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再遇师父 好徒儿,我的好徒儿,你背叛……
第二天一大早, 黄芩开始返程之路,和来时的悠闲不同,回去是乘风御剑, 一天能走之前五天的路。
她离开青云宗两个多月, 听不到任何关于牧行之的消息, 没想到再一次听见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陆凛知跟在她身后, 不满地嘟囔, “那么着急吗?”
“万一去晚了, 回去看到的是他的尸体怎么办?”黄芩反问。
陆凛知:“不用担心, 要是童金川想杀他,他活不到现在, 你打算怎么从童金川手里救下他?”
童金川是青云宗宗主, 先不说他是分神期修士, 光是他掌控着青云宗这一点, 想从他手里抢人难如登天。
青云宗危机四伏, 正如陆凛知之前所说,凭黄芩现在的实力, 完全是去送死。
“我能进入青云宗, 等我进去之后,再慢慢找机会把人救出来。”黄芩答。
她不能以曾经的身份进入青云宗,好在童金川并没有见过她, 她可以重新以挂名弟子的身份潜入,青云宗对于挂名弟子并不严查。
总而言之,走一步看一步,她现在不清楚牧行之的状况,只能先调查清楚后再徐徐图之。
两人连续赶路三天,累了停下歇会儿, 饿了吃辟谷丹,黄芩身体撑不住,在某天晚上被陆凛知强行带去村落借宿。
这个世界的修士并不像很多小说里那样可以不眠不休,而是更接近于人,虽然厉害的顶尖修士有开天辟地之能,但依旧需要吃饭喝水,睡觉休息。
接待他们的是一家子,陆凛知说明来意并拿出灵石。
高壮的汉子说道:“我们家里只有一间空房,两位介不介意一起住?”
陆凛知:“那算了。”
黄芩:“不介意。”
两人同时出声,陆凛知看向黄芩,黄芩揉揉额头,“凑合一晚吧,不是什么大事。”
村落位于荒郊野岭,稀稀拉拉的一共七八户人家,这家条件看上去还可以,房屋修缮得干净整齐,其他家房子破旧,墙面长满青苔,黄芩对他们里面的卫生不抱希望。
陆凛知把灵石递过去,“麻烦再做一些吃的。”
汉子拿过灵石,出去劈柴准备生火,招呼自己的妻子整理房间,六岁的小孩巴眨着眼睛看向两人,年纪大一些的一对公婆去厨房忙活。
热腾腾的饭菜上桌,汉子殷切地邀请两位客人用餐,黄芩和陆凛知把饭菜一扫而光,吃饱喝足返回屋中。
房间很小,一张床就占据三分之二的位置,打地铺都有点捉襟见肘。
陆凛知:“你睡吧,我出去守着。”
黄芩给房间施了个清洁术,拖鞋上床,说道:“没必要,床够大,一人一半,赶紧睡觉吧。”
她上床后往里挪,留出一个空位,把被子卷成长条横在旁边,赶路的疲乏涌上来,她刚闭上眼就快要睡着。
耳边一阵窸窣声,陆凛知躺下,小声嘀咕:“你知不知道这样对我来说很折磨,我是个男人,这样考验我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黄芩脑袋有点迷糊,强撑着让自己不要睡过去,硬是说了一句:“你是男人吗,我还以为你是太监。”
陆凛知脸绿,一把掐住她的脸颊,语气危险,“你说什么?”
“你不一样。”黄芩很放松,并不挣扎。
陆凛知一愣,“什么?”
黄芩打了个哈欠,被拉入更深的黑暗,声音轻得一吹就散,“你和别人不一样。”
她彻底睡过去,眼下的青黑表明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她睡得这样香甜,对陆凛知没有任何防备。
陆凛知恨不得把她摇醒,让她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最后愤愤地把中间隔开的被子甩开,报复性地一把搂过她的腰,然后……闭眼睡觉。
夜色宁静,在一片寂静之中,忽然响起些许不和谐的声音,房间门被打开,地面映出两道影子。
影子慢慢靠近,朝床上熟睡的两人举起砍刀。
砍刀落下,却没有想象中切开皮肉的软和碰到关节的脆,而是犹如砍到石头一样的坚硬,把他手中的砍刀弹开,震得他手腕一麻。
昏暗中,陆凛知坐起,手里拿着骨玉折扇,砍刀落在上面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耐烦道:“我真的很不高兴,你们这些人动手之前不知道看看自己的能耐,我还以为你们会有一些自知之明,没想到是一群蠢才,还学人开黑店。”
来者被打退,站在门口,月光照亮他们的脸,正是今天热情接待的年轻夫妇。
床上的黄芩睡得很香,全然不察外界发生的动静,她还真是一点警惕心都没有,晚上下了药的饭菜看见他吃就跟着吃。
毒和药对他没用,她能吗?
陆凛知站起来,看着扰人清梦的两个不速之客,松了松手腕关节。
女人打量陆凛知,“你的气息很强,但是脚步悬浮,受伤不轻吧?”
“没想到眼睛会看人,只是看走了眼,比瞎子好一点。”陆凛知笑笑,“这点伤,对付你们还是绰绰有余。”
黑暗中有其他人靠近,像蟑螂一般围拢过来,除了年迈的夫妻和年幼的孩子之外,村落其他房子陆续有人走出。
这是个贼窝,干的是打劫过路留宿人的生意,这一家子的房子最干净,大部分人都会优先选择他们,他们在饭菜里下药,等到晚上就动手。
一般这样的窝点会挑生意,一些惹不起的人不会动手,好吃好喝把人伺候走,陆凛知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自己受伤导致在他人眼中,他变成可宰的肥羊。
他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走出房间前再给黄芩加一道禁制,保证她能继续安稳睡觉。
先把这些杂碎清理掉吧,难得与黄芩如此靠近,这些人竟然打扰他的好事,简直不可原谅!
骨玉折扇变成一把剑,表面泛着微微的青,像是玉雕而成。
整个过程很安静,没有额外的咒骂声,大家非常默契地不出声,当最后一个人想出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陆凛知抖抖手中的剑,一时气息不稳,半跪在地,剑插.入地面支撑身体。
这些人眼睛还是有点毒辣,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杀这些人确实有些吃力。
他把地上的尸体和痕迹处理干净,不想黄芩明天早上出门时看见令她不高兴的景象。
对于身体上的伤,疼痛无法感知太深,只是破破烂烂的有些麻烦。
忽然,一道强大的气息靠近,他立刻警觉起来,返回房间抱着黄芩准备离开。
他还没走出门口,一人在他面前站定,拦下去路,头发挡住对方的脸,只剩一双眼睛隐约从头发缝隙间露出,阴森森地盯着黄芩。
来者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伸手朝黄芩抓去,他抬剑抵挡,但对方灵力深厚,现在的他不是对手。
他被迫往后倒,一缕血流从他唇角流下,速度越来越快,从滴滴掉落变成水流般涌出。
黄芩倒在陆凛知身上,禁制因意外被打破,过大的动静将她惊醒。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坐起,看见披头散发的白衣人后神情惊愕,脱口而出道:“师父?!”
对方正是青鸾宫宫主千赢君,不过和在青鸾宫时精致得一丝不苟的模样不同,此刻的千赢君头发散乱,衣着脏污。
千赢君向来一身白衣,千尘不染,当下的白衣却污浊不堪,枝叶的绿、泥土的黄,还有一些红色花汁混在一起。
这句“师父”出口,千赢君哈哈大笑,“好徒儿,我的好徒儿,你背叛了我,和她们一样背叛我,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愿意回报我?!”
相较于千赢君并不稳定的情绪,黄芩淡定得多,“现在青鸾宫宫主是蓬雨师姐吗?”
当初她逃跑的时候,大师姐死在蓬雨手中,蓬雨放她一条命,她后来才有机会遇到牧行之,去到青云宗。
千赢君表情变得凶狠,猛地摔出一条鞭子,鞭子速度太快,黄芩奋力抵挡还是挡不过,鞭子变化出无数幻影,她挡了几百道,挡不了几千道。
陆凛知挡在她身前,鞭子落在他背上,唇边刚刚止住的血再次流出来。
千赢君:“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到如今局面!等我杀了你,吃掉你的灵根,再去夺回我的宫主之位。”
鞭子再次出击,她人虽然疯疯癫癫,但实力摆在那里,分神期修为不是黄芩和陆凛知能够抵抗的。
黄芩扶起陆凛知,一边反击一边带着他逃跑。
“幸好你没有丢掉我送你的鞭子,它是不是很好用,对我来说同样如此。”千赢君笑声尖利。
“我一直在找你,好徒弟,跟师父回去,我们一起把蓬雨杀掉,我把她的灵根送给你,我们以后还是好师徒!”
鞭子又至身后,黄芩一着不慎,鞭子抽中她的肩胛骨,扶着陆凛知的手一抖,带着陆凛知一起往下摔。
千赢君走近,“蓬雨用掉齐秀的灵根,我们唯有合力才能打败她,难道你忘记以前在青鸾宫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了吗?”
黄芩警惕地盯着千赢君,紧紧捏住手里的剑,再好的日子都是千赢君织造的牢笼,她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她会去追寻,不需要别人给予。
陆凛知努力挡在黄芩面前,先前那一鞭子把他灵力运行打岔气,现在灵力运转有些困难,抬手都很费劲。
“这是你的情郎?”千赢君像是才看见陆凛知似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神神叨叨地念道。
“我只挑好的,不过为了你,我可以让他和你的灵根在我体内团聚,不对……他为什么没有灵……”
话未说完,陆凛知奋起反抗,汇出一剑,这一剑裹挟着涛涛海浪般的剑气,朝千赢君汹涌扑去。
鞭影筑成坚不可摧的防线,千赢君脚步不停,“你气息看似强悍,但外强中干,不如早点放弃吧,我只想把事态拨正,让所有事情都回到原点。”
第42章 人死灯灭 再遇谢楚言
地面一片狼藉, 在灵力的摧残下,青草被清除干净,露出大片的黑色泥土。
千赢君一步步逼近, 鞭子在她手中灵活得像是延长的手, 一鞭又一鞭撞击在陆凛知的剑身。
她死死盯着黄芩,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如果不是你, 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等我把他杀了, 你跟我一起回去。”
黄芩手臂伤痕累累,拿出碧色小剑, 可她的实力远远不如千赢君。
她把千赢君送的鞭子拿在手中, 鞭、剑、针, 所有能拿出的武器全部使出来, 她已无计可施。
眼看鞭子即将落在陆凛知身上, 她甩出鞭子缠住他的腰将他拉开,救人的同时无法自救, 千赢君一掌拍在她腹部。
她咳出一口血沫, “我跟你回去,你放过他。”
千赢君:“忤逆我的人都该死,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你要是非杀他不可, 那我宁愿自爆,你不是想要灵根吗,我能让你永远得不到。”黄芩擦去唇边的血迹。
千赢君在她身上倾注良多,好吃好喝把她养大,为的是在她灵根生长到最好的时候进行采收,投入这么大, 自然要得到对等的收益。
“你竟然能为他殉情?”千赢君出言嘲讽,怕黄芩冲动自爆,停下攻击。
黄芩笑笑,“不算殉情,他死或不死你都不会放过我,既然如此,能保一条命是一条。”
千赢君目光从陆凛知身上掠过,“你滚吧。”
她眼里只有黄芩,陆凛知的命她不是很在意,没有一个好灵根,在她眼中跟木头没区别。
他的命能让黄芩乖乖听话,就是他最大的价值。
陆凛知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喘着气道:“不行!”
“你走吧,以后做个好医修。”黄芩背对着陆凛知,目光紧盯千赢君,怕她出尔反尔。
“你还是这样心软。”陆凛知笑笑,“值得吗?”
黄芩:“死一个人总死两个好,而且我不一定会死,说不定我能撑过抽灵根,以后做个普通人生活。”
她还想再叮嘱两句,“你……”
陆凛知的动作打断黄芩的话,他冲上前手掌抵在她腰上,她感觉腰上一热,周围环境顿时变得模糊,风呼啸而来。
“找死!”千赢君怒骂一声,冲上去要阻止阵法的运转。
灵力在陆凛知手中疯狂涌出,激发他布在黄芩脚下的阵法,这种阵法是转换阵,可以以某种物品为媒介,把人转换到另一个地方去。
陆凛知身上的灵力以不正常的速度不断暴涨,黄芩的身形已经有点模糊,她伸出手抓住陆凛知。
他将她的手扯开,把千赢君送给她的带着定位的鞭子拿走,露出一个和平时一样的笑脸。
“阵法承载不住两个人,牧行之快要死了,你别再回青云宗,去封西州过你想过的生活。”
怪异增长的灵力是自爆的预兆,他往千赢君的方向扑去,不让她破坏阵法。
阵法完全启动需要一点时间,千赢君不顾自己被陆凛知重创,甩出鞭子牢牢缠住黄芩的手臂。
陆凛知抓住鞭子奋力拉扯,鞭子上的细小倒刺将他的手割得鲜血淋漓,他不再看黄芩,体内最后的力量爆发出来,一把将鞭子扯断。
千赢君疯了,机会只有这一次,鞭子被黄芩抛弃,天地广阔,她将再难追踪黄芩的去向。
双方搏命一般,两道凶狠灵力相互撞击,裸露在外的皮肤破裂,鲜血迸溅。
千赢君以失去一只手臂和左眼为代价,再次甩出断掉一截的长鞭,用尽全部力量击碎阵法。
然而阵法中的黄芩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眼前。
黄芩看见的最后一幕,是陆凛知化为血雾将千赢君包裹起来,减弱了千赢君的攻击。
阵法遭遇重创,变得有些不稳,身在其中的黄芩被千赢君的最后一鞭伤到,眼前发黑,脑子像是在洗衣机里滚过,想吐又吐不出。
破损的阵法无法把她送到原先定好的目的地,短暂的失重感过后,她感觉自己不断往下落。
鼻腔呼吸时涌进许多冰凉的液体,耳边是混沌的声音,她落入河中,汹涌的河水包裹着她,把她往下游冲去。
她在水中沉沉浮浮,想控制身形却做不到,眼前仍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在反复晃动中,她逐渐失去意识。
恍惚间,黄芩回到现代,回到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他们一遍遍地跟老师说她是好孩子,在家里更是经常跟邻居重复,仿佛她是什么坏孩子一样。
可她没做过任何爸爸妈妈认为不好的事,她一直是个乖孩子,好好吃饭好好学习,除了偶尔不听话喜欢偷偷看柯南之类的悬疑作品。
额头忽然传来一阵清凉,冰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像是被困在茧里的虫子动弹不得,咬紧牙关奋力挣扎。
眼前的幻象消失,她慢慢睁开眼睛。
一个简陋的木屋映入眼帘,随着大脑苏醒,身体的疼痛快速向大脑反馈,身上没有一处地方不在尖叫着说疼。
不知道是痛意过于剧烈,还是之前伤到眼睛,她眼前有点模糊,天花板变成一个个棕色色块。
她努力转头,这样小小的动作对她来说无比困难,眼睛还是看不清,勉勉强强能够看见地板,说明她现在躺在床上。
最后的记忆是阵法出现偏差,她落入水中,被水流一路卷走,她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河里。
是谁救了她?
仿佛是听到她的疑惑,一个人推开门走进来,她眯起眼睛仔细去看,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体疼不疼?”对方惊喜地跑过来,嘴里吐出一连串关心的话。
黄芩:“谢、楚、言……”
重伤的身体让吐字变得困难,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道。
谢楚言拿过她头顶的手帕,清洗干净后擦拭她脸上的冷汗,“慢慢说,不着急,你伤得太重,大夫说要静养。”
黄芩:“你怎么,在这里?”
谢楚言:“我出来找你,说来不怕你生气,我之前送你的簪子里有定位的阵法,可惜我来得还是太晚,找到你的时候你躺在河边生死不知。”
又是追踪的阵法,黄芩有点想笑,她扯了扯嘴角,继续问:“牧行之……”
谢楚言把一颗丹药塞进她嘴里,又把手帕重新清洗后贴在黄芩额头上,“你浑身发热,这样或许能舒服点。”
他有意避开黄芩的问题,黄芩便也不问了。
她想到牧行之在青云宗做的事情,他杀了觉海真人,而谢楚言是觉海真人的儿子,他同样不会放过谢楚言。
现在牧行之被童金川拿下,不知道谢楚言为什么还不回去,难道他和童金川之间也有恩怨吗?
这些事不好问,问了谢楚言也不一定会回答,她干脆放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引导灵力修复体内损伤。
谢楚言拿一杯水过来,黄芩平躺在床不好喝水,他就用指尖沾水一点点抹在她唇上。
黄芩浑身发痛,以至于身体发麻,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她确实伤得很重,千赢君的全力一击不是她能抵挡得了的。
若不是鞭子断裂,陆凛知又抵住一部分力道,她绝不可能还活着。
她想到化作血雾的陆凛知,上一秒还嬉笑打闹规划未来的人,下一秒就没了未来。
她努力转动眼珠看去谢楚言,让自己不要想太多。
谢楚言不太会照顾人,毕竟是从小被人伺候到大的矜贵公子,做起照顾人的事情来笨手笨脚。
时间过去五天,黄芩的身体经过各种丹药滋养,才有所缓解,眼睛的毛病好多了,能看清谢楚言的模样。
只不过身体还是经常发软,不能长久行走或站立,谢楚言给她做了个轮椅。
谢楚言不再披着面皮,半张狰狞的左脸完□□露出来。
他们所在的地方叫云罗城,与青云宗、封西州呈三角之势,住的这间小院位置偏僻,是谢楚言专门租来给黄芩养伤。
养伤的日子很平静,安逸得仿佛时间凝固,谢楚言很少出门,基本上都是在家里陪黄芩。
他会到集市上买一些话本子回来念给黄芩听,也会在院子里练剑,一开始他尝试亲自做饭,可惜他在这方面实在没天赋。
两人偶尔会出门,谢楚言推着轮椅带黄芩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云罗城整体的位置都比较偏,土地贫瘠,灵气稀薄,所以生活在这里的基本上是普通人,修士少,杀来杀去的纷争也就少了。
不过这并不代表这里的人有多淳朴,有几次谢楚言外出时,有人跑到院子里看黄芩。
有个老太婆想把自己女儿嫁给谢楚言,骂黄芩拖油瓶,有孩子嘲笑黄芩是残废,还有人想对黄芩动手动脚。
前者黄芩一笑置之,并不做出反应,至于后者,黄芩用银针废了对方的手。
这些事情被谢楚言知道后,他把黄芩看得更紧,几乎寸步不离,后来这些人极少再出现,大概是被谢楚言警告过。
黄芩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最大的运动是被谢楚言扶着在院中练习走路。
她经脉尽碎,恢复的过程相当于重组经脉,很慢,而且痛。
不论恢复的过程有多痛苦,她从来不说疼,谢楚言定下每天的训练量,只能少不能多,怕她着急恢复反倒造成损伤。
她不反驳,乖乖点头说好。
对于谢楚言为什么不回去,黄芩问过一次。
谢楚言并不回答,把买来的饭菜摆在桌上,“我打算在院子里挖一个池塘养鱼,听说种桂花很好,过几天我会把房子买下来,种两棵桂花树,我们以后会一直生活在这里。”
他弯下腰,将黄芩抱起放在大腿上,搂着她喂她吃饭。
第43章 云罗生活 等到冬天的时候做一件暖和的……
黄芩的伤好了大半, 在院子里慢慢走一圈不成问题。
谢楚言对她的看管放松一些,白天会进山打猎赚钱,其实他不缺钱, 但他享受这种外出工作, 回家后看见黄芩准备好热腾腾饭菜的感觉。
虽然饭菜并不是黄芩做的, 而是付钱给邻居, 邻居定时做好送过来。
他们居住的院落前方有条小河, 边上有一棵不知生长多少年的古木, 树的下方被人们围起来搭建成一个平台, 平时大家在这里洗衣服,孩子们会下去玩水。
黄芩带着小马扎坐在河边, 感受着树下清凉的风, 和正在洗衣服的邻居聊天。
她和邻居不算太熟, 聊得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今天天气好, 衣服很快就能干。”
邻居叫花姐,本地人, 身材健壮, 一身的力气,在搓衣板上揉搓着全家人的衣服。
她样貌凶悍,长相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看, 做饭很好吃。
花姐:“天闷,下午估计要下雨,你有福哦,丈夫对你那么好,不让你干活,人又勤快厉害, 天天都能打到猎物回来。”
花姐说话有一点轻微的口音,带着黏糊的鼻音,跟她爽脆的作风不太搭。
对于黄芩的生活,花姐很是羡慕,因为花姐有一个刁钻刻薄的婆婆、嗜酒好赌的丈夫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必须一个人撑起整个家。
黄芩笑笑,“靠别人不好,还是靠自己最靠谱。”
花姐对黄芩的说法很不赞同,“你天生好命,有男人伺候你,什么都不用做,天下还有比这更舒坦的事吗?”
黄芩笑笑,换了个话题。
但是不管什么话题花姐都能绕到家庭和丈夫上,她对自己的丈夫怨念深重,话里话外带着对黄芩微妙的嫉妒。
于是黄芩不再开口,拿起小马扎礼貌告退,回到院子里去。
她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尝试重新操控银针,一些细微的动作还做不了,慢慢练,总能恢复到之前的样子。
傍晚,花姐来黄芩的院子里做饭,做好离开时碰到回来的谢楚言。
无论见到多少次,谢楚言狰狞的半张脸还是会吓到她,她刻意移开目光,不去看他的脸。
她压低声音道:“你让我说的我都说了,她看上去对你很满意,没有和我打听其他事情,聊得都是云罗城的习俗。”
谢楚言点点头,把手里的山鸡递给花姐,花姐兴高采烈地拎着鸡往家里走。
进入正厅,黄芩正在布菜,见到谢楚言后朝他招呼道:“回来得正好,饭菜都还热着,快过来吃。”
谢楚言拿出一张狐狸皮,“山上有不少狐狸,我多打几只,等到冬天的时候给你做一件暖和的狐裘。”
狐狸皮很白,没有其他杂毛,往上去光滑柔软,一看就是最好的上等品。
这样的狐狸不多,想必谢楚言也是花了不少功夫。
他说着山上各种品种的野果与小动物,“等你身体再好一些,可以出远门,我带你上山摘果子,你想不想养只猫或狗来逗趣,我看见有人出售小崽子……”
谢楚言说的都是细碎的琐事,就好像他们是一对平常夫妻,一起住在这里,商量着与家有关的各类大小事。
黄芩大部分时间是在听,偶尔会回应几句,“猫狗会掉毛,我不喜欢,出去摘果子倒是不错,花姐说未来几天都会下雨,等雨季结束,说不定我的身体就好了。”
她把鸡翅夹给谢楚言,两人在交谈声中,结束一天的生活。
是夜,黄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她的睡眠质量一直很好,很少失眠,最近心绪繁多,辗转难眠的时刻变得有些频繁,她干脆从床上爬起,坐在窗户边上看星星。
看着看着,她拿出银针练习,谢楚言住在隔壁,她没有动用灵力,怕惊扰到他,笨拙地做着康复训练。
清晨,谢楚言起来后没有马上出门,而是和黄芩一起聊聊天、看看书,要磨蹭到吃过中午饭又小憩一会儿后才离开。
其实他大可不必每天出门打猎,一次丰收足够他们生活好几天,更何况他次次丰收,后来东西太多吃不完,他减少带回来的猎物,开始往回带一些野果来泡酒。
谢楚言出门,一路往城外走,他穿着长袖飘飘的衣袍,和其他穿着紧身短打的猎户格格不入,更像是外出游玩的贵公子。
山下的茶馆是一处交易所,猎户大多住在城外村落,进城一趟很麻烦,如果猎物不是非常难得的好货,一般会直接在茶馆进行买卖。
连续几日,谢楚言都没有遇到狐狸,这些小畜生太机灵,他杀过一只后,其他都躲起来,连灵力都无法搜寻。
给黄芩做狐裘的进度被迫停滞,让他产生些许不耐,秋季已经来临,他希望尽快把狐裘做好。
他第一次踏入茶馆,想要碰碰运气,看其他人有没有狐狸出没的消息,或是出售狐皮。
市面上的好狐裘很少流通,出售的大多是被人穿过的二手货,或是掺杂其他动物毛的并不纯粹的狐皮,这些劣等品他都不要,他只要最好的。
谢楚言一进去,茶馆顿时安静下来,大家对这位贵公子一样的猎人都有所耳闻,他曾一度是茶馆热议的中心人物。
“真这么丑。”有人嘲笑。
“有点可怕,如果半夜看见说不定会被吓死。”有人排斥。
“好恶心,他能不能把脸蒙上,不要出来见人。”有人厌恶。
“丑又怎么样,不妨碍人家厉害,他手里什么猎物拿不下?”有人阴阳怪气。
这些声音压得很低,但抵不住说话的人太多,嗡嗡嗡像蚊子一样往谢楚言耳朵里钻。
他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自从他带上面皮之后,人人都夸赞他生得一副好相貌,来到云罗城之后,他少与人接触,难听话没有传进他耳朵。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儿时,那时候他修为低微,比他厉害的孩子嘲笑他面容丑陋,用石头砸他。
尖锐的石子划破脸颊,流出血液,他们会惊奇道:“竟然跟人一样会流血,真是奇怪。”
流血是一件奇怪事,他们并没有把他当成一个人,将他视为怪物,他们正义地驱逐鬼怪,并以此为豪,他们的长辈也不会责怪他们。
他的父亲觉海真人并不在意这件事,当时觉海真人还不是青云宗的长老,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增强修为,认为他被欺负是因为他懦弱,因此狠狠惩罚他。
这种困境持续好几年,直到他实力增强,把针对他的人的脸皮扒下来贴在自己脸上,令他不高兴的声音才渐渐消失。
小小的茶馆里,尘封的记忆席卷而来,不过此刻的谢楚言不再是曾经无助的幼儿。
他并没有动手或出声反驳,而是走到柜台前问道:“最近有没有白色狐皮出售?”
掌柜看见他的脸,不耐烦道:“没有没有。”
众人都在看谢楚言笑话,窃窃私语声未曾停止。
“这是哪位家道中落的公子哥,打猎穿成这样,真是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你还真别说,我见过他几次,每次手上都有货。”
“是不是有什么家里流传的宝物,让他次次抓到猎物?”
“说不定有这个可能,不然一个小白脸哪来的本事?”
……
他们朝谢楚言看去,目光发生些许变化,排斥厌恶的眼神中掺杂贪婪。
谢楚言视线扫过众人,这些人怎么可能抓到狐狸,他真是一时昏头,竟然来这里问。
他转身离开,身后缀着一堆尾巴,他们甚至不能说是跟踪,而是光明正大地尾随。
其中一人追上来,谢楚言不耐烦,正要动手时,对方开口道:“我家里有一张狐狸皮,好几年前得到的,保存得很好,你要吗?”
谢楚言睨着眼打量对方,身穿麻布衣裳,肩膀处打了两个补丁,面容黝黑,眼角爬满皱纹,手掌布满厚茧。
谢楚言:“带路。”
如今他不再时刻保持温文尔雅的表象,面对除黄芩之外的人,面上很少有好脸色。
不管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他要先去看看,要是对方给他设陷阱,谁是瓮里的鳖还不好说。
男人带着谢楚言往村落里去,一路上都在吹嘘自己的狐皮有多好,明里暗里想抬价,看对方这个样子,狐皮存在的真实性提高几分。
谢楚言:“如果品相好,钱不会少你。”
“公子果然大气,再往前一点走就是我家。”男人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急匆匆往前跑去。
他边跑边喊,“春丫,快把我之前给你的狐皮拿出来!”
名为春丫的女孩探出头来,看清谢楚言时惊得往回缩,畏怯地看着冲进院子的男人。
男人见她不回应,径直往屋里去,谢楚言在后面慢慢跟着,看见男人推开房门走进去,从粗糙木箱里掏出一张狐皮。
他拿出来摊开展示,殷切道:“我保存得很好,跟新剥的一样,拿到市场上卖至少要十五万灵石!”
狐皮泛出淡淡光泽,一整片都是云朵一样的白,品相上佳。
谢楚言端详狐皮,抬手摸了摸,又嗅嗅指尖,柔软细腻,没有破损,确实处理和保存得不错,并且上面除了轻微的木头味之外,没有沾染其他人的气息。
这样的质量值十五万灵石,不过是成品的狐裘,而不是一张狐皮,要想做成狐裘,至少要二十张狐皮。
作为原材料的狐皮,价格最多值一两万,男人狮子大开口,张口就是十五万。
谢楚言:“两万。”
两万是一个很公道的价格,他不想与对方反复纠缠,所以给出的一个比较合适的价。
男人不同意,“太便宜了,这样的好货色很难得。”
谢楚言正准备说点什么时,一旁的春丫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往前扑抢走男人手中的狐皮。
她喊道:“这是娘打到的狐狸皮,说留给我做嫁妆,你不能卖!”
第44章 小心狐媚 别看她在你面前装乖
男人没注意防备, 被春丫抢走狐皮,他又惊又气,怕春丫不知轻重扯坏狐皮, 不敢与她拉扯。
他挥手朝春丫打去, “你这个赔钱货, 要是没有你老子我, 你能能活到现在?天天吃我的喝我的, 拿你一件狐皮怎么了?”
春丫尖叫一声, 抱着狐皮冲出去, 柴房里走出一个女人,擦着手上的水珠。
她拧着眉, “死人还是怎么的,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男人喊道:“有贵人来买狐皮, 这死丫头硬是不愿意卖!”
女人刻薄道:“像我们这种人家用不起贵重东西, 你还不如把狐皮卖掉, 多换几个钱买点首饰当嫁妆合算。”
“你休想!”春丫瞪着眼睛道,“我绝不会卖掉狐皮, 让你儿子挣到我一分钱!”
男人更气, 抓起旁边的木棍往春丫身上砸,“你怎么跟你娘说话?”
春丫疼得大叫一声,冲出院子往山上跑, “我娘早就死了,这个女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才不是我娘!”
逃跑的动作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春丫速度很快,一溜烟钻进旁边的山林中,很快不见踪影。
男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脸色黑里透红,女人趁机上眼药水,“我就说早点把她嫁出去,挣点彩礼回来,你一直不愿意,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哪里是当女儿的样?”
谢楚言看了一场闹剧,对于这些人的恩怨情仇,他没有兴趣,如今狐皮不在,他迈步离开。
“等等,我马上把狐皮找回来,你先别走!”男人赶紧拦住谢楚言。
谢楚言懒得搭理男人,他要走没人拦得住,绕过对方向前走,谁知男人竟然不知死活地硬是挡住他的去路。
他眼睛一眯,“滚开。”
男人知道谢楚言的本事,次次打猎满载而归,不会是软柿子,他不敢用硬的,低声恳求道:“您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这就把那妮子抓回来,保证狐皮完好无损。”
说完不等谢楚言回应,拔腿往春丫的方向跑去。
院子安静下来,只有谢楚言和另一个女人,女人打量他的脸,低低啐一声,“什么丑东西。”
谢楚言的耐性消磨殆尽,在青云宗那么多年,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这些人卑贱低劣,贪婪成性,让他平静下去的心又重新泛起波澜。
一眨眼的功夫,谢楚言的手掐住女人的脖子,女人瞪大眼睛,惊慌地抓挠他的手。
女人:“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谢楚言力气一点点加大,女人的话语从咒骂变成求饶,他仔细端详她的脸,摇头道:“太粗糙了,这样的面皮我不要。”
说话的语气仿佛是在集市挑选瓜果,他对手上的“果子”很不满意。
女人没来得及说完求饶的话,便倒在地上再无生息。
谢楚言擦擦手,从尸体旁绕过,他对男人不抱期望,打算自己动手拿到狐皮。
结果男人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男人拽着春丫出现,手里拿着狐皮,当看见躺在地上的女人时,他气得上去踹一脚。
男人:“也不知道过来帮我抓春丫,躺在地上干什么?”
女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青白的脸色让男人起了疑心,他弯下腰试探对方的鼻子,而后惊叫出声,连连后退两步,被地上的杂物绊倒在地,摔了个屁股墩。
他两手撑着地面,抬头和谢楚言对上视线,表情惊恐。
谢楚言开口:“两万。”
男人脸上的恐惧尚存,咽咽口水道:“三万!多出的一万算是买我婆娘这条命,这年头找个女人不容易。”
谢楚言丢出三万灵石,不再继续与对方纠缠,从男人手里拿走狐皮,检查一遍没有破损后施了清洁术再收进芥子袋中。
男人见他给钱爽快,眼睛顿时一亮,贪心压过惊惧,拉着春丫说道:“你要不要女人,要是嫌她长得丑,拿回去当个奴婢使唤,只要一千灵石!”
谢楚言原先不想搭理,在听到“奴婢”两个字时心中一动,黄芩身体还没好,一个人在家里或许会无聊,找个人伺候她陪她解闷也不错。
最后,谢楚言花了一千灵石从男人手里买走春丫。
一路上,春丫战战兢兢地跟着自己的新主人,她的脸被男人打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谢楚言扫一眼她的脸,蹙起眉头,在春丫心生惶恐时,他捏起她的下巴扫视她的脸,指尖运转灵力在她脸上拂过。
一阵清凉过后,春丫感觉自己脸上的伤不痛了,她摸摸脸,原先红肿的地方完全消下去,她惊讶地看向谢楚言。
这样的小伤灵力就能恢复,谢楚言没有在意,跟春丫说起她要做的事情。
在说起黄芩时,谢楚言的语气异常温柔,春丫悄悄看着他的脸,她走在他右边,看到的是俊美的右脸,听着他的嗓音,在心中想象他和黄芩的性格。
谢楚言出门一趟,带回来一个女人,黄芩有些惊讶,谢楚言向她解释事情经过,略去春丫死亡的后母不谈。
黄芩没说什么,院子里有空房间,她让春丫随便挑一间居住。
谢楚言拿出狐皮给黄芩看,抱怨道:“天冷了,狐狸们都躲起来不好找,不知道能不能在冬天到来之前给你做一件狐裘。”
“找不到就算了吧,我又不怕冷,不需要动物皮毛,万物有灵。”黄芩说道。
谢楚言:“我知道你在安慰我,我再努力找找,你穿白色很好看。”
收拾完房间的春丫躲在门缝后,悄悄看着两人的互动。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黄芩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春丫是个勤快的姑娘,把院子打理得干干净净,她寡言少语,很少与黄芩交流。
变化最大的是春丫会做饭,不再需要跟领居购买饭食,损失一笔收入的邻居在背后骂过几句,黄芩权当没听见。
两人交流最多的是春丫问黄芩吃什么,黄芩不挑食,不会主动点菜,春丫做什么吃什么,久而久之,春丫就不问了。
院子里渐渐多出不少东西,一棵棵树种进来,谢楚言说的鱼塘也打造出来,他负责前期开工,后面整理的杂活都是春丫做,样式是两人商量着来,黄芩没有意见。
时间长了,春丫不再战战兢兢,偶尔能和黄芩聊上几句,两人的话题不多,一般都是说关于谢楚言的事。
春丫问出最想知道的事,“你们是夫妻吗?”
黄芩:“不是,我们是朋友,我生病了,他帮忙照顾我。”
春丫羡慕道:“他对你真好。”
黄芩笑而不语。
黄芩是个随和的主子,最初来到院子的时候春丫还有些拘谨,到后面胆子慢慢变大,跟左邻右舍熟悉起来,比黄芩还像是院子的主人。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春丫的存在感逐渐明显,她会和黄芩、谢楚言在一张桌上吃饭,谢楚言原先不太高兴,但看她会逗黄芩笑的份上,最终还是默许她的逾矩。
春丫渐渐意识到黄芩和谢楚言与云罗城的人有所不同,他们身上的衣服施个术法就能变得干净,吃的是最昂贵的灵食,食材要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
她曾以为天下最好吃的食物是肉,直到她吃到灵米和蔬菜,才发现天下之大,她如井底之蛙。
在富含灵气食材的洗礼下,她的身体发生些许变化,皮肤变得更白更细腻,身材匀称有力,看着镜子里和自己,和之前的差距犹如云泥。
她暗自欣喜,并忐忑地向黄芩开口请求:“我想变得和你们一样,你能教我修炼吗?”
黄芩是个心善的人,这是她在长期观察中得出的结论,毕竟没有人会关心路边因偷馒头而被快被打死的乞丐。
做这些对于黄芩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她的钱多得花不完,不会因此有什么损失,但世上这么多人,只有黄芩会这样做。
在她意料之中,黄芩点头同意。
黄芩:“我可以教你,不过事先声明,你的根骨不如他人,修炼之路会很辛苦,不要太勉强,当做强身健体吧。”
春丫学得很刻苦,空闲时间都在修炼,黄芩会耐心指点,做错也不怕,黄芩从来不说重话。
天气渐渐转凉,谢楚言说做给黄芩的狐裘依旧没影子,他出去的时间变多,经常早出晚归。
云罗城灵气贫瘠,瘴气倒是多,山里树木高大密集,不见天日,常有猛兽出没,再厉害的猎户都不敢进入深山。
春丫主动请缨,要跟着谢楚言进山,她生母是个厉害的猎人,最擅长抓狐狸,以前抓过很多,皮毛都卖掉换钱,谢楚言拿走的那件是她特意留下来给春丫做嫁妆的。
作为母亲的女儿,春丫以前跟母亲学过抓狐狸,虽然还没学成母亲就病逝,但比起其他人,她还是更有优势。
她一直住在山下,从小在山里长大,对大山非常熟悉,加上山中瘴气压制灵力,轮抓狐狸,谢楚言不一定比得过她。
谢楚言半信半疑,尝试带春丫出去过几次,还真抓到一只狐狸,自那之后,谢楚言每次进山都带上她。
黄芩又恢复一个人的日子,花姐欣喜不已,因为黄芩又需要她帮忙做饭。
花姐清洗着专门订购的灵食,瞥一眼院子里专心绣花的黄芩,悄悄把半个茄子揣进兜里。
她提点道:“你家那个伺候的小妮子一脸狐媚相,经常跟谢郎君进进出出,你要多注意点。”
黄芩盯着乱七八糟的绣布,头也不抬,“没事。”
“怎么没事?”花姐是个嘴碎的,忍不住说道,“你别看她在你面前装乖,出去指不定怎么勾引谢郎君。”
她越说越起劲,“一男一女上山,万一走路崴个脚是不是要背着走,碰到哪里受了伤是不是得擦药,一来二去的,可不就搞在一起了吗?”
花姐有自己的私心,春丫一看就是个刻薄相,要是春丫上位做主,说不定盯得有多紧,她再想从黄芩这里捞点东西就难了 。
黄芩脸上漫开笑意,笑容逐渐变大,发出点哈哈的声音来。
“你笑什么?”花姐不满,“我是过来人,这种事情见得多了,你别当笑话听。”
黄芩止不住笑,点头道:“好,我认真听,但是如果谢楚言真对春丫有心思,我也没意见。”
花姐瞪着一双恨铁不成钢的眼睛,“你真是被男人哄傻了,他说什么是什么可不行,你要主动拿捏!”
“好好好,我知道。”黄芩表情诚恳,一副“你说什么是什么”的表情。
花姐给黄芩细细八卦周边的事,从自己亲戚说到西街的某老爷,都是正室斗小三的故事,势要让黄芩崛起斗狐媚。
直到做完饭菜,她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第45章 贴上脸皮 如果是你,我也会去找你……
深山里风险与机遇并存在, 给予丰厚回报的同时也会在不经意中从人身上拿走代价。
死在山里的猎户并不少见,或是迷路失踪,或是突然下雨失温而亡, 被野兽攻击致死的更是数不胜数。
在所有从大山上夺取利益的人里, 谢楚言无疑是最亮眼的一个。
他一开始是一个人, 后面带了个瘦瘦小小的拖油瓶, 即使如此照样满载而归。
针对他的觊觎和恶意从没停下, 家传宝物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
跟随谢楚言进山的春丫再清楚不过, 根本没有什么寻宝的宝物, 是谢楚言这个人本身厉害,不需要其他东西, 手中一柄剑足够他在深山来去自如。
除了针对能力的质疑之外, 他的外表同样引来许多非议, 恶鬼一般的左半边脸让每一个看见的人避之不及, 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
春丫对此非常不高兴, “他们真是没有眼光,你的疤根本不影响你的脸, 明明就很英俊!”
谢楚言不置可否, 当初春丫初见他的时候,她的反应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这么多年,初次看见他的脸却没有任何恐惧或排斥的人, 仅有黄芩一人而已。
回想当时,雨夜、雷电、怪脸,黄芩眼里只有真切的担忧,没有一丝一毫的其他情绪。
她不是不会产生恐惧的怪人,面对危险时会紧张,看见可怖的妖兽会害怕, 她只是不因他的脸而产生波动而已。
在她眼里,他是谢楚言,不论他的脸是什么模样,对她而言都是谢楚言。
春丫不知谢楚言所知所想,见他沉默下去,怕他因为那些人的话多想,尽力地安慰他。
“世上还是有很多人喜欢你,比如我,我爹为了一千灵石,打算把我卖给城里的一个老瘸子,是你救了我,我很感激。”
谢楚言回过神来,静静看着春丫。
春丫低下头,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喜欢黄芩姐姐,我没有破坏你们感情的意思,只是我真的很喜欢你,想让你知道,我希望我们三个能永远一起生活下去。”
她说到一半,鼓起勇气抬头看向谢楚言的眼睛,不知道那句话戳中谢楚言的点,他眼中的冷漠逐渐消融,透出一点温度来。
他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并不回应春丫的表白,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春丫并不在意,一鼓作气道:“我说完了,你当我胡言乱语好了,我们继续走吧。”
两人躲在山洞里,刚刚天降大雨,雷电劈裂一棵大树,他们不得不找个地方躲避。
此刻大雨停歇,叶子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林子里传来细微的动静,一条青蛇从树枝上爬行而过。
嗖——
身后一道细微的动静响起,谢楚言伸手拉开春丫,一根箭深深扎进原先她所站位置后方的树干。
她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激起身体一阵颤栗,但凡谢楚言的动作慢一点,箭将直接贯穿她的胸膛。
谢楚言刚把人拉开,还未站稳,又一支箭朝他袭来。
两支箭的目的都是他,第一支刻意攻击春丫,是为了让他拉开春丫从而定住身形,不能及时躲开第二支箭。
都是打猎的好手,人和山林里的野兽没什么区别。
可惜谢楚言不是山里的猎物,箭被灵力防护弹开,他在剑上感受到微弱的灵力,怪不得敢对他下手,原来是个修士。
箭上气息不过练气期,他抬眼扫过,对方隐藏的技术很好,躲在密林中毫无踪迹。
神识代替眼睛,谢楚言手中长剑飞射而出,刺穿潜伏者的胸膛。
谢楚言走过去拔.出长剑,划花对方的脸,朝愣愣站在远处的春丫喊道:“傻站着干什么?”
春丫:“来了!”
这是春丫第一次看见谢楚言杀人,奇怪的是心中并不恐惧,反而还有不知是什么的情绪悄然滋生。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时候是对方故意招惹,谢楚言反击,有时候对方与他们争夺猎物,被谢楚言杀死。
偶尔遇到一些长相不错的人,谢楚言会把他们的脸皮剥下来,处理后看上去像一张擀得极薄的皮,他把皮贴在脸上,一张脸顿时完美无缺。
他做这些的时候从不避开春丫,不在意她的任何情绪,而春丫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始终沉默跟随。
谢楚言在黄芩面前从不戴上面皮,出门时才会戴好,完好的脸一出现,无数莺莺燕燕便扑了上来。
即使她们知道或见过谢楚言另一半丑脸,却并不妨碍她们追捧他伪装过后的容貌。
春丫一开始还有些警觉,后来发现谢楚言对她们毫无兴趣,便慢慢散去警惕心理。
戴面皮的事,谢楚言不让春丫告诉黄芩,她虽然疑惑,但不敢违抗,这种黄芩不知道而她知道的情况,让她隐秘地生出一丝窃喜。
这是独属于她和谢楚言之前的秘密,谢楚言面对黄芩并不全然真诚,在她面前却毫无保留。
谢楚言杀的人越来越多,那些针对他的声音越来越少,到后面所有人噤若寒蝉。
有人知道黄芩的存在,试图对她下手,这个行为导致对方死无葬身之地,尸骨丢进河里被鱼啃食。
自从花姐知道谢楚言的事迹之后,吓得老老实实,再也不敢多舌。
这些事情不会传进黄芩的耳朵,在她的世界里,云罗城所有人都善良热情。
谢楚言终于集齐所有狐狸皮,兴致勃勃地去衣服铺子做学徒,他要亲手缝制狐裘。
他不上山,春丫也不再出门,待在家里陪黄芩。
见黄芩绣花,春丫说要学,黄芩笑道:“我绣得不好。”
春丫:“姐姐绣得很好,我想学来以后绣荷包给心上人。”
春丫这样说,黄芩便同意了。
其实她没学过刺绣,从混乱的一坨到现在逐渐能看清所绣的图案,全是自己一点点摸索,她把所有经验倾囊相授。
她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修为甚至在修养过程中比之更高,只是这次重伤依旧有些伤到根基,若是按照以往的速度,她说不定能冲刺金丹巅峰。
即使身体好转,她还是喜欢坐在轮椅里,有好几次她站起来走动,被谢楚言看见后催她坐下休息。
慢慢的,她习惯长时间待在轮椅里,让谢楚言来伺候她。
天渐渐变冷,黄芩依旧喜欢去到河边的树下,看花姐洗衣服。
花姐还是管不住嘴,只不过话的内容变了,变成对谢楚言的吹捧,“你命好哦,谢郎君对你一心一意,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她总是忘记黄芩和谢楚言只是朋友的话,认为他们是一对,不仅是他们,这条街的左邻右舍都这样认为。
黄芩问道:“我来这里多久了?”
花姐答道:“快三个月咯。”
三个月……在云罗城三个月,跟陆凛知赶路两个月,总的加起来,她离开青云宗已有半年。
她与牧行之分离半年,回忆起往事恍如隔世,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
谢楚言不喜欢牧行之,所以她从没在他面前提起过,也不去打听。
晚上吃饭,春丫和谢楚言都往她碗里夹菜,不用她动手,菜里最好吃的部分都在她碗里。
她吃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谢楚言忧心道:“吃得这么少,身体不舒服吗?”
黄芩摇头,“中午点心吃多了,晚上不饿。”
“是我的错,不应该让姐姐吃太多点心,吃多容易胀气。”春丫懊恼道。
黄芩:“不要这么说,我自己的事情,你怎么会做错呢?”
碗筷不用她收拾,她控制轮椅出去透气,坐在屋檐下,仰望天空,空中飘下一点点白色,竟是下雪了。
初雪比花姐预测的时间早一些,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肩上忽然多了一件衣服,她回头看去,谢楚言站在她身旁,仔细地把衣服披在她身上。
谢楚言:“狐裘要加快进度了,我还是学得太慢,笨手笨脚的,要是做得不好,阿芩不会嫌弃吧?”
“谢楚言。”黄芩喊他的名字。
谢楚言带着笑,低着头看她,语气温柔得像飘落的一枚雪花,“喊我做什么?”
黄芩:“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你的恩情我铭记于心,不知该如何回报……”
“我不需要回报。”谢楚言打断黄芩的话,语速急促道,“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不去理会那些恩恩怨怨,一起好好过日子。”
黄芩顿了一下,无视他的话继续说道:“我要回青云宗。”
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而后同时静默。
她省略掉细碎的前言,直击重点,抛出六个字,果决得犹如这场初雪,没有回旋的余地。
谢楚言站直,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紧,不再看她,问道:“为什么?”
黄芩:“他是我哥。”
谢楚言:“非回去不可?”
黄芩:“非回去不可。”
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她反复地想过,或许在这里长久生活下去是个好选择,但是……
她站在命运的岔路口,不知该往左还是往右。
最终她选择回去找牧行之,如果他死了,就为他收尸,如果他活着,就想办法把他救出来,总归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本来就是要去青云宗找他的,中间出现千赢君这个岔子,才让她耽误三个月时间,她现在恢复过来,要走完这条路。
谢楚言声音变得低沉,“我不明白,当下的生活难道不够好吗?”
“很好的,所以我很感激你,我会永远记住这段时光。”黄芩浅笑着。
谢楚言语气冷漠,“童金川是分神期,你去青云宗是找死。”
“上一个人也这样说过。”黄芩略微失神,“可是他是我哥。”
谢楚言忍耐不住,大声斥责道:“他又不是你亲哥!你把他当哥,可你知不知道他对你抱有怎样的龌龊心思?”
黄芩静默不语,于是谢楚言明白了。
“你知道?”他惊愕道,“那你还要去找他?!”
黄芩抬头看他,“如果是你,我也会去找你。”
十个字,堵得谢楚言说不出话来。
第46章 把她留下 别走,别走……
一场交谈不欢而散, 谢楚言不让黄芩离开的想法很坚决,不过动作柔和得多,没明确说不让她走, 而是要她再好好想想。
两人的对话算不上争吵, 顶多是言辞激烈了些, 春丫看在眼里却并不这样想。
往常谢楚言绝不会对黄芩说重话, 他们这样交谈就是在吵架。
黄芩和谢楚言吵架, 她插不上话,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听清楚两人争执的原因,黄芩想去一个叫青云宗的地方找人, 可是谢楚言不想让黄芩去。
谢楚言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他把黄芩看得很紧, 连院子都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打造出一个绝对美好的梦境。
这个梦与其说编造给黄芩, 倒不如说是谢楚言做给自己,黄芩配合他演戏, 让他沉睡在梦中不愿醒来。
如今黄芩想打破梦境离开, 谢楚言自然不愿意,他想继续把这个美梦做下去。
两人的矛盾不可调节,于是春丫去劝黄芩。
春丫端一碗汤圆去给黄芩, “你晚上没吃多少,现在应该饿了吧?”
一个个白胖的汤圆在红棕色糖水里翻滚,热气飘出,带着红糖的甜味和一丝姜的味道,在下着雪的寒冷深夜,很好地抚慰胃部。
黄芩站在房间里, 正在擦拭蒙尘的剑,见到春丫进来,她伸手接过汤圆,“多谢。”
春丫看一眼桌面上的长剑,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黄芩的剑。
见春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黄芩笑道:“想说什么就说,不要害怕。”
春丫:“我很喜欢谢楚言。”
“喜欢他的人很多,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你别听别人乱说,我和他只是朋友,喜欢他是你的自由。”黄芩吃下汤圆。
春丫神色舒缓下来,“我也喜欢你。”
“谢谢。”黄芩又笑。
“所以我们不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吗?”春丫红了眼圈。
“我可以好好照顾你,听你的话,绝不会不知好歹地争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黄芩放下汤圆,温柔地擦去春丫的眼泪,“你有你想要的东西,我有我想要的东西,谁也不能强迫其他人做出让步。”
春丫:“这年头有个安稳的生活不容易,你受伤这么严重,一定很疼吧,要是离开这里说不定要吃上更多的苦。”
对谢楚言来说的美梦,对她又何尝不是,梦里必须有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黄芩:“我不怕。”
她拿起剑挥了几下,展示出不同以往的活泼灿烂,她本不是恬静温柔的性子,只是被困在受伤的躯壳中打不起精神。
“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其实我是个天才,这个事一般人我都不跟他们说。”黄芩朝春丫眨眨眼睛。
春丫的眼泪凝固,近乎惊恐地看着黄芩。
她忽然发现其实她并不了解黄芩,印象里的黄芩总是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像是一副静默的画,连笑起来都是温和浅淡,显得美丽又脆弱。
可眼前的黄芩如同一只灵动的猫,亲手撕碎先前的画像,脸上闪过狡黠的笑意。
她如此陌生,或许只要她想,她就能变成另外一个人。
黄芩揉揉春丫的头,“是不是很意外,虚了那么久,这不能做那不能吃,快憋死我了。”
春丫彻底呆滞,没能再说出一句劝告的话,晚上是如何回到房间都忘了。
次日,黄芩准备出门,谢楚言守住门口不让她出去,恳求道:“你再待一段时间,等到狐裘完工好不好?”
对于黄芩性格的转变,他毫不意外,黄芩本身就是这样的人,之前的乖巧听话更像是一张虚幻的影子。
黄芩叹气,“谢楚言,何必呢?”
谢楚言固执地不让步,“等到狐裘做完,我送你走。”
最后还是黄芩退一步,没有马上离去,院子里的氛围终究是因为她即将离开而变得凝固。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谢楚言的狐裘一拖再拖,迟迟没有做好。
春丫每天卯着劲儿给黄芩做好吃的,似乎是想靠拴住黄芩的胃来留下她这个人。
黄芩咽下嘴里的糕点,“你应该把对我的殷勤劲儿用在谢楚言身上,等我走后,要是你们俩能成就一段佳话,我会很高兴。”
“你应该知道,他不爱我。”春丫落寞道。
爱?
黄芩思考一秒,问道:“你爱我吗?”
春丫一愣,呐呐答道:“爱。”
恢复本性的黄芩令人捉摸不透,常常会问出一些让她招架不住的问题,好在对方心善依旧,并不会因为她的反应迟钝或是沉默不语而生气发怒。
黄芩摇头,“你不懂什么是爱。”
春丫顿住片刻,而后尖锐反问:“那你说,什么是爱?”
这个问题黄芩也无从回答,空气安静下来,两人相对而立,各怀心思。
黄芩拍拍手上的点心渣子,用帕子擦干净手,“点心很好吃,不过往后不用再做。”
“你喜欢就多吃一些,他不爱吃,以后你走了,没人再吃我做的点心。”春丫捏着盘子边缘。
今天做的是红豆糕,糕点压成梅花的形状,味道也带着淡淡的梅花香。
院子里的一株腊梅在初雪过后盛放,这是棵有年份的腊梅,为了把它迁移过来,谢楚言费了不少功夫。
怕它不适应新环境,特意用灵力温养几日,用灵石摆成阵法给它供给灵气。
黄芩:“做可以,不要再添加额外的东西。”
春丫的脸刹那间变得苍白,嘴唇嗫嚅,“红豆糕的材料只有红豆和蜂蜜,还有一些花瓣和糖,没有其他东西。”
“我没告诉过你,我其实是个大夫吧。”黄芩拍拍春丫因紧张而紧紧捏住盘子的手指。
“虽然你加的料很隐秘,没有味道,颜色也被红豆遮掩,但对我来说,一吃就吃得出来。”
春丫紧紧咬住下唇,硬着头皮为自己辩驳道:“我没有。”
“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黄芩叹气,不再理会她,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绣布,继续练习绣花。
红豆糕里多的料是一种慢性毒药,药性并不强烈,不会置人于死地,人在吃下后会缓慢失去力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黄芩思考,好像是从初雪那天的汤圆开始。
春丫比她想象中更果断,对方不想让她离开的心思确实真切,谢楚言和春丫,一个用软一个来硬,某种程度上说还真是般配。
彻底挑破窗户纸后,春丫依旧给黄芩投喂各种各样的食物,这回食物里没再添加不该有的东西,她的固执程度与谢楚言有得一拼。
谢楚言的狐裘迟迟没有做好,说好三日又三日,却又躲避着不肯见她,春丫更是各种好话说尽,求她不要离开。
黄芩很想笑,此刻的她仿佛抛妻弃子的渣男。
黄·渣男·芩坚决地离去,没有什么行囊可以带,孑然一身地走。
春丫拦不住她,追着她到城外,眼睛哭得红肿,嗓子说到发哑,没有任何劝说的技巧,不断重复着一句“你不要走”。
银针刺入春丫的穴位,她在黄芩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身体无力地倒下,黄芩扶住她,让她靠着树坐好。
“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把春丫带上。”黄芩朝前方的人说道。
谢楚言转过身来,看上去憔悴许多,左半边脸却是完好无损,没有一点瑕疵。
黄芩:“你又开始在意容貌了吗?”
“你不要我,一定是因为我不够好看,你看看我现在的脸,能不能把牧行之比下去?”谢楚言执着道。
“你想说你是因为我而杀人吗?”黄芩忍不住笑了,歪着头看他。
“可我好好待在院子里的时候,云罗城死了不少人,这些罪责,你也要推到我头上吗?”
谢楚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强撑着说道:“他们和我争夺猎物,这世道本就是你争我夺,他们死得不无辜。”
黄芩:“我不想跟你辩论他们的死无不无辜,你杀人与我没有关系,不能以此为借口将我绑在这里。”
银针从指缝间飞出,黄芩率先动手。
每日在绣布上刺绣,为的不是那朵乱七八糟的荷花,而是让身体再次熟悉银针,它们在她的控制下朝谢楚言袭去。
谢楚言举剑将银针挡下,侧身躲避更多的银针,他眼中布满红血丝,握紧长剑朝黄芩扑来。
银针像一阵飘忽不定的风,它们时而形成防护挡在前方,时而变成一只箭羽刺中谢楚言的破绽。
搏杀总免不了受伤,黄芩的双手渐渐出现叠加的血痕,翻飞起来如云朵一般的长裙被割破,血液染红纯白的衣裳。
论实力,她不如谢楚言,他死死压制着她,要将她带回。
忽然,谢楚言手中剑失去准头,钉入旁边的树干,他双腿发软,需要扶树支撑才能保持站立。
他惊愕地打量自身,“怎么回事?”
“春丫做的饭很好吃,不是吗?”黄芩从容地换下破烂的衣衫。
她用的药正是春丫掺在红豆糕里的,药是春丫从谢楚言房间里偷的,可若没有谢楚言的默许,仅凭春丫那点修为怎么可能得手。
黄芩走近谢楚言,整理他纷乱的头发与衣领,“我真的很感激你,并永远记住你的恩情。”
谢楚言手脚酸软无力,若不是靠树木支撑,他估计会一头栽倒在地。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抱住黄芩,惊慌失措地重复道:“别走,别走……”
为什么,为什么他尽心尽力做得这样好,她却还是要离开?
黄芩推开他,扶着他在地上坐好,再把春丫带过来,在地上布置一道阵法,好让其他人无法伤到他们。
谢楚言在云罗城积怨甚多,如今他毫无还手之力,必然会引来报复。
做完这些,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声音飘散在空中,“药性半个时辰后会解开,不要来找我。”
阵法既是保护他们,也是约束他们,谢楚言看着黄芩远去却无能为力。
本该处于昏迷的春丫醒来,谢楚言急道:“快,我教你如何破阵,我们一起追上去。”
春丫愣愣看着黄芩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又转过头看谢楚言。
谢楚言骂道:“发什么愣,快点啊!”
春丫忽然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一口,谢楚言一愣,拧眉道:“等把黄芩追回来,我可以纳你为妾。”
春丫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原来谢楚言不过如此,既留不住黄芩,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高不可攀。
只有黄芩是不一样的,无论是伪装的乖巧,还是后来的灵动机敏,黄芩始终是黄芩,会给路边乞儿一个馒头的黄芩。
黄芩……
她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耳边谢楚言的催促和咒骂模糊不清,只有黄芩的模样越发清晰。
第47章 做个医修 潜入青云宗
周边熟悉的景色越来越多, 黄芩进入青云宗的地界。
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很熟悉,她曾经为了给挣钱给牧行之买药,做过许多宗门任务, 在青云宗周边到处跑。
她和谢楚言一起杀过妖兽, 和牧行之一起找过药材, 回顾过去, 最清晰的记忆竟然是在青云宗时的生活。
黄芩走进一家酒楼, 仔细听来往行人的声音。
距离牧行之的事情过去太久, 他已经不是众人谈论的中心, 最近没有发生能引起所有人注意的大事件,大家谈的都是与自身相关的琐碎小事。
黄芩跟店小二打听青云宗的事情, 不敢把目的暴露得太明显, 装作好奇询问青云宗何时开宗收徒, 她想拜入觉海真人门下。
店小二随口道:“青云宗每年年初开始收徒, 但是觉海真人早死了, 你还是另外找一个师父吧。”
“死了?”黄芩装作惊讶,“我只不过闭关半年, 怎么一出山人就死了?”
店里人不多, 店小二乐得聊八卦,“是被他徒弟杀死的,听说他死后没一个人为他报仇, 其他弟子们都把他的东西瓜分干净。”
黄芩:“徒弟杀的?”
店小二:“那可不是,当初闹得特别大,青云宗宗主童金川出面把牧行之拿下,好多人都看见了。”
黄芩:“那凶徒被杀了?”
“不知道。”店小二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童金川怕他死得太轻松,一直关着折磨, 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黄芩给店小二一些灵石,对方眉开眼笑,又往外吐露一些消息。
关于牧行之,最后的信息是他被童金川抓起来,至于死没死谁也不知道。
酒楼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店小二听到一些风声,猜测牧行之并没有死,至于为什么童金川不杀他,是因为与一桩秘闻相关。
黄芩问:“什么秘闻?”
店小二摊手,“都说是秘闻,我怎么会知道,要是人人都知道,也不是秘闻了。”
黄芩对店小二的话半信半疑,半夜,她找到机会潜入青云宗。
青云宗大门敞开,不像青鸾宫一样封闭起来,青云宗挂名弟子人数众多,随便来来往往没人会查,只是进入内门要困难一些。
内门有特殊的阵法防守,她长期待在青云宗,破阵对她来说毫无难度,她轻松进入内门。
她去往先前觉海真人所在的山峰,山峰主人易主,往来的都是陌生面孔。
青云宗里出现陌生人再正常不过,各个山峰之间的人关系并不紧密,有可能是其他峰的人过来串门,所以即使遇到人,黄芩也能如常与对方擦肩而过。
山峰的模样大变,每个人有自己的审美,曾经满目葱茏的绿意变成彩色的光晕,仿佛一颗反光的大珍珠,目之所及皆是柔美的光彩。
幸好牧行之之前不喜与人靠得太近,选了一座灵气稀薄的小山头当洞府,要是院子坐落在好地段,估计早就被人占为己有。
她推开尘封的门,回忆的灰尘纷纷落下,如潮水涌来。
院子的布置还是曾经的模样,与她离开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时间的推移让院中草木旺盛生长,没有经过修剪的花草长得张牙舞爪,快要将过道掩埋。
小院一片死寂,长久无人居住的房子散发出淡淡的陈旧气息,她用剑斩开挡路的野草,去到曾经的房间。
她讶异地睁大眼睛,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墙面、地板、木梁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一团团压在一起,勉强能看出“黄芩”两个字。
墨色字体叠加起来,让房子变成一个黑色的空间,光从她身后的门照射进来,她的影子投射在地,融入无尽的“黄芩”中。
黄芩退出房间,离开青云宗,回到山下的客栈。
后面两天,她都在城里闲逛,偶尔会出城去看看,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找到一具新鲜的尸体。
她手里拿着银针,脑中浮现出谢楚言之前在密室中剥人脸皮的样子,每一步的流程、空中的气味、灵气运转的方式都一一呈现。
脸皮太脆弱,她先用其他部位的皮肤做实验。
人死后会变成一抷黄土,这是她十八岁时就知道的事情,她并不害怕死人,不过腐烂的味道还是有点难以忍受。
死人的皮肤会很快失去弹性变得僵硬,在一个时辰内取下来最好。
好在这个世界不缺死人,一具尸体不够,那就两具尸体。
她终于复刻出谢楚言炮制脸皮的技术,并将其改良,让脸皮不只是一张皮,她在上面作画,画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五官。
其他伪装术都太粗略,真实的皮才能让人看上去更真。
黄芩变成黄芪,进入青云宗当一个坐堂医修。
青云宗本身没有医修,治病开药的医修都是从外面过来,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看病挣钱、锻炼技术,等哪天不想待了,便结束合约离去。
她的炼丹技能还不够,但是一根银针修炼得炉火纯青,虽做不到活死人肉白骨的地步,但短暂封闭经脉激发灵力、减去吃药休养流程,粗暴把病治好的能力足够她留下。
只有不愁生存的上位者才会思考怎样把身体调养好,为生存忙碌的底层人只想更快获得力量,更快把病治好,甚至不在意后遗症。
黄芩得到医修的弟子牌,每天认认真真研究医术,随着治疗过的弟子越来越多,她的名声也初步显现。
技术好、脾气好、就是样貌一般,这是大家对她的评价,后者不用在意,拥有前两者足以让她受到追捧。
谁让青云宗的医修们大多性格古怪,不是要价过高就是脾气暴躁,衬托得黄芩犹如清流一般。
她大概是有点天赋,前任师父的千赢君说得没错,黄芩想。
学鞭、学剑,有人教,她学得很快,学医术、学剥皮,没人教,她照样学得不慢。
她每天都会坐堂开诊,来找到她的病人越来越多,她的技术在不断练习中逐渐提升。
某天,她正在坐诊时,有人传唤说童金川喊她,她朝正在看病的弟子笑笑,不好意思道:“你的病我只能看一半,钱先退给你。”
受伤的弟子脸色不佳,但找人的毕竟是宗主,他悻悻闭嘴,拿钱一瘸一拐地走人。
传唤的人始终低着头,并不好奇打量她,她跟着来人去往童金川所在的山峰,等一落地,对方便匆匆离去。
黄芩走进大殿,不知道是不是青云宗的建筑风格特意做得统一,童金川所在的正殿同样又宽又大。
只不过觉海真人会摆满各种金贵物品,而这里空空荡荡,总感觉说话都会产生回音。
坐在高位上的童金川很瘦,五官像个骷髅,从袖子里伸出的手臂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加上殿内落针可闻的寂静氛围,真有恐怖片那味了。
瘦归瘦,长相不算丑陋,像是熬夜苦读猝死后变成鬼的穷书生,带着别样的病态阴郁。
童金川抬起眼皮,漠然道:“你的医术很好?”
黄芩:“好与不好都是他人评说,我自认技艺不精,离医道大成很远。”
童金川:“有能力又谦逊的医修不多见。”
黄芩:“谢谢夸奖。”
真正厉害的医修不会长期固定在某个宗门内,他们自己是最好的活招牌,能够开宗立派,吸引无数人前往。
在别人门派当医修的大多是为锻炼自己的技艺,学有所成后便会离开,所以宗门内医修质量良莠不齐。
靠同行衬托,青云宗里,黄芩的实力确实属于顶尖一层。
童金川站起来往外走,“跟我过来,去治个人。”
黄芩提前声明,“我的诊费不便宜。”
童金川:“只要你能按我的要求做,钱少不了你。”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空旷大殿,黄芩跟在童金川身后,绕过一间间院落,进入地底的房间。
童金川似乎不介意被黄芩看见来时的路,分神期的实力确实不用担心黄芩搞小动作,黄芩老老实实低头走路,绝不多看一眼。
医修的宗旨就是少看少说少问,治病需要接触病人,因此很容易探听到许多不该知道的秘密。
要想活得久,必须管住眼睛和嘴巴,把自己当成瞎子聋子,除了治病之外的所有事一概不知道。
进入密道,一路顺着往下走,地面逐渐变得滑腻,空气湿度变高,贴在人身上格外不舒服。
一片死寂中,有水珠滴答下落的声音,坠入水面溅起涟漪,哒、哒、哒……
童金川走在前面没有任何脚步声,像是一道浮动的影子,鬼魅一般,让黄芩不由自主放轻呼吸,暗自警惕起来。
密道本身很黑,随着两人走过,墙面亮起灯光,灯光非常明亮刺眼,亮堂得犹如室外的白日,她不太自在地眯起眼睛。
绕过几个弯后,童金川停下,密室画面展现在黄芩眼前。
装满水的池子里,一个人被绑在正中央,腰腹往上露在水面上,双臂摊开被锁链绑住,身上的黑衣几乎碎成破布,一缕缕垂下来,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
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皮肤上,一道道狰狞的伤口交错,有的旧伤已经变成黑色的疤,有的新伤正在结痂,有些不新不旧,血痂挂在上面要落不落。
他低着头,打结的凌乱长发遮住脸,看不清他的面容,手臂和腹部被勒出红痕,显然是失去意识后身体因惯性往下倒,却被身上的锁链勒住。
水牢里散发出淡淡臭味,忽然地面轻轻颤动一下,水面泛起波澜,食指大小的鱼群不知从哪冒出来,张着尖利牙齿撕咬他的血肉。
血液在水面晕开,他毫无反应,胸膛平得仿佛静止,没有一丝呼吸。
童金川施法解开锁链,把人从水池里带出来,丢在地上,黄芩看见他的双腿几乎只剩下白骨。
童金川冷漠问道:“能治吗?”
黄芩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低声道:“伤得太重,不好说。”
“把他救活。”童金川丢下一句话,看也不看两人一眼,径直往外走去。
第48章 给他治疗 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水牢里, 失去灵力支撑的光珠逐渐暗淡,直到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黄芩颤抖的手抚上牧行之的脸颊, 动作非常轻, 像是怕把他吓到。
他的温度比之前更冷, 冷得跟她扒下脸皮的那些人一样,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 试图把他捂暖, 指尖往下滑压住他的脖颈。
不知过去多久, 时间仿佛静止,她终于感受到指尖下一抹微薄的跳动。
时间重新开始扭转, 她跪坐在地, 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的脑子终于运转起来, 手忙脚乱地掏出丹药, 对于他病死的惨状她早有准备, 花重金买下一颗回春丹。
她掐住牧行之的下巴,可他的脸又冷又硬, 牙关紧咬, 怎么都不愿松口。
又不能用手强行硬掰,怕力气把控不好反倒把他弄伤。
最后她俯下身子,嘴唇贴在他冰冷的唇瓣上, 用带着温度的舌尖将他的牙齿撬开,把丹药渡过去。
她用灵力激亮光珠,忙忙碌碌地清理他身上的伤,将灵力传输到他体内,做完所有事情后,她坐在地上抱住他的头。
此情此景, 让她很难不回忆起爹娘死之后,他们被村霸欺负的场景,当时牧行之也是这样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她什么都做不了。
十年过去,还是这样,他们没有一点长进,这个世界还是想欺负就欺负他们。
牧行之的身体太冷,她掏出衣服给他披上,却无法把他的衣服换掉。
她只是个被童金川喊来治伤的医修,换衣服这样过于关心的举动不能出现在医修身上。
黄芩躺到牧行之身边抱住他,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把他捂热。
密室再次暗下,逐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点声音都没有,以至于她的呼吸和心跳都清晰可闻。
她紧紧抱住牧行之,贴得更紧一些。
不知不觉中,她竟然睡了过去,等到醒来时,旁边的牧行之和密室还是一如既往。
她赶紧爬起来,再给牧行之喂一颗丹药,感受他的脉搏,在感知到更强劲的跳动后长舒一口气。
黄芩起身,把披在牧行之身上的衣服收回,走出密室去。
密室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摩擦发出沙沙声响,枯黄的叶子纷飞。
这个景色非常美好,如果没有童金川在一旁打坐就更好了。
童金川依旧闭着眼睛,问道:“情况如何?”
“不太好,他伤得太重,不知道能不能活。”黄芩答,委婉提议道。
“你要是不想让他太快死掉,这段时间还是先静养为好。”
童金川冷哼一声,“我还以为这小子的命有多硬,几天不来看,这就要去见阎王了。”
这话黄芩没法接,安静当自己的聋哑人。
童金川像是说上瘾,自顾自说下去,“他不能死,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得有多大仇啊,黄芩努力回忆,还是想不出牧行之跟童金川之间有什么过节,之前在青云宗的时候,一切都正常,难道是牧行之弑师之后还想把童金川干掉?
她想不明白,继续神游天外。
童金川睁开眼睛扫她一眼,深凹的眼眶里眼珠浑浊,“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黄芩继续装傻子,不给任何回应。
“你就在这里出诊,什么时候把他治好,什么时候离开。”童金川扔给黄芩一袋灵石。
这下黄芩不装木头了,赶紧伸手抓住空中的芥子袋打开看一眼,脸上端着和蔼的笑,“我是个大夫,自然会尽心尽心把人治好。”
童金川还不算太傻,走之前给院落布下阵法,如果黄芩想逃出去必然会惊动他。
人走后,黄芩打量这个院落,与其说是院子,其实跟荒郊野岭差不多,只有一间房子立在这里。
她马上行动起来,进入房间开始打扫,房间里除了一地的灰尘和蜘蛛网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把房间清理干净,出去砍竹子做床,再把牧行之从水牢里带出来。
潮湿阴暗的环境容易滋生细菌,不利于伤口恢复,还是带出来晒晒太阳比较好。
她把牧行之放在草地上,摊开晒太阳,自己坐在一旁削竹子搭床。
黄芩没做过床,见过别人做,脑子看懂但手没学会,竹床不是一边高一边低就是歪歪扭扭,一直捣鼓到天黑,才费劲巴拉才做出一张床。
她实在懒得再做一张,特意把床做得够大,躺三个人都没问题。
在把床运进房间时,发现床做得太大搬不进去,气得想把床拆了,当然最后还是把床拆掉,分部件运进去再重新组装。
晚上,黄芩施法清理将牧行之的身体,把他搬到床上,自己躺在他旁边,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屋顶破洞还没来得及修,只要不下雨还能凑合住。
牧行之的伤很重,重到黄芩难以想象到这个程度他竟然还活着。
她在破屋安心住下来,每天的工作就是给牧行之喂药,清理他的伤口,用针刺激他的穴位,让他体内的灵力自我运转起来。
被鱼啃噬过的腿在灵力和丹药滋养下长出新的血肉,一些坏肉需要剔除干净,否则会腐烂生菌。
童金川时不时过来看一眼,牧行之始终处于昏迷状态,他无处发泄怒火,会拿竹鞭抽他几下。
每到这个时候,黄芩都会装瞎,后来童金川越来越过分,牧行之旧伤还没好又添新伤。
她忍无可忍,出声制止:“你要是不想让我走就直说,这样反反复复受伤根本治不好,从我见到他开始,到现在他就没睁过眼,我治不了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黄芩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后,童金川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过来。
他不会把她赶走,这点黄芩很笃定,牧行之差不多快死了,她不信之前童金川没有找医修看过。
那些医修,要不然是能力平平治不好,要不是嫌麻烦不想治。
这种长期经受折磨的伤,要想养好需要漫长的时间,没有谁会费心费力去治他,有这时间,在外行医都不知道能赚多少钱。
所以童金川不会让她滚蛋,他需要她留下治疗,同时还不能对她来硬的。
她代表的不仅是她自己,而是所有在青云宗行医的人,如果童金川针对医修的事情传出去,将不会再有医修来到青云宗。
一段时间后,童金川又开始过来,只不过在黄芩的盯视下,没有再对牧行之动手。
若说黄芩一开始对他还有些警惕畏惧,在他反复无常的态度里,这种心情逐渐演变为不耐烦。
黄芩:“你身为一宗之主,每天都这么闲吗?”
他几乎天天来看牧行之,一呆就是大半天,要不是知道牧行之的伤是他造成,她都要以为这是什么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
童金川的音调依旧平得没有任何起伏,“我不需要事事插手。”
“行尸走肉。”黄芩一针见血道。
青云宗有多个长老,分别分管不同的山峰,峰与峰之间常有摩擦,彼此往来并不多。
整个青云宗分裂成无数个小门派,只是为了维护“青云宗”这个一流宗门在名头,所以还聚集在一起。
童金川不管事,坐稳宗主位置纯靠实力强,虽然他脑子不太正常,但其他人打不过他,就要以他为尊。
日子久了,童金川开始和黄芩聊天,声音从一开始的迟缓沙哑,到后面逐渐流利。
黄芩还以为他说话又慢又磕巴是天生如此,没想到是太久没和人交流,导致语言系统恢复不过来。
他说的内容没头没尾,会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句“我不喜欢雨天”。
说这话的时候,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黄芩:“我也不太喜欢。”
从青鸾宫出逃的时候是个雨天,以至于给她造成一些心理阴影。
雨天似乎格外适合杀人,一到雨夜,暗处蠢蠢欲动的东西就会冒出来,雷电是死亡的背景音。
待在这里的时间长了,黄芩感觉自己也闷出点毛病来,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与童金川聊天。
黄芩问道:“你们之间的仇很深吗?”
童金川抬起眼,眼珠盯住黄芩,像是盯住猎物的大型猛兽,毒蛇一般嘶嘶吐着信子。
黄芩:“看什么看,好奇问问不行吗,不想说就不说,我又没逼你,摆出这个死样子给谁看呢?”
面对脾气越发暴躁的医修,童金川移开目光。
童金川:“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惜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按照你的意愿发展,他确实求生不得,不过求死还是可以的,你已经把他杀死了。”黄芩手里捧着一杯白水,喝茶一般慢慢品味。
童金川眼睛睁大,“他死了?!”
“那倒没有,跟你开个玩笑。”黄芩说道,“我的医术还可以,现在人还吊着一口气。”
童金川表情阴郁,“你胆子不小。”
“你要杀我吗?”黄芩淡定问道。
童金川当然不会杀她,气得拍碎桌子,扭头就走。
黄芩心疼地看着桌子残肢,这可是她花费好大功夫砍竹子做出的桌子,童金川真是有病,不是拿人发泄就是拿桌子出气。
把童金川气走后,黄芩想着或许他最近不会再来,结果第二天他又来了。
他来的时候,黄芩正在砍竹子。
童金川:“你不去治病,在干什么?”
“我在做昨天被你打坏的桌子。”黄芩没好气道,“治病不需要时时刻刻守着,你那么在意他,不如你去守着。”
童金川离开又回来,拿出一张紫金楠木的桌子放在空地上,如此贵重的物品落地,一瞬间破茅屋都仿佛蓬荜生辉起来。
黄芩把桌子收进芥子袋,然后继续看竹子。
童金川:“你又在干什么?”
黄芩:“紫金楠木的桌子被打坏,我会心疼,还是做竹桌比较好,随便你怎么砸都没关系。”
她对童金川的性格不抱任何期望,不认为把桌子换成紫金楠木的材质,对方就会对桌子手下留情。
童金川:……
第49章 青云宗主 他们之间的联系比牧行之更深……
竹林下, 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清香,沙沙的声音安逸舒适。
黄芩做桌子的时候,童金川就在一旁看着, 不离开也不去看牧行之, 盯着她手里的竹子猛瞧。
他的脸色比黄芩初见他时好上许多, 不再是骷髅一般将行就木的模样, 脸上的皮肉渐渐充盈起来, 看上去模样年轻, 倒也是个风流俊俏的美男子。
这对黄芩来说不是个好消息, 童金川的状态越好,她带牧行之逃出去的概率越小。
这个发现让她十分烦躁, 恨不得直接拿把刀把童金川砍了, 让他躺上十天半个月, 恢复之前的骷髅模样。
这种日益焦躁的心思被童金川察觉, 他观察黄芩的表情, 说道:“你胆子越来越大,对我不再恭敬, 当真是不怕死吗?”
黄芩冷笑, “如果你被关起来这么久,不与外界有任何接触,你不会发疯吗?”
童金川:“才一个月而已。”
“我要出门。”黄芩提出要求, “一个月对我来说很长,我受不了。”
童金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黄芩说什么,等黄芩加大音量喊他,他才回过神来。
童金川:“修士闭关,并无岁月流逝之感, 是你太浮躁。”
“我又不是在闭关,每天忙着干这干那,修为都没提升哪一点!”黄芩开始发疯,喊着要出门。
“我曾经独自一人在密室待了一年。”童金川木着脸道。
黄芩讽刺道:“所以你疯了,疯而不自知。”
童金川语塞,再次拂袖而去。
黄芩说要出山,并不是在跟童金川商量,只是通知他一声,她给牧行之喂完水,走出青云宗下山去。
她刚走没多远,童金川的身影出现在前方,她无视他往前走,他抬脚跟在她身后。
黄芩:“你放心,诊金如此丰厚,我不会跑。”
童金川看向前方郁郁葱葱的密林,“我很久没下山,正好出去看看。”
黄芩在心底将他咒骂个千百遍,虚拟出一个小人狠狠用针扎他,诅咒他暴毙而亡。
童金川忽然转头,“你在骂我?”
黄芩心底的骂声一滞,卡壳了一下才开口道:“没有。”
“你胆子真的很大,从没有人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童金川的脸跟面具一样,不管说什么话都是顶着一张死人脸,连眉毛都不会动。
黄芩:“你有多久没见过人?”
这话把童金川问住,他仔细数了数,“大概……十来年吧。”
黄芩:“所以你心理变态。”
不等童金川追问心理变态是什么意思,她想到另一件事,直接问道:“童谷依死了,你知道吗?”
这是当初她跟谢楚言出门被迷晕,牧行之带她回来后告诉她的,当时她还以为谢楚言想对她动手。
具体细节牧行之没说,不过后来她没再看见童谷依,倒是听到一些关于童谷依死亡的风声。
当时大家都以为童金川会勃然大怒,追查真凶,但结果却像是水落在海面,轻轻泛起点点涟漪后消失不见。
童金川:“童谷依?”
黄芩:“你女儿。”
“她不是我女儿。”童金川摇摇头,说话语速变慢,像是在努力回忆。
“当初有个大肚子的女人找到我,说怀了我的孩子,后来她死了,把孩子丢给我。”
黄芩不信,“不是你的孩子你会养?”
这世上还有如此心善的人,简直天方夜谭。
童金川:“她怀的应该是我弟弟的孩子,我一开始有个双胞弟弟,后来他被人杀了。”
说起这些事,他万分平静,并没有因为童谷依的死或活产生任何波动,甚至说到自己的双胞弟弟也同样冷漠。
看来童谷依并不像大家想象中的被童金川保护,她只是狐假虎威做出受宠的假象,在青云宗横行霸道。
两人去到山下的城镇,黄芩进入药铺买药材,最近重拾炼丹术,丹炉也要备上。
她看一眼影子一样的童金川,理直气壮道:“我买东西都是为了你,你来付账。”
是他要求治疗牧行之,炼丹是治病手段之一,让他买单非常合理。
童金川什么也没说,爽快付钱,或许对他来说灵石是身外之物,不值得在意。
黄芩没发现他有什么比较喜欢的东西,完全处于无欲无求的状态,顿顿都吃辟谷单果腹的人,能是什么正常人?
出门时,一个少女正好走进药铺,黄芩微微停顿一秒,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直到走出好长一段路,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与她擦肩而过的人是小满。
她刚回到这里的时候去看过小满,当时她脑子里想的都是牧行之,没有跟小满接触。
对方看上去过得还不错,面色面润,比分别时长高不少,不再是一副骨肉嶙峋的模样。
她有意和小满聊聊天,不过有个阴魂不散的人跟在身后,她只能先压下这个想法。
黄芩在街上逛了很久,买食物、买衣服、买药材,还非常有兴致地去赏景,青云宗所在地界一般不下雪,落在满树梅花上的是晶莹剔透的冰霜。
从天亮到天黑,童金川一直跟着,默不做声,像个真正的影子一样毫无存在感,但只要黄芩一回头就能看见他,着实有些胃口。
她厌烦道:“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天已经黑透,一轮圆月挂在苍穹,光芒洒下来,经过冰晶的折射,氤氲成飘渺的薄雾。
童金川怔怔看着前方的腊梅,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我以前爱过一个人。”
黄芩冷笑,“哦,多稀奇啊。”
童金川:“后来她死了。”
黄芩:“看来你是天煞孤星,谁跟你凑一起都要倒霉。”
童金川:“她什么也没留下。”
黄芩:“这不是还留下你这么个痴情人吗?”
童金川:“她不爱我。”
“我不想听你凄美动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谢谢。”黄芩不想再捧哏,强行终止这个话题。
出来溜了一圈,是时候回去了,她不给童金川半个眼神,起身往青云宗的方向走。
以她浅薄的心理学知识大概能解释童金川的行为,无非是他多年来没有接触过人,如今和他交流的她就变成情感支柱,让他想倾诉一番。
他想说,她不想听,她治不了心病,要是他实在难受可以去死,一人死而成全大家,多美好的幸福结局啊。
童金川跟上她,又恢复沉默寡言的状态。
黄芩想了想,主动开口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光靠修为,她根本打不过他,更何况她现在被盯上,自己跑都困难,更别说带牧行之离开。
要是能在他的话里发现蛛丝马迹,通过攻击他情感薄弱点将他击溃,那就再好不过。
空气寂静,黄芩很长时间没有得到回答,在她以为童金川不想说时,他开口道:“太久了,记不清。”
黄芩:?
他果然是个神经病,简直浪费她的感情!
童金川的话还没有结束,“觉海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黄芩:??
这个觉海指的是觉海真人吗?等等,什么叫留下的唯一东西,这说的是人话吗?
童金川:“如果当初她爱的人不是觉海,而是我,她或许就不会死,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黄芩:???
所以这是个狗血的纯爱故事?
她忍不住问道:“你不是说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吗?”
“是。”童金川木着一张脸,说出的话却诡异地带上一丝怅然若失。
“我只记得她死了,什么也没留下,世上唯一和她有联系的人就是觉海,所以觉海不能死,但是觉海死了。”
黄芩:……
她心中有一万句脏话,略显紧张地问出那个十分荒谬的可能,“你这样对待牧行之,是因为他杀了觉海真人?”
童金川轻轻点头,承认道:“所以他不能活,也不能死,他要永远半死不活。”
黄芩:“你还爱她?”
“不爱了吧,我都记不清她的脸。”童金川点头又摇头。
黄芩:“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还要虐待牧行之?”
童金川:“我在求而不得的那些年里失去很多东西,我的修为停滞不前,如果我不爱她,不去抓住她存在的痕迹,那我失去的又算什么?”
“你是神经病。”黄芩说,“不是还有个谢楚言吗,他是觉海真人的儿子,难道他们之间的联系不比牧行之更深?”
不是她认为该遭受折磨的人是谢楚言,而是她确实想不明白这一点。
童金川:“谢楚言不是她的孩子,又算个什么东西,谢楚言和觉海之间还不比牧行之的恨深刻。”
黄芩无言以对,仅凭谢楚言毫无替父报仇的想法来看,谢楚言和觉海真人之间的父子情,确实不如牧行之和觉海真人的仇恨更情真意切。
她问:“你何必困于过去,越陷越深,不如狠心斩断过去,那些失去的就丢掉,从现在开始争取新的东西。”
虽然她并不觉得童金川的失去是全因那个“她”造成,是童金川执念太深,才会变得疯魔。
童金川转头盯着她,“从没有人同我说过这些。”
“或许是大家都盼着你早死,巴不得看你被心魔所困。”黄芩一针见血道。
这么多年,混成这个孤家寡人的样子,白白浪费一生修为,没有亲朋好友就算了,连个工具人小弟都没有,着实废物。
童金川看出黄芩眼中的嫌弃,这种嫌弃有点伤人,却并不像针扎一样刺人,反倒是一把刮骨疗毒的刀。
激烈的对话过后,两人再次沉默下来,一直等到返回破屋,童金川才再次开口。
童金川:“我从没说过要你治的人是牧行之,你怎么知道他是谁?”
空气不再流通,分神期的威压铺天盖地。
黄芩身体定格,浑身血液仿佛凝固,是她太大意,竟然把这茬忘了!
第50章 以安吾心 鲜活的、灿烂的、生机蓬勃的……
夜色深沉, 天上的星子仿佛要从空中坠下来,童金川盯着黄芩的脸,眼中浑浊褪去, 透出一股摄人的黑亮。
黄芩脑子转得飞快, 感觉都要冒出火来, 甚至让她的头微微发热, 发根处发麻。
“来青云宗之前, 自然要把需注意的事情打听清楚, 之前牧行之的事情闹得那么大, 我想猜不到都难。”
这个理由非常合理,进入宗门当医修, 当然要考察一遍宗门的情况, 以免不知不觉犯忌讳, 钱没挣到反倒得罪人。
威压撤去, 风重新开始流动。
黄芩直接朝童金川表达出不满, “你在吓唬我,我不喜欢这样。”
童金川移开视线, 话题随之转移, “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不知道。”黄芩故意阴阳怪气道,“我医术平平,你要是不信我就另请高明吧, 毕竟我居心叵测,说不定给你闹出什么事来。”
她不好好说话,童金川拿她没办法,自顾自开启新话题,“人还是在清醒的时候折磨最快意。”
“以折磨人为乐,你果然跟传闻里一样。”黄芩讽刺道。
自从察觉童金川对她的微妙纵容之后, 在两人的交流中,她的各种打击嘲讽没少过,可以说此生她所展露最多的刻薄都在童金川面前了。
传闻是什么,不用问也知道,但童金川还是问道:“传闻说什么?”
黄芩:“阴狠毒辣,残暴无情。”
童金川眼中闪过一丝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不屑,而是一点笑意,这点笑对于黄芩来说堪称惊悚,直到童金川离开后她仍有些惴惴不安。
从她和童金川接触以来,对方一开始被雾蒙住一般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澈,但人还是疯疯癫癫,不知道他是变得更好还是更糟了。
这种变化对她来说绝不是个好消息,与他纠缠越深,她就越难摆脱。
她愁容满面地给牧行之喂下一颗安眠药,药是她自创,比市面上普通的迷药效果更好,人吃后会陷入一种龟息的假死状态。
在牧行之身上的伤没养好之前,他不能醒来,最近童金川天天过来看他,一旦露出破绽,他一定会被送回阴暗不见天日的水牢。
次日,童金川又来了。
现在黄芩看他是越来越不耐烦,不想搭理他,从头到位跟他说的话不超过五句。
任凭童金川挑起各种话题,再次询问牧行之的病情,甚至还砍了牧行之两剑,她都仿佛透明人一言不语。
往后两天童金川都没来,正当黄芩以为他终于玩腻,去找新乐子的时候,他来了。
这回童金川没进屋去看牧行之,手里抓着一只扇动翅膀挣扎的鸡递给黄芩,“吃鸡。”
黄芩:“你把我这里当厨房?”
咔的一声轻响,童金川扭断鸡的脖子,无视黄芩的话,把手里的死鸡举起。
黄芩不接,他就一直举在半空,鸡毛被风吹起,死透的公鸡眼皮闭合一半,虽然已经死了,但还是透出一股生无可恋的意味。
最后黄芩妥协,但是她没接过鸡,让童金川先把鸡毛和内脏去除,她可以对处理干净的鸡进行烹饪,带毛的鸡她懒得动手拔毛。
童金川对于拔鸡毛这件事不太熟练,黄芩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书,时不时指点一句。
这只可怜的公鸡死后还要受折磨,身上的皮被扯烂,露出粉红的肌理。
黄芩准备拿过鸡时,童金川避开她的手,“我来做,你教我。”
正好黄芩也不想动手,口头指挥对方洗菜切菜,准备做一道黄焖鸡,她动手经验有限但理论知识丰富,没做过黄焖鸡,还没刷过网上美食视频吗?
最终成品出来,黄芩好奇地浅尝一口,然后把童金川连同他的黄焖鸡一起扫地出门。
从一只鸡开始,后面的发展逐渐不可收拾。
童金川经常带来食材,要求黄芩指导他做菜,他从外面搬运过来各种厨具,在破屋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几乎从到早晚。
黄芩的心从提起到后面慢慢放下,童金川一直没关注牧行之,仿佛牧行之不存在一般,他一心专研自己的厨艺。
他在做饭一道上毫无天赋,不是做糊了就是做咸了,总之难以下口。
这些失败品黄芩绝不会吃一口,他自己也不吃,全部丢到外面的竹林里,给竹子们做肥料。
面对提溜着一条蛇过来的童金川,黄芩真诚道:“你还是死了做厨子的心吧,你不适合这条大道,不如趁早放弃,放过彼此。”
她只了解家常菜的做法,随着童金川手里的食材越发诡异,她的理论能力逐渐捉襟见肘,实在无从指导。
童金川:“不需要好吃的做法,我们可以做黄焖蛇,你再把黄焖鸡的步骤说一遍。”
黄芩忽然意识过来,童金川并不是想学做菜,而是为了听她说话,即使是嘲讽、打压、咒骂……是的,她在教他做菜时就是这样暴躁。
发现这一点之后,她保持缄默,拒绝开口与童金川交流。
童金川察觉她的反常,疑惑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好吧,有时候忍住不说话还是有点困难,黄芩忍不住说道:“你要是想听人说话不如去山下的茶馆,给说书人一笔钱,你想听什么听什么,让他给你念书都行。”
童金川若有所思,“还有听书这个办法,我竟然没想到,倒是比做饭方便一些。”
他拿出一个玉简和一个芥子袋递给黄芩,“读吧。”
黄芩正要骂人,瞥见被灵力激活的玉简上的标题,这是一篇高级心法,她听牧行之说过,连他之前都接触不到,是青云宗高层专享的独家心法。
骂人的话咽回去,她接过玉简和装满灵石的芥子袋,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去山下听人说话?”
热热闹闹的,他想要什么声音有什么声音。
童金川占据黄芩新买的躺椅,闭着眼睛说道:“太吵。”
黄芩:“反正你有钱,想听谁说话直接用钱砸,大把的人愿意干这个活。”
“不好。”童金川重复道,“他们的声音不好。”
黄芩翻了个白眼,拉过小竹凳做好,开始念诵玉简上的内容,努力把它背下来。
读书是一件费嗓子的事情,心经内容不多,但内容晦涩难懂,黄芩来来回回念了好几遍还是读不明白具体意思。
她停下歇会儿,躺椅上的童金川双眼禁闭呼吸均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童金川忽然出声道:“怎么停了?”
黄芩读出里面的一句话,问童金川是什么意思,她问得坦然,完全不觉得这样偷学心经有什么问题。
童金川依旧闭着眼睛,开口给她讲解,答得随意,完全不觉得把宗门秘法教给外人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黄芩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学习的机会她都会紧紧把握住,多一点能力,在这个世界就多一点活下去的机会。
时间在两人的一问一答间快速流逝,直到天黑,黄芩仍意犹未尽,今天学了不少知识,需要好好消化,她催促童金川赶紧离开。
童金川:“我今晚在这里休息。”
黄芩:“为什么?”
童金川:“竹叶的声音很好听。”
黄芩气笑了,“你要想听竹叶的声音,可以把竹林搬走,你爱去哪听去哪听,不要留在我的地方。”
她让他滚蛋的意味太过强烈,童金川睁开眼睛看她,竹叶声中,她的声音是比竹叶更清亮强烈的存在,一双眼灵动明亮,正含着满满怒意。
鲜活的、灿烂的、生机蓬勃的,让他久违地想起百年前的时光,那是一百年、还是两百年,他记不清年月。
牧行之关在真实的水牢里,他困在虚幻的水牢中。
童金川掏出一个法器,“你多说说话。”
“你要干什么?”黄芩盯着他手中像海螺一样的东西。
童金川:“我要把你的声音记录下来,从现在开始我不说话,你说。”
他不再出声,黄芩也不开口,两人静默地僵持。
童金川催促:“你怎么不说话?”
黄芩:“不知道说什么。”
童金川提议:“读心经吧。”
心经本是安人心,加上黄芩的声音,这种安心感会翻倍,驱散时光与空间的虚无。
黄芩无法,不念他就不走,她只能对着巴掌大的海螺把心经念一遍。
清脆的女声字字清晰,温和且笃定,沙沙的竹叶摩擦声是低低的伴奏,让她的声音更有质感。
童金川满意地拿着海螺走了,黄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见后才收回目光。
黄芩进入破屋,检查牧行之身上的伤,他的命比她想象中坚强得多,伤口恢复得很快,一些旧伤慢慢结痂脱落,在灵力的滋养下不会留下疤痕。
幸好最近童金川无心关注牧行之,要不然她还得在他身体表面弄出伤口来应对,还不一定瞒得过去。
她把手放在牧行之的胸口处,感受心脏缓慢又微弱的跳动,他的体温太低,只有这样贴近心脏,她才能感受到他还活着。
万籁俱静的深夜,总是容易让人变得脆弱,她躺在牧行之旁边,手依旧压在他心口上,他的心跳弱得好似下一秒就要停止跳动。
除却生死无大事,命是最重要的东西,可惜他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做宝贵物品,总是拼命得仿佛不会死一样。
离得太远,手有点酸,她朝他靠近一些,侧躺在他身旁,整支手臂都压过去。
死亡,她见得不少,从现代的爸妈到这个世界的爹娘,再到无数因各种原因死去的人,她看见死亡已无波动。
但是,牧行之,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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