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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谁是猎物 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太久


    谢楚言找到童谷依,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楚言跪在她面前。


    童谷依伸手挑起他的下巴,“怎么的,瞧这可怜样, 真叫人心疼啊。”


    指尖灵力运转, 将谢楚言左脸的伪装撕下, 脸皮太过服帖, 被她扯下一部分后, 还有零碎的边缘挂在脸上, 更显得可怖。


    “解药。”谢楚言哑着声音道。


    童谷依拿出丹药在手中把玩, “你这张面皮毁了,需要换下一张, 下一个猎物是谁?”


    谢楚言闭口不语。


    童谷依:“你要是真喜欢黄芩, 我支持你, 痛苦不应该成为你的阻碍, 没有解药你也能活个一年半载, 足够成全你的鸳鸯比翼双飞梦。”


    谢楚言垂在身侧被袖子遮挡的手紧紧握拳,指甲嵌进掌心, 这点轻微的疼痛比起心口锥心的疼来说不算什么。


    他跪着往前移动一步, 搂住童谷依的腰,抬头往上吻她,“她是个有意思的玩具, 我想多留一会儿,要是你不喜欢,我今天就把她做掉。”


    童谷依一脚踹开他,“你让我等了太久,我不喜欢,她的脸归我了。”


    童谷依整张脸都是交错的黑色疤痕, 剩下一双眼睛得以幸免,在满脸黑疤的衬托下,再漂亮的眼睛都显得有几分狰狞。


    她中过和谢楚言一样的毒,时间比他更早,这种毒会让人全身慢慢溃烂而亡,最后化为一滩脓水,死法绝望又恶心。


    青云宗宗主找到解药救了她的命,却挽回不了她这张脸,那时候青云宗宗主还不是宗主,因为这张脸,她经历了十几年的嘲讽霸凌。


    后来谢楚言来找她求药,她欣喜若狂,在这世上她终于有一个同类,可她还是有些嫉妒和不甘,凭什么她毁了一整张脸,而谢楚言只毁去半张。


    童谷依靠近谢楚言,怜惜地抚摸他的脸,“你知道的,这世上只有我能与你感同身受,我们才是对彼此来说唯一的存在。”


    谢楚言站起,心口依旧刺痛难安,脸上表情却已恢复平静,变回往日的清风朗月的模样。


    他抱住童谷依,轻声道:“她是牧行之的人,要是死在你手上牧行之会发疯,我把她带出去,我们走远一些让牧行之抓不到把柄,她的脸我亲自剥下来给你。”


    “哈哈哈哈哈……”童谷依发出铃铛碰撞一般的笑声,“好啊好啊,谢楚言,你可真是薄情啊。”


    薄情的谢楚言温顺地亲吻童谷依的脸颊,低声道:“我好痛,能把解药给我吗?”


    童谷依把解药丢给他,催他赶快行动。


    谢楚言吞下解药,捏着瓶子离去,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消失不见,满脸阴沉,目光阴鸷刺人。


    往常的许多疑惑得到解答,当他初露真面目时,也曾有过零丁几个人不害怕,但过一段时间后,她们延迟的恐惧就会苏醒,快速远离他。


    他之前认为她们的平静是做戏,为了迷惑他再方便远离,现在想来,或许是童谷依把那些第一次没有被吓到的人带去看他制作面皮的过程。


    童谷依像一条藤蔓缠了他许多年,以他的痛苦为养分。


    他咧开一个笑脸,嘴角越放越大,却没有发出声音,整张脸几乎要被笑容撕裂。


    童谷依,他在心里不断咀嚼这三个字,手里的瓶子被捏碎,边缘刺进他的掌心,血液滴答往下流,他浑然不觉。


    他去找黄芩,黄芩看见他手上的伤,递给他一颗疗伤丹药。


    两人交谈几句,他带着黄芩下山。


    童谷依收到谢楚言的消息,对着镜子在光滑脸上梳妆,盛装打扮出门去,红衣如火,衬得她娇艳可人。


    房子不在集市的巷子里,而是更远一些,在某个村落当中。


    她抵达的时候,谢楚言正在擦拭带过来的工具,黄芩躺在一张简陋茅草床上,闭着眼呼吸沉稳。


    童谷依摸摸黄芩的脸,“真是好颜色。”


    她动作很轻,避开尖锐的指甲,毕竟这张皮等一会儿要出现在她脸上,可不能有一点损伤。


    谢楚言问:“她是牧行之的人,你确定要动她吗?”


    童谷依瞥他一眼,“怎么,你舍不得了?”


    “有什么舍不得,她和其他女人一样庸俗,排斥我的脸,恐惧我的手段,只不过装得比其他人久一些,最后还不是暴露出真实想法。”谢楚言冷漠道。


    他再做提醒:“就算离得比较远,也没法保证牧行之不会发现我们的痕迹,他把黄芩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你做好被疯子缠上的准备了吗?”


    牧行之是个疯子,这是整个青云宗的共识。


    以觉海真人的手段,在他手下活过五年已经算是有本事,而牧行之整整活了十年,并且有继续活下去的迹象。


    忍受得了觉海真人的苛刻与掠夺,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能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


    童谷依想了想,拿出一道符箓贴在门板上,“好了,就算她身上有法器能把死前的画面传递给牧行之,现在也用不了。”


    “这是什么,效果如何?”谢楚言问。


    童谷依不太高兴,“这是结界符,就算是大乘期来也无法看见结界里发生的事情,人在里面的死亡时间会被延长,可以作为不在场证明,东西很难得,我只有一张。”


    牧行之仇家那么多,只要他们在黄芩明面的死亡时间点出现在青云宗,他就不能认定他们是凶手。


    要是他想杀他们泄愤,她可以用“凶手逍遥法外”这把刀捅穿他的心。


    这样宝贵的杀人利器用在拨剥人脸皮上实在大材小用,但是人是黄芩,是引得谢楚言心动的牧行之的人,这样想想勉强能够接受,不算太亏。


    很快了,黄芩很快就要死了,皮肉会慢慢腐烂,最后变成一滩烂泥。


    谢楚言挑选出锋利小刀朝黄芩靠近,他站立的位置遮挡住童谷依的视线,童谷依往旁边移动一些,以便看得更清楚。


    屋子里只有一盏灯,亮度足够将床上的人笼罩,其他角落暗一些没关系,只需看清黄芩的脸皮如何被剥下。


    童谷依随口道:“你比我有耐心,动作这么细致,有什么意义吗?”


    “我并不想伤害她们。”谢楚言的刀在黄芩脸颊上方比划。


    童谷依嗤笑,“谢楚言,伪君子的皮戴太久,摘不下来是吧……”


    话音未落,身后寒光闪烁,童谷依专注看着谢楚言的动作,没能马上反应过来,等她再躲避时,肩膀被划开一条伤口。


    她往前移动,目光死死盯住暗处的阴影,背后突然一凉,身体对危险的本能让她迅速躲闪。


    背后增加一道伤,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拿剑的谢楚言,满目怒意,“你竟敢背叛我?”


    谢楚言木着脸不作回答,持剑而上,动作快准狠,光靠实力他不是童谷依的对手,必须趁其不备偷袭才有获胜的可能。


    角落的牧行之跟着动了,他像一条蛇游离在阴暗处,张开獠牙一口一口地往童谷依身上注射毒液。


    两人围攻之下,童谷依逐渐不敌,放声大笑:“我何德何能,竟能让你们两人联手对付我?”


    谢楚言:“看在过往情分上,我会让你死得干脆一些。”


    牧行之的回答是越发凌厉的剑招,房间里积压一片沉甸甸的乌云,他的剑带着一丝邪气,角度刁钻,让童谷依左支右拙。


    “我救了你的命,给过你不少东西,替你保守秘密,甚至帮你寻觅猎物。”童谷依抵抗牧行之的攻击,话却是对着谢楚言说。


    “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就因为床上那个女人,你真的对她动了心?”


    谢楚言:“我不想当狗。”


    摇尾乞怜十几年,狗一样祈求主人的恩宠,主人高兴时得到一颗糖,不高兴时一巴掌。


    黄芩的出现是个机会,一个让他摆脱童谷依的机会,他可以借此机会和牧行之联合起来除掉童谷依。


    他看得出来黄芩对牧行之的重要程度,面对这个威胁,他不会不答应。


    “她知道吗?”童谷依看向躺在床上安稳呼吸的黄芩,突然调转方向。


    “她知道你们利用她来杀我,把她当成棋子吗?”


    牧行之的剑已经挥出去,若无意外,童谷依会被他斩于剑下,可这样一来,他就来不及救下黄芩。


    他选择暂时放下剑,挡在黄芩面前拦住童谷依的攻击,剑刺中他腹部,他浑然不觉,抬手起剑,剑意如万鬼哭嚎,天地为之变色。


    童谷依的剑折断,而他的攻击还在继续,眼看即将斩断她的脖颈时,谢楚言一把拉开童谷依,让她避开必死的攻击。


    童谷依惊疑,“你……”


    刚出口一个字,谢楚言往她嘴里塞进一颗丹药,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吞下去。


    丹药是迷药,浓度比市面上高出五倍,她没来得及把剩下的话说完,在强大药性下闭上眼睛。


    谢楚言挑断她的手脚筋,确保她醒来也无法挣脱,才冷脸朝牧行之斥道:“我说过,我要她活着。”


    “是个痴情人。”牧行之讽刺道,把腹部的断剑拔.出,抱起黄芩往外走。


    今日的事情黄芩不会知道,她只是出门走到半路便晕倒,而后被赶过来的他带回去。


    谢楚言手指动了动,想跟上去却没动,最后弯腰把地上的童谷依拎起扔在床上。


    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他不能继续再忍下去,宁可与牧行之合作。


    童谷依以解药为要挟控制折辱他,他无法从她手里拿到完整的解药,所以他想出一个办法。


    童谷依和他中过一样的毒,吃过一样的解药,她的身体完全好了,药性留在她血液里,只要他把她的血换到他的身体里,他就再也不用被毒困扰。


    刀割开童谷依手腕处的血管,谢楚言在床前忙碌起来。


    第32章 离开这里 可心魔总是不断蛊惑他


    深夜, 黄芩睁开眼睛,身体的感知逐渐恢复,她侧躺在床上, 一条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腰, 她与身后的人紧贴在一起。


    她先是吓一跳, 而后闻到熟悉的气息,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去。


    脑中最后的回忆是跟着谢楚言下山, 谢楚言的说法是让她帮忙演个戏。


    她明明做好防备, 却还是中了招, 是谢楚言想杀她,然后牧行之来救她吗?


    她微微转动身体, 腰上的手下意识把她抱得更紧, 她轻轻推一下牧行之的胸膛, 把自己拉开一些, 转过身来。


    想象中牧行之双眼紧闭的场景没有出现, 他睁着眼睛,只不过眼里没有焦距, 像是在看她, 又像是看向虚无的空气。


    她喊一声“哥”,见他不应,又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


    牧行之的眼睛黑得吓人, 映不出她的模样,她有点担心,又喊了几句:“哥?牧行之?!”


    牧行之突然动了,微微俯身低下头,精准锁定她的唇,仿佛只剩原始本能的棕熊, 不断舔舐藏在树缝里的蜂蜜。


    黄芩挣扎,把他推得更远一些,房间的灯打开,以便更清楚地观察牧行之的状态。


    他被灯光刺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眼中恢复清明……


    或许是恢复了吧,黄芩看不出来,问道:“你还好吗,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牧行之刹那间反应过来,抬手捂住头,把房间里灯打灭,他不想让黄芩看到他当下的样子,欲望会在深夜燃烧,心魔难消。


    他拉过被子把自己埋住,被子裹满她的气息,令人神魂不稳,她的声音模模糊糊,如同隔着一层水面,令人听不真切。


    理智和心魔在争斗,他想给自己一刀,又怕吓到黄芩。


    她是妹妹、她是妹妹,他不断在心中默念,可再高深的心经消不灭他心底的魔。


    黄芩没得到回应,把被子扒拉开,“你要不要去看大夫……”


    牧行之伸手一勾,她往下倒,他顺势把她抱住,满足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黄芩:“哥……”


    牧行之:“不要叫我哥。”


    “牧行之。”黄芩改口,“你怎么了?”


    牧行之不答反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黄芩尝试推开他却没推动,他们两人的姿势过于亲密,再怎么解释也找不到合理的借口。


    她越动,牧行之抱得越紧,快要把她勒得呼吸不过来。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牧行之又问。


    温热的呼吸吐在黄芩耳垂上,她忍不住伸手揉揉,手刚碰到耳朵,耳垂便被一片温热濡湿包裹,她动作僵住。


    牧行之稍稍松口,再重复一遍问题,黄芩不敢再动,老实道:“不知道。”


    她没喜欢过谁,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想象不出会对谁动心,人对她而言都一样,长得好看、长的丑、脾气怪异、脾气好,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


    牧行之呼吸灼热,在她脖颈上流连,黄芩绞尽脑汁道:“哥,你是把我当成谁了吗?”


    她的话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牧行之止住动作,为什么她会想到别人,为什么觉得他是在移情,明明她不排斥也不挣扎,可为什么不能是他,难道因为他们是兄妹吗?


    对,对了,他们是兄妹,牧行之想笑又想哭,心魔出声蛊惑,他眼前发花,运转灵力打向自己的心口。


    黄芩惊呼,“你干什么?”


    疼痛令人清醒,他松开黄芩,下床走到门口,站在门外背对她,“你明天下山,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不然他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令她厌恶的事,他这个人此生恶事做尽,向来不在意他人眼光,但是黄芩不行。


    “为什么?”黄芩疑惑不解。


    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赶她走,难道是她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吗?


    牧行之没有解释,径直走远。


    人走了,气息还留着,像是初雪来临前的一抹冷风,并不刺人,寒凉孤塞。


    第二天一大早,黄芩正常起床洗漱,出门做任务,今天没遇到谢楚言,不知道他是被牧行之杀了还是心虚不敢再来找她。


    傍晚回去时,她意外看见牧行之坐在院子里。


    黄芩:“今天不闭关吗,你不早跟我说,我没带吃食回来。”


    牧行之看到她,更是惊讶,“你怎么没走?”


    “走什么走?”黄芩莫名其妙,“昨晚犯病说的胡话,你还真当真啊?”


    牧行之别开头不看她,“你走,离开青云宗,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不要再缠着我。”


    “我去给花打打尖,长太高容易不开花。”黄芩往前走去。


    牧行之站起拦住她,眼睛里染上一丝怒意,“我说让你走!”


    黄芩:“你幼不幼稚,无缘无故,我为什么走?”


    牧行之:“这里是我的院子,我让你走你就得走!”


    黄芩:“我偏不走。”


    两人大眼瞪小眼,牧行之突然发现黄芩之前都很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以至于她不乖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牧行之:“滚出去!”


    黄芩:“那我去找谢楚言。”


    牧行之:“不行!”


    “凭什么?”黄芩跟他犟上,“你既然都已经要赶我走,那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不着。”


    牧行之:“不要跟青云宗的人有牵扯,尤其是谢楚言,其他人我不管,你走得远远的,以后爱干什么干什么。”


    黄芩眯着眼睛打量他,“你打算背着我干什么大事?”


    一般这种剧情里,突然赶人走必定事出有因,不是牧行之有危险就是她有危险,她不喜欢这种“为你好”的戏码,她要知道真相。


    从牧行之的话里可以得知,谢楚言并没有死,难道是牧行之为了她跟谢楚言彻底闹掰,他怕打不过谢楚言以及谢楚言背后的觉海真人,所以想让她走?


    牧行之的头开始疼,不仅是头疼,心肝肺脾都被不听话的黄芩气得生疼。


    牧行之:“你走吧……”算我求你。


    他想保留最后一丝体面,至少将来黄芩回忆往昔的时候,他在她的记忆里还是个好哥哥。


    黄芩:“说说吧,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要我走。”


    她铁了心不走,牧行之皱起眉头,直接把她扛起来,御剑带到青云宗千里之外的城镇边缘,往她芥子袋里塞一堆灵石。


    牧行之:“你对我来说是个拖累,我以前觉得养个人有点意思,现在玩腻了没兴趣,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赶紧跑。”


    “我是拖油瓶这件事难道你今天才知道吗?”黄芩拦住他的去路。


    “我不是三岁孩子,你觉得这些话术能骗过我吗?”


    牧行之恼了,“你到底想怎样?”


    黄芩:“我就想知道为什么要我走?”


    牧行之直勾勾盯着她,“你真想知道?”


    黄芩点头,“是……”


    牧行之突然贴近,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亲上去,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撬开牙关深入掠夺。


    这是一个完全清醒的、发泄一般的亲吻,持续的时间很短,牧行之停止前又忍不住靠上去轻轻吻一下。


    他直视黄芩的眼睛,不出意外地在里面看见震惊和呆滞,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可他实在无心分辨。


    她是老天派来对付他的克星,天生有把他弄得一团糟的本事,他想保持最好的一面,可在她面前暴露的只有不堪。


    他盯着黄芩,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再次靠近轻轻吻一下,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锁骨上,“现在,你确定还要留下吗?”


    黄岑没有回答,他心中的失落演变为暴戾,很想强行将她绑起来锁住。


    最终他只是转身,返回青云宗。


    直到牧行之的身影消失不见,黄芩才拿出芥子袋看一眼里面的灵石,这回她是真无拘无束了。


    她往青云宗的反方向走,进入城镇,这里很热闹,她像是第一次接触世界的孩子,观察和模仿别人的言行举止,把自己变成和环境里一样的人。


    路边的乞丐很多,让她想起山脚下的小满,她给过小满不少灵石和功法,如果对方聪明一些的话,应该能好好活下去。


    她帮不了对方,也不考虑返回青云宗,往后的计划……没有计划,走走看看,走到哪算哪吧。


    牧行之给了她很多钱,很多很多的钱,只要她没被杀人夺宝,够她一辈子吃喝不愁。


    晚上随便定下一间客栈,她坐在窗边看月亮,古往今来,天上明月恒古不变。


    她很少想起现代的生活,偶尔想到的一些都是与爸爸妈妈有关的片段。


    妈妈和爸爸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他们并没有当场死亡,而是先被送去抢救室。


    他们伤得太重,内脏破裂大出血,医生无力回天。


    最后的弥留之际,医生让黄芩进病房看看他们,妈妈眼睛红红地躺在床上,伸手抚摸黄芩的脸颊。


    妈妈的手很冷,比那年的冬天还冷,她说:“小宝,以后爸爸妈妈不在了,你要好好吃饭,不要做……”


    “不要做”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脸颊上的手无力坠落。


    妈妈没再说“做个好孩子”,而是说“好好吃饭”,这是不是意味着“好好吃饭”比“做个好孩子”更重要?


    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还没吃晚饭,于是出门去买一碗云吞,云吞挤在清亮泛黄的浓汤里,上面点缀着几粒葱花和虾皮。


    吃的人很多,味道应当是不错。


    吃完之后已是深夜,她返回客栈,洗漱休息。


    黄芩呼吸逐渐沉稳,月光一闪,一道影子出现在黄芩床前,牧行之检查一遍客栈里的人,确认没有危险后才看向黄芩。


    她毫无戒心,独自处在陌生的环境,睡觉前竟然没有布下防御阵法,他给了她不少符,可她没有用。


    说好不再关注,放她自由,可心魔总是不断蛊惑他。


    他来看一眼,就一眼……


    他越靠越近,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一下,把她抱起往床铺里挪一点,和她挤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抱着她沉沉睡去。


    在青云宗他总是彻夜难眠,唯有在她身旁才有片刻安宁。


    第33章 误入酒楼 客人这是干什么


    黄芩一夜好眠, 清晨被阳光唤醒,发了一会呆后起身洗漱,先练一遍剑法, 走出客战漫无目的地闲逛。


    一连在这里待了五天, 日常就是出去走走逛逛, 毫无目标。


    第六天醒来时, 她突发奇想, 决定弃剑从医。


    在青鸾宫时, 她对鞭子没多大兴趣, 去到青云宗,对剑同样没有什么感情, 只是因为学起来比较方便所以学了。


    产生学医的想法是因为她路过一家医馆, 忽然想起以前和妈妈聊天, 妈妈知道她对未来没有规划后, 建议她当个医生, 有个稳定的工作。


    她确实对职业没有任何偏好,接受妈妈的建议, 大学时考上临床医学专业, 成为一名医学生。


    医馆门口人来人往,她迈步进去购买一套银针,以后这就是她的新武器。


    这个世界的高阶修炼知识被宗门和世家垄断, 散修能接触到的资源寥寥无几,她不打算再拜入哪座山头。


    正好牧行之最开始给她的一大堆功法里包括医术,她可以自学,反正暂时不会有病人来找她治病。


    学医,先从认灵药开始。


    医馆的灵药都是经过处理炮制,和原始模样相差甚远, 不具有参考价值。


    于是她收起长剑,带着银针出发,目标是最有名的医修世家——封家所在的封西州。


    据说封西州是医修的天下,医学氛围浓厚,哪怕是周边的平民百姓也略懂药理。


    她不急着赶路,靠双腿慢悠悠地前进,在路上学习辨别各种草药,走累了坐下来休息,再掏出医书来学学。


    感谢青鸾宫宫主的辛勤养育,她的灵根和经脉被滋养得非常好,不用刻意打坐修炼,身体在呼吸时会自动吸收灵气,如今她的修为已经达到筑基巅峰,即将晋级金丹期。


    还差临门一脚,她也不急,钻研医术的时间比修炼更多,境界一直卡住。


    她把身上各种精美首饰全部收起来,过于鲜艳颜色的衣裳换掉,她不施粉黛、不配首饰,只穿一件素朴的白衣,头发用木簪挽起。


    老话说得好,财不外露,尽量打扮得朴素点能避免很多意外。


    很多稀有药材长在深山老林里,在大路上走着走着,她忽然会拐进树林深处,根据周边环境判断会有哪些灵药生长。


    一路上收获颇丰,虽然算不上特别名贵的灵药,但行囊沉甸甸总让人心生愉悦。


    没有人给她扎针练手,银针变成捕猎的工具,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针如天女散花一拥而上。


    一开始手生,银针会把猎物扎得遍体鳞伤,后面逐渐熟练,一针也能毙命。


    黄芩捡起灰色兔子,熟练地剥皮去内脏,穿过树枝架在火上烤。


    她的厨艺依旧算不上优秀,不过只要往上面撒点盐和调料,把肉烤熟,味道怎么样都不会太差。


    在深山里转悠三天,她带着灵药下山,找个空地开炉炼丹,把灵药变成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丹药。


    初学者经常经历的炸膛在她这里是偶然事件,她极少有失败的时候,圆滚滚的丹药躺在丹炉里,散发出浓浓药香。


    她记得有一任钢琴老师评价过她,说她学琴上手很快,但注定走不长远。


    不是说她没有天赋,无法继续精进,而是说她的音乐里缺少情感,无法演奏出动人的乐曲。


    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如果现在给她一架钢琴,她或许能弹奏出比以往更具有感情的曲调,黄芩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进入新的城池,她把丹药卖出去,赚得不多,主要目的是练手。


    天色已晚,她找个地方吃饭,看见一家非常热闹的高楼,在她简朴的价值观里,人越多的饭馆越好吃,毕竟这个年代还没有网红营销。


    她走进这家名为醉春风的酒楼,名字一听有点像主打酒品的店,酒的话,小酌一点未尝不可。


    深山寒凉,烈酒祛寒。


    酒楼比她想象中更热闹,一楼到二楼中间挖空,放置一个舞台,台上有歌舞表演,舞者有男有女。


    舞者做出一个高难度又漂亮的动作,台下观众一片喝彩,纷纷往台上抛掷灵石或是法器。


    黄芩找个位置坐下,店小二很快过来招呼,“您吃点什么?”


    店小二手里拿着菜单,她拿过来看一眼,上面写着什么“荷塘月色”“梅影浮光”“碧螺春醒”,看得她一头雾水。


    这或许是个高端酒楼,起一些让人看不出食材的菜名,分量很少但价格昂贵。


    来都来了,她懒得再出门去另找吃食,“你随便给我上两道招牌菜。”


    店小二赔笑道:“今天招牌怕是赶不过来。”


    难不成食材很特殊,所以没运过来?


    黄芩的疑惑一闪而过,对着菜单多看两眼,菜单并没有分类出酒水、小吃和主菜的不同模块,所有菜名都是并排往下列,大概都是主菜吧。


    她随机在菜单上点两下,又想到或许会吃不饱,又多补充两道菜,“要这五道,快点上菜,我有点饿。”


    店小二扫一眼菜单,“马上来!”


    一身素白的黄芩在人群中很明显,周边的人穿得太过花花绿绿,嫩黄、柳青、春红……各种各样的鲜艳颜色堆挤在一起,只有她是白色。


    像一颗莹润洁白的珍珠,又像是高悬的明月,她气质沉稳,端起茶壶往杯子里倒水,动作自然,赏心悦目,吸引不少视线。


    黄芩自然察觉到看过来的视线,暗道失策,早知道酒楼是这个样子,她应该穿件红色衣服,好融入众人之中。


    杯子里的液体碰到嘴唇,她发现这竟然不是茶而是酒,酒很香,入口顺滑并不浓烈。


    真是奇怪的酒楼,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桌面上不放茶而放酒的,幸好她兜里钱够,不然这会已经站起来往外走,怕酒楼强买强卖她付不起账。


    她喝了两口酒,把杯子放下,前方走过来五个人,三男两女,手里端着水果和酒坛,还有一些下酒菜。


    男人袒胸露乳,女人穿着轻纱,看似比男子严实,走起路来轻纱飘动,一双长腿若隐若现。


    他们把东西放到黄芩的桌子上后自动散开,一男一女分别坐在黄芩左右边,这个拿葡萄,那个拿切成小块的苹果。


    另外三人,一人站到她身后给她捏肩,另外两人跪坐在她两条腿边给她捏腿。


    黄芩:?


    服务意识非常好,但为什么菜这么少?


    她看着桌上的菜,问道:“我的菜上完了?”


    就算她看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名对应什么食材,但是数数她还是会的,她一共点了五道菜,这里一坛酒、一个果盘、一盘坚果、一碟糕点,一共才四道!


    右手边的女人贴着黄芩手臂,娇笑道:“我们五个都来了,难道您还嫌不够吗?”


    黄芩愣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劲,她点的是菜,不是人啊!


    她问:“你们这里有正常的菜吗,比如红烧鱼,糖醋排骨,牛腩土豆?”


    女人脸上的笑卡了一下,专业的素养让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捏着细细的嗓子答道:“有的。”


    黄芩:“很好,你们现在去给我上菜,我要吃饭。”


    左手边的男人非常上道,手里的葡萄递到黄芩嘴边,“您把这颗葡萄吃掉,我就去上菜。”


    黄芩拒绝:“快去上菜!”


    她不要吃葡萄,她要吃大米饭!


    五人面面相觑,男人把葡萄放下离开,黄芩望眼欲穿,希望对方真的去上菜,而不是继续给她搞什么幺蛾子。


    至于另外四人,点都点了,给他们找点事干吧,她朝右侧的女人说道:“手给我。”


    女人一直在观察黄芩,听她这样说,立即笑着把手递过去,果然不管是真吃饭还是假吃饭,来了这里都会暴露真面目。


    女人的手保养得非常好,白白净净,光滑细腻,摸起来像一块玉,指甲修剪整齐涂成红色。


    黄芩捏住她的手腕,指尖压在她脉搏上,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姿势,相当于命脉被人捏住。


    女人明显紧张起来,脸上的笑不再自然,干笑道:“客人这是干什么?”


    黄芩:“脉象细涩结代,说明心脉痹阻,气血亏虚,你是不是偶尔感到心胸闷痛,劳累过后唇色发紫?”


    女人发愣,“啊?”


    不怪她专业素养不够,而是这位客人不管是行为还是语言都太过出人意料。


    黄芩继续说道:“长期劳心导致气血运行不畅,我猜你也知道自己的毛病,而且正在服药,不过这治标不治本,最要紧的还是多休息,放松心情。”


    女人不知摆出什么表情好,只能露出标准微笑,“我知道,但是……”


    但是人活在世,身如浮萍,哪里能随心所欲。


    黄芩转向下一个男人,捏住对方的手腕,“肝郁化火,耗伤肝阴,没什么问题,平时少吃盐和辛辣食物,多吃清苦的东西。”


    男人松口气,他的身体没毛病!


    黄芩看下一个人,锻炼自己的把脉能力,之前在深山老林根本没人给她练手,现在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


    第三个人她辨别不出问题,提醒道:“你的脉象不太稳,去专业的医馆看看吧。”


    等她把完脉,菜正好端上来,她让几人别妨碍她吃饭,倒也没把人赶走,让他们坐好看她吃。


    她是真饿了,辟谷丹不想吃,山里的猎物懒得杀,就等着出山后吃一顿好的。


    饿归饿,她吃饭的动作不算太快,细嚼慢咽,吃到半饱,见众人都不吱声,她挑起话题,“这顿饭要多少钱,你们不会狮子大开口吧?”


    右侧女人反应最快,调笑道:“您是说桌上的菜,还是桌下的菜,桌上的不要钱,桌下的……以我识人的经验,对您来说算不上破费。”


    哦,这是夸她看着像有钱人,黄芩想,真不知道对方怎么强行看出来的,明明她更像穷光蛋。


    黄芩:“你人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


    女人顿时笑起来,伺候黄芩这样的误入的生客,比应对那些爱刁难人的客人好得多,她挑一些有意思的话题聊起来。


    不喝酒光吃饭,不要人伺候光聊天,还是五个人一起陪聊,这场面实在奇怪。


    怪人怪事天天有,大家很快移开目光,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


    酒楼的某个角落,一道灼灼目光望向特殊的那一桌,桌上六人谈笑生风,好不惬意。


    黄芩笑得很灿烂,跟在青云宗时没区别,不管在哪里她都能过得很好,被人喜欢、受人追捧,是撒向大地的阳光,不是独属于谁的月亮。


    暗处的人捏碎手中瓷杯,在黄芩看过来之前移开目光,以烈酒浇灭心中起伏的情绪。


    第34章 得罪柳家 说死就死


    桌上的酒渐渐空了, 黄芩喝得微醺,白净的脸颊染上一抹粉红。


    有人起身朝她这一桌靠近,左右两边醉春风的人立即站起, 为他腾出位置。


    名叫媚儿的女人调笑道:“什么风把柳少爷吹到我们这来?”


    柳少爷视线落在眼睛略微迷离的黄芩身上, 见她好奇地看过来, 顿时微微一笑, “我来请这位仙子喝酒。”


    店小二十分上道地端来一坛酒, 拉高嗓子喊道:“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浮生梦, 百年老酒, 味道醇厚,十万一坛。”


    他殷勤地把酒倒进杯子里, 所用的杯子不是桌上原有的白色瓷杯, 而是另外带上来一套材质透明的琉璃杯。


    酒液倒入杯中, 微微泛蓝的液体在不规则琉璃杯的衬托下不像是酒, 倒像是一朵清幽淡雅的花。


    淡淡的酒香弥漫开来, 引得不少楼中嗜酒老饕口水直流。


    有人喊道:“如此美酒我平生仅见,十万算什么, 给我上一坛!”


    店小二赔笑道:“客官真是对不住, 这酒存量稀少,专供柳家人。”


    那人顿时不说话了,嘀嘀咕咕骂了一句什么。


    这一场捧高人的戏演完, 就算黄芩对什么柳家一无所知,也看得出来面前的男人在这个地界身份非凡。


    知道他的人不少,敢得罪他的人不多。


    黄芩看得好笑,店小二是个聪明人,或许是看出她是外乡人,怕她不认识高贵的“柳少爷”, 特意唱一出戏。


    既满足“柳少爷”的虚荣心,同时提醒了她“柳少爷”的身份。


    她一手托着脸,歪头看柳少爷。


    酒气染红的眼睛水汪汪的,身上沾染些许清苦的草药味,一身白裳与醉春风格格不入,不故作可爱或娇媚,天然吸引人的视线。


    柳少爷挥退左右两边的人,自己坐过去,把手中斟满酒的酒杯递过去,“在下柳青柯,敬仙子一杯。”


    黄芩接过酒杯,放在唇边碰了碰,入口柔,香气四溢,带着微微的辣,并不刺喉,确实比桌上正常待客的酒好得多。


    “仙子叫什么名字,从哪来,要到哪里去?”柳青柯视线黏在她身上。


    黄芩:“我叫黄芪,从哪来无所谓,往哪去也没定数,谢谢你请我喝酒,我们有缘再见。”


    她站起就要走,柳青柯伸手拦住她,手掌不太规矩地朝她的腰摸去。


    黄芩一个错步,落入柳青柯怀里的人变成媚儿,媚儿笑着轻轻推挤柳青柯的胸膛,给他抛了个媚眼,娇声道:“柳少爷,酒还没喝完,你急什么?”


    媚儿人如其名,脸比花娇,笑比桃媚,欲说还休的表情加上一把掐得出水的好嗓子,让黄芩鸡皮疙瘩冒一身。


    “一边去。”柳青柯把媚儿推开,“庸脂俗粉岂能与天上仙相比?”


    媚儿故作伤心道:“柳少爷这样说,真是伤人家的心。”


    她朝旁边的男人使了个眼色,像他们这种地方,打架事件比比皆是,闹出人命更是不在少数,早有一套熟练的安抚套路和可靠的安保系统。


    酒气上头,黄芩有点眼花,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满头青丝如瀑,披洒在身后。


    柳青柯心痒难耐,再次迈步靠近,不再扯那些文绉绉的话,“我是柳家人,只要你跟了我,保你这辈子吃喝不愁。”


    “真的吗?”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黄芩反应迟钝,说话慢慢吞吞。


    柳青柯伸手朝她的脸探去,“当然,谁不知道我柳青柯向来说话算数,最怜惜女人。”


    黄芩:“这么说你有很多女人?”


    柳青柯:“如果你不喜欢她们,那从今往后可以只有你一人。”


    黄芩嘴角上扬,在柳青柯的手即将触碰到她时,指缝里的数根银针全数刺向柳青柯。


    全力一击,不留余地。


    大半的银针被柳青柯挡下,但仍有漏网之鱼刺中他的膝盖。


    他脚一软跪在地上,想站站不起来,惊愕地望向黄芩,“你知道我是柳家人,还敢这样对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黄芩问道。


    柳青柯心念急转,他从未听说过“黄芪”这个名字,黄姓更是不出名,他见到媚儿这些人时一脸意外,不知道醉春风的买卖,说明是个外乡人。


    一个无名无姓的外乡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反问:“你是谁?”


    黄芩没有回答,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拍拍袖子潇洒离去。


    一出醉春风,她立即往城外走,今日得罪柳青柯,她不敢赌对方会不会来追她。


    她没对柳青柯下狠手,一是真打起来估计打不过,酒楼里除了柳青柯之外还有他的手下,二是如果他伤得太严重,追她的人会心存警惕不好糊弄。


    什么“柳家”一听就很危险,柳青柯看上去更是个纨绔,他大概率不会放过她,以一个危险性不高的弱者身份更有利于逃跑。


    醉春风里,柳青柯右后方的一桌人赶紧过来扶他,事情发生得太快,从黄芩袭击柳青柯到从二楼直接跳下去逃跑,一系列事情发生在眨眼间。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黄芩已经不踪影,醉春风的打手匆匆赶来,扑了个空。


    众人七嘴八舌道:“柳少爷,你没事吧?”


    “柳兄,可还站得起来?”


    “快去把刚才的女人追回来!”


    “竟敢不知死活地袭击柳少爷,把她的通缉令放出去!”


    ……


    有人匆忙往外跑想追回黄芩,有人伸手想扶柳青柯,有人怒骂但不动手,众人一阵手忙脚乱。


    麻痹感从膝盖褪去,柳青柯推开扶他的人,自己站起来,不怒反笑,“好得很!”


    他从没有吃这样大的亏,黄芪是吧,他记住了!


    一群人乌泱泱出门去,等他们走远之后,看戏的其他人才敢小声嘀咕发生的事情。


    媚儿看向街道外,“不知道她能不能跑得掉?”


    旁边的人嗤笑,“与其关心她,不如想想你自己,要是柳少爷找不到人,你猜他会找谁泄愤?”


    在这种地方,实力为尊,大多数人命比纸薄,只要柳青柯一句话,她们五个跟黄芩一起待过的人全部要受牵连。


    五人的担心没有化为现实,不到一盏茶功夫,柳青柯死亡的消息迅速传开。


    死的速度太快,酒楼里看见柳青柯和黄芩对峙的人都还没走完,仿佛一滴凉水跌入滚烫油锅,已经过去的话题因为这个消息再次火热起来。


    “是谁动的手,竟然敢杀柳青柯?”


    “柳青柯是金丹期,身边还有侍卫,想杀他可不容易。”


    “不会是那个叫黄芪的女人吧?”


    “怎么可能,她身上的气息是筑基巅峰,要杀柳青柯还不够格。”


    “或许是柳家仇敌杀人寻仇,这样的事还少吗?”


    ……


    据目击者所说,柳青柯是在街道上被人斩断头颅而死,凶手还削断他的右手。


    谁也看不清凶徒是怎么动的手,甚至看不见对方的脸,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一概不清楚,所有人看见的都是一片模糊的黑影。


    凶徒动作太快,一点反应的时间也不给,动作干脆利落,杀完人就走,其他人想去追却发现根本不知道对方跑往哪个方向。


    柳青柯的血洒了一地,柳家人封住街道给他收尸,他是柳家嫡次子,分量不轻,柳家找不到凶手,便把怒火迁移到黄芩身上。


    醉春风里的人都可以作证,黄芩和柳青柯起过冲突,说不定她是假意逃跑,躲在暗处利用法宝突然袭击柳青柯。


    总之,柳家人需要一个宣泄怒火的出口,众人纷纷出动寻找黄芩的身影。


    此刻黄芩再次钻进深山老林,她在山里待的时间太长,深山给她的安全感比人类聚集处更多,她熟悉这里的地形与环境,茂密的树木会遮挡她的身形。


    她把走过痕迹清理干净,打算穿过这片林子去到下一个城镇,走大路会快一些,走山路更稳妥。


    柳家人的速度比她想象中更快,他们是本地人,自有打听消息的方式。


    他们带来柳青柯死亡的消息,疯狂的柳家人根本不听她的解释,只要他们认为她是凶手,她就必须是凶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黄芩在深山里与柳家人周旋,如果不是她熟悉山林,凭她现在的实力还真扛不住。


    柳家一共派来十人,三个金丹、五个筑基和两个练气,她一个小小的筑基期竟然让柳家出动这么多人,还真是重视她。


    她卡在筑基期有一段时间,为了更好逃跑,她找个地方突破。


    晋级的过程非常顺利,如喝水一般简单,在柳家人被引过来之前,她赶紧换地方。


    金丹和金丹之间存在差距,黄芩刚进入金丹期,修为比不上他们。


    她在地面布置陷阱,把毒粉放上去,当阵法被激发时,追兵会被毒粉淹没。


    她拍拍手,快速起身去往下一个位置,森林是最好的陷阱地,天然的草木轻轻拨动一下就是一个阵法。


    一个小把戏无法杀死一个修士,但很多个小把戏可以,黄芩尽量把他们拆开来,逐个击破。


    她盯上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对方追踪能力太强,每次都能找她的位置,必须先把他干掉她才能安心逃跑。


    银针飞射,被敌人如数挡下,剑影如潮,寒光裹着腥风直取黄芩咽喉。


    黄芩足尖点地,袖中银针暴雨般激射而出,银针这种武器,她要多少有多少,跟不要钱一样往外撒。


    叮铃脆响中,剑刃磕飞半数银针,敌人再次欺身而上,剑锋直逼她面门,她神色淡然,任由对方逼近,在两者距离拉近后,她掏出一把剑。


    剑意凌厉,直刺敌人空门,对方瞳孔骤缩,仓促举剑格挡,手中剑发出一声“咔嚓”脆响,剑寸寸崩裂。


    黄芩剑锋未停,瞬间刺入敌人心口,温热血花溅在剑身,映得青芒愈发森冷。


    “我其实是个剑修。”黄芩说。


    她一般把剑收在芥子袋里,牧行之送的这把剑质量与青鸾宫宫主给的鞭子一样,都不是凡品,剑她平时不用,但需要的时候也能迎敌。


    黄岑看向对方的断剑,“你的剑不够好,看来你侍奉的主人对你一般,你舍命替他干活,结果连把好剑都没有。”


    他没死透,黄芩第一次用剑杀人,手上分寸拿捏不好,长剑没能贯穿他胸膛。


    他嘴巴大张,努力呼吸,四肢在地上扑腾,胸口涌出的血染红身下的青草。


    黄芩:“我不想杀人,决定留你一命,但是我又不能不顾自己的安危,所以你好好睡一觉,睡醒就没事了。”


    丹药塞进男人嘴里,一根银针刺入他的腹部,男人疼得浑身颤抖,张口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闭上眼睛,头部下落贴合地面,彻底昏迷过去。


    黄芩:“不要怕,等你醒来,不用再做这种刀尖舔口的营生。”


    毕竟他的丹田碎裂,灵根破损,此后可以安安心心做个普通人,安稳度日。


    黄芩从他身旁走过,头也不回。


    第35章 摆脱追兵 断崖下是另一种风景


    黄芩找不到其他追兵了, 这点是在她最新设下的一个陷阱迟迟未被触发时,突然意识到的。


    原先的十个人,一个金丹修士和一个筑基修士被她废掉, 应该还剩八人, 可她根据行动痕迹的统计上来看, 好像只剩下四人。


    这不是她的错觉, 为了自己的小命, 她一直非常小心谨慎, 就算没有四个这么少, 也绝不会有八个这么多。


    是他们太久抓不住她所以选择先撤离一部分,还是林子里有些未知的存在, 让他们的性命吞噬掉?


    林中有不少大型猛兽活动的迹象, 她尽量避开它们的方向, 往它们不方便走的茂密灌木丛中钻。


    从她进入深山至今, 过去大半天时间, 天空黑透,她躲进一棵树的树洞里, 把原住民——一窝胖树鼠赶出去。


    她在树干外部设下阵法, 再扒拉旁边同类树的树皮盖到树洞入口,伪装成一棵完整的树,留点缝隙呼吸。


    这是一种能够长得非常大的巨木, 树洞宽且窄,里面像一张加宽般的单人床,躺下她一人绰绰有余。


    除了她自己的布置之外,树鼠会在树干周围洒下一些植物驱虫和驱赶天敌,是个非常的好的休息之地。


    树鼠爱干净,排泄物都拉在树外, 树洞里干燥无异味,铺着一层松软的干草,舒服地让人什么都不想,只想睡觉。


    她起初还强打精神不敢睡熟,怕外面有动静反应不及时,但后面实在困得受不住了,彻底睡过去。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围着树干转一圈,瞥一眼旁边摩拳擦掌想要夺回家园的树鼠,抬手挥出一道剑气。


    树鼠顿时一轰而散,在静谧的树林里发出簌簌声。


    来人安静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离开。


    林子里,一个金丹期修士小心翼翼观察周边环境,谨慎又快速地前进,他见到杀柳青柯的凶手了,黄芩与对方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柳老爷派他们来杀黄芩的时候,他猜测过黄芩或许是扮猪吃老虎,所以不敢小瞧她,这种慎重让他平安活到今天。


    当他发现林中除了黄芩还有其他人时,他还在小心观望,后来他看见那个黑衣人,对方杀死另一个金丹修士轻松如砍瓜,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跑!马上跑!


    他的第六感发出强烈预警,于是他放弃追逐黄芩,哪怕是回去后可能遭遇柳老爷的责罚也必须跑!


    其他蠢人一无所觉,他们蠢得好,可以帮他混淆黑衣人视线,方便他逃走。


    周边树木逐渐稀疏,可以看见平时猎户上山打猎的痕迹,他已经快要走出大山……


    他的视线突然变矮,眼前一片滚动的混乱色块让他有些头晕,等他停下来时,看见眼前一具无头的尸体。


    怎么会、怎么会……


    他死不瞑目。


    牧行之甩掉剑上的血迹,返回树干旁,小心穿过黄芩设下的阵法,打开小小的树皮门钻进去,看见黄芩在里面安稳沉睡。


    树洞很矮,只能跪下爬行,他一点点往里挤,躺在黄芩身旁,搂住她的腰,把头埋进她头发里。


    心底的焦躁在这一刻微微放松下来,外面的世界太多危险,有那么多人惦记他的宝贝,他不该让她离开,或许把她锁在他旁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无处不在的心魔又开始出声蛊惑,他牙关紧咬,亲亲黄芩的头发。


    秘法练到一个关键的节点,他必须撑过去,否则所做一切都将功亏一篑,他要闭关一段时间,那黄芩怎么办呢?


    他从来不是潇洒之人,手里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他凭什么不能拥有想拥有的一切?


    眼中血色翻滚,他轻轻牵起黄芩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密闭贴合。


    再等等,等他变得更强大,可以清理面前所有障碍,他就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天将明,他万分不舍地松开手,起身离开树洞,左臂衣袖被黄芩的脚勾住往上滑,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每想起她一次,上面便多一道伤,普通的刀伤已经无法刺激到他,需要在伤口上涂抹一些刺激性药物。


    可惜这种以疼痛克制想念的方式并不奏效,反倒是身体疼一次,便想起她一次。


    他忍着剧痛,将神魂撕裂,这种感觉就像是活生生把人撕成两半,他死死咬住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


    神魂分离后,他被冷汗浸湿,犹如从水里打捞出来,脸色苍白似鬼。


    他跌跌撞撞离开,走之前不忘把树干周围的禁制解除,好让黄芩从沉睡中醒来,有危险能即使意识到。


    虫鸣、鸟叫,黄芩在一片热闹中睁开眼睛,这一觉睡得实在太沉,醒来时精神饱满舒畅。


    她爬出树洞,往里面扔了两颗灵石,灵石对于动物来说同样是好东西,能够帮它们开智,让它们变得更聪明,在灵石蕴养下,身体也会变得健康。


    新的一天从逃命开始,追兵变少并不意味着安全,跑路要紧。


    她继续赶路,饿了吃果,渴了喝水,身后的追兵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抓到她所以被召唤回去,还是柳家找到真正的凶手需要抓捕,总之没有再追上来。


    前方出现一座断崖,低头可见断崖高千尺,陡峭得近乎垂直,悬崖风大,御剑飞行不保险,她不得不花费两天时间另外找路。


    断崖下是另一种风景,茂盛的丛林消失不见,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


    草原很大,风景甚美,不知名的紫色小野花点缀在绿色草地上,风一吹,草丛低头,草叶流动。


    黄芩踩上草地,脚下的草很厚实,踩起来软软的,她兴冲冲地往前跑,迎面而来的风吹起头发与裙子。


    空气中夹杂着些许青草味,还有点淡淡的花香,第一次见到草原的黄芩异常激动,跑到气喘吁吁才停下来,躺在草地看天上的蓝天白云。


    微风轻拂,白云变换,好不惬意。


    在一片和谐中,出现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仙子,能不能不要再看天了,帮我一下可以吗?”


    黄芩猛地坐起,左看右看,周围风平浪静,看不见声音的来源。


    “我在你右手边,往前走两百步,就在坡下面。”那道声音又说。


    黄芩脑子转得飞快,这道声音说不定是陷阱,她不能往右走,但有可能对方揣摩她的心思故意说反话,所以不能往左走。


    往后走也不行,说不定对方猜测她会后退,在后面设置陷阱,最终她决定往前走。


    刚走两步,对方又喊道:“别走啊,这里地广人稀,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人,你救救我吧,我可以给你钱!”


    黄芩现在不缺钱,选择不搭理。


    对方见她不理,更加激动地叭叭道:“我叫陆凛知,家里逼我学剑,但是我的梦想是当一个医修,所以从家里跑出来历练,不小心着了道,你帮帮我吧!”


    黄芩听见医修两个字,脚步止住,开口问了一些不那么基础的医术问题,见对方答得上来,才半信半疑地往陆凛知说的方向走 。


    陆凛知:“你走慢点,注意看地上的草,它们有一些不是真的草,会缠住人的脚,动得太快会引起它们的警觉。”


    黄芩放慢脚步,脚落下去的地方确实有一些草在蠕动,不注意看真发现不了。


    草没有攻击她,她慢慢移动到山坡上,往下一看,坡下有一个凹陷,一个人和几只小动物被青草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头,倒吊在半空。


    人是个漂亮的男人,剑眉星目,还有心情朝黄芩晃晃头打招呼。


    陆凛知惨兮兮道:“我一个人跑不了,被草包住之后灵力遭到压制,挣脱不开。”


    黄芩御剑悬浮于半空,往陆凛知的方向靠近,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先把它旁边的兔子解救下来。


    兔子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逃跑,被斩断的草叶瞬间如海浪翻滚将兔子淹没,重新包裹吊起来。


    她手里还有原先包住兔子的草窝,伸手进去感受一下,确实感觉到灵力运转阻塞。


    她斩断连接陆凛知的草叶,甩出绳子缠住他的身体,在草叶发狂前拉着他在半空急奔,身后绿浪起伏。


    陆凛知还被包着,飞舞的头发糊了一脸,他一边吐头发一边喊道:“差不多了,我有点头晕想吐,要不然我们先停下来歇会!”


    黄芩回头看一眼,绿草没有追上来,随手一甩,把人丢到地上,陆凛知眼巴巴望着她,她指尖一动,数根银针如剑,切开包裹的草叶。


    陆凛知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感激道:“感谢仙子救命之恩,不知仙子尊姓大名,要往哪里去,我没有目的地,要是仙子不嫌弃,能不能让我跟随?”


    陆凛知名字听着冷静,实际是个自来熟,嘚吧嘚吧地说话,嘴就没闲过,平时黄芩话也不少,但根本抢不过话头。


    黄芩报上名字,“我去封西州。”


    “那真是太好了,封西州是医修圣地,我正想往那边去拜师学艺!”陆凛知激动道。


    他开始讲述自己的梦想,话题延伸到家庭背景,再说到和父母吵架的内容,细节之丰富,语气之顿挫,悬念之起伏,感觉跟说书一样。


    黄芩打断他:“停停停,说这么多你不渴吗?”


    陆凛知点头,可怜兮兮道:“是有点渴,你有能喝的水吗?”


    术法从空气里凝聚的水不能直接饮用,一般出门在外都会备上装水的法器,小小一瓶能装很多。


    陆凛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朝黄芩笑道:“谢谢你。”


    他笑起来阳光灿烂,毫无阴霾,黄尘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样爽朗气质的人。


    去往封西州的路上,黄芩多了个同伴。


    第36章 赶路搭子 我这样的好心人可不容易遇见……


    陆凛知是个很好的赶路搭子, 对大陆的了解比黄芩多,各地风土人情都能说上一嘴。


    从他的话里听得出来他去过很多地方,他兴致勃勃道:“我以后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代医修大能, 云游天下, 救济世人。”


    黄芩看着他, 略微走神。


    陆凛知:“阿芩?阿芩!”


    “你说什么?”黄芩回过神来。


    陆凛知:“我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开宗立派还是和我一样云游四海?”


    黄芩:“不知道, 走一步看一步。”


    于是陆凛知疯狂建议黄芩和他一起游历, 黄芩已经练就一身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 无视他的话,还脑子一个清静。


    停下休息时, 不需要黄芩动手, 陆凛知会自觉把所有事情做好, 布置防御、捕捉猎物、制作饭食, 他的手艺很不错, 让黄芩的生活质量大大提高。


    两人走出平原,去到一座新的城镇, 此地和青云宗的距离非常遥远, 建筑和行人服饰风格都与青云宗有很大区别。


    南边的夏天更热,大家大多穿着轻薄的衣衫,不忌讳露出小臂和小腿, 衣服颜色鲜艳,身上各种装饰更是多得让人看不过来。


    黄芩初到新地,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一步一欣赏,看房屋、看商铺、看行人。


    陆凛知:“入乡随俗,我们把身上的衣服换掉。”


    来都来了,两人都不着急赶路, 自然要体验一番不一样的风格。


    他们进入一家成衣铺,店员热情招呼道:“两位想要什么样式的衣服,所有流行的样式我们家都有卖,两位是道侣吗,是的话我们还有带相同元素的同款道侣法袍。”


    黄芩:“我们是朋友。”


    陆凛知:“我们是兄妹。”


    两人同时出声,对视一眼,又同时改口。


    黄芩:“我们是兄妹。”


    陆凛知:“我们是朋友。”


    “我懂我懂。”不等他们解释,店员立即点头,拿出两套大红的衣服,上面的图案是云海,两件衣服明显是一对的。


    陆凛知看看衣服,再看看黄芩,无声询问。


    “不要。”黄芩拒绝,自己挑选衣服,在一片姹紫嫣红中,选出一件粉白渐变的裙子。


    这是店里最素淡的颜色,如果可以,她还是更喜欢身上的白衣。


    陆凛知请求道:“你眼光好,帮我挑一件吧。”


    黄芩起了点坏心眼,挑出一件最花里胡哨的衣服,乍一看像一只公鸡一般,如果公鸡会开屏,大概就是这件衣服的模样。


    陆凛知非常爽快地付钱,黄芩拿过裙子,表示要自己付。


    陆凛知:“你救我一命,我还没感谢你,钱对我来说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我想送你一件裙子。”


    他说得太过诚恳,黄芩不好再推拒,让他付钱买下。


    黄芩一身素缟的白加上粉色,像是枝头的山茶,清新淡雅,当她走动时,裙摆如花被风吹动,粉色花瓣层层叠叠。


    陆凛知夸奖道:“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阿芩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陆凛知的装扮倒是有些出乎黄芩的意料,大概是一张脸过于出色,把身上花花绿绿的色彩都压下去,反倒衬得他明艳夺目。


    她盯着陆凛知的脸,有瞬间的愣神。


    陆凛知摸摸脸,“是我脸上有东西,还是你看上了我的美色?”


    黄芩无语:“你总是这么自恋吗?”


    “自恋?这个词有点意思。”陆凛知朝她潇洒一笑,“不是我跟你吹,喜欢我的人能从我家排到封西州。”


    黄芩:“喜欢你的人有没有这么多我不清楚,不过我知道你的脸皮厚度倒是跟封西州到你家的距离差不多。”


    两人吵吵闹闹相互斗嘴,陆凛知夸人的时候能把人夸上天,损人的时候嘴皮子也很溜。


    两人去到饭馆吃饭,陆凛知抱怨道:“我的事情你都知道,可是你的事我一点都不清楚,这真是不公平。”


    黄芩想想,挑一些内容道:“我以前是青云宗的挂名弟子,后来不想当剑修,所以决定去封西州学医。”


    陆凛知盯着她,“你不喜欢剑吗?”


    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当他不嬉皮笑脸地说话时,便透出些许沉郁的气质来。


    黄芩答:“不喜欢。”


    陆凛知笑:“我们果然有缘,你和我一样不喜欢剑,喜欢当医修。”


    黄芩:“其实我也不喜欢医。”


    “那你为什么要去封西州?”陆凛知纳闷,“你反正是自由身,想学什么都行,可以随便选。”


    黄芩:“我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学医是因为可以治病救人,学剑的话大概率不行。”


    “你是个心善的好姑娘。”陆凛知又笑。


    黄芩也笑,“如果我娘听到你这样夸我,她一定会很高兴。”


    “是吗?”陆凛知顿了一下,“你还有娘亲?”


    黄芩笑得更大声,“谁还没有娘啊?”


    陆凛知急忙摆手,讪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一般有娘亲的人都是跟在家里人身边,你怎么会独自远游?”


    黄芩:“因为她死了。”


    话题一下子堵死,陆凛知张张口,不知道怎么安慰,“那我把我娘分给你,以后我娘就是你娘。”


    黄芩:“谢谢,但是不用,我还有个哥哥。”


    “那你哥哥呢?”陆凛知往杯里倒茶,先倒一杯往黄芩面前推,又拿起自己的杯子喝茶。


    黄芩:“死了。”


    陆凛知手一顿:……


    陆凛知:“我猜你还有个爹,也死了。”


    “你真聪明,这都能猜到!”黄芩给他掌声鼓励。


    陆凛知:“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他们真死了还是你在逗我玩?”


    黄芩:“真死了。”


    “我不信。”陆凛知一脸怀疑,“说说你哥,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见你说起他的时候跟说起其他人不一样。”


    黄芩捏着茶杯,食指在光滑的杯壁上摩擦,“他对我很好。”


    陆凛知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话,不可思议道:“完了?”


    黄芩:“完了。”


    她不愿意再谈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其他事情。


    热腾腾的饭菜上桌,陆凛知看见其中一盘菜里有芹菜,把菜转到他面前。


    黄芩看见他的动作,没说什么,她不爱吃芹菜,陆凛知正好把另一道她喜欢的菜推到她正前方。


    两人点了两菜一汤,菜量不小,黄芩吃饱后菜还剩下不少,最后陆凛知包圆,所有的菜都进入他的肚子。


    黄芩不合时宜地想到牧行之,每次他们一起吃饭时,一般都是她先吃完,牧行之再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再往前点,以前在家里也是这样,她和妈妈吃完,爸爸把最后的菜收拾掉,再收盘洗碗。


    牧行之现在在做什么呢,她离开之后,他会过得更快乐一点吗?


    她与这个世界牵扯太少,牧行之是最重要的那根线,把她和这里牢牢绑在一起。


    陆凛知:“在想什么?”


    黄芩:“想我哥。”


    陆凛知:“你们关系很好?”


    黄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太好。”


    “为什么?他对你不好,你讨厌他?”陆凛知问。


    “没有为什么。”黄芩再次略过陆凛知的问题,看见装有芹菜的菜就剩下芹菜在盘子里。


    “你不喜欢吃芹菜?”


    陆凛知答非所问:“可以吃。”


    他先把其他菜都吃完,才一口气把芹菜全部吞下去,吃完芹菜赶紧喝一口茶水,把味道压下去。


    黄芩:“你可以先吃掉芹菜,再吃后面的菜,把好吃的留后头。”


    “不行,我不确定好东西留到后面还会不会是我的,所以一定要抢先下手。”陆凛知摇头。


    只有吃下肚的东西才是自己的,其他东西也一样。


    黄芩:“不喜欢吃可以不吃。”


    “食物很宝贵,不能浪费。”陆凛知继续摇头。


    黄芩:“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芹菜?”


    一上菜陆凛知就把带有芹菜的菜移走,她一开始以为是他爱吃,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这个原因。


    陆凛知:“上菜的时候,你只看一眼就不看了,其他菜都多看两眼。”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黄芩无言以对,只好道:“你还挺细心。”


    陆凛知挑眉,“我还有很多优秀的地方,你可以慢慢挖掘。”


    黄芩失笑,“你很自信这点我感受得很清楚。”


    今晚在城里过夜,两人住进一家客栈,两间房紧挨着,要是其中一间有动静,另一间能马上感应到。


    陆凛知送给黄芩一个铃铛,“这是守夜的法器,睡觉前放在旁边,如果有东西靠近它会响。”


    黄芩观察铃铛,它只有她三分之一巴掌大,拿在手里晃动时不会发出声响,看上去非常新,一看就是刚刚制作没怎么使用过。


    “你新买的吗?”黄芩问。


    陆凛知:“这样的东西我有很多,全部都压箱底了,见你什么东西都没有,好心赏你一个。”


    黄芩翻白眼,“我又没说不要,没必要说这样的话劝我收下。”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知我者阿芩也。”陆凛知笑嘻嘻道。


    “要是你不介意,其实我更想在你房间里打地铺,这样能更好保护你。”


    黄芩:“你连草都打不过,咱俩在一起不知道是谁保护谁?”


    “你保护我也行啊,我很愿意。”陆凛知非常厚脸皮。


    黄芩的回答是“砰”一声关上房门,给陆凛知吃一个闭门羹。


    陆凛知叹气,“好一个变脸如变天的小女子,说话不算话,真叫人伤心。”


    “你要是没事干就修炼,免得下次再被草绑住,像我这样的好心人可不容易遇见。”黄芩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陆凛知笑了一下,“好好好,我去修炼。”


    他哼着小曲回到自己的房间,果真按照黄芩说的话,认认真真修炼起来。


    第37章 弑师夺权 不是亲兄妹


    青云宗, 牧行之从密室里走出来,觉海真人召唤他过去,要给他布置新的任务。


    牧行之走到山脚下, 看见木桩一样站着的谢楚言。


    “她去哪了?”谢楚言问。


    牧行之:“与你无关。”


    谢楚言暴起, 持剑刺向牧行之, 金丹期修为毫无保留, 直击牧行之头颅。


    “你凭什么把她送走?”


    牧行之并不反击, 侧身躲避谢楚言的攻击, 脸上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算什么东西, 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凭在青云宗我能护她周全, 而你不能, 你是嫉恨我, 所以才把她藏起来是不是?”谢楚言神色阴狠。


    剑锋一挑, 剑招变化,掀起风雨无数, 带着刺骨的凉刺入牧行之身体。


    筑基期的实力无法与金丹修士抗衡, 牧行之手中剑不停颤动,他被打退几步,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的重量。


    牧行之依旧平静, 没有表情的脸仿佛戴上一张不会变化的面具,既不愤怒也不出言嘲讽。


    他拔.出剑往前走,今天他难得穿上一件白衣,可惜衣服沾染的第一道血迹是他自己。


    谢楚言不敢真重伤牧行之,对方要去找觉海真人接任务,要是重伤无法出行, 觉海真人绕不了他。


    他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阿岑的龌龊心思,就算你们不是亲兄妹,但阿芩把你当亲哥哥看待,可你只会利用她对你的亲情来控制她!”


    牧行之的脚步忽然停下,回头,“我们不是亲兄妹?”


    听到牧行之的问题,谢楚言察觉不对,难道牧行之一直认为他和黄芩是亲兄妹?


    濒死过多次的人,脑子多少有点问题,记忆残缺不是罕见事,谢楚言闭口不答,不理会牧行之的问话,扭头就走。


    而牧行之不再需要他的回复,从对方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里,足以窥见事情的真相。


    为什么不早说?


    为什么不早说!


    事情本可以有挽回的机会,慢慢温水煮青蛙,总能让黄芩离不开他。


    可他不想让扭曲她的观念,她本该是干干净净的,不被世间淤泥污染。


    他冲动地做错了事情,黄芩在他的驱赶和惊吓下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眼中血色暗涌,他必须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才能克制自己不追上去把谢楚言头砍下来。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告诉自己,把心底的暴虐欲望压下去,御剑去往觉海真人所在的山峰。


    恒古不变的大殿里,觉海真人低头端详牧行之,“和楚言吵架了?”


    牧行之:“是。”


    觉海真人:“你身上的气息起伏不定,怎么回事?”


    牧行之:“最近太心急,修炼出了点差错。”


    觉海真人:“你妹妹走了?”


    牧行之:“她不喜欢学剑,说要当医修。”


    两人一问一答,觉海真人并不需要牧行之的详细解释,他只要一个答案。


    简短的寒暄结束,觉海真人安排任务,“你去一趟无妄海,把七夜明珠取回来。”


    “好。”牧行之先是点头,而后目光定在觉海真人脸上。


    他询问道:“师父,人间很多话本角色有正邪之分,我们修士有吗?”


    觉海真人不屑,“一群没本事的人臆想出现一个正义的主角救他们于水火,不过是无用的想象,正道魔修都一样,谁又比谁清白?”


    牧行之静默不语,所以魔功并不是真的魔,只是它太过强大,让那些得不到的人心生嫉妒,所以出言诋毁。


    这些天他查清楚功法的来源,是百年前一个杀人无数的疯子自创,很多人都想得到这本功法,为此全力追杀疯子,可惜后来功法下落不明,最后意外落入他手里。


    这是天命,命中注定他要得到,是天在给他铺路,满足他的愿望。


    他往觉海真人的位置靠近,觉海真人呵斥道:“你干什么?”


    牧行之:“师父,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最近终于有些头绪,想和你说一说。”


    觉海真人:“停下!”


    牧行之不动。


    觉海真人活了很久,久到聪明成精,对危险再敏锐不过。


    他立即拿剑砍向不听命令的徒弟,不管对方到底心存怎样的念头,未经允许主动靠近本身就是一种以下犯上的行为。


    大概是他最近对牧行之的管制有所放松,才让他变得无法无天,是时候给牧行之一些教训,让他深刻记住什么叫尊卑之分。


    觉海真人的剑意像山洪,一泻而下,气势磅礴不可挡。


    然而牧行之挡住了,眼底血色流转,所爆发出来的实力远远超过筑基期。


    他的动作比觉海真人更快更狠,甚至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几乎是以命搏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与觉海真人纠缠。


    牧行之不怕死,觉海真人怕,年轻人总是没轻没重,不懂生命的可贵,他活了那么多年,舍不得轻易死去。


    觉海真人心口发凉,被牧行之的实力惊住,他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这个狼子野心的徒弟。


    是他太贪心,惦记牧行之的力量,应该早点将他扼杀,留到现在终究成了祸害。


    牧行之的等级做不了假,确确实实是筑基期,所有他才放松警惕,可是对方所展现出来的真是实力远远不止筑基,甚至超过金丹。


    这两天正好是他最虚弱的时候,再打下去对他不利,觉海真人心念急转,不想再纠缠。


    牧行之堵住觉海真人的去路,“师父,你应该不意外我的行为,毕竟你坐上这个位置,当年靠的不也是弑师吗?”


    觉海真人没有试图求饶,他对这个弟子再了解不过,冷心冷肺,心狠手辣。


    没想到牧行之会这么快动手,更没想到对方的实力增长得如此之快。


    早知如此,上次任务结束后他就应该直接把牧行之的力量彻底榨干,让其再也无法恢复。


    牧行之看出他在想什么,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师父,你不会那么快杀我的,你太贪了,留我一条命,能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你怎么舍得把我当做一次性耗材?”


    剑气封锁大殿,殿内金碧辉煌的装饰散落一地,墙壁斑驳。


    牧行之身上邪气四溢,靠近倒地吐血不止的觉海真人,伸手按住对方的头顶。


    吸人修为这件事他偷学过,他给觉海真人提供那么多年的修为,是时候收回一点利息。


    灵力入体,等级突破筑基,晋级金丹,然后继续往上冲,直接进入元婴期。


    觉海真人的皮肤凹陷下去,像一个放了气的气球,褶皱耷拉在脸上,整个人苍老了几十岁。


    牧行之把觉海真人杀了,将对方的神魂抽出来,放在大殿角落的一阵灯型法器里。


    他要觉海真人日日夜夜看着,看他占据这间大殿,夺走所有富贵荣华。


    正如往昔,他渴望力量,但辛苦修炼的所有修为都变成觉海真人的养料。


    殿上的打斗瞒不过其他人,他的同门们迫不及待地赶来,这是最好的时机,他们不会放过,只要赢过他,长老之位将会再次易主。


    牧行之举起手中剑,迎接第一位到来的师姐。


    血液洒满地面,浓郁的血腥气缭绕不散,牧行之意识混沌,头发披散,双目赤红。


    一个又一个人倒在剑下,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


    万里之外的小镇,风和日丽。


    不赶时间的黄芩依旧早早醒来,先在房间里看一会儿医书,再盘腿打坐吸收天地灵气作为晨起锻炼。


    陆凛知敲响她的房门,“阿芩,醒了吗,我听说不远处有条河,种有荷花,我们今天去赏景吧?”


    黄芩的日常已经够松弛,陆凛知比她更没心没肺,他同样是金丹期,完全不觉得自己实力有问题,对看蚂蚁搬东西的兴趣比修炼还大。


    黄芩走出门去,陆凛知高高兴兴地跟她讲述打听来的消息,一言以概之,就是城外有河,河里有鱼,鱼万分鲜美。


    黄芩欣然点头,“出发!”


    他们当下所在的城镇范围极广,人丁兴旺,往来行人非常多,世上不缺闲人,所以去赏景的人不少,道路两边都是摆摊卖冰食的摊子。


    一个女孩倒在路边,黄芩刚看清是什么情况,旁边的陆凛知已经跑过去把女孩拉开,避免她躺在路中间冲撞到贵人,被人打杀。


    陆凛知掏出疗伤的丹药喂给女孩,又给她买几个包子,女孩警惕地望着他,一把抢过包子就跑。


    他站在原地笑呵呵地看,不急不恼。


    黄芩:“她的脚有伤。”


    “应当不严重,我本想给她看看,但她跑得比兔子还快,这样小的年纪无人管束,不是家里没有大人就是大人生了病。”陆凛知摇摇头。


    黄芩扫过一眼,这个路途中间的小村庄房屋破败,不少小小的头冒出来,对上她的视线时又缩回去。


    “这里的孩子很多。”


    陆凛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大户人家家里有很多小妾,外头还有更多不方便带回家的人,有时候避孕的手段不到位,就会冒出很多孩子。”


    大家默契地把不想要的孩子扔在一个地方,随便找个人照顾一下,要是有的孩子根骨好,还能认祖归宗再利用一番。


    不过这样的孩子大多是“劣等品”,不如精心生养的孩子血统纯正高贵,存在灵根的概率很小,所以照顾的人并不尽心。


    孩子们生的时候死一批,生病扛不过死一批,不懂事被人打死一批,能活到成年的寥寥无几。


    黄芩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怔愣着望向死气沉沉的村庄。


    陆凛知说这些话时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变得有些怪异,察觉到氛围不对后,立即插科打诨,恢复傻乐呵的状态。


    “今朝有酒今朝醉,谁也说不准能活多久,说不定明天我们就死了,所以不要想太多,笑一个好不好,你看天上的云像不像一只猪?”陆凛知逗黄芩。


    黄芩抬头看去,天上的云确实很像猪,憨厚可掬的小猪抬起两只蹄子朝她拱拱手,撅着蹄子跑来跑去。


    她被逗笑,“你会的东西不少。”


    “都是些没什么用的小把戏,不过能博美人一笑,也算是我学有所成。”陆凛知自豪道。


    陆凛知情绪高昂,活泼得像个顽劣的少年,会帮年迈的老伯把柴火搬到家去,也会停下观察一只颜色漂亮的山鸟。


    天上起风了,他忽然掏出一只风筝,朝黄芩笑得灿烂,“我们一起放风筝吧。”


    黄芩生涩地拿起风筝,在陆凛知的指挥下奔跑,他跟着她一起跑,“快看快看!飞起来了。”


    风从身侧呼啸而过,大口大口的空气进入肺部又呼出去,所有烦恼都被抛之脑后。


    陆凛知大笑:“对!就是这样,阿芩,你要永远笑着!”


    第38章 荷塘月色 世界太危险,处处有杀机……


    黄岑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 纯粹的欢乐里不掺杂任何东西,她跑得气喘吁吁,本该半天抵达的路程, 硬生生被他们走到下午还没到。


    她把风筝交给陆凛知, 看他把风筝放得更高更远, 在天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点。


    风渐渐停止, 风筝稍稍往下坠, 陆凛知坏心眼地想要把绞盘塞到黄芩手里, 黄芩识破他的计谋, 赶紧拔腿就跑。


    追风变成追人,光靠双腿奔跑, 黄芩不是陆凛知的对手, 她没注意看脚下的路, 一脚踩空往坡下摔去。


    陆凛知赶紧抓住她, 结果却是被她拉着一起往下倒, 他抱住黄芩护住她的头,两人一起滚到坡底下。


    黄芩眼冒金星, 趴在陆凛知身上, 有他作为肉垫,她摔得不重。


    她一动,陆凛知顿时“嘶”一声, 她顿时不敢再动,问道:“伤到哪了?”


    陆凛知:“风景甚好,别急着起来,一起躺下看会儿。”


    黄芩无语,气得捶他一下,却也重新躺下来, 和他一起看天。


    微风轻抚,树叶摇晃,天上白云变化,蓝天湛湛,安静又悠闲,黄芩不知不觉间睡过去。


    等到她再次醒来,他们还是在原来的位置,天上的蓝仿佛被点燃,变成火一样的红色。


    她依旧躺在陆凛知手臂上,一觉睡到黄昏。


    一般睡过头,在黄昏醒来时最容易感觉到孤寂冷清,可在这荒郊野外,听见旁边的呼吸声,看着天上的火烧云,风带来清凉与草木气息,却令人感觉分外安宁。


    她醒了,不愿意动。


    陆凛知:“你还要在我手臂上躺多久,不会是要赖上我了吧?”


    黄芩动动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只见陆凛知一手垫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草,屈起一条长腿,分外悠闲地看天。


    她把他嘴里的草扯出来,“我睡了多久,怎么不喊我?”


    “想睡就睡,睡多久都没问题,为什么要喊醒你?”陆凛知动一下另一只手臂,五官顿时皱在一起。


    “都怪你,把我的手躺麻了,还不快给本少爷捏捏。”


    黄芩白他一眼,伸手捏捏他的手臂,“又不是我不让你把手抽走。”


    “是是是,是我自作多情,做了好事却没得句好话,真是苦命啊!”陆凛知做作地长叹一口气。


    黄芩站好,把他拉起来,“快点走,天黑不好赶路。”


    陆凛知不情不愿地起身,盯着她猛瞧。


    “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黄芩摸摸脸。


    陆凛知:“你头发上都是草,跟鸟窝似的,要是往树上一躺,一定有鸟很高兴有现成的窝。”


    黄芩:“……我发现你这人有毛病,嘴不会说话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她的手从脸转移到头上,摸到好几片扎手的叶尖,随手扯一下,带出好几根头发,头发散在脸侧,不用猜也知道她现在看上去一定很狼狈。


    陆凛知嘴角噙着笑,捉住她的手腕放下来,帮她把头发上的草叶取下,顺便把她发髻拆下重新梳一遍。


    他个子高,比黄芩高出一个头,梳起来很方便,黄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头发已经被拆掉。


    她怀疑道:“你会扎发髻吗?”


    陆凛知:“以前不会,现在不知道,以后你要是愿意给我练手的话,我应该能学会。”


    话一出口,气得黄芩抬脚踩他一脚。


    陆凛知“嗷”一声,伸手捏捏黄芩脸颊,把她的脸掐红,黄芩顿时更气了,拿出银针要扎他。


    他边笑边跑,黄芩在身后追,前者笑弯了腰,后者头发松松垮垮还沾着草,两人像疯子一样你追我跑。


    最后这场闹剧以陆凛知被黄芩痛殴一顿结束,而天也彻底黑下来,说好去赏景,这个时间点,估计只能去河边池塘偷莲子了。


    两人披星戴月赶路,照旧是走走停停,路边总有各种新奇的东西吸引陆凛知的注意力,他兴冲冲往前跑,往草丛里一抓,又跑回到黄芩面前,握拳举起。


    陆凛知:“猜猜我抓到什么?”


    黄芩配合问道:“猜不到,是什么?”


    陆凛知摊开掌心,一只萤火虫躺在他手掌,尾部一闪一闪地发亮。


    “哇哦,竟然是萤火虫诶!”黄芩语气夸张。


    她伸手轻轻拨动萤火虫,它受到惊吓,从陆凛知手里展翅飞走,陆凛知还想伸手去抓,被黄芩拦住。


    黄芩:“蜗牛吃农作物,是害虫,萤火虫吃蜗牛,是益虫,让它走吧。”


    陆凛知:“益虫和害虫是根据人的利益来分吗?”


    对于生物本身来说,并没有好坏之分,萤火虫吃蜗牛,同时也会被其他动物吃掉,只因为它吃的是会损害人类利益的蜗牛,所以归为好虫子。


    “谁让人有权利主宰它们的生死呢?”黄芩看着萤火虫飞远。


    话题似乎又要往不那么轻松的方向转,陆凛知打出一道灵力,草丛震动,千百只萤火虫被惊动,纷纷展翅飞舞。


    “阿芩,你知道得真多,我都不知道萤火虫以蜗牛为食。”一句话被陆凛知说得抑扬顿挫,仿佛诗朗诵。


    黄芩忍不住笑,“够了啊,你幼不幼稚?”


    “说我幼稚,你就不幼稚?”陆凛知反驳道。


    如果不幼稚,就不会陪他玩猜谜的无聊游戏,他随手摘朵花儿插在黄芩头发上,黄芩不甘示弱,摘更多的花插回去。


    这趟幼稚的旅程过得很快,本以为要走很久,路上的气氛太愉悦,宁可这条路远一点、再远一点。


    两人都是满头的花,抵达受人追捧的荷花塘,左边是平静的河面,月亮倒映在水面,水清澈得仿佛伸手一捞就能捞出水中月。


    右边是一池荷花,高低错落起伏,半开半合,有些娇羞地藏在荷叶后,只露出半张脸,风吹荷叶弯,带来幽幽的清香。


    陆凛知伸手去捞莲蓬,此时的莲蓬还很嫩,直接剥开吃莲子,莲子清甜可口。


    两人坐在岸边的亭子里,这里只有他们两人,独享满地风景,河面有几条鱼游动,陆凛知把莲子壳扔下去,引得鱼儿相互争抢,溅起阵阵涟漪。


    黄芩没吃过嫩莲子,剥壳的速度比陆凛知慢很多,她观察陆凛知的手法,先用灵力在莲子上切开一条口子,再轻轻一按就能把莲子挤出来。


    她的手法不够好,不是挤不出就是直接挤碎,艰难地吃到两颗的时间里,陆凛知剥完了一把。


    陆凛知拿走她手里的莲蓬,把剥好的莲子递给她,“不要祸害莲子,被你吃掉已经很可怜,死前还要受你折磨。”


    黄芩接过莲子,有人服务自然好,不吃白不吃。


    他们没有好好坐在凳子上,而是坐在亭子边缘,挑了个两边景色都能看见的位置,脚下就是晃动的水面,月亮近在眼前。


    月光如纱一般笼罩下来,水面太过安静,满塘荷叶像一个晃晃悠悠的梦境。


    风吹起黄芩的头发和裙摆,她催促陆凛知剥快点,顺手用灵力勾过来一朵荷花捧在手中。


    陆凛知不满道:“你光吃不干活,怎么还敢催我?”


    黄芩:“那我给你剥,你给我剥。”


    陆凛知气笑了,“这怎么听占便宜的人都不像是我啊?”


    黄芩把花递过去,“送你花。”


    “我这个人天生命不好,遇到你这个小祖宗是我倒霉。”陆凛知摇摇头,把新剥好的莲子放在黄芩嘴边。


    黄芩看他一眼,低头张口叼走。


    陆凛知感慨,“这样安宁的时刻真难得,总感觉下一秒就有人冲出来喊打喊杀。”


    话刚说完,远处传来一阵动静,随之而来的还有混在花香里的血腥味。


    黄芩:……


    没见过这么灵的乌鸦嘴。


    喊打喊杀的人来了,一群人追着一个人跑过来,前者脚步略微虚浮,受伤不轻,追兵招招狠辣,显然是要致人于死地。


    陆凛知问道:“你会永远记住这个夜晚的吧?”


    “你有病啊?”黄芩骂他一句,拉起他赶紧跑路,这种时候,追兵杀上头可不管什么路人不路人,照杀无误。


    陆凛知真像有病一样笑起来,记得就好,至少他对于黄芩来说,不再是无关紧要的人。


    追兵很快把人弄死,但他们并没有撤退,而是继续往黄琴的方向追。


    黄芩气道:“我们跟各位无冤无仇,你们追我们干什么?”


    他们没有回答,即使不回答,黄芩也能想明白他们的逻辑。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心情不好能拔剑杀人,更何况是目睹凶杀现场这种必须斩草除根的事。


    追兵实力非凡,两个元婴两个金丹,这片地方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掩体,黄芩和陆凛知很快被追上。


    一把大刀朝黄芩袭去,黄芩气急,难道她看上去比陆凛知弱,所以被当成软柿子捏吗,怎么不先对陆凛知下手,真是欺人太甚!


    她甩出银针反击,然而在元婴期面前,她的实力还不够看。


    眼看刀刃即将落下,陆凛知一把推开黄芩,手臂被刀划开一条长口子,血液顿时喷溅而出。


    他挡在黄芩面前,拿出一把扇子,扇子通体碧玉,上面雕刻着无数阵纹,扇面如刀锋锐利,带着一股生死不顾的狠劲切断敌人的手掌。


    他被刀背拍中,吐出一口血。


    如此紧急的情况下,黄芩脑子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吐槽,陆凛知的武器还真是有够风骚亮眼。


    一会儿的功夫,其他人追上来,二对四,赢面不大。


    陆凛知捏捏黄芩的手,给她传音,“等一会儿我拦住他们,你先跑。”


    他手上血迹未干,带着黏黏糊糊的触感,一触即分。


    黄芩点头,“好,你自己小心。”


    陆凛知眨眨眼,笑骂,“小没心肝的……”


    第39章 能吻你吗 他郑重请求道


    敌人再次袭来, 没什么一挑一的武德,全部一起上。


    陆凛知手持翠玉折扇,扇骨弹出的瞬间, 寒光掠过其中一个金丹期修士的脖颈, 同时侧身避让右侧刺来的长刀, 扇面横扫, 逼退正前方的长棍。


    高个元婴期甩出锁链缠住扇柄, 再用力一抽, 锁链往后倒, 卷向陆凛知的咽喉,他被迫后退一步。


    陆凛知翻身跳跃至高处, 扇骨如流星坠落, 将追上来的矮个元婴期兵器击退, 脚尖点地再掠向左侧的对手, 扇面开合间血线迸溅, 最弱的金丹期瘦子身体落入荷花池。


    陆凛知凭一己之力拖延住敌人,喘着粗气正准备提醒黄芩快跑时, 只看见她远远逃走的背影。


    陆凛知:……


    挺好, 还知道自己跑,不用他提醒。


    黄芩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他眯起眼睛打量剩下的三人, 手中折扇再挥动时,仿佛变成一把锋芒毕露的剑,剑气如磅礴大雨,势不可挡。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残影,三人察觉不对, 正打算设阵围攻时,陆凛知出现在手持锁链的矮个元婴期身旁。


    折扇轻轻一划,如切豆腐一般顺滑,矮个元婴期人头落地。


    长刀已至身前,他正要反击,忽然看见前方越来越近的身影,动作一下子停住。


    一瞬间的破绽让他被长刀击中,往后飞出几米,倒地吐血。


    空中的香气变得浓郁,不知何时弥漫起白雾,雾气遮挡人的视线,阵法也在悄然无声中成行。


    黄芩冲进阵法里,扶起陆凛知带他转移,惊叹道:“没想到你这么能干,竟然杀掉两个人。”


    陆凛知:“你怎么又回来了?”


    黄芩:“我们是朋友,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用命为我铺路吧?”


    “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好吗?”陆凛知问。


    黄芩:“如果你是陌生人,我才不来救你。”


    她又不傻,她的命还是比陌生人的命重要点,即使是来救陆凛知也是做好完全的准备,之前跑远就是为了放松敌人警惕,方便她搞小动作。


    迷雾和阵法暂时绊住敌人的脚步,银针和毒粉混在其中,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黄芩带着陆凛知狂奔,这年头,只要有人的地方少不了纷争,这一路她看见太多死人,都快看不过来了,她暂时还不想让自己变成死人。


    两人远离荷花塘,一路北边跑去,这边地势平缓,没有山坡,让黄琴很没有安全感。


    不知跑了多久,御剑让灵力耗尽,两人落地后又用双腿往其他方向跑一段路,心脏在胸口狂跳。


    体力耗尽用灵力,灵力耗尽换体力,直到两者都再压榨不出半点,追兵也没有追上来,黄芩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她仍紧紧抓着陆凛知的手,先前情况太紧急,连御剑也是拉着他踩在她的剑上,之前没感觉有什么,此时松开手才发现她力道太大,把他的手都攥红了。


    陆凛知身上的伤还在隐隐渗血,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笑着看黄芩,见她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伤,才像是恍然反应过来,捂着手臂喊道:“好痛,痛死了。”


    “你的反应是不是太慢了点?”黄芩吐槽,把他的手拉开,给他的伤口上药。


    在这个世界那么久,她打架的技能没得到多少提升,治疗和跑路的技术倒是越发炉火纯青。


    陆凛知:“还好有你在,要是只有我一个人一定跑不了,你是我的福星。”


    “行了行了,别肉麻,就算你不说好听话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黄芩把丹药塞进他嘴里。


    陆凛知:“那先说好,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你这是赖上我了吗?”黄芩戳戳包扎好的伤口。


    陆凛知疼得抽气,一把抓住她的手,没皮没脸道:“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你救我两次,大恩大德不能不报啊!”


    黄芩挣开他的手,“我对你的报恩没兴趣,还不如多给我点灵石。”


    陆凛知把芥子袋解开递给她,“我把全部身家给你,我这个人当做额外赠送。”


    “额外赠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不要。”黄芩拿过他手里的芥子袋,重新系回他腰带上。


    陆凛知:“你离我这样近,我都快不能呼吸了。”


    黄芩给他一拳,他嗷的叫一声,她笑眯眯道:“这样呼吸有没有顺畅点?”


    陆凛知哪哪都好,就是嘴贱,每天不调戏或是尖酸刻薄地说上几句,嘴巴就不舒服,面对这种情况,暴力往往很有效。


    “像你这样凶的女子,除了我还有谁能忍受,我愿意委屈自己保护他人……”陆凛知的话还没说完,黄芩又是一拳。


    天边隐隐泛出一丝鱼肚白,黄芩下午睡了很久,直到现在还没困意,而陆凛知一直没休息过,又是打架又是受伤,眼底隐隐泛出青色。


    黄芩:“你睡一会吧,我守着。”


    陆凛知点头,“好。”


    他躺在黄芩身侧,像个孩子一样手指勾住她的衣裙一角,仿佛这样能带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他很快睡熟了,头歪向黄芩这一边,手倒还是牢牢缠住那一角衣裙,黄芩想把衣服扯出来,但他抓得太紧,只好作罢。


    闲得无事,黄芩盘腿打坐开始修炼,灵气在她周边萦绕,惠及一旁的陆凛知,他原先只是装睡,后来真的睡过去,紧皱的眉头放松下去。


    陆凛知已经很久没做梦,上一次入梦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他曾在濒死时走马观花地梦一回,自那之后他很少熟睡,自然不会做梦。


    梦里,他回到那间小小窄窄的房屋,周边是一群瘦弱但目光像狼崽子一样的同伴,以及一个总是板着脸的教养姑姑。


    他们这些人受教养姑姑管束,她给他们饭吃,要求他们干活,有时候是磨石头、有时候是串珠子,都是做些给贵人把玩的小玩意。


    有人在哭,因为做活的时候手不稳,把其中一颗珠子弄坏,被教养姑姑一顿毒打。


    他对这一天印象深刻,因为被打的人死了,他像是开了窍,第一次清晰意识到死亡这个词,往常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之前他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这些孩子大大小小,有些同父异母,有些异父异母,也有个别同父同母,但他们之间都存在血缘关系,因为陆家是个大家族。


    大家族这个概念,是他因天赋尚可所以被教养姑姑挑选出带去学堂开智时学到的。


    在学堂,他开始了解尊卑有别,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明白世界的运转规则。


    他的好天赋只是相对“人牲场”来说算好,见过陆家真正的少爷后,他便再也骄傲不起来,根骨之差,犹如云泥,少爷们的起点是他这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


    有点小机灵的他脱离那间小屋子,去到宽阔堂皇的府邸伺候少爷们。


    教养姑姑从小给孩子们灌输人下人的观念,通过饥饿和疼痛拿捏小崽子们,让他们变成听话的狗。


    从小养起来的狗,使唤起来更趁手。


    当狗并不意味着天天有骨头吃,少爷小姐们脾气各有不同,动辄打骂折辱,高兴就赏点东西,不高兴就拿人当出气筒,一身伤是常有的事。


    他大概是天生反骨,不满足于“活着就很好了”的生活,他想要更多,想像少爷一样活着,但是陆家不会让他离开,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


    于是他蛰伏起来,某次趁着少爷带他外出猎杀妖兽时,他把少爷杀了。


    “贱种。”


    少爷这样骂他。


    他们经常这样称呼他,从来不肯叫他的名字,其实他也没有名字。


    在教养姑姑那,按照进入房子的顺序,他叫“七二狗”,去到陆家后,他们叫他“那个贱种”。


    他翻阅书籍,给自己起了个名字,至于为什么姓陆,是因为他要永远记得这个姓氏所带来的痛苦。


    “贱种。”少爷又喊,眼睛直勾勾瞪着他,“你不得好死,迟早下地狱!”


    地狱是什么样子,他想象不出来,难道地狱还能比现在更苦吗?


    噩梦太过漫长,陆凛知被困在漩涡里怎么都出不去,就像当初在那间小房子里一样,无尽的黑暗将他吞没,怎么爬也爬不出去。


    隐隐约约,有谁在抚摸他的额头,而后额头一片清凉,让他暴躁的心稍稍安静下来,浅淡的清苦药香蔓延,是谁捏开他的牙关,将丹药喂进来。


    脑子运转缓慢,越是思考,越是变成一团浆糊,怎么也想不明白、动不起来。


    他牙关紧咬,似乎是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有血腥味蔓延,但是疼痛很模糊,他感知不到。


    “咬自己干什么?”有人在他耳边说。


    他的下巴被捏住,有手指探进来捏住他的舌尖,这个瞬间的触感分外清晰,令他浑身颤栗。


    陆凛知猛地挣开眼睛,刚从噩梦中挣脱,思维仍浑浑噩噩,一时半会儿还反应过来,朦朦胧胧地对上黄芩的视线。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见她眼睛里的他自己,还有她捏着他舌尖的手指。


    黄芩见他醒来,讪讪地松开手,顺便把指尖的口水往他衣服上擦。


    “我见你浑身发热,病得不轻,还咬自己,怕你把舌头咬断所以检查一下。”


    见陆凛知不说话,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晃,“听得见我说话吗,不会是发烧把脑子烧傻了吧?”


    她取下他额头上的手帕,沾水的帕子被他的体温捂热,她重新清洗干净再次放上去。


    陆凛知动动身体,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头枕着黄芩的大腿,他顿时不想动了。


    天是黑的,看来他昏迷了一天,此刻身体酸软,完全不想动弹。


    他抬起无力的手,牵住黄芩的手,说道:“我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梦见以前的事。”


    黄芩低头看他,“以前的事已经过去,梦也会消失,不要害怕。”


    害怕吗……他从来不会怕。


    他又陷入短暂的回忆,陆家的能力比他想象中更强,他杀死少爷的事甚至没能瞒过一刻钟,他们立即出动追杀他。


    他一路逃亡,跑啊跑,然后堕入另一个噩梦……


    陆凛知回过神来,黄芩仍安静注视着他,没有任何不耐或是厌烦,没被他抓住的手轻抚他的头顶,手法有点像撸猫,让人感觉到舒适。


    天上的月亮消失不见,今夜值守的是满天繁星,夜色宁静,昆虫们的鸣叫很小声,细小的背影音并不显得嘈杂,此刻仿佛这世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因噩梦而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灼灼目光望向黄芩,他郑重请求道:“我能吻你吗?”


    第40章 近在咫尺 无法抵达的封西州


    陆凛知被黄芩抽一巴掌后老实了, 两人重新启航,连续走几天后进入新的城镇。


    今晚短暂休整,明天一鼓作气出发, 天黑前就能抵达封西州。


    两人找到酒楼坐下, 陆凛知殷勤地忙前忙后, 又是拉椅子又是擦桌倒茶。


    黄芩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观察他的状态, 他脸色倒是与之前一样, 但动作有细微的迟缓。


    陆凛知摸摸脸, 朝她一笑,问道:“看我做什么, 难道是终于发现我长得好看, 觊觎我的美色?”


    “你身体还是不舒服吗?”黄芩奇怪道。


    她返回救人的速度不慢, 他应当没受太重的伤, 一路慢慢走养伤, 各种好吃好喝好药伺候,按理说现在该恢复如初才是。


    “身体的老毛病, 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这么关心我,我真是太感动了。”陆凛知笑着把话题岔开。


    黄芩对他的玩笑话习以为常,他也就嘴上说两句, 从不做出任何冒犯举动,不然他俩早一拍两散了。


    点的菜还要等一会才上桌,黄芩喝着茶水,听酒楼里的其他人交谈。


    正是饭点,酒楼里坐得满满当当,环境太过嘈杂, 听得不是很真切,但后桌的人嗓门实在高亢,在他说完之后,其他人都安静下来。


    浑身横肉的莽汉嗓音如雷,“青云宗的觉海真人被他徒弟牧行之杀了!”


    黄芩听到熟悉的名字,喝茶的动作一顿,陆凛知察觉到这一刻的停顿,朝她扫过一眼。


    酒楼里响起一片细碎讨论声,这年头弑师不是稀罕事,不过大家都是偷偷动手,毕竟面上还要过得去。


    “弑师?真是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收尾不干净,他怕是顶替不了觉海真人的位置。”


    “我听过牧行之的名字,向来心狠手辣,没想到连恩师也杀,怕不是入了魔道?”


    “这事我知道,最新消息是牧行之被青云宗宗主关押,被折磨得不轻。”


    ……


    青云宗是一流宗门,觉海真人更是分神期修士,一个徒弟竟然能把他杀了,算得上一件大事。


    聊起八卦来,不论男女都热情高涨,出了这样劲爆消息,大家都议论纷纷,说得最多的还是牧行之到底如何做到杀死觉海真人。


    牧行之任务做得多,抢夺的资源也多,认识他的人更多,如今他一朝弱势,多得是人想落井下石。


    店小二把菜端上来,黄芩垂着眼夹起一块嫩豆腐,豆腐被分成小块,在筷子尖颤颤巍巍,她的手很稳,没夹碎也没掉落,豆腐安稳进入碗中。


    陆凛知:“青云宗宗主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估计牧行之在他手里活不了多久。”


    “他怎么会贸然去杀觉海真人呢?”黄芩想不明白。


    这话展露出的意味不一般,陆凛知问道:“你认识他?”


    黄芩瞥他一眼,答:“认识。”


    “人各有命,生生死死谁也说不准,吃个鸡腿。”陆凛知把鸡腿夹到她碗里。


    黄芩咬着鸡腿,耳边是其他客人的谈话声,话题依旧围绕着牧行之,他们说他残暴狡猾、阴险毒辣、不择手段,对于他的悲惨结局很是快意。


    他被所有人孤立在外,即使他提供给觉海真人无数修为,成为觉海真人的垫脚石,也没得到任何回报,反而更引人厌弃。


    黄芩:“我们快到封西州了。”


    “再走两百里就到了,你要是嫌慢,我们明天不走路,改御剑过去,我俩轮流御剑。”陆凛知露出一口大白牙。


    黄芩没有回答,沉默着吃完整顿饭,她放下筷子,看向加快进食速度的陆凛知,桌上剩余的菜被他一扫而空。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陆凛知吞下最后一口饭。


    黄芩摇摇头,耳边的讨论声已经换了个话题,她拿起茶壶给陆凛知倒一杯茶,“没必要强行吃完。”


    大厨大概是手抖了,盐放得有点多,不至于无法入口,但吃完必定要渴到半夜。


    陆凛知:“咸点没什么,比饿着好。”


    酒楼里的人陆续散去,两人往外走,清风一吹,食物的味道散去,空气分外清晰。


    陆凛知说起封西州的事,“封西州里有独立学堂,只要交钱就能进去学习,老师和弟子之间没有太多联系,老师不管弟子学不学,弟子也不用给老师提供额外的东西。”


    “还有这种地方?”黄芩惊讶。


    陆凛知:“毕竟师徒相杀的事情不少见,两者之间钱货两讫最方便,不需要额外的牵扯,不过这样的学堂老师能力参差不齐。”


    黄芩:“听上去比拜入宗门好得多。”


    陆凛知规划未来,“我知道你不想加入门派,我们可以租一个小院,种种花养养猫,然后进入学堂学习,在未能出师诊病之前,我可以杀妖兽赚钱,我们早晨看朝阳、晚上看月亮……”


    “我暂时不能去封西州。”黄芩忽然出声打断他。


    陆凛知脸上笑容凝固,多出几分神伤,一双弯弯桃花眼看向黄芩的眼睛,“为什么,你不想和我一起吗?”


    黄芩:“我要去青云宗。”


    “青云宗?”陆凛知错愕,而后很快反应过来,“你要去找牧行之?”


    黄芩没有否认。


    “你们什么关系,你那么在意他?”陆凛知眉头紧紧拧起。


    见黄芩不说话,他按住她的肩膀,语速急促,“你知不知道青云宗宗主是分神期,你一个金丹期过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所以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才做下的决定。”黄芩和他对视。


    “我不能抛下他不管。”


    陆凛知手臂逐渐用力,“可是我们即将到达封西州,你很快可以拥有新的未来,你不是一直想要安宁平静的生活吗?”


    幸福近在咫尺,难道要放弃吗?


    黄芩抬手按住他的手背,他的体温一直没有变化,不冷不热,像一截木头。


    黄芩:“你去吧,摆脱痛苦的过去,去过好日子。”


    她没有反驳陆凛知的话,眼神坚定,她很少用剑,可她本身就像一把剑。


    “你非要回青云宗不可?”陆凛知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这几个字。


    黄芩:“是。”


    陆凛知:“能不能放弃回去,跟我一起好好过日子?”


    黄芩想了想,“我只是回去救人,把人救出来后,我和他照样会分开,我还会去封西州,如果那时候你依旧在封西州的话,我就去找你。”


    “你们什么关系?”陆凛知又问。


    黄芩张张口,把“兄妹”两个字吞回去,是她活在回忆里,一直把牧行之当成哥哥,她是成年人的灵魂,所以记得那段相依为命的过去。


    对于牧行之而言,当时他只是个孩子,后来的生活或许模糊了他的记忆,他变得陌生,已经不是曾经的哥哥。


    最后她说:“是我小时候的邻居。”


    陆凛知气笑了,咬牙切齿道:“什么邻居值得你去送死?”


    黄芩:“一个很好的邻居。”


    “全世界大概只有你觉得他好。”陆凛知不屑道。


    黄芩:“可能吧,我又不能改变别人的想法,其他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在我眼里他是个好人。”


    陆凛知:“他好还是我好?”


    黄芩无语,朝他翻了个白眼,从他手中挣脱,“你要不要这么幼稚?”


    “快点回答我。”陆凛知掐住黄芩的脸蛋。


    黄芩口齿不清道:“你你你,你天下第一好,行了吧?”


    陆凛知低头笑笑,松开她,伸手摸摸她的头,“我跟你回去。”


    黄芩感受到头上的力度,白他一眼,“你跟我回去干什么,去送死?”


    “呸呸呸,别说晦气话,我还等着抱得美人归,期盼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要是你一去不回我怎么办?”陆凛知笑嘻嘻道。


    黄芩发现,有时候陆凛知也是个犟骨头,不管她怎么说,他都硬要跟着他回去,她都有点后悔提前把这事说出来。


    两人针对回去、谁回去开展一番激烈的争辩,正如陆凛知没办法劝黄芩不回去一样,她也同样拦不住硬要跟着的陆凛知。


    深夜,床上的黄芩睁开眼睛,今夜云深雾重,没有月光照进窗口,屋内光线黯淡。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从陆凛知的房间走过去,去到走廊尽头下楼梯。


    店小二在柜台处趴着桌子熟睡,听到动静后抬起头来看一眼,见到是她后没说什么,继续闭上眼睛睡觉。


    客栈晚上会有人出入,所以大门并没有关紧,黄芩拉开客栈大门走出去,刚走两步眼前一花,撞上一堵肉墙。


    鼻子被撞得一酸,眼睛刹那间蒙上一层水雾,她还没看清来人,一只手搂过她的腰。


    熟悉的声音响起,陆凛知凑近的大脸逐渐变得清晰,“阿芩,大晚上你打算去哪里?”


    黄芩哽住,恶人先告状,“大半夜你不睡觉,站在客栈门口干什么?”


    “赏月啊,今晚月色甚好。”陆凛知睁眼说瞎话。


    天空灰蒙蒙一片,连颗星星都没有,月亮更是不见踪影。


    黄芩扭头往回走,陆凛知跟在她身后,“你出来做什么,难道不是和我一样赏月吗?”


    黄芩:“闭嘴吧你!”


    明知故问!


    心思被拆穿,今晚是走不掉了,不如先回去睡个觉,养好精神明天再出发。


    来往的动静引起店小二的注意,他看着下楼又上楼的黄芩,真是搞不明白现在的人在想什么,他摇摇头,继续打瞌睡。


    走廊有灯,但不知道多久没换过里面的珠子,光芒微弱。


    陆凛知还在追问,“着装整齐,精神奕奕,动作猥琐似贼,你不会是想偷偷背着我离开吧?”


    “你话怎么那么多!”黄芩气得踩他一脚,“你才是贼!你个大晚上不睡觉蹲门口的老鼠贼!”


    本来没什么,他越说越让人生气,腿长在她身上,她想走就走,堂堂正正。


    陆凛知“嘶”一声收回脚,“下脚真重啊,我可不是老鼠,我是守老鼠的猫,这不是正好抓住一只大老鼠吗?”


    一个茶杯从旁边的房间里飞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怒骂,“你们不睡觉我要睡,要打情骂俏滚出去!”


    陆凛知下意识拉开黄芩躲避攻击,走廊很窄,黄芩一时没站稳扑进陆凛知怀里。


    杯子落地发出清脆声响,陆凛知黑下脸,准备去找人算账,黄芩下意识抱紧他的腰,“走吧走吧!”


    是他们吵闹在先,确实理亏。


    感受到腰腹上的温度,陆凛知表情由阴转晴,转身回抱,下巴轻轻摩擦她的头顶。


    这回轮到黄芩黑脸,重重给他一个肘击,在他因痛松手后断然离去。


    陆凛知捂住腹部,下手这么重,真是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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