄芩:“这样耍我好玩吗?”


    牧行之解释:“我只是想保护你,又怕你厌烦。”


    “确实是挺令人厌烦的。”黄芩迈步离开,“就这样吧,我不想多说,给彼此留一点体面。”


    牧行之呆呆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第57章 你会后悔 此生不想再看见你


    这次争吵过后, 牧行之消停一段时间,没有频繁往黄芩面前凑。


    黄芩坐在窗边,一手托着下巴看向窗外的桃花, 不知道牧行之什么时候从外面拿棵桃花回来栽在她窗边, 满树粉红桃花, 风吹过落英缤纷, 确实是好景色。


    她那天故意刺激牧行之, 把话说得很难听, 希望他能自己想清楚。


    行囊没什么可收拾的, 她向来身上空空,只有装满灵石的芥子袋, 走出院落, 她去往竹林, 看一看童金川的墓。


    坟包很小, 人死后住再大的地方、拥有再多的成就, 死后也不过占据小小方寸之地。


    坟墓有阵法庇护,杂草生长在周边一圈, 独独留出一个圆形的空地。


    她在这里待了一会儿, 又返回小院,今天不是离开的日子,她还在酝酿。


    小院里, 牧行之坐在石凳上,眼中带着一丝愠怒,声音压低质问道:“你去了哪里?”


    黄芩:“随便走走。”


    牧行之控制语气,姿态软和下来,伸手去牵黄芩的手,“我带你下山玩吧, 我们好久没有出去了。”


    伸出去的手落空,黄芩后退一步避开,他眼中闪过一抹红光,用尽全力将心中的暴怒压制下去。


    牧行之:“躲什么?”


    无数个日夜,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拥抱亲吻抚摸,相互慰藉度过难熬的黑夜,明明一切正在好起来,为什么要打破这个幸福?


    黄芩:“之前是怕你想不开,现在你过得很好,比之前更好,我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本来就是要走的不是吗?”


    “谁说你要走?”牧行之猛地站起来瞪着她,“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难道不算爱吗?”


    黄芩摇头,并不回答。


    心情的起伏引起更剧烈的头痛,黄芩站在他面前,却仿佛远在天边,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握住。


    牧行之凑近,双手按住她的肩膀,鼻尖相抵,轻声道:“我爱你,我们成亲好不好?”


    “你不是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了吗?”黄芩摇头,“做人不能太贪婪。”


    权势、地位、力量,他有堪比分神期之能,把控青云宗上下,人人以他为尊,体内灵根完好无缺,未来的通天坦途摆在他面前。


    黄芩:“我记得你曾说过,要成就大道必须断情绝爱,我在成全你,可是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她看得出来牧行之的挣扎和努力,也察觉到他的功法不同寻常,他去追求他的大道,她同样有自己的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是最好的选择,何必反复纠缠。


    牧行之双手用力,贴近她吻上去,黄芩挣扎不得。


    牙齿咬破舌尖,血腥味混在粗暴的纠葛里,黄芩终于推开牧行之,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响起,牧行之有些发愣,偏头过来,看见黄芩唇上的红色时,抬手按在她唇瓣上,要将那抹红色擦除。


    此次争吵以一个巴掌结束,黄芩有些担心,感觉牧行之不同以往,似乎是铁了心不让她走。


    于是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她决定不辞而别,牧行之睡在他曾经的房间,只要她动作够轻,就不会惊动他。


    顺利地走出小院,她没有去往青云宗大门,而是绕到其他位置,青云宗并不设置宗门阵法,往哪儿走都是路。


    前方是一座山,将青云宗的地界隔开,只要她再往前一步,就能走出青云宗。


    她挑选的是最近的一条路,宗主令对宗门地界内的土地有轻微感知,加上牧行之对她的了解,如果她不尽快离开宗主令囊括的范围,牧行之很容易找到她。


    左脚刚刚抬起来,后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去哪?”


    黄芩动作顿住,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望天,“今晚月色不错,出来赏月。”


    牧行之从阴暗处走出,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他的走出,浓郁的血腥味散发出来,吸引着暗处蠢蠢欲动的嗜血妖兽。


    “你怎么了?”黄芩这才发现他身上浑身是血。


    血液顺着手臂往下流,牧行之将手掌弯起,掌心很快出聚拢一汪血水。


    他只穿一件外袍,衣袂翻飞间,紧实的肌肉上布满伤痕,深深浅浅,最严重的伤可见骨。


    牧行之扫过身上的伤口,喘了一口气才说道:“被人埋伏,无关紧要。”


    脚下一个踉跄,眼看要往地上倒去,黄芩身体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扶住牧行之。


    牧行之搂着她的腰,头埋在她肩膀,“你说得对,或许我哪天就死了,让你留下是害你。”


    离得近了,黄芩注意到他嘴唇颜色不对,泛出不正常的紫色。


    她抬手在他唇上揉揉,并不是沾染什么东西,而是变成这个颜色,手指按住他的脉搏,她得出答案。


    黄芩:“你中毒了。”


    牧行之:“是吗,我吃过解毒丹,是不是没有效果,杀人者会想尽一切办法,联合医修给我做局不是没有可能。”


    黄芩还闻到一点酒气,拧眉道:“你喝酒了?”


    “一点点。”牧行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


    黄芩:“不能喝就别喝!”


    一开始看上去正经得不行,唬她一跳,差点以为自己要被绑回去,结果是个扮老虎的猫崽。


    牧行之推开她,“你走吧,别管我,反正从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烂命一条,或许早就不该活到现在,老天想把我收回去,那就收吧!”


    牧行之醉了,醉酒的他并不清醒,此刻黄芩站在分界处,左边是自由,右边是牧行之。


    他的嘴唇颜色变得更黑,身上流出来的血液都隐隐发紫,这种毒不是一般的毒素,偏偏他喝多了,像是没事人一样。


    黄芩想去扶他,又被他一把推开,他左脚绊住右脚,整个人往后倒去。


    她抓住他的手想把他拉住,结果被他带着往下倒。


    地面长满杂草,略微松软的大地承受住他们的重量,她鼻子磕到牧行之的下巴,眼睛瞬间涌出生理性的泪水。


    牧行之还在念,“你走,你走吧,不要管我,没人管我。”


    黄芩先把一颗解毒丹喂给他,然而不管她怎么塞,牧行之始终紧抿着嘴,摇头晃脑地躲避,就是不愿意吃。


    “吃药!”黄芩气急,狠狠拍一下他脑袋。


    牧行之被打蒙,然而嘴巴依旧紧紧闭着,舌头不知道在嘴里嘟囔什么话,发出谁也听不懂的唔唔声。


    黄芩翻身压住牧行之,两手夹住他的两边耳朵,眼睛盯着他,牧行之终于老实下来,巴眨着眼睛看她。


    解毒丹被她用牙齿轻轻咬住,悬停在离牧行之不到三寸的距离,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垂下的眼睫遮挡住眼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今晚的月亮确实很亮,亮到不用任何照明也能看清彼此的五官。


    牧行之忽然仰头,把她咬住的丹药卷走,吃下丹药还不够,要将比丹药更甜美、比毒药更伤人的东西也吞下。


    饮鸩止渴,不过如此。


    黄芩最终还是没能成功走掉,带着醉得不轻的牧行之返回院子,甚至没能从他的房间里走出去。


    他死死拉着她的衣服不松手,袖子差点被撕裂,她只好躺下来,打算等他睡着后再离开。


    树影投在地面,像长在水里一般摇晃。


    自上次吵过一架不欢而散后,两人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牧行之没有说话,手指插.进黄芩的指缝中,掌心紧贴,一夜未松。


    第二天醒来,牧行之恢复往常的模样,无视黄芩逃避的举动,仿佛他们之间从未爆发过争执,连黄芩刻意提起离开的话题时,都变成空耳的老人装听不见。


    他的体质忽然变得体弱多病起来,说是换灵根的后遗症,想要杀他的人不计其数,他常常带着一身伤回来。


    黑衣改为白衣,一旦沾染血便十分明显,他习惯于受伤之后去找黄芩,黄芩离开的步伐在好了又坏、坏了又好的伤痕中停滞。


    黄芩:“你这又是何必?”


    如果放弃青云宗,他不会面临这样多的危机,他们可以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好好生活。


    牧行之:“如果我和你走,你愿意嫁给我吗?”


    黄芩没有立即回答,牧行之讽刺一笑,“连骗骗我都不行吗,说不定你骗骗我,我就让你走了。”


    头疾始终无法缓解,扎根在大脑里的疼痛让他脾气越发古怪,几乎要生出恨意来,恨黄芩为什么要离开,恨这世道为什么对他如此不公?


    明明已经给予他,却又要收回去!


    锋利又漂亮的五官变得凶狠,他将黄芩手里的粥打翻,“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不愿意和陆凛知走,为什么在遇到千赢君、已经体验到前方道路危险重重时还要来,为什么要顶着童金川的压力进入水牢救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的质问扎根在胸膛,他无处发泄,于是这些问题变成向内的尖刺,将他的心脏扎得鲜血淋漓。


    牧行之:“我说过,如果你回来,一定会后悔。”


    相较于牧行之激动的情绪,黄芩淡定得犹如一个木偶,“你没说过。”


    “陆凛知说过,他无数次地警告你,别回来、别回来!”话说得太急,牧行之咳出一口血。


    黄芩:“是啊,可是我向来除了你的话,谁的都不听。”


    牧行之让她走,于是她走了,陆凛知让她不要回青云宗,但她回了。


    “你不是听我的话,是挑你想听的话听。”牧行之抚摸她的脸。


    如果真的听他的话,事情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切都无法挽回。


    牧行之:“你走吧。”


    黄芩不信,“真的?”


    牧行之:“我只说一次,别让我后悔,此生我不想再看见你。”


    黄芩深深看他一眼,沉默离开。


    第58章 结定婚契 来,跟我念一遍


    深夜, 牧行之从梦中惊醒,他急切地往旁边看去,只见床的另一边空空如也, 不见黄芩的身影。


    也是, 他们今天再次大吵一架, 他放话让她滚, 晚上她自然不会再与他同床共枕。


    头疼得近乎裂开, 他一掌拍碎房间里的桌椅, 拔.出剑冲到院子里挥舞。


    不受克制的灵力席卷开来, 院子里的草木变成地面残乱的树枝。


    他冲到觉海真人之前的大殿,这里曾被另一个长老占领过, 当他拿下青云宗后, 大殿空空如也。


    用阵法秘密困住的觉海真人魂魄仍在, 那些死去的人也只是肉身消亡, 魂魄全部和觉海真人困在一起。


    他顶着痛不欲生的痛苦撕裂神魂, 凝成一条鞭子抽在这些魂魄上。


    身体无一处不痛,这种疼痛让他划开自己的手臂, 试图用另一种痛苦缓解, 然而即使手臂已经露出骨头,却像是没有任何感觉一般。


    神魂的疼痛太过剧烈,将肉.身的痛苦盖过去。


    当初童金川说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童金川费尽心思要做的事情没能做到,而今他主动走入这样的地步。


    痛苦无法纾解,被抽魂鞭打中的魂魄同样发出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人在求饶,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听在耳中如此悦耳。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受苦,他要所有人都体会到他的痛苦!


    童金川的魂魄不在其中,因为童金川死的时候他没来得及收拢他的魂魄,凭什么童金川可以毫无痛苦地离开?


    他嫉妒得快要发疯,嫉妒童金川,嫉妒谢楚言,嫉妒所有和黄芩有过关联的人,哪怕是作为他的一部分的陆凛知都同样令他萌生憎恨。


    黄芩一定要离去,她要去哪里,是不是有人在等她?


    他对她并不了解,越是想抓住她,她就越像是一捧沙子从指缝间流逝。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吧!”


    “牧行之,你不得好死!”


    “师兄,我是被师父逼的,不是真心害你,你放过我吧!”


    “哈哈哈哈牧行之,你是不是很难受,天道轮回,你迟早会死在自己手里!”


    ……


    哭嚎的声音太大,牧行之举起手指抵在唇上,“嘘,她在睡觉,不要吵醒她。”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所有动静淹没在沉沉夜色中。


    *


    今天天气晴朗,树上的鸟欢乐鸣叫,树下的人步伐轻快。


    清晨是适合出发的时辰,黄芩顺利走出青云宗的范围,再翻过前面这座山,就能抵达休息的镇子。


    御剑太久灵力枯竭,她改为双脚走路,深山里妖兽层出不穷,好在她如今实力今非昔比,一路走得还算顺利。


    前两天下过一场大雨,山谷的溪流涨水成为一条宽阔的河,河流上游有东西飘下来。


    黄芩扫过一眼,而后避开河流,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路过一棵大树,树下躺着一个人,一身白衣被血染红,气若游丝,黄芩看都不看一眼,直接绕路走。


    草丛里、灵药旁、妖兽边……白衣阴魂不散地出现在每一个她经过的地方,强势刷着存在感。


    黄芩杀掉一条蛇,挖掉蛇胆收起来,毫无波动地抬脚从白衣人身体上方跨过去。


    她多少保留了一点良心,没有直接踩在他身上。


    地上双眼紧闭倒地昏迷的人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黄芩的脚踝,她反应不慢,立即挥剑。


    碧色长剑停在对方皮肤表面,将皮肤划出一条伤口,血珠一滴滴渗出,然后汇聚成一缕流下。


    对方的手没有松开,如果不是黄芩主动停手,他的手腕会被切断。


    黄芩收起剑,转而拿出银针刺去,地上装死的人终于动了,往左侧翻滚一圈。


    对方:“救……”


    刚出口一个字,黄芩立即拔腿就跑,踩在剑上凌空飞起,往远处窜去,速度快得宛如流星,眨眼的功夫,原地只剩下一道残影。


    黄芩原先的计划被打乱,打算暂时先去其他地方,回头看一眼,身后人被她远远甩开,不见踪影。


    直到天边被火焰点燃,太阳剩下一半挂在山上,黄芩才找地方停下休息。


    她刚在树下坐好,头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人从天而降砸在她面前。


    黄芩气笑了,终于忍受不住,站起来狠狠踹他一脚,“牧行之,出尔反尔有意思吗?”


    昨天刚说完放她走、不想再看见她的牧行之,今天跟怨鬼一样跟在她身后,还不是偷偷地跟踪,而是反复在她身边找存在感。


    牧行之躺在地上装死,身上的伤口渗出血液,伤不是作假,而是真实的伤痕,有的地方血肉纷飞,隐约露出红色皮肉下的森然白骨。


    他睁开眼睛,万般委屈道:“我受伤了,没人给我治疗。”


    黄芩:“这个把戏已经不好用了。”


    牧行之:“你不爱我了吗?”


    “不是你说不想再看见我吗?”黄芩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头俯视。


    “这样的幼稚手段玩两次就够了,如果你不想,有谁能伤你?”


    “我后悔了。”牧行之说。


    牧行之看着她的眼睛,缓慢起身坐在地上,在黄芩经过他身边时突然出手,毒蛇缠住他的猎物,张开獠牙注入毒液。


    黄芩奋力挣扎,这次用尽全力不管不顾,完全不在意他身上的伤。


    然而正如她所说,除非牧行之乐意,否则没人强迫得了他,一身伤并不妨碍他的力量。


    毒蛇死死纠缠,毒牙咬住猎物,鲜红的信子不断吞咽。


    黄芩两只手举过头顶,被牧行之一手扣住,他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力道之大,在皮肤上压出两道指印。


    分神期修士属于另一个层次,可以缩地成寸,一片混乱的绿色中,黄芩从千里之外的树林回到青云宗的小院。


    她落在柔软的床上,一双带着粗糙茧子的手灵活解开衣带,她狠狠踹一脚牧行之,脚趾沾到粘稠的血液,牧行之闷哼一声,暂时停下。


    他拿出一张婚契,上面写有他的名字,落款处有一滴血,像极了他鼻梁左侧的红痣。


    他咬破黄芩的下唇,取出一滴血按在契书上,诱哄道:“跟我结婚契,我让你走好不好?”


    黄芩呸一声,非常不文雅地吐了句脏话,“别以为我不知道婚契的作用。”


    婚契受天道认可,一旦定下契书,两人能彼此感应到对方的位置和状态。


    一般的道侣,如果不是真正情深到一定地步都不会签订婚契,因为解开婚契的办法,唯有其中一方死亡。


    说什么让她走,一旦签下婚契,她才真正是无路可逃。


    牧行之眼神凶狠,捏着她的下巴,“你签不签?”


    黄芩:“不签!”


    婚契不仅要本人亲自写下名字,以血立誓,还要双方念出婚契上的字句,才算是真正立下契约。


    黄芩死活不开口,牧行之的手与她身体之间再无阻隔,威胁道:“你念不念?”


    “不念!”黄芩瞪他,口不择言道,“难道我念了之后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你不照样还是想睡我?”


    牧行之气急,起身掏出一个酒坛喝一口,再强行渡进黄芩嘴里。


    酒很烈,入喉便感觉一阵火辣辣的烧,黄芩呛得连连咳嗽,酒液从唇角滑落,被牧行之细细舔去,然后再继续灌下一口。


    黄芩被迫喝下无数烈酒,脑子逐渐晕晕乎乎,先甩牧行之一巴掌,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不是个,好东西,卑鄙下流!”


    牧行之抓住她的手亲一口,跟没听见她的话一样又继续灌酒,直到她骂不出来为止。


    他抱着她,喊道:“阿芩。”


    “嗯?”黄芩大脑混沌,含糊地应一声,说话大舌头。


    牧行之把她抱起来坐在桌边,婚契摊开放好,笔塞进她手里,让她写下名字。


    黄芩昏昏沉沉,胡乱画了一通,字迹是丑了点,但确实是名字。


    牧行之诱哄,“来,跟我念一遍。”


    黄芩:“念什么。”


    “念心经。”牧行之说谎不打草稿,放慢语速说道:“玄黄为鉴,乾坤共证。”


    黄芩慢吞吞道:“玄黄,为鉴,乾坤,共证……”


    牧行之:“今黄芩与牧行之,不循俗礼,唯秉本心,借三生之缘,结阴阳之契。”


    “心经听上去好奇怪,为什么要说自己的名字?”黄芩强行找回一丝逻辑。


    牧行之轻抚她的背部,跟哄婴儿睡觉的母亲一样,这个动作天然带着安抚意味,黄芩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牧行之音量放得又低又缓,“我慢一些,你跟着我念。”


    脑袋完全不清醒的黄芩一字一句磕磕绊绊地跟着读,“……天地为媒,神魂相牵,道途共济,灵犀永驻……”


    牧行之:“契成。”


    黄芩:“契成。”


    话音落下,契书散发金光,意味着约定成立,再无法更改。


    黄芩困得不行,还是在牧行之不断提醒下才没有睡着,牧行之静静看着契书,契书仅此一份,天下无二。


    等他看够了,把契书收起来时,发现黄芩趴着桌子不知不觉间睡熟了,他把她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在刚才的拉扯中,她的衣服和床上沾满散落的酒液,散发出浓浓酒气。


    他把她的衣服换掉,用水擦洗一遍,床也重新打理干净,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他没有躺下,去到书房拿起笔,规划半个月后的婚礼。


    他要举办一个盛大又热闹的仪式,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明天就举办,但是太仓促的话很多的东西来不及准备,不够完美。


    婚礼花一个月时间来筹备都是应该,可是他等不及,他想快速昭告天下,他与黄芩已是夫妻。


    写到一半,又拿出契书来看看,珍惜地抚摸,又怕把它摸坏,珍而重之地只使用一根手指头,小心抚过上面的文学。


    第59章 山下小满 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宿醉醒来, 黄芩第二天头痛万分。


    即使昨天喝断片,她对于所发生的事仍留有些许记忆,部分画面像是卡帧的电影, 所能回忆起来的片段都是一张张定格的图画。


    她抬起手, 小拇指根部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在她眼中, 这条红痕其实是一根缠绕的红线, 线段从她指根往外蔓延。


    在别人眼中看来, 同样能看见浅淡红痕, 只不过看不到延伸的红线,像是一枚摘不下的婚戒。


    天道管不了人心, 婚契无法阻止出轨行为, 情深意切时共同定下契书, 后期却反目成仇的例子不在少数。


    契书最大的意义, 除了一种仪式感之外, 大概就是在道侣出轨时方便定位捉奸了吧。


    现在要研究的课题又多了一个,既然婚契无法解除, 牧行之能够定位她的位置, 那她得想想有没有能屏蔽定位的办法。


    当黄芩反应过来牧行之没在旁边躺着,被窝还是凉着的时候还有点惊讶,往后几天, 牧行之一直没出现在她面前,这件事就更让人难以理解了。


    明明是他强行结定婚契,结果定完人就跑了,搞得他的执念好像只是一张契书,当签订完成后事情便结束了。


    根据红线的定位来看,这段时间他进进出出, 明明很多时候都待在小院,只是不过来见她。


    见不到更好,黄芩看见他就生气,干脆下山去散散心。


    或许是有契约在,牧行之没再一路跟着她,她的位置时刻在牧行之掌握之中,离开便失去意义,她没走远,只在附近的城镇逛逛。


    “黄芩姐!”身后有一道声音传来。


    黄芩回过头去,看见小满兴奋地朝她跑来。


    小满:“真的是你!我太久没见到你,都快认不出来,你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小满又拔高许多,小女孩在充足的营养补充下,像是竹笋噌噌长高,如今已经长到黄芩的鼻子处,双脸脱去稚嫩的婴儿肥,变成活泼灿烂的青少年。


    遇见小满,黄芩也很高兴,“前段时间有事出门,最近才回来,你在这里的生活还习惯吗?”


    小满连连点头,“我一直在努力修炼,还想办法赚钱,你给我的灵石我都好好攒着,现在花的都是杀妖兽赚的钱。”


    黄芩:“该花就花,别太节省,身体要紧。”


    “知道知道,我带你回家看看,有个惊喜给你!”小满揽住黄芩的手臂。


    女生之间手拉手的亲密举动让黄芩不太自在,她想收回手却没拉动,便由着小满去了。


    小满住的地方依旧是黄芩最初租的院子,时光流转,这间偏僻的院子模样一如既往。


    一进门,小满便喊道:“快出来,我跟你们说的仙女姐姐来看我们了!”


    三个小孩从屋里跑出来,两女一男,年纪看上去比小满小得多。


    他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简朴清贫,不过面色红润,气血充足,不算太差。


    他们好奇地看着黄芩,先后打招呼。


    “仙女姐姐好,我叫小菡。”


    “仙女姐姐好,我叫小雅。”


    “仙女姐姐好,我叫小鸿。”


    黄芩愣住,“这是?”


    小满:“这是我捡的一些流浪孤儿,带回来在家里养着,教他们识字和修炼,他们都很聪明,学得很快,我是不是很棒?”


    看着一脸求表扬的小满,黄芩笑了,“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怎么带三个小孩?”


    小满双手叉腰,“你看他们现在不都过得好好的,反正人有一口饭吃就能活。”


    “你可真是会捡人。”黄芩仔细扫过一眼,惊奇地发现三个小孩的资质竟然都不错。


    小满吐吐舌头,“我选的都是一些比较听话的孩子,流浪的人很多,可是有一些习惯很不好,以前有一个偷了家里的东西跑出去后再也没回来,后来我挑孩子都注意看品性。”


    “你做得很好。”黄芩不吝夸奖。


    小满嘿嘿一笑,拉着黄芩坐下,进入厨房准备做一餐饭招待。


    三个小孩围在黄芩身边,叽叽喳喳说着话,这些孩子虽有些世故的圆滑,但仍持有仁善的本心,圆滑是生存在这个世界的保护色,并不是个贬义词。


    黄芩很高兴,她对小满的教导并不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疏于指导,但小满依旧成长得很好。


    如果像这三个孩子一样的人越来越多,凝聚成一股力量,或许这个世界还不至于无可救药。


    黄芩在小满这里吃了顿午饭,又带着四人出去逛,她兜里有钱,看上的东西都拿下。


    她给自己买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给她们买,四人兴奋得像是从深山出来第一次逛街。


    城镇很大,一天时间逛不完,月上枝头,黄芩准备返程。


    小雅脸圆圆,五官也圆,抱住黄芩的腰撒娇道:“黄芩姐姐,能不能不要走?”


    黄芩摸摸她的头,“明天我还会再来。”


    从夕阳西下开始,指尾的红线扯动过好几次,表达出另一头的人不耐烦的心情。


    她才懒得搭理牧行之,凭什么她要处处听他的话,她偏不那么快回去。


    “真的吗?”小满惊喜道,“你最近时间很多吗?”


    黄芩点头,“最近确实没什么事情做,可以多来看看你们。”


    四人欢呼:“太好了!”


    分别前,小满随口一问:“那个经常和你在一起的牧行之哥哥怎么样了?”


    黄芩:“他也在青云宗,只不过最近比较忙,没有时间跟我一起来看你。”


    “哦。”小满没多说什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我明天在家里等你,带你出去打兔子玩,我现在特别会打兔子。”


    五人分别,黄芩回到青云宗,从大门走进时遇到拿着厚厚一层红色布料的弟子。


    对方见到她,立即行礼道:“见过宗主夫人。”


    黄芩愣住,“你喊我什么?”


    弟子小心观察黄芩的脸色,吞吞吐吐道:“宗主夫人……”


    不用说,这必然是牧行之的手笔,黄芩的目光扫过对方手里的红布,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青云宗所在的区域流行素净的淡色,粉色多于红色,即使是红也是桃花一般的浅红,很少有这样红得热烈的色彩。


    弟子更加谨慎道:“宗主要求我们筹备婚礼。”


    “婚礼?”黄芩错愕出声,“什么时候?”


    弟子眼中闪过一抹恐惧,身体绷紧,把头低下去,“七月初七。”


    眼前衣摆翻飞,弟子身体猛地抖一下,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黄芩路过他往前走去。


    他抬起头来,确认黄芩已经远去,不会返回来对他动手后,他擦擦额头渗出的冷汗,抱着红布匆忙离开。


    黄芩进入院落,不见牧行之的身影,红线显示他就在附近,之前催着她回来,等她真的回到,他又没了动静。


    她推开牧行之的房间,径直走进去,他盘腿坐在床上,灵气在周身沉浮。


    “你要跟谁成婚?”黄芩问道。


    牧行之睁开眼睛,目光飞快从她脸上掠过,最后定格在她脚边的地面。


    他答:“你知道。”


    黄芩:“我不知道!如果不是碰到青云宗的弟子,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要与人成亲!”


    牧行之视线向上转移,“你也认为是你和我成亲对吗?”


    这话乍一听还有点拗口,黄芩哽住,话卡在嗓子眼儿,半晌才吐出一句:“我不认为,你爱跟谁结跟谁结!”


    她怒而甩袖离去,牧行之坐在原地不动,晃一下右手小指,上面只有两人能看见的红线被扯动。


    当神识注入到红线上时,另一方便能感受到红线的扯动,这是独属于两人之间的亲密举动。


    黄芩恨不得把这根红线扯断,可红线不是真实存在,若真的拿剑去砍,跟砍空气没什么区别。


    黄芩气得拿出一个木雕,用银针狠狠往上扎,木雕是之前牧行之送给她的,本是一对,雕的是他们两个的模样。


    她手里拿的是牧行之的木雕,雕刻师傅功夫很好,雕得灵活灵现,酷似真人。


    木雕没有诅咒之能,扎它纯属发泄,由于被扎得太多,木雕身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孔。


    牧行之一直没有过来找她,深夜他出门去,等到凌晨才返回,回来后也没有过来找她,而是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黄芩翻了个身,盯着窗户看。


    现在的牧行之有点难搞啊,软硬不吃,装聋作哑,还学会出尔反尔,死皮赖脸,简直一身的毛病。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干脆坐起来继续研究蒙蔽红线的方式,坐以待毙,绝不可能!


    第二天,她照常出门,还没走出小院便被人拦下。


    来的人是个脸生的女弟子,朝黄芩笑道:“夫人,我来量您的尺寸,好定做嫁衣。”


    黄芩拒绝三连,“不量,别做,不穿。”


    女弟子脸上的笑容略显僵硬,“您是不是和宗主吵架了,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我跟他不是夫妻。”黄芩打断对方的话,“他爱跟谁成亲跟谁成亲,总之不跟我。”


    她绕过对方继续往前走,女弟子追上来恳求道:“您量一量吧,嫁衣会做得很好看,我的任务是做衣服,做完之后穿不穿再说可以吗?”


    黄芩:“我今天还有事,没工夫和你掰扯,我说了不做衣服,谁嫁谁做,我不嫁。”


    前方景色一晃,牧行之出现。


    黄芩眼睛一瞪,“不让出门?”


    牧行之往旁边挪一步,“去吧,早点回来。”


    “宗主……”女弟子畏惧地低头。


    牧行之:“我知道她的尺寸,不用量。”


    黄芩已经走出两步,听到牧行之的话后越想越不对劲,返身回来狠狠踹他一脚,出了气后才重新往外走。


    第60章 宁可恶鬼 绝不做人人可欺的善人


    原地的牧行之抬抬脚, 被踹的小腿隐隐发疼,黄芩这一脚当真是不留余地。


    他报出黄芩的尺码,每一个数字他都亲手丈量过, 报完后问道:“还需要哪些数?”


    女弟子答:“够了。”


    牧行之:“去吧。”


    女弟子逃命似的快步离去, 与一个奔来的弟子擦肩而过, 对方步履匆匆, 正是替牧行之管理宗门琐事的华疏。


    华疏是青云宗的老人, 职位类似于大管家, 只不过童金川在位期间从不管事, 连带着他的地位变得很低,其他人不会听他安排。


    他也无所谓, 一直明哲保身, 身边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 只有他屹立不倒。


    本以为可以这样长久生活下去, 谁知道牧行之一朝翻身做主, 幸好他之前与牧行之没有过节或利益冲突,又投诚得够快, 这回是真正把大管家的位置坐稳。


    牧行之对婚礼流程并不清楚, 很多事情都需要询问华疏,他在青云宗的地位水涨船高,狠狠体验一把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感觉。


    他常年一身青衣, 带着清俊书生气,像民间的读书人,只不过并不像读书人一般宁折不弯,油滑程度堪比泥鳅。


    华疏朝牧行之行礼,汇报婚礼筹备情况。


    关于新娘他不熟悉,于是询问道:“女人家最关注这些仪式, 不知道夫人是什么想法,如果都由我擅自做主,只怕夫人会不高兴。”


    牧行之想想黄芩踹他时的样子,开口道:“她的想法是不嫁。”


    “如此甚……”马屁拍得太快,差点拍到马腿上,华疏紧急悬崖勒马。


    他观察牧行之的神情,评估黄芩在对方心中的地位,改口道:“女人闹脾气很正常,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多哄哄。”


    牧行之:“怎么哄?”


    华疏:“自然是要什么给什么,甜言蜜语不要停,珠宝首饰、金银财宝,不管她要不要都要得送。”


    “要什么给什么?”牧行之冷笑一声,“只怕她要的东西我给不起。”


    她最想要的,也是他唯一不能给的——离开。


    华疏快速思考两人的关系,看来他们之间并不是郎情妾意所以成亲,看起来像是强迫与被强迫。


    但那又如何呢,他需要伺候的上司是新郎,至于新娘怎么想与他无关。


    怎样说服黄芩是牧行之的事,他及时住嘴,不多给建议,免得惹火上身,只要安分做好婚礼筹备,他的任务就算完成。


    青云宗热火朝天地准备婚礼,请帖不断往外飞,这个成亲仪式不仅是昭告天下两人结为道侣,更是宣布青云宗从此易主,童金川的时代结束。


    当下的青云宗不再是先前一盘散沙的模样,被牧行之管理得如同铁桶一个,从上到下皆遵从他的意志。


    常年青绿的宗门里多出一抹抹红色,“囍”字贴满门窗,红纱挂在每一个通道处。


    夏日同样百花烂漫,灵力滋养的娇艳花朵一盆盆搬进青云宗,在弟子们精心伺候下盛放。


    此刻的黄芩还在山下城镇,与小满和其他孩子一起外出打猎。


    小满资质一般,胜在刻苦好学,她追击一些练气期水平的妖兽,其他孩子怕影响她,远远跟在她身后,在草丛里翻找灵药。


    黄芩跟着三个小孩,时不时看一眼小满的情况,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满比她想象的更优秀。


    晚上,黄芩没有返回青云宗,决定在小满这里住一晚。


    四个小孩都很高兴,纷纷在黄芩面前表演才艺,小雅会唱歌,小菡会舞剑,小鸿会翻跟头。


    才艺水平怎样先不说,总之确实把黄芩逗乐,欢声笑语弥漫在小小的院落中。


    院子里有三个房间,往常是小满和小鸿单独住一间,小雅和小菡一起住,现在多了一个黄芩,没有多余的地方住。


    小满高兴道:“你跟我一起睡吧,我们可以聊天到天亮!”


    黄芩笑着点头,“好啊。”


    不过小满聊天到天亮的想法终究没能实现,今天白天实在太累,她强撑着说几句话后便沉沉睡去。


    身旁的黄芩睁着眼睛,没有丝毫睡意,她看一眼睡得香甜的小满,轻手轻脚地起身出门去。


    院落洒满月光清辉,她看了一下另外三个孩子的情况,大家都睡得很熟。


    夜色安宁,她站在院中,月光如水,从头顶往下打,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奏成一支安眠曲。


    李白的那首诗怎么写来着,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她心血来潮,抬手起式,脚尖轻轻跃起。


    在现代的时候,她从六岁开始学古典舞,直到后来一场车祸,让她再也无法起舞。


    爸爸说喜欢看她在舞台闪闪发光的样子,当她站在舞台,光汇聚在她身上,她是世界的中心。


    刻入骨髓的动作没有被岁月遗忘,一开始有些生疏,到后面逐渐自然起来。


    即使这具身体没有学过舞蹈,但有练剑的基础在,四肢协调,肌肉有力,跳起来得心应手。


    人生在世,要培养一个爱好来排解寂寞,这是爸爸说的,他的钢琴水平堪称一流,拿过很多大奖,但他自称是业余爱好者,毕竟他的主业是一名作家。


    黄芩对各项技艺没有明显的偏好,钢琴她也学过,可惜这里没有琴让她弹。


    她跳得没有什么章法,想到什么动作就跳什么。


    往常她跳舞的时候,常被教导的老师或比赛的评委点评说动作精准有力,技巧堪称世界一流,可惜情感不足,略有瑕疵。


    什么是舞蹈里的情感,她想不明白,跳舞对她来说只是复刻动作,就像她听不出爸爸钢琴里的情绪。


    月光下起舞的人犹如精灵,遗世独立,不似人间产物,上好绸缎做成的衣服折射出月亮的光辉,神女在云雾中穿行,无意中路过人间。


    舞曲终了,衣摆下落,长风起,衣袂飞,仙人似要乘风而去。


    阴暗处的两人对上视线,一高一矮,目光一触即分,然后静默地散去。


    第二天黄芩醒来时,小满已经不在身旁,她走出房间,看见小满正在厨房里忙活,其他孩子没闲着,纷纷在旁边打下手。


    小满看见她,招呼道:“再等一会儿就能吃早饭了。”


    黄芩看一眼厨房里的菜,“一大早就做鱼吗?”


    左边火灶里,大米和肉沫混在一起,咕嘟咕嘟冒着气儿,右边的锅中躺着五条小黄鱼,这种小黄鱼味道鲜美,价格不便宜。


    “这段时间正是吃鱼的季节,今天出门正好看见有人拿鱼来卖。”小满擦擦手上的水珠,从芥子袋里掏出一张纸。


    她看向黄芩,问道:“阿芩姐姐,你要和牧行之成亲了吗?他为什么不和你下山,你们成亲之后你还会来看我吗?”


    黄芩目光落在小满手里的信笺,这是一张异常精美的请柬,至于具体内容,除了婚礼还能是什么?


    黄芩还没说话,小满再次开口,“你是不是不喜欢他,我总感觉你不开心。”


    每次笑,都是嘴在笑,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别想太多。”黄芩笑笑,转移话题道,“鱼快糊了,赶紧翻翻。”


    牧行之竟然把请柬送到小满这里,这是在暗示不管她去哪里,他都掌握她的行踪吗?


    这简直是一种挑衅,于是今天,黄芩依然不回青云宗。


    小满对此乐见其成,恨不得黄芩一辈子不回去,变着花样给黄芩做好吃的,各种吹捧和夸赞的话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晚上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小满真诚道:“阿芩姐姐,我真的很喜欢你,如果不是你,就不会有现在的我,所以我希望你每天都过得开心。”


    两人面对面,黄芩眨眨眼睛,“人小鬼大,你怎么知道我开不开心?”


    小满压低声音,做贼一样鬼鬼祟祟道:“你要是不喜欢他,我帮你逃跑,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生活。”


    “你在这里过得那么好,舍得离开?”黄芩失笑。


    小满:“我在这里是因为你在,如果你不在,那我在哪里都一样。”


    黄芩敷衍道:“好好好,如果我需要帮助会告诉你,快睡觉,小孩子不睡觉容易长不高。”


    “我现在十五岁,已经不是小孩子。”小满修正道。


    十五岁,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不过在黄芩眼里,十五岁都还不可以担负刑事责任,不是小孩是什么?


    在黄芩的连番催促下,小满不情不愿地闭上眼睡觉。


    月亮升起又落下,黎明前夕,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


    有风轻轻吹进房间,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床边伫立着一道模糊黑影。


    黑影开口:“你再乱说话,我拔了你的舌头。”


    “看来她确实不爱你,不然你也不至于半夜偷偷摸摸出现,什么请柬,真是可笑,你不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吗?”


    “闭嘴。”


    手指卡住咽喉,只需一用力就能让人毙命。


    “恼羞成怒吗?你大可以杀了我,然后让她此生更恨你,你不会看不出来吧,现在她对你还有所纵容,你要把事情做绝吗?”


    手指一点点用力,只需再用一点力气就能折断脆弱的喉咙,黑影最终还是停下。


    黑影:“我们做个交易。”


    “我要修炼的功法,不要一般的那种。”


    “答应得倒是够快。”黑影哂笑,“你资质平庸,再好的功法也无用。”


    “怎样才能提升资质?”


    “生来如此,无可更改。”


    “我不信,一定有办法,你之前不是被童金川折磨得要死吗,为什么现在还好好的?”


    “你确定要逆天改命,即使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宁可成为人人惧怕的恶鬼,也绝不做人人可欺的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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