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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丑陋怪物 怪物是人,人是怪物


    大雨滂沱, 冲刷着凹凸不平的黑色纹路,一半是仙,一半是鬼, 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大。


    黄芩花了两秒时间确认对方是谢楚言, 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假扮的, 第一反应是释放灵力笼罩在他头上, 挡住侵袭的风雨。


    谢楚言表情凝固一瞬,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黄芩担心道:“你受伤严重吗?”


    “你就问这个?”谢楚言眼神古怪。


    他紧盯黄芩的眼睛, 试图在她眼里找出厌恶或恐惧, 但他什么都没有找到,她的眼神干干净净, 只有担忧。


    这不禁让他怀疑起自己, 伸手抚摸一下左脸上凹凸不平的丑陋疤痕, 没错啊, 妖兽的攻击让他的伪装失效, 导致他露出真实的模样。


    他不是什么仙,只是披着一张皮躲在暗处的丑陋怪物, 他观察黄芩的表情, 思考要不要现在杀了她。


    见过他真实面容的人都已经成为亡魂,黄芩不会是例外。


    他一开始接近她,只是因为她是牧行之在意的人, 牧行之护她跟护眼珠子似的,要是她死了,或是背叛了牧行之,想必牧行之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他的脸就是拜牧行之所赐,是牧行之给他下毒,把他害成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可偏偏他还杀不了牧行之!


    对于谢楚言的想法,黄芩一无所知。


    “我只关心这个。”她先回答他的问题,又蹙起眉头问道,“你的脸看上去伤得很严重,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她往芥子袋里掏丹药,“我看不出来你是什么伤,有点像毒,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解毒丹?”


    浓郁的杀意静止,谢楚言追问:“你不觉得可怕吗?”


    黄芩认真端详,然后答道:“还好吧,挺酷的。”


    如果一整张脸都是疤痕,或许有点可怕,半仙半魔的样子不算吓人,现代人在万圣节的各种抽象狂欢cosplay看得多了,她见过的比这吓人的多了去了。


    她回答得如此真诚,没有一点勉强,眼神也并不闪躲,甚至不避讳去谈论他的脸。


    谢楚言:“我的伤不是今天妖兽造成,而是从小就有。”


    “是吗?”黄芩惊讶,顺手用灵力把他的衣服烘干,“平时一点都看不出来,伪装技术真厉害。”


    面对黄芩的夸赞,谢楚言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头顶上方的雨水被挡住,衣服干燥温暖,狞厉滂沱的雨夜,竟让人感觉到宁静。


    良久,他开口道:“每个看见我真面目的人,都会尖叫着跑开。”


    黄芩:“那是他们不对,以貌取人,见识短浅,而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


    好人吗……


    谢楚言脸上重新扬起笑容,“谢谢你。”


    黄芩把话题拉回正轨,“你哪里受伤了吗?”


    “没有。”谢楚言,“可惜让它跑了。”


    黄芩:“你的安全最重要,跑了还能再抓回来,今晚我估计它不会再出现,我们回巷子看看。”


    她要返回去检查一下尸体,或许能从新鲜伤口上看出一些端倪。


    两人穿过雨幕,回到死人的小巷,死者心脏的位置剩下一个空洞,涌出的血液被大雨冲刷往低处流去。


    伤口边缘血肉模糊,不像是用利器挖开,而是用爪子生生撕裂。


    死者身上还残留着些许酒气,黄芩一听到动静就跑过来,中间间隔的时间很短,她到的时候死者已经死亡,说明妖兽的动作非常快,它有一双尖锐的爪子。


    黄芩:“妖兽跑得很快,我只看见一个模糊影子,今天把它吓到之后,不知道它近期还会不会出来。”


    谢楚言轻描淡写道:“不是妖兽,是人。”


    天空一道惊雷落下,黄芩吃惊,“人?”


    谢楚言:“是,装神弄鬼的人。”


    “人为什么要挖人心,总不能这些毫无关联的人都跟他有仇吧?”黄芩想不明白。


    谢楚言:“不一定是寻仇,或许就是单纯为了心脏,人有时候跟野兽没区别,人也能吃人肉。”


    吃人肉?


    黄岑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有被恶心到。


    她问:“是谁?”


    谢楚言:“没看清脸。”


    尸体看不出其他信息,雨越下越大,这边闹起来这么久,城主府的巡逻军却迟迟未到。


    两人回到城主府,府邸门口倒是全天有人守门,黄芩都要被气笑了,外面死了人不管,一个破大门倒是时时刻刻守着。


    她想去找城主,却被家仆拦下。


    家仆:“城主身体不好,很难入眠,如今好不容易睡下,不能打扰。”


    黄芩讽刺道:“他还会睡不着觉,我以为他躺在金山银山上天天睡大觉。”


    这话家仆没法接,黄芩无意为难一个下人,让对方去找巡逻军,把巷子里的尸体抬去义庄。


    这活她可以干,但是她看不惯城主府里的人的安逸样!


    夜已深,忙活一天的黄芩和谢楚言终于能休息,城主府十分安静,大雨依旧持续泼洒,所有动静都被掩埋。


    黄芩躺在床上,今天照样是疲惫的一天,她强忍困意朝谢楚言说道:“受伤一定要说,不要硬撑。”


    “我知道,你睡吧。”谢楚言声音很轻。


    声音仿佛带着哄睡的魔力,黄芩很快失去意识,陷入香甜的梦境。


    黑夜中,谢楚言抬起手抚摸脸颊,眼底满是阴戾之气。


    来到北风城的第三天,早上起来时谢楚言的脸恢复原样,看不出一点痕迹。


    黄芩看出他介意容貌,没有特别提及他的脸,与平时一样自然地与对方相处,仿佛没见过他皮下的另一幅模样。


    她不说,谢楚言偏偏主动提,“你看我的脸有破绽吗?”


    他都这么问了,黄芩凑近细细打量,摇头道:“非常贴合,没有任何问题。”


    谢楚言:“我是用特殊材料配合功法掩盖,从没有人看出来。”


    “这样很好看,昨晚那样也很好,只要你觉得舒服,不管什么样子都很好。”黄芩笑道。


    空气忽然变得稀薄起来,黄芩离得太近,像是把所有空气吸走,谢楚言避开她的目光,眼睛不知该往哪放。


    黄芩:“走吧,我们出去吃早饭。”


    她不想再看见城主的那张脸,拒绝与对方一起吃饭,继续在城主府住下去是因为暂时不想彻底撕破脸。


    城主有个儿子,不过从两人进入城主府到现在,城主儿子一直没有露过脸。


    死人的消息很快传开,黄芩疑惑,“尸体已经抬去义庄,其他人怎么知道有人遇害?”


    面馆里的店主压低声音道:“大家都看见了,昨天在西街那边有个风月女子死了,这回不仅是心被挖走,连脸皮都扒下来,妖兽真是越来越凶。”


    黄芩愣住,“西街?女子?”


    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新的死者,昨天她看见被挖心的是个男人,难道在他们离开之后,凶手再次出来行凶,还泄愤地扒人脸皮?


    这简直是一种挑衅,黄芩顿时感觉碗里的馄饨都不香了。


    新的死者被送去义庄,义庄里摆满近期死亡的人,一些时间比较长、发出臭味的都拉出城丢到乱葬岗,死在凶手手里的人全都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收尸。


    她查看新死女人的伤口,伤跟其他人一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面部的皮肤被完整扒下来,露出血淋淋的皮下肌理,如今血液凝固,透出僵硬的青红死气。


    黄芩懊恼道:“没想到凶手还会杀个回马枪,昨晚我们不应该那么快离开,要是继续守下去说不定能抓到他。”


    谢楚言安慰:“凶手做事出人意料,我们揣测不了对方的想法,不要责怪自己。”


    黄芩叹气,“我知道,今天再试试看能不能守到吧。”


    两人守了一个白天加黑夜,一整天没有合过眼,但凶手没有再出现。


    第四天,无收获。


    第五天,无收获。


    后面两天黄芩实在有点熬不住,和谢楚言轮流守,起码能有点睡觉的时间。


    时间来到第六天,他们在这个任务上耗时太久,黄芩有点急躁起来,城里被她布满阵法,任何动静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两人做这些事并没有避开城主府的人,城主知道黄芩不喜欢他,识趣地不往人前凑。


    午后,城主找到谢楚言,再次递出一个芥子袋,“妖兽难缠,辛苦两位,这是梁某一点小小心意,还往仙长不要嫌弃。”


    谢楚言把玩着芥子袋,“城主放心,我们已经查出一点眉目,杀人的不是妖兽,而是人。”


    城主愣了一下,表情惊讶,赶忙道:“什么?竟然是人!到底什么人如此丧心病狂?”


    谢楚言:“还在查,杀了那么多人,凶手必然是对心脏有执念,不会轻易停手,再守一守,或许很快就能得到结果。”


    “是是是,有两位在,抓住凶手一定不成问题。”城主吹捧一句,又说道。


    “我看有好几日没有新的人死,会不会是凶手恐惧两位威能,流窜到其他地方做案去了?”


    谢楚言:“有这个可能。”


    “麻烦两位多关注一下周边的城镇,仙长余威尚存,想必凶手不敢再犯我北风城。”城主诚恳道。


    谢楚言:“除暴安良乃是我青云宗职责所在,其他地方要关注,北风城也不能松懈,上次凶手就是在杀人后再次返回,此人心思狡诈,不得不防。”


    “一般凶手一次只杀一人,前面既然得手,后面又怎么会再次出手?”城主提出疑点。


    “而且凶手向来只杀人夺心,为什么无缘无故撕人脸皮,我怀疑后一起案件是另一个人模仿作案,想栽赃给夺心的凶手。”


    谢楚言笑着点头,“城主说得在理,既然如此,更是说明北风城内凶犯多,我等必须坚守,抓出凶犯后才能安心离开。”


    城主脸皮抽动,扯出一抹笑,“对对对,还是仙长考虑周到。”


    “不是城主考虑不周,而是城主关心其他城池的同胞,心中博爱,令人敬佩,我的同伴还在等我,先行告退。”谢楚言轻笑一声,迈步离开。


    今天是个阴天,却并不凉爽,天气燥热难安。


    第24章 那就杀了 免得留个祸害


    城主府内规矩森严, 听不到任何说话的声音,家仆们做事轻手轻脚,很少有凑在一起讲小话的情况。


    黄芩在城主府里闲逛, 想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什么东西, 城主府作为北风城的中心, 总有点消息才是, 她不信城主什么都不知道。


    要是真不知道些什么, 面对未知的凶手, 城主应该积极和他们一起追查, 而不是三番四次地打马虎眼糊弄。


    凶手今日能杀平民,明日就能杀贵族, 谁能保证有一天不会杀到城主头上?


    她隐藏身形, 在城主府里逛了两天, 专门往家仆们住的地方走, 这些家仆干活最多, 到处都有他们的踪影,或许能听到些许风声。


    在她兢兢业业地蹲守下, 终于在某天半夜听到细微的交谈声。


    那是两个婢女, 年岁不算太大,谈论的主题是只听其名、不见其人的少城主。


    声音细细的女子哽咽道:“管家让我明天去伺候少城主,我赚的钱都在这里, 等你哪天回家帮我送给我家里人。”


    另一个嗓音清脆的女声压低声音惊呼,“怎么突然又往少城主府里塞人,之前不是消停过一阵吗?”


    “谁知道呢,总归下人的命不是命,我只想安安分分当个丫鬟,但谁让我命苦, 之前来的时候大家都说城主府里工钱多,人人羡慕我能进来,我想走家里人还不让,说活计难找,我什么本事都没有,不干这个还能怎么办呢……”


    细碎的声音里参杂着泪水,模糊她的话语。


    另一个人悲伤道:“你逃吧,明天就走,跑得远远的。”


    细嗓子带着明显的哭腔,“我不能走,我怕我娘失望难受,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走!”


    家仆住的是大通铺,很多人睡在一起,两人的声音大了些,有人呵斥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吵什么,明天不上工了?”


    两人噤声,不再交谈,空气里只有压抑的哽咽声。


    她们的谈话只在前面提及一点少城主,后面都是对工作的心酸无奈,有一点黄芩听明白了,两人认为伺候少城主跟去死差不多。


    她不清楚少城主的位置在哪里,城主府的面积非常大,亭台楼阁比比皆是,转一圈能把人绕晕。


    隔天早上,黄芩跟谢楚言说她听到的事,决定今日不外出,去探探那位少城主的情况。


    她和谢楚言偷偷跟在婢女后面,绕过无数院子去到一处幽暗偏僻的偏院。


    院子门口有两棵树,看上去有些年份,长得十分高大,树冠茂密遮挡阳光,阴凉凉的。


    婢女是被管家带着人一路护送过来,管家打开院子的门,将婢女推进去后立即离去。


    院子里,婢女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一间房间的门忽的打开,沙哑的男声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婢女咽咽口水,“回、回少城主,奴婢叫寒露。”


    “寒露,好名字。”少城主又说道,“我今天没胃口,你把我的饭吃了吧。”


    他口中的饭是管家一路拎过来的食盒,香味逸散出来,寒露没吃早饭,肚子饿得咕咕叫,闻言不管不顾地吃起来。


    一边吃,一边眼泪滴滴答答往下落。


    她生来不受重视,母亲爱她,家里的鸡下蛋攒起来卖时,会偷偷留下一个煮给她吃。


    母亲总是跟她倾诉生活的不如意,她理解母亲辛苦,生活压弯了母亲的腰,她这份工是能让母亲在强势的婆婆、没用的父亲、多嘴的亲戚前撑起一份面子。


    在城主府的活不好干,除了薪水稳定之外没有任何优点,管事苛责,每天要干六个时辰的活,还要陪着笑,要是管事不高兴,对婢女们打骂是常有的事。


    管家说会给她一笔钱,让她好好伺候少城主,要是她和那些进入少城主院子后消失的人一样也好,至少能摆脱这个吃人的世道。


    寒露吃完打了个嗝,真好吃啊,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她擦干眼泪,第一次没有主动收拾残局,筷子和食盒随意扔在一边,往打开的房门走去。


    少城主:“你在哭,身体抖得厉害,很害怕吗?”


    寒露难得硬气,“怕不怕又有什么关系?”


    对于少城主和管家来说,来的人是她这个寒露,还是什么其他的暖露冷露都没区别。


    少城主:“很好,你很特别,我很喜欢。”


    寒露即将走进房间,背后一道影子将她覆盖,她眼睛怔怔往前望了一秒,然后被迫闭上,身体软软往下倒,一只手勾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放平。


    黄芩站在寒露原先的位置,看向屋里的人。


    对方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身体佝偻着,头上布满东一块西一块的斑秃,仅剩的头发犹如枯草。


    脸皮又白又薄,像一面墙皮,眼睛里没有眼白,只剩一片黑洞洞的眼珠,双手指节比正常人粗大,指甲又尖又黑犹如动物的爪子。


    “梁森!”黄芩喊出他的名字。


    梁森看见来人,脸上不见惊讶,反倒是不解,“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


    黄芩:“城中被挖心的人是不是你干的,你滥杀无辜,罪该万死!”


    “我已经收手,不去收割外面那些贱民的心脏,这个女人甘愿把心给我,更何况她是我家签过卖身契的下人,命本来就是我的,你们为什么要拦我?”梁森再次问道,他是真的疑惑。


    黄芩见他不知悔改,胆大到被揭穿都不怕,更是生气,“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不是家禽!”


    梁森:“下人跟家禽有区别吗?”


    黄芩懒得再跟他多说,与这种人是讲不明白的,她拔剑上前攻击。


    剑身与指甲碰撞,梁森的实力竟然不弱,黄芩一时奈何不了他。


    谢楚言上前助力,剑气分裂成无数细小的攻击往梁森身上砸去,看似温和无害的力道将梁森割得遍体鳞伤。


    他急忙后退,惨白似鬼的脸做不出任何表情,被激怒后,黑漆漆的眼睛慢慢变成红色。


    他吼道:“你们凭什么管我?北风城一年给青云宗上供那么多钱,是让你们来杀我的吗?”


    黑色指甲骤然长长,癫狂的语气和面无表情的脸形成鲜明对比,嘴越张越大,身上涌出斑驳灵力。


    他猛地往前扑,伸出爪子朝黄芩挠去,指甲的坚硬程度堪比利剑,黄芩侧身躲避,他一爪子抓在柱子上,柱子直接被抓碎一半。


    灵力向外涌,院子里的树落叶纷飞。


    打斗的动静引来城主,他带着人冲过来,肥腻的脸颊因生气而不断颤动。


    他大喝:“住手!快给我住手!”


    黄芩骂道:“你儿子是吃人的妖魔,你不仅包庇他,还主动喂养他,你同样有罪!”


    城主怒气冲冲,“那些下等人没有价值证明,像这样的人北风城里多了去了,吃几个怎么了,他们没有任何用处,能被我儿挖掉心脏是他们的荣幸!”


    黄芩被对方的恬不知耻惊呆,梁森变成这个样子,城主这个爹功不可没。


    她不再搭理城主,握紧剑上前去帮忙。


    “别过来,当心受伤,我能应付。”谢楚言手中长剑寒芒四射。


    剑气化成阵阵清风,像刀子一样切开梁森的皮,一眨眼时间,他身上多了无数伤口,变成血淋淋的血人。


    梁森是吃人的怪物,可他的皮肉并不像妖兽一般坚韧,挡不住谢楚言的剑气,被打得连连败退。


    城主见自己的儿子吃亏,抬手一挥,身后的护卫蜂拥而上围攻谢楚言。


    他恶狠狠道:“你们拿了我那么多钱,还是贪心不足,既然让你们走你们不走,那就永远留下来!”


    黄芩抵抗护卫,闻言道:“什么钱?”


    “这个钱。”谢楚言把一个芥子袋丢给黄芩,以一敌多依旧游刃有余。


    “不收你的东西怎能降低你的警惕,好让你露出马脚?”


    城主脸色骤变,咬牙道:“你早就怀疑我?”


    谢楚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护卫们在他手下不堪一击,他看一眼和护卫打得有来有回的黄芩,没有急着拿下梁森,让护卫继续陪黄芩玩玩。


    他在和梁森交手当晚就知道对方的身份,梁森害得他面容暴露,他怎么能太轻松地放过对方。


    黄芩积极追寻真凶,他不做提醒,对城主的讨好不拒绝也不承诺,冷眼旁观城主怕事情败露的惶惶不安。


    如果来的人不是黄芩,或许北风城的事会被掩盖下去,这样的事情他见得太多。


    他不急着下手,做出周旋的姿态,每次剑尖与梁森擦过,看上去就像梁森动作灵活,每次都能躲开攻击,长剑一点点挑开梁森的皮肉,划花对方的脸。


    眼看黄芩终于打倒护卫,他一剑将梁森挑翻,脚掌踩在对方心口上,用力碾了一下。


    梁森吐出一口血,嘴角僵硬地拉开,“你们青云宗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


    “蠢货。”谢楚言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儿啊,我的儿!”城主脸上的凶狠被惊慌代替,“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不要伤害我的儿!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放他出去猎食。”


    家里的人随便他怎么吃,谁家里一年到头不死几个人,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是他太过宠溺森儿,早知道就不由着他的性子出去猎食玩乐,都怪该死青云宗贪心不足!


    他还得查一查是谁给青云宗写信求助,一定是那些该死的贱民,他要把人找出来碎尸万段。


    城主脑中闪过许多念头,继续苦苦哀求。


    他并不是真的悔改,只是想保下梁森从而说些黄芩想听的话,黄芩看出他的心口不一,脸色冷峻。


    谢楚言无视哀嚎的城主,问黄芩,“你想怎么处理他?”


    黄芩:“一般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谢楚言平静道:“直接杀了,免得留个祸害,后患无穷。”


    “不行,不能杀!”城主朝谢楚言冲过去。


    谢楚言一脚把城主踢开,耐心等待黄芩的回答。


    黄芩:“那就杀了吧。”


    血债血偿,死在梁森手里的人那么多,他总该付出对等的代价。


    第25章 找牧行之 进入风陵崖


    一句话定生死, 听到黄芩的话,梁森疯狂挣扎起来。


    谢楚言的脚稳稳压在梁森心口,他像条被踩住七寸的蛇, 再怎么扭动都无济于事。


    梁森血红的眼睛盯着谢楚言, 忽然哈哈大笑, “我作恶多端, 难道你就干净吗?你和我一样, 和我一样哈哈哈哈哈……”


    剑影如电乍现, 红色的舌头从口腔掉落, 温热的血溅在梁森脸上。


    在城主的嘶吼中,长剑刺穿梁森的心脏。


    长剑顺着血溅开的弧度持续向前, 将城主捅了个透心凉, 他低头呆呆望向心口, 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是“我儿”。


    城主死得太过突然, 黄芩瞳孔微微放大, 想说的话含在舌尖,最后还是吞了下去。


    谢楚言抽出长剑, 将上面的血迹抖落, 他的剑表面平滑,一片亮白,血无法在上面停留, 又是干干净净的模样。


    谢楚言:“任务完成。”


    “任务明明很简单,却拖这么久。”黄芩看向满地尸体。


    护卫同样没能活下来,来时众星捧月般围在城主身边,死后依旧如此。


    谢楚言:“都说灯下黑,城主有意隐瞒,如果不是你一直坚持, 吓得梁森只敢从府里选人吃,真相也不会被揭发。”


    黄芩移开目光,“走吧,任务完成,我们回去。”


    从北风城赶回青云宗又是一天时间,黄芩在北风城没能完整睡过一个好觉,一回去就躺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醒来后她坐在院子里发发呆放空脑子,指尖捏着一支含苞待放的花枝。


    种下去的花成活率很高,短短几天时间里,冒出许多小小的花骨朵,有零丁几朵已经盛放,空气里泛着似有若无的花香。


    牧行之还没有回来,这是他离开的第十天,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她拍拍脸颊,不再放任自己无所事事,起身练剑。


    第十一天,牧行之没有回来。


    第十二天,牧行之没有回来。


    第十三天、第十四天……


    时间来到第二十天,牧行之的房间空荡荡,黄芩把灰尘清理一遍,思考他到底做什么去了。


    院子外传来动静,她出门一看,一身红色轻纱的迷鸢站在院子外,两条细细的柳眉皱在一起,见到她后眉毛一挑。


    迷鸢朝黄芩抛了个媚眼,“院子的禁制这么复杂,不会是防我的吧?”


    黄芩:“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跟我的老冤家讨债,要是他不在,你陪陪我,我也是欢喜的。”


    迷鸢把玩着涂红的指甲,嗓音娇媚,一句话说得千回百转,含羞带怯地扫一眼黄芩。


    黄芩表情平静,“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去跟师父要化厄丹了呗,至于交换条件是什么我不知道,总归不会太简单。”迷鸢往前走近想要跨过院子,却被禁制挡住。


    “你让我进去呗,我们好好聊聊。”


    黄芩:“他没跟我说过是为化厄丹出任务。”


    迷鸢:“傻妹妹,那是因为你呀~他当然不能说。”


    “有我什么事?”黄芩追问。


    迷鸢不说了,捂着嘴嘻嘻笑着,“你又不让我进去,我为什么要帮你解答呢?”


    黄芩转身往回走,要做的事情很多,得把被子拿出来晒太阳,花园里的草要清除。


    “你别走啊,你不是想听牧行之的事吗,我说给你听。”迷鸢喊道。


    黄芩:“不需要。”


    真真假假的话,她宁可不听。


    迷鸢站在院子外,费尽功夫也进不去,气得狠狠跺脚,嘟着嘴离开。


    迷鸢走后,黄芩又等了一段时间,小心翼翼地走出院子,左右看看,没有看到迷鸢身影,她顿时松口气。


    她真怕对方坚持不懈地蹲守,虽然不知道迷鸢想干什么,但肯定不会是好事,对方的实力高于她,要是正面碰上吃亏的只会是她。


    青云宗的地图牢记于心,黄芩往觉海真人住的地方赶去,觉海真人住在另一座山峰顶上,需要御剑过去。


    一路上遇到零丁几个人,她对每个人都持有警惕心理,不过这些人并不在意她,扫过一眼后就别过头去。


    觉海真人的住处金碧辉煌,白玉雕刻的柱子高耸入云,边缘用各色琉璃雕刻出阵法纹路,人站在下方显得十分渺小。


    黄芩还在构思开场白时,大殿内传来声音,“来都来了,怎么不进来?”


    黄芩咬咬牙,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去。


    入目是宽阔的大厅,金银玉器堆砌成山,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珠光宝气在灯火映照下流转,随便一件都价值连城。


    整个大殿仿佛将天下财富尽数收拢,奢靡华贵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觉海真人远远坐在主位上,黄芩想象过觉海真人的样子,可能是个白胡子老头,也可能是和青鸾宫宫主一样年轻貌美。


    她想过很多种形象,但对方的模样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不是太特殊,而是太普通,像走在路上会遇到的一个中年男路人,平平无奇,丢在人海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黄芩收回心思,定定心神,开口道:“我是牧行之的妹妹,叫黄芩,他外出多日,我有点担心,想问真人他去了何处?”


    她能感觉到觉海真人在打量她,牧行之曾千叮万嘱让她不要出现在觉海真人面前,但是现在只有觉海真人知道牧行之的去向。


    良久,觉海真人开口道:“你倒是个有心人。”


    黄芩问:“需要我用什么交换吗,我也可以做任务。”


    觉海真人的视线黏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被暗处吐着红色芯子的毒蛇盯上,让她背后激起一层凉意,汗毛直立。


    觉海真人的目光久久不动,注视着黄芩头发上的簪子,上面有个小小的“言”字。


    黄芩察觉对方视线发生偏移,抬手摸摸头上的簪子,解释道:“这是谢楚言送我的,我和他是朋友。”


    “朋友?”觉海真人意味不明地重复。


    黄芩再次声明目的,“请您告诉我牧行之的去向。”


    这回觉海真人爽快答道:“他去了风陵崖。”


    黄芩:“多谢真人,那我就先告退了。”


    觉海真人没有阻拦,黄芩快步走出大殿,殿内温度事宜,不冷不热,可她还是惊出一身冷汗。


    对方性情琢磨不透,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视线仿佛无处不在,时刻盯着猎物,这种感觉非常糟糕。


    黄芩快步返回小院,收拾东西去风陵崖。


    牧行之一去不回,加上他出发之前说的那些奇怪的话,让她实在难以安心。


    风陵崖距离青云宗比北风城更远,在北风城的另一个方向,她一路紧赶慢赶,花费三天的时间才抵达目的地。


    风陵崖名为崖,是因为它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不断延伸,又突然被斩断,像是真正的仙人手持武器将森林劈成两半。


    崖处狂风呼啸,下方深不见底,不知道埋葬过多少人。


    从森林边缘到断崖距离不短,森林广茂,宝物众多,是修士们常来的寻宝之地,以至于在相隔不远的地方,敏锐的商人们建立起可以买卖和休息的街市。


    黄芩不知道牧行之到底在哪个位置,如果跟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转个一两年也不一定找得到人。


    她找人根据描述画出牧行之的画像,花了一些钱在街上打听。


    如果牧行之来过这里,一些固定摊贩应该会见过他,他容貌过人,如果见过大概不会那么快忘记。


    在问到第九家的时候,她终于得到“没见过”之外的回答。


    这是一家卖丹药的商铺,店主拨动算盘,随口道:“他来过一次,至于他去了哪里我不清楚,不过……”


    “不过”后面的词语调拉长,黄芩十分上道地递出灵石。


    店主接着说:“他身上带着很浓的问情花的味道,还沾着点东阳草的叶子,估计是从东边回来,他来买避障丹,我猜他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还会再进去。”


    黄芩追问:“东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店主瞥她一眼,手指屈起敲敲桌子,“这是另一个问题。”


    黄芩继续给钱,店主说:“风陵崖里危险的东西多了去,就算是往东走也一样,你可以买一本外面贩卖的先辈笔记,里面的内容都是真东西。”


    “我给你这么多钱,你就跟我说这个?”黄芩不满,书她早打算买,店主这句话不值钱。


    店主:“别急啊,我跟你说一个非常有价值的秘密,问情花和东阳草混在一起很容易勾出心魔,很多人因此死在里面,知道这个信息的人并不多。”


    店主拿出一瓶丹药,“瓶子里有五颗避障丹,收你两万灵石,虽然不比化厄丹能够大幅度压制心魔,但临时压制也是好的,你要是进去总能用上。”


    卖东西的时机把握得刚刚好,让黄芩很是心动。


    店主:“我先说明,我的东西确实贵,但童叟无欺,你可以去其他店买,外面的东西便宜,但真假不一,你自己斟酌。”


    黄芩观察店里的情况,在店主和她交谈的时候,进来买丹药的顾客络绎不绝。


    有的人会直接购买某种丹药,有的人则是反复纠结,最后购买店小二推荐的丹药。


    这些人不像是托,最主要的是牧行之来买过,店铺应该可靠。


    她买下避障丹,又补充一些其他的疗伤丹药,走到外面买一本“前辈笔记”。


    现在她手里的灵石不少,除了牧行之给的,还有之前谢楚言从北风城城主手里钓走的一笔。


    天色已晚,可黄芩无心休息,早出发就能早一点找到牧行之。


    夕阳渐晚,她迈开步伐往林中走去。


    第26章 心魔丛生 吐出的破碎字句被全数吞下……


    进入森林,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辉被阻挡在外,目光所及一下子暗下来。


    靠着“前辈笔记”,黄芩前面一段路走得还算顺利, 避开不少坑, 她拿着长得像电筒一样的法器照明, 脚下的路越走越荒芜。


    最开始地面还有一些人踩出来的痕迹, 走的人多了, 渐渐形成一条小路。


    这条路越走越窄, 不断分岔, 最后被茂盛的杂草覆盖,再无前人踪迹。


    问情花生长的地方有点远, 林中树木密集无法御剑, 若是飞至上空, 脚下密密麻麻都是树, 根本看不清情况, 只能靠双腿赶路。


    走到深夜,她停下来休息。


    晚上是在树上睡的, 树下的危机比树上更多, 虽然睡得不太舒服,但现在没有挑剔的条件。


    半梦半醒中,她听到一点细微的折断树枝的声音, 身体比脑子更快清醒,她握剑劈向左侧吐着信子靠近的蛇。


    蛇头被斩断,她没把蛇扔下树,而是将其挂在一个树杈上,闭上眼睛再次睡去。


    隔天太阳照常升起,黄芩把蛇取下, 剥皮去内脏,串起来烤熟吃掉,继续出发。


    第二天路途不太顺利,她遇到几只妖兽,连打带跑勉强避开,她无心恋战,只想快点赶路。


    结果因为没有注意观察,一脚踩进某种植物伪装成的坑,掉进它的胃袋里。


    包裹着她的红色植物不断蠕动,表面分泌出带有腐蚀性的液体,想要把她消化掉。


    她抓紧手中剑,一剑又一剑地刺向植物胃袋,一开始剑有些打滑,多试几次,掌握技巧后慢慢上手。


    裸露在外的手背碰到酸液,被腐蚀得血迹斑斑,慢慢的,身上的衣服出现破洞,头顶的头发同样被腐蚀掉落。


    她面无表情,仿佛疼痛不曾存在,继续持剑挥砍。


    捕食的植物被猎物反杀,锋利的剑尖刺出小小的缝隙,而后灵力运转,长剑捅破牢笼,植物疯狂扭动起来。


    酸液飞溅,飞到黄芩的眼睛里,右眼瞬间模糊,面前被剑撕开的裂口在摇摆中粘和。


    她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红墙,长剑持续向下,将植物胃袋彻底撕裂,脚下酸液凝聚,她站立不稳,从里面掉出去。


    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她面无表情地拍拍身上的衣服,往嘴里塞粒丹药,盘腿打坐调息。


    灵力抽空,经脉隐隐发痛,她再吃下一颗补充灵力的丹药,身上被腐蚀的皮肤重新长好,她施了个清洁术,衣服表面黏糊的血肉清理干净。


    可惜破损的衣服无法用术法修补,这次出行她带了两套备用衣物,这才刚刚开始,后面不知有多少危险,身上这套还能再穿穿。


    她手撑着剑站起来,心里憋着一股劲,继续往前走去。


    从白天到黑夜,太阳落下又升起,她避开许多风险,遇见更多危机,走到最后混混沌沌,记不清时间到底过去多久。


    她凭筑基之力硬是一个人深入风陵崖,刚开始偶尔会碰到人,深入到这个程度的基本上都是金丹或元婴,她每次都小心避开。


    牧行之对她很重要,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见到的人,是陪她度过她最惶惶不安时期的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牧行之走之前给她留下联系的法器,可她发出去的信号一直没有回音,他的魂火还燃着,他还没有死,只是非常虚弱。


    她走啊走,走得有点累了,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会。


    她不打算睡觉,但眼睛一闭,直接睡了过去。


    “小宝醒醒,该去上学了。”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黄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妈妈站在床边,正轻轻拉扯她的衣袖。


    她张开嘴,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她想说什么来着……算了,记不起代表不重要。


    肉嘟嘟的小手钻进袖子,在妈妈的帮助下穿好衣服,两人走出房间,和爸爸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餐后,妈妈送她去学校。


    在学校门口遇到老师,年轻的女老师面色严肃,拿着一份报告跟妈妈说着什么,妈妈的笑容逐渐消失。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黄芩听不清,但能感觉到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她扯扯妈妈的衣服。


    老师低头摸摸黄芩的头,脸上扯出一抹笑,“跟老师进去吧。”


    黄芩不答,看向妈妈。


    妈妈蹲下,在黄芩脸上轻轻亲一口,“跟老师去上课吧,好好上学,做个团结同学的好孩子。”


    黄芩的日子平静如水,每天日常就是上学放学,回家写写作业看看动画片,作为一年级的小学生,她的生活很简单。


    每天早上,妈妈会送她去上学,晚上回到家,爸爸会做好热腾腾的饭菜,睡前,两人轮流给她讲故事,讲的是关于善良和好人的故事。


    妈妈说:“小宝要做个好孩子,多做好人好事,就会有好的回报。”


    黄芩点点头,奶声奶气道:“小宝要做好宝宝。”


    周末的时间,妈妈带黄芩去福利院捐赠物资,或是带着她清理小区内犄角旮旯的垃圾,把纸箱叠得整整齐齐让收垃圾的阿姨带走,身体力行地教导着黄芩。


    日子安逸,像春天的暖阳,处处温和、处处烂漫。


    有一天,黄芩在出门前,看着妈妈认真道:“我要走了。”


    妈妈原先是站着牵她的手,闻言蹲下看向她的眼睛,“今天想走路去学校吗?”


    黄芩摇摇头,“我要去找人。”


    “为什么,你不喜欢爸爸妈妈了吗?”妈妈难过道。


    黄芩伸手抚摸妈妈的脸颊,手中触感温热,如此真实,她的声音稚嫩绵软,“你为什么不强大一点,让我长久地把这个梦做下去?”


    妈妈固执地看着黄芩,声音越发温柔:“小宝,留下来好不好?”


    黄芩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妈妈不会说这样的话。”


    她会说什么呢,在黄芩的记忆里,她最常说的是:“小宝,要做个好人。”


    黄芩睁开眼睛,所有虚幻如太阳升起后的黑暗,缓缓退去,她发现自己直挺挺地站在一片空地上。


    地面零零散散出现几朵花,花儿通体红色,质感晶莹剔透,像是由玉石雕刻而成,娇艳欲滴。


    地面铺了一片矮矮的青草,草是鲜嫩的翠绿,才长到脚踝高,没有任何一棵其他杂草。


    问情花,东阳草。


    她在不知不觉间中了招,避障丹有时效性,她没有提前服下,想着等见到问情花后再吃。


    现在看来吃不吃关系不大,心魔的能力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一旦谈起心魔,修士们皆闻之色变,结果就这?


    还不如她之前遇到的妖兽或怪异植物危险。


    在上空时根本看不见这片空地,或许这是问情花迷惑敌人、保护自己的方式。


    她身上粘有不少东阳草的叶子,先把它摘干净,她不怕心魔,担心万一找到牧行之,让他陷入心魔危机就不好了,虽然说他大概率已经被心魔所困。


    继续往前走,地面的绿色逐渐消失,红色的问情花越发密集,挤在一起好似水晶一般折射出太阳的光辉。


    越往里走,问情花的颜色越鲜艳明亮,说明它们生长的年份更高。


    她四处寻找,把这一片地方走完,一直没见到牧行之的踪影,她一路踩过软塌的问情花,花朵软烂成泥,在走过的地方留下足迹。


    路上只有这一条痕迹,她被红色包裹,仿佛置身火海,火焰不断将她灼烧。


    地面忽然窜出一条红色的蛇,她避之不及,手臂被咬上一口,反击时不小心被杂草绊倒,脚一崴顺着斜坡滚下去。


    白色的衣服被问情花染红,有着厚厚花朵垫在身下,倒也不是很痛,她落地后第一时间观察被蛇咬的伤口,不知道有没有毒。


    她眼前发花,模糊间又看见妈妈的身影。


    原来红蛇的毒是这个毒,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身下的泥土异常绵软,周边的问情花红得近乎滴出血来,她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脚,很好,没有受伤,于是继续往前走。


    红色的尽头,牧行之双眼紧闭,盘腿打坐,可即使闭上眼睛,他还是能“看见”。


    他看见黄芩笑着扑进他怀里,强行坐在他腿上,手臂勾着他脖子,笑嘻嘻地喊“哥哥。”


    她扬起脖子,凑近想要亲吻他,他偏开头,伸手掐住她的脖颈,手中一用力,她便化成一缕轻袅的烟雾。


    然后过一会儿,她又会出现,趴在他背后,双手环抱他的腰,红唇张合,说着不入流的艳词俗语。


    长剑刺穿她的咽喉,这并没有什么用,反复杀死长着黄芩面容的心魔,对他来说同样是折磨。


    她叹息,“你不是希望我这样对你吗?”


    她嬉笑,“我是你的心魔,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她引诱,“她把你当哥哥,你难道要打碎她的梦吗,为什么不把我当替代品呢?”


    “不要顶着她的脸用这种语调说恶心的话。”牧行之又是一剑。


    “你快死啦。”心魔捧着脸看他,“没有人会来救你,你应该趁最后的时间放纵自己。”


    旁边有另一道影子闪过,牧行之没等它出声就将其打散,那是他的另一个心魔,恐惧之深,以至于不愿听它说一句话。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灵力早已消磨殆尽,目之所及似真似假,他分不清,走不出。


    心魔故意问道:“另一个心魔是谁,你为什么不让它出现,你一个人在这里多寂寞啊,让它出来和我一起陪你说说话不好吗……”


    又是一剑,心魔消散。


    下一秒,心魔重新凝聚,“何必白费功夫呢,要是实在撑不下去,死了就好了,拿起剑对准脖子,轻轻一下,你将获得永远的解脱。”


    一剑又一剑,心魔的声音环绕不去,牧行之头脑胀痛,体内灵力倒行逆施,不断冲撞经脉。


    恍惚中,他看见心魔变了一副样子,脸还是那张脸,衣服变得破破烂烂,诡异的蛊惑劲消失不见。


    她说:“牧行之,你没死,真好。”


    八个字,胜过先前千言万语。


    或许是他的反应太呆滞,她伸手过来在他面前晃晃,“不会变成傻子吧?”


    牧行之抓住她的手腕,借力站起,把她拉近一把抱住。


    黄芩:“你……”


    剩下的话被堵在嘴里,她瞪大眼睛,吐出的破碎字句被牧行之全数吞下。


    他贪婪地吞噬她的气息,以此来确认她的存在。


    黄芩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她动用灵力加大力气撞在他腹部,他闷哼一声,依旧没有松手。


    黄芩怕伤到他,手中动作放轻,牧行之趁机撬开她的牙关,深入攻城略池。


    微凉的手指扣住她的后颈,拇指摩擦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固定住,又忽然捏一下她带着痣的耳垂。


    黄芩身体一抖,腰上的手把她锁得更牢。


    第27章 她的心思 你的心魔是什么?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太长, 黄芩快要呼吸不过来,牧行之微微放开她,头靠在她的颈窝处, 细密的吻还在不断下落。


    黄芩手臂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果断抬手把他打晕。


    牧行之往下倒, 黄芩伸手把人捞住, 大概检查一遍他身上有没有外伤, 再把可以短期抑制心魔的避障丹塞进他嘴里。


    他的伤主要是在内里, 她抓着他的手释放灵力, 一遍遍梳理他体内混乱的气息。


    人已经找到,一直撑着的一口气消散, 她有些疲惫, 在周边设下阵法后随意躺下。


    此地深入问情花山谷内部, 遇到人的概率不大, 她以遍地的问情花为席, 以昏暗的夕阳为被,躺下睡着了。


    黄芩呼吸均匀沉稳, 躺在她身旁的牧行之睁开眼睛, 他侧躺着看她,离她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皮肤的纹路。


    她的嘴唇红润微肿, 下唇还有一道小破口,牧行之目光落在她唇上时,有些不自在地想移开目光,却又舍不得。


    他抬起手轻轻触碰她的唇,指尖触感温润、绵软,他的喉咙上下滚动, 静静注视着她。


    黄芩睡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起来精神饱满,但劳累过度的双腿酸软。


    她睁开眼睛,正好对上牧行之的目光,昨天的记忆涌上脑海。


    牧行之:“我……”


    “哥!”黄芩快速开口打断他,“你现在清醒了吗?”


    牧行之点头,“昨天……”


    “你一直被困在心魔幻境中,好在我给你喂了丹药,现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黄芩再次抢话。


    牧行之:“你……”


    黄芩:“我很好,心魔对我来说算不上威胁,丹药还剩四颗,而且时间有限,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她绝口不提昨天的事,将其归因于牧行之深陷心魔,意识不清醒。


    牧行之说不清是失望更多,还是庆幸更多,他冲动做了逾矩的事,她没有生气,甚至还其他找好借口,怕两人尴尬。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捅破窗户纸,垂眼收敛眼中情绪。


    黄芩毫无芥蒂道:“跟上我,我带你出去。”


    她的态度与之前一样自然亲昵,牧行之忽然生出一股怒意,凭什么他一人遭受煎熬,她却能像个没事人一样泰然自若?


    他抓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走吧。”


    黄芩愣了一下,没对他的动作做出任何反应,看不出排斥的意思。


    她点点头,任由牧行之牵着她的手,问情花对她影响不大,却会让牧行之陷入癫狂,她想了想,掏出一根绳子。


    她诚恳道:“要不然我把你绑起来,等出去后再松开?”


    牧行之沉默片刻,“不用。”


    黄芩:“真的没问题吗?”


    牧行之:“没问题。”


    他抗拒得太明显,黄芩只好放弃,加快速度往前走,边走边挥剑砍断前方的问情花,免得它们的汁液沾到牧行之身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的任务做完了吗?”


    对于上次牧行之被觉海真人惩罚的情形,她依旧心有余悸,怕他再次受罚。


    牧行之拿出千年问情花,答道:“完成了。”


    他追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回轮到黄芩不说话,她不说牧行之也知道答案。


    “他对你做了什么?”牧行之语气加重,脸色冷下来,身上浓浓的暴戾之气压都压不下去。


    黄芩:“没有。”


    见牧行之不信,依旧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她只好解释道:“我跟觉海真人说我是谢楚言的朋友,他没有为难我,你别生气,我是骗他的。”


    牧行之静默良久,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似悲似怒。


    半晌,他哑着声音说道:“不怪你。”


    是他太弱小,不能留住想要的东西,以前守不住法器,现在也要受不住黄芩了吗?


    牧行之的安静比愤怒更让人不安,黄芩犹豫道:“你要不然骂我两句?”


    牧行之摸摸她的头,“给我点时间,我会保护好你。”


    黄芩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拐到这上面来,不过她还是乖巧点头,“我相信你。”


    交谈就此中断,两人都显得心事重重,在问情花和东阳草的交界处,阴魂不散的心魔再次缠上来。


    心魔贴在牧行之背后,幽幽道:“你说她知不知道你的心思,还是知道却装傻?”


    牧行之无视心魔,目光定格在黄芩身上,每当他被心魔缠住脚步,她都会把他拉出泥沼。


    一路走过问情花、东阳草的区域,走过密林和溪流,走累了就停下休息,吃颗丹药补补力气,站起来继续前行。


    黄芩不确定牧行之的伤有多重,不敢拖延,急着出去找大夫,就这样走走停停。


    她带着人原路返回,之前踩过的坑都避开,回去的路很顺利。


    当周边树木逐渐稀疏,人群出现在眼前时,牧行之仍有些许恍惚。


    他就这样出来了?


    集市里最不缺的就是医馆,黄芩长了个心眼儿,在找大夫前先去之前卖丹药的店铺询问哪家医馆最好。


    卖药店铺收钱办事,给黄芩指路。


    黄芩带着牧行之去到名为“黄泉”的医馆,这家医馆名字一点都不吉利,里面的人倒是不少。


    一个医修扫一眼牧行之,伸手捏住他的手腕,“心魔缠身,经脉受损,郁气内结。”


    说出三个词后,医修松开手,不再言语。


    黄芩拿出灵石,医修伸手接过,干脆道:“这个病我治不了,只有他自己能治,心魔是心病,心病无药可医。”


    说完扭头就走,没有任何留恋,去照看下一个求医的人。


    黄芩急道:“内伤再严重,也不能直接忽略外伤吧!”


    医修回头瞥她一眼,“心魔不除,外伤好了也会再添新伤,你们随便看看,想吃什么丹药就买点。”


    黄芩:……


    看病的人太多,医修非常忙碌,说完直接忽略两人,医馆的学徒把两人请出门去。


    黄芩看向牧行之,安慰道:“说不定是他的诊断有问题,我们再去其他医馆看看。”


    下一个医馆的医修给出同样的回答,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第五个,终于有人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医修:“这种病好治,我给你们开药,吃五个疗程就能好,一个疗程十万灵石。”


    黄芩病急乱投医,当下就要掏钱,牧行之按住她的手,冷冷扫一眼医修。


    “你们今天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医修毫不心虚,医馆内门走出四个壮汉。


    黄芩错愕,牧行之站起将她护在身后,挡住他们的视线。


    心魔缠身并不意味着实力降低,反而会有所增加,只不过这种增加是以耗费生命力为代价。


    牧行之拔剑,双方对视间,他忽然抬手搂住黄芩的腰,把剑一抛,踩在剑上如光一般往外冲。


    动作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冲出医馆大门直飞天际,医修追都追不上。


    等到集市在身后化为一个小点逐渐消失不见后,牧行之放慢速度,扶着黄芩让她在剑上站好。


    黄芩啼笑皆非,原先愤怒的情绪在牧行之不走寻常路的举动中散去。


    牧行之:“你终于肯笑了。”


    “你的伤……”想到他的伤,黄芩又不笑了。


    牧行之:“没关系,慢慢来,等到彻底解决心魔,伤自然会好。”


    “你的心魔是什么?”黄芩思索道,“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心魔是人心底恐惧或求而不得的东西,相当于最深的欲望,如果是恐惧,可以通过一些手段克服过去的心理阴影,从而消除心魔。


    牧行之:“没什么。”


    他低头看着黄芩的侧脸,能看见她粉色的半边唇瓣,他记得她的滋味,魂牵梦萦。


    心魔涉及最深处的隐私,黄芩并不意外他的答案,他虽然对她很好,但是很多事情都不会跟她说,她递给他一些滋补和治疗普通外伤的丹药。


    黄芩想快点赶回去让他休息,又怕赶路太急导致他不适,一路时快时慢,五天后终于回到青云宗。


    和上次一样,回来后牧行之第一件事是去找觉海真人复命,面对黄芩担忧的目光,他安慰道:“这次不会有事。”


    时间没超过觉海真人给的一月期限,死在问情花谷里的人不知多少,觉海真人给足他准备的时间,是他太着急,才会差点死在里面。


    他如愿拿到化厄丹,又去找迷鸢,其实杀掉对方是最好的办法,可惜就像迷鸢杀不了他一样,他也杀不了对方。


    对于迷鸢的嘲讽,他无动于衷,返回小院跟黄芩一起除草。


    出去几天时间,花园里遍地是野草,和花苗争夺养分。


    自从上次一起煮面之后,牧行之喜欢上下厨,没有从饭堂带回饭菜,而是拿食材来自己捣鼓。


    他做饭的时候,黄芩在院子里练剑,她进步非常快,目前已经是筑基巅峰,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


    牧行之有些担心,很多人并不喜欢天才,更喜欢让天才夭折,黄芩进阶的速度太快,他怕她会被觉海真人盯上。


    一旦觉海真人将她视为猎物,谢楚言也帮不了她。


    深夜,牧行之从黄芩的房间离开,去到一间完全封闭的密室,他翻开一本功法……一本魔修秘术。


    之前觉得时间还长,可以用更稳妥的方式,犹豫着没有动手修炼,但现实告诉他,他不能再慢慢等下去。


    他必须要强一点,更强一点,快一点,更快一点!


    玉简上的文字散发出盈盈白光,照亮他晦暗不明的脸。


    充盈的力量进入他体内,他多次突破过筑基,经脉早被拓宽,能够承受更强的能量。


    这股能量并不会让他晋级,他依旧保持着筑基的等级,可实际修为已达金丹巅峰。


    他的瞳孔越发幽暗,灵力荡开,掀起他的头发与衣袍,幽暗的密室里只点了一盏灯,影子投在墙壁上,咆哮着要挣脱世间所有桎梏。


    要无尽的力量,要天下无人敢欺,要所有人匍匐在脚下!


    第28章 魔功初成 你知道我是谁吗?


    最近一段时间, 牧行之忙着修炼,几乎连饭都不吃,只在晚饭时和黄芩一起吃一顿。


    他坚持亲自动手做饭, 厨艺进步飞快, 从第一餐的能吃, 到后面味道变得非常不错, 到山下去开饭馆都没问题。


    不知道是太忙没空管还是刻意放松管制, 他对于黄芩和谢楚言的交往不如之前苛刻, 黄芩试探性提起和谢楚言做任务的事, 他没有明确反对。


    于是黄芩又高高兴兴地与谢楚言出任务,把周边一些没人干的积压工作处理得七七八八。


    任务不为钱, 旨在锻炼。


    谢楚言问:“牧行之不阻止你出门吗?”


    黄芩:“从风陵崖回来之后他一直勤奋修炼, 不太管我的事。”


    “看来他终于明白人和人之前的差距。”谢楚言微笑。


    “什么?”黄岑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没什么。”谢楚言换了个话题, “晚些回去吗, 今天是祭月节, 晚上有灯会。”


    这个世界同样有节日,商人们在哪里都一样, 纷纷做活动促销费, 小小的节日做得热热闹闹,氛围感拉满。


    黄芩兴奋点头,“好啊!”


    来这么久第一次过节, 修仙门派里不在意节日,只有在普通人聚集的地方才有这样的人间烟火气。


    白天,道路两旁的屋檐挂上不同的彩灯,等到天暗下去,灯笼便亮起来,有的款式复杂精巧, 有的简单可爱,交错地摆放在一起。


    路边的摊子比平时多一倍,紧贴在一起,不管卖什么都要带上花灯或月亮的元素蹭点热度。


    有一条街专门卖花束,各种颜色凑在一块姹紫嫣红,路上有男女相互赠花,这样浪漫的节日,自然也是有情人相互诉衷肠的好时机。


    黄芩买了不少零碎玩意,回头时发现谢楚言掉队,她在周边转身看一圈,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谢楚言朝她招手,指向一个方向,黄芩心中好奇,跟着他走过去。


    巷子后方,喧闹声变得有些模糊,彩色灯光有一些洒过来,并不算太暗。


    黄芩刚要开口问,面前忽然出现一束花,纯白的花束洁净高雅,散发出淡淡清香,她一时愣住。


    谢楚言:“阿芩,我心悦于你,你愿意成为我的道侣吗?”


    他的表白太过突然,黄芩错愕,下意识拒绝,“我不……”


    “不用急着回答。”谢楚言打断她的话,“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黄芩摇头,“我把你当朋友,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妈妈说要多交朋友,对朋友真心付出,所以她对谢楚言好,就像对牧行之一样。


    “你是不是嫌弃我的脸?”谢楚言抬手抚上脸颊。


    黄芩头摇得飞快,“我不觉得你的脸有问题,一点都不丑,我拒绝你跟你的脸没有关系。”


    谢楚言笑容苦涩,“因为我怕被人看见真实面目,所以一直不敢与人亲近,你是唯一一个,所以再想想,不要急着拒绝我好吗?”


    声音很低很低,近乎恳求,如明月一般的眼睛轻轻颤动,于是月光漾开,令人不忍拒绝。


    黄芩没出声,谢楚言往前靠近一步,低下头凑近她。


    谢楚言声音蛊惑,“或许你只是不习惯生命里多出一个人,我们依旧像现在一样相处,不需要你改变什么,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夜幕上空明月高悬,皎洁月光如温柔的丝绸撒下,为万物蒙上一层轻柔滤镜。


    他轻轻俯下,凑近黄芩的脸,温热的吐息像羽毛一样扫过她的下巴,他不断接近,黄芩的静止像是一种默许。


    即将触碰时,黄芩偏开头,他的唇瓣擦过她的耳朵。


    他低低笑了一下,抬手整理她的发丝,“我不会逼迫你,你可以慢慢考虑。”


    黄芩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近乎凝滞的黏稠空气再次流动。


    在人来人往的灯火辉煌处,牧行之提着一盏灯,看向昏暗角落的两个人。


    男人背对着他,将女人的脸遮住大半,露出小巧的耳朵,耳垂出有一颗颜色很淡的小痣,他们离得如此近,如此亲密。


    心魔附在他耳边嬉笑道:“看啊看啊,她今日可以爱你,明日也可以爱别人,你嫉妒得快要发疯了吧,怎么办怎么办,你太弱小,留不住任何东西。”


    牧行之手中的花灯崩碎,响声吓了路人一跳,正要骂人时看见牧行之的脸色,又生生忍回去。


    算了算了,这样的好日子,就不要和疯子计较。


    经过告白一事,黄芩无心再逛,和谢楚言一起返回,一路上异常安静,两人在路口分开。


    谢楚言久久凝视她的背影,直到她离开视线范围,他缓缓摩擦手指,眼里满是势在必得,从小他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几样是得不到的。


    黄芩踩着月光回到小院,院子里一片漆黑,冷冷清清,她借着月光练了一会儿剑,直到深夜才洗漱睡去。


    她进入院子的一瞬间牧行之便感知到,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心魔的声音越发清晰。


    暴躁、怨恨、嫉妒、愤怒……各种情绪融入血液里,让他格外暴躁。


    修炼秘法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他头疼欲裂,脑子里仿佛扯着一根筋,扰得他时时刻刻不得安宁。


    放她走……


    留下她……


    两种思想在大脑中打斗,他踉踉跄跄站起来,下意识去往黄芩的房间。


    闯进房间的动作有些大了,床上的黄芩有醒来的动向,他抬手施了个法决,她再次深深睡去。


    他走到她床边跪坐在地,抓起她的手贪恋地贴在面颊上,头脑的疼痛减轻一些,但远远不够。


    手指抚上黄芩不点而红的唇,今日谢楚言就是吻的这里吗?


    他狠狠擦拭她的嘴唇,用手还不够,再用沾水的手帕一寸一寸细细擦干净,而后站起俯身下去,贴住她的唇。


    轻且缓地描摹唇瓣的形状,然后逐渐深入掠夺,碾、压、吮、吞……


    睡着的黄芩很乖,不会排斥他的入侵,任由他施为,他退开一些,张嘴咬一口她的耳垂,细密的吻继续向下,落在她的下巴、脖颈。


    他猛地起身,剧烈喘息着,清明的眼神很快被混乱代替,鼻尖的暗香刺激着神经,她的温度像光一样引着暗处的东西接近。


    他着了魔般轻轻扯开她的腰带,一寸一寸视察。


    月光依旧洁白无瑕,没有被任何人污染,大地如此安静,衬托出他的不堪。


    他什么都没有做,重新将她的衣服穿好,幸好,幸好……不然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将她手腕上的镯子摘下,在细微处刻画一个阵法,又把镯子套回去。


    手持刀刃刺入手臂,殷红的血液流淌,他注意方向,血全落在他身上,地面干干净净。


    他仓皇逃离,走之前不忘在黄芩嘴上涂点药,他做得太过分,她的嘴唇有些红肿。


    回到密室,记载秘法的玉简瘫在地上,他蹒跚着靠近,席地而坐。


    大脑的阵痛缓解,然而手臂的疼还在持续,没了刻意的遮掩,血顺着指尖滴答落地,失血让体温下降的过程十分明显,渐渐冻结成为一座冰雕。


    不知过去多久,呆滞的眼睫颤动一下,他捡起地上的玉简再次翻开,灵力运转间,他晋级元婴。


    元婴,一个和觉海真人同样的等级。


    如果不是觉海真人不断夺走他的力量,以他的能力,他早就该是元婴了。


    黄芩这一觉睡得特别沉,醒来后比平时清醒得慢一些,嘴唇传来些微酥麻感,拿出镜子一照,什么问题都没有,难道是昨晚睡觉咬自己了?


    想不明白的事暂时放在一边,她起床洗漱,穿戴整齐后下山去做任务。


    由于昨天谢楚言突兀的告白,她决定暂时避开他,独自下山做任务。


    刚走出宗门,一个女人拦住她,细长的狐狸眼上下打量她,“庸脂俗粉,不过如此。”


    黄芩摸不着头脑,面前的人全然陌生,从记忆里翻不出一点相关信息,她礼貌问道:“你是?”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女人不客气道,“你往后离谢楚言远一点,他是我的!”


    黄芩恍然大悟,又是一个谢楚言的追求者,喜欢谢楚言的人很多,因为她和他走得近,明里暗里针对她的人不少。


    谢楚言帮她解围过好几次,不过并没有让她的待遇变好,反而引来更多敌视,只是手段变得更隐晦。


    她很久没有遇到正面跳出来警告的人,一时间有点感慨。


    她说:“你喜欢他为什么不去找他,找我有什么用,就算没有我这个黄芩,说不定还有另一个黄芪,你抓错了重点。”


    童谷依被黄芩的一顿抢白堵住话,怒气冲冲道:“在你之前根本没有什么黄芩黄芪,我告诉你,我们对彼此来说都是特殊的,你不会成功,不如早点放弃!”


    “那祝你早日得偿所愿。”黄芩跟她说不通,绕过她往前走去。


    童谷依见黄芩想跑,抽出剑往黄芩背后刺去,“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对我无理!”


    “你是谁?”黄芩还真不知道。


    童谷依得意道:“我乃青云宗宗主之女童谷依。”


    黄芩毫无感情地“哇”一声,加快速度往前走去,不管对方是谁,她都不想过多纠缠,完成宗门任务要紧。


    “你敢对我不敬,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童谷依再次出剑。


    这一剑不再是恐吓,而是真想致黄芩于死地。


    黄芩转身躲避,可童谷依是金丹期,比她高出一个境界,她躲避不及,长剑直直刺来。


    即将刺中她之际,一只手出现握住剑身,剑气割破手掌,血液滴答落下。


    另一只手晚一步,抓住的是童谷依的手腕。


    长剑在黄芩心口处停下,牧行之和谢楚言一人握剑一人捏手,一左一右站着,视线在空中交汇。


    第29章 一场好戏 分不清谁里谁外,谁是戏中人……


    长剑弯折, 剑尖从牧行之掌中坠落。


    他原先站的地方和黄芩很近,脚步轻轻一挪,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是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 与谢楚言隔开距离。


    谢楚言松开童谷依的手, 目光先是扫过黄芩, 又回头看向童谷依, 语气喜怒难辨, “谷依, 你在做什么?”


    童谷依不满他的语气,“我在给她一点教训, 又没有真的伤到她, 你急什么, 我保证不会伤到她的脸……”


    “闭嘴!”谢楚言厉声呵斥, 脸色变化, 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这一声把黄芩惊到,她从没见过谢楚言这样凶煞的模样, 往日谦谦公子的皮囊被撕扯下来。


    谢楚言骂完, 意识到语气太冲,又放缓道:“不要耍小性子。”


    童谷依仔细观察他,似笑非笑道:“谢楚言, 你不会真爱她爱得不行了吧,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玩玩可以,千万别当真。”


    他们俩的对话太快,黄芩原想离开还没付出行动,听到这话, 蠢蠢欲动的脚顿时停下。


    她眼睛睁大,在牧行之身后稍稍移动位置,好能看清楚谢楚言的脸。


    谢楚言脸上神情变了又变,阴晴不定,她在等一个解释,虽然说他们并没有正式成为男女朋友,但是作为一个刚刚和她表白过的人,这种场面是需要解释一下的吧?


    她心中没有多少愤怒或伤心,完全是看戏的心态。


    她对谢楚言并不了解,只知道他的名字、他的父亲、他所展现的性格,他愤怒的模样、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偏好的色彩……这些她一无所知,也不关心。


    或许她对谢楚言的感情,比朋友还要更淡一点。


    牧行之牵起黄芩的手,想带她离开的动作因此而停下。


    狗咬狗,挺好看,让黄芩看清谢楚言不堪的一面也不错。


    黄芩和牧行之两个局外人看戏,戏中人之一的童谷依无所谓,追问道:“为什么不回答,是不是要等我找觉海真人,让他亲自同你说,你才记得住?”


    戏中人之二的谢楚言一言不发,不想在这个场合下与童谷依继续拉扯,拉着她离开。


    原地剩下牧行之和黄芩两人,牧行之开口道:“和谢楚言走得近的没有背景的人,都消失得差不多了。”


    他语调平静,陈述事实,没有添油加醋,话里的意味令人心惊。


    黄芩想到童谷依奔着置她于死地的剑招,问道:“是童谷依吗?”


    牧行之:“不清楚。”


    他不关心那些消失的人,更不在意她们死在谁手上,死人是很常见的事,尤其是在青云宗内,相互仇杀的人从来不少。


    黄芩又问:“谢楚言对童谷依的态度好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话里没有吃醋的意思,这是她所感觉出来的微妙情绪,谢楚言很生气,这点不可否认,但他忍了下来。


    她见过谢楚言不忍耐的样子,上次在北风城的时候,惹怒他的梁森像老鼠一样被猫玩弄恐吓,先凌迟才被一剑刺死,谢楚言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纯良无害。


    牧行之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因为她爹是青云宗宗主。”


    青云宗宗主之女童谷依嚣张跋扈,一巴掌扇在谢楚言脸上,谢楚言偏头,被打的脸颊并没有泛起红色。


    童谷依打完,抬手轻柔抚摸他的左脸,光滑细嫩的皮下,是布满黑色疤痕如鬼怪一样的脸,她凑过去,亲在他唇上。


    这是一个略显血腥的吻,谢楚言的嘴唇被咬破,血珠融在两人的唇齿间。


    谢楚言并不反抗,任由她施为。


    等童谷依玩够了,微微往后退一步,手指依旧抚在他脸上,吐息温热。


    “谢楚言啊谢楚言,需要我帮你回忆当初你求我解毒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她的指尖从他的左脸转移到右脸,又往下点到脖颈、心脏,“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变成一坨烂泥,你说永远唯我是从,现在不会想反悔吧?”


    谢楚言:“没有。”


    “没有最好。”童谷依拿出一颗丹药亲密地喂进他嘴里。


    “这个月的解药,如果你不乖的话,下个月就没有了哦。”


    谢楚言咽下丹药,揽住她的腰低头想吻下去,童谷依抬起食指抵在他唇上,“那个黄芩怎么回事,她和以往的人不太一样呢?”


    “一个更有意思一点的玩物,但无关紧要。”谢楚言答。


    童谷依笑起来,把手指移开,两人再次紧贴在一起。


    风吹起蒲公英,小小的种子飘向山外,一只手捏住蒲公英种子,避免让它落在黄芩头上。


    关于谢楚言的话题到此结束,黄芩问起牧行之为什么出现得那么准时。


    谢楚言的出现她并不意外,她每天基本都是这个时间段出山门,虽然昨天拒绝与他同行,他大概率还是会在这里等她。


    牧行之:“我正好出门。”


    总不能说他在她的镯子里多放了东西,她的位置他时刻了解,遇到危险也会有感应。


    黄芩:“所以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牧行之摇头,嘴上说着出门,脚却往山门里走,并不解释自己的去向,让黄芩早去早回。


    今天的牧行之怪怪的,比平时冷漠好多,黄芩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转身继续下山去。


    今日任务是采集灵植,等她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今天又是个阴天,月亮被浓云遮挡,她没点灯,轻车熟路向前行。


    在小院所在的山峰底下,她遇到不知道等候多久的谢楚言,他身上丝绸质感的白衣蒙上一片露水。


    谢楚言轻声开口:“阿芩……”


    “我考虑清楚了,我确确实实对你没有意思,往后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黄芩把话说清楚。


    欺骗他人感情的人不是好孩子,所以黄芩确实认真考虑过,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谢楚言语气有些急促,“是因为童谷依?”


    “不是。”黄芩摇头。


    谢楚言:“那往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这个问题对黄芩来说有点困难,她没有立即回答,思索良久后准备开口时,谢楚言先一步出声。


    谢楚言:“只做朋友,一起做做任务,绝不会让你为难。”


    “可以,你早点回去休息。”于是黄芩点头,迈步从谢楚言面前走过,没有任何留恋不舍。


    在她身后,谢楚言眼神阴鸷,脸上的皮太久没换,隐隐出现异物感。


    他深吸一口气,往山下走去,脸上的表情调整好,露出惯常温润又清贵的笑容。


    黄芩还没走到小院,又出现一个人拦住她的去路,今天的回家之路怎么那么曲折,她叹息。


    她站定,与童谷依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问道:“有事?”


    童谷依一改早上的横眉冷对,朝黄芩眨眨眼睛,“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事。”


    语气和姿态过分亲昵,仿佛上午的矛盾不曾存在过,不像你死我活的情敌,而是姐俩好的好闺蜜。


    黄芩拒绝,“没兴趣。”


    “这样啊,那我先告诉你一个秘密。”童谷依朝黄芩靠近,手挡在脸颊一侧,神神秘秘道。


    “谢楚言不是仙,而是鬼,你是不是觉得他长得很好看,其实他有一边脸是假的,皮下的脸像鬼怪一样又丑又可怕。”


    黄芩眼中闪过惊讶,惊讶的不是童谷依知道这件事,而是惊讶对方就这样轻易地将牧行之的秘密传播出去。


    黄芩的表情过于镇定,既不吃惊也不质疑,童谷依没看见意料之中的反应,脸色顿时冷下,“你知道这件事?”


    反反复复的奇怪态度让黄芩心生厌烦,累了一天,她只想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倦怠道:“你说完了吗,说完可以走了。”


    童谷依观察黄芩的反应,继续说道:“他或许喜欢你,但你们在一起不会有结果。”


    “无所谓。”黄芩打断她,“我不喜欢他,并明确拒绝过,你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纠缠他。”


    童谷依脸上怒意一闪而过,又很快收敛,“我说了,要带你去看一出好戏。”


    童谷依拉进距离,抬手抓向黄芩的肩膀,黄芩立即躲避,拔剑反击,然而实力的差距摆在那,她被童谷依打伤。


    绳子落在黄芩身上快速收紧,还没把人扎实绑住,绳子忽然一松,变成无数截掉落在地。


    牧行之揽过黄芩的肩膀,查看她的伤势,而后眼神冷冷转向童谷依,眼中的厌恶毫无遮掩。


    牧行之:“童谷依,你想死吗?”


    “哈哈哈哈真是笑话,就凭你还威胁起我来了,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不过是一条捡来的野狗还敢乱吠?”童谷依遮住嘴嘻嘻笑道。


    牧行之不会被话语激怒,他要忍的是体内沸腾的杀意,弱小会被人踩在脚底下,这是他早就明白的道理。


    再等等,不会太久了。


    他拉起黄芩要走,童谷依拦下两人,“我说过让你们走了吗?”


    她抚摸着自己涂得艳红的指甲,“就那么怕我啊,好吧,既然一个人不敢去,那就两个人去好了,我保证是去看一出好戏,不会伤害你们。”


    毕竟她很期待黄芩看完戏的表情,想必一定很精彩。


    她不让他们走,牧行之在不暴露实力的情况下打不过她,宗门里禁止同门争斗的情况对宗规制定者无效,牧行之很快伤痕累累。


    黄芩拦下牧行之,看向童谷依,“你到底要干什么?”


    童谷依:“我说过好几次请你看戏,你怎么总是不放心上?”


    黄芩:“看完戏就能放过我们?”


    童谷依:“当然。”


    黄芩:“好,我们跟你去。”


    她察觉到牧行之要阻止,急忙捏捏他的掌心,硬刚没用,不如采取迂回的方式,她倒想看看童谷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要是对方真想对她动手,就不会跟她说这么多废话,在哪杀不是杀。


    两人跟着童谷依下山,去到城镇里,山下的街道不是节日也同样热闹,三人穿过人来人往的集市,去往幽暗的小巷。


    牧行之问黄芩要不要逃,黄芩微微摇头,她对即将发生的事有所预感,或许是关于谢楚言的另一个秘密。


    她对秘密没兴趣,可是如果他们不看,童谷依不会放过他们,以对方的脾性,她很难不怀疑要是他们逃跑,童谷依会想办法把他们的腿打折再带他们来看。


    童谷依从一间房屋的后门进去,这是一个隐秘的隔间,前面还有另一个大房间。


    两个房间之间的墙微微透明,像是蒙上一层雾,朦朦胧胧的。


    可以看见大房间里有一张桌子和床,桌子上摆满一些稀奇古怪的器具,床很窄,刚好够躺一个人,头顶有一盏比平常更大的灯。


    童谷依递给两人一张敛气符,十分俏娇地举起食指压着嘴唇“嘘”一声,“我们不能被发现哦。”


    没让他们等太久,好戏的主人公很快上场。


    扎着两根辫子的大眼睛姑娘挽着谢楚言的手臂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转一圈,“楚言,这就是你说的秘密基地?”


    谢楚言捏起她的下巴,端详她的脸,大眼睛姑娘顿时羞涩起来,“在这里……不好吧?”


    谢楚言松开手,没说话,大眼睛姑娘顿时急了,伸手抱住他,“我没说不愿意!”


    她甚至主动地勾住谢楚言的脖子亲吻他,谢楚言抬手摩擦她的脸颊。


    一墙之隔,三人就在正对面,磨砂质感的墙挡住些许细节,但依旧能看清楚对方的动作,而里面的人全然不知有人在注视。


    大房间和小隔间分不清谁里谁外,谁是戏中人。


    童谷依看得津津有味,黄芩和牧行之面无表情。


    黄芩张口刚想说话,童谷依立即看过来,再次比了个“嘘”的手势。


    黄芩用术法给她传音:“你带我们过来,就是给我们看这个?”


    童谷依:“别着急,好戏在后头。”


    第30章 他的秘密 她最爱玩这样的把戏,逼着他……


    谢楚言反复抚摸大眼睛姑娘的脸, 略显冷淡的反应引起对方的不满。


    大眼睛姑娘:“你今天有点奇怪。”


    谢楚言:“你曾经说过愿意为我付出一切,是真的吗?”


    “当然。”大眼睛姑娘点头道,“我喜欢你, 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谢楚言:“你的脸很漂亮, 皮肤光泽很好, 细腻嫩滑。”


    “你怎么突然说这些?”大眼睛姑娘羞涩地低下头不看他。


    谢楚言:“爱我的话, 把皮送给我吧。”


    大眼睛姑娘疑惑抬头, “你说什么?”


    谢楚言取下左脸的伪装, 露出真实面容, 疤痕突然在大眼睛姑娘面前展现,她吓得惊叫起来, 立即推开谢楚言往后退。


    “你不是爱我吗?”谢楚言扬起笑容, “难道那些都是骗我的?”


    大眼睛姑娘避开他准备走出门去, “怪物, 你这个怪物!”


    谢楚言笑了, “你骗我,你根本不爱我, 不爱我的人尚且能接受我的模样, 你说你爱我却厌恶排斥我。”


    “你走开,不要靠近我!”大眼睛姑娘惊惧。


    明亮的光线下,谢楚言脸上的疤仿佛蠕动起来, 加上他的表情和眼神,和一刻钟之前温柔的模样判若两人,让人心生恐惧。


    门被锁死,谢楚言一步步靠近大眼睛姑娘,安抚道:“不要哭,把脸哭皱怎么办?”


    大眼睛姑娘拿出武器, 然而她的反抗时间非常短暂,无声息地倒在谢楚言怀中。


    房间归于平静,谢楚言把人抱起放到床上,拿起桌上的器具熟练擦拭,透过模糊的墙面依旧能看到他手中利器闪过寒光。


    他的手指在大眼睛姑娘的脸颊上移动,低头时看不见他的眼神,若不是他手里捏着一把两根食指长的锋利小刀,这个画面或许看上去还能有几分深情。


    脸上的假皮脱落,被他随意丢弃在一边,露出的左半边脸正好对着小隔间,狰狞丑陋的疤痕一览无遗。


    他面无表情,看上去既不厌恶排斥,也没有任何像变态杀手一样的喜悦欣赏,而是一种麻木,大概是习以为常的麻木。


    极其锋利的刀落在大眼睛姑娘脸上,轻轻一划便带出一条血线,他换取其他工具,一点一点地将大眼睛姑娘脸上的皮完整剥下来。


    他举起薄如蝉翼的面皮,观察上面有没有破损,再通过一系列的处理手段,当面皮贴合在他脸上时,疤痕完全看不出迹象。


    皮非常服帖,安稳粘在他脸上,仿佛他原来就是这个模样。


    大眼镜姑娘的胸口轻微起伏,她是在活着的状态下被切脸取皮,谢楚言动作快、手法好,取皮的时候并没有流太多血。


    她细腻白净的面颊现在只剩下一片暗红的肌理组织,谢楚言戴好脸皮,再次靠近,往她嘴里塞点东西,她的胸膛很快静止下来,心脏不再跳动。


    小隔间里,目睹全程的黄芩仿佛被定住,一段记忆从脑海深处跳出来。


    当初在北风城杀梁森的时候,梁森似乎说过谢楚言和他是一样的人,他没能详细解释就被谢楚言杀死。


    在她第一次遇见梁森的夜晚,死了一个醉汉后,后面又有一个女子被挖心毁脸而死,到底是梁森去而复返,还是谢楚言杀人甩锅?


    很多事情一旦往下细想,所能想起来的细节越来越多,很多不合理的疑点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大房间里,谢楚言将大眼睛姑娘的尸体抱出去,屋内恢复安静。


    童谷依看完整个过程,才将目光转移到黄芩身上,脸上依旧端着灿烂笑容,“怎么样,这出戏好看吧?”


    黄芩无法评价,谢楚言确实打破了她对他的印象,她不在意他脸上的疤痕,不过很难保证下次看见他时,会不会去思考他的脸皮又是从谁身上获取。


    “他的脸七日便要换一次皮,常规的东西没办法彻底遮住他的疤,必须要用人脸以秘术处理,喜欢他的那些人都活在他脸上,也算是达成永远在一起的承诺了吧。”童谷依欣赏着黄芩的表情。


    黄芩:“可他的脸七天一换,不算永远在一起。”


    这个反应有些出人意料,童谷依新奇地盯着黄芩,走近一步抬手试图挑起黄芩的下巴仔细观察,手指还没碰到,被一把长剑拦截。


    童谷依收回手,兴致不减,轻哼着率先走出门去,将两人抛在身后。


    好戏刚刚开场,知道真相的黄芩会怎么做,她很期待,希望能给她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黄芩不是隔间的第一个客人,往常那些人基本上道心破碎,有些会沉默远离,有些会直接质问谢楚言。


    但无论如何,这些不同以往的反应提醒谢楚言,他的秘密被发现了,她们的脸皮注定会成为谢楚言的一部分。


    空间里仿佛还残存着血腥气,黄芩和牧行之离开,屋外的清风一吹,肺才变得干净。


    牧行之:“往后你出门,我陪你一起。”


    黄芩:“好。”


    既然来到山下城镇,不急着返回去,两人像没事人一样逛街,牧行之一路牵着黄芩的手,怕她会突然消失一般紧紧抓稳。


    黄芩试图挣脱,“没必要吧。”


    牧行之看着她的眼睛,“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黄芩犟不过他,便由他去了。


    自看完好戏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牧行之禁止黄芩出门,比起黄芩,他才像是被吓到的样子。


    他有时候会做噩梦,梦到躺在床上被剥脸取皮的人变成黄芩,这种恐惧必须要看见她才能缓解。


    秘法有所小成,疼痛被收拢压制变成不定时的偏头痛,只有待在黄芩身旁时才感觉好一些。


    种种缘由下,每至深夜,牧行之准时出现在黄芩房间里。


    他来时没有欲,可当看见她乖巧躺在床上时,心魔便燃烧起来,他克制不住地亲吻她,然后躺在她身旁抱着她沉沉睡去,又在清晨离开。


    除了不能出宗门之外,日子还和往常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牧行之似乎变得冷淡不少,晚饭不再和黄芩一起吃,他们同住屋檐下,一天到晚见不到一次面。


    黄芩清晨起来练剑,揉揉有些酸软的手臂,最近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晚上睡得特别沉,可能是晚上一直没动过,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早上起来不是手麻就是脚麻。


    她出门去饭堂,在半山腰遇到谢楚言。


    谢楚言依旧一副谦谦公子的形象,身长玉立,白衣飘飘,表情失落,“阿芩,我好久没看见你了。”


    “我哥不让我出宗门,说这两天外面很乱。”黄芩先解释一句,又反将一军,“你这段时间不也没来找我吗?”


    近乎质问的反问话语让谢楚言脸上先闪过一丝慌乱,而后变得欣喜,又有点小心翼翼。


    他说:“我最近在忙一些事,加上担心太频繁出现让你烦,你要是不烦的话,我以后天天来找你。”


    他表情还挺丰富,黄芩想,摆摆手道:“不用来找我,牧行之最近心情不好,看见你估计要生气。”


    黑锅甩在牧行之身上最合适,谁让他俩本来就不对付。


    谢楚言:“我陪你下山做任务。”


    “不用,我最近想歇会,不出门。”黄芩拒绝,并回绝对方跟她一起吃饭的请求。


    这样的“偶遇”持续一段时间,因为宗门内并不算安全,黄芩只在小院所在山头上转,谢楚言很容易找到她。


    他倒也不纠缠,每次跟她说几句话,要是她要走他不追,安静看她离开。


    有一次黄芩从饭堂拿了水果,回去路上遇见他,分了他一个,他欣喜道:“你愿意分我果子!”


    黄芩莫名其妙道:“我对你没有那么苛刻吧?”


    谢楚言摇头,“不是你的原因,是我太患得患失。”


    他拿着果子欢欢喜喜离开,然后下次出现时给黄芩带东西,同样是一些吃食。


    谢楚言在某次出现时,脸上没有做伪装,而是直接出现她在眼前,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


    上一次在昏暗房间,他脸上的疤痕看不太清楚,而今是在明晃晃的光线下,树根一般交错纵横的凸起黑疤一览无遗。


    她并不惊讶,照常相处,眼睛里干干净净,于是只要没有外人在,他便展露真容,让黄芩很疑惑。


    黄芩:“你不是很在意脸上的伤吗?”


    谢楚言:“只要你不在意,我就不在意。”


    黄芩:“其实容貌没那么重要,如果其他人以此攻击你,并不是完全因为你的脸,而是他讨厌你,既然都讨厌你,不管你的脸有多完美,在他人眼中依旧万般丑恶。”


    她说得真诚,不刻意避讳他脸上的伤,谢楚言摸摸脸颊,忽然一把将黄芩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黄芩挣扎,他松开手,退开一些带着歉意道:“对不住,是我失态。”


    黄芩摇摇头,偏头往左侧看去,目之所及唯有郁郁葱葱的树林。


    “有什么东西吗?”谢楚言问。


    黄芩:“没事。”


    总感觉有人在看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当她看过去时,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不见。


    谢楚言:“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我真的很高兴。”


    高兴的情绪在眼里酝酿出水一般的柔光,他注视着黄芩,眼里只有她的身影。


    黄芩:“如果高兴的话,不要再杀人了吧。”


    空气仿佛静止,谢楚言脸上的笑意凝固,一片片破碎开来,上一刻春光灿烂,下一秒如至寒冬。


    他嘴唇翕合,艰难开口道:“你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黄芩:“我说,既然不再过度关注容貌,就不要继续杀人,这样不好。”


    谢楚言牙齿和舌头冻结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


    “想问我怎么知道的?”黄芩笑笑,“你不是知道答案吗?”


    如果不知道答案,怎么会突然露出真容跑到她面前试探,她不知道童谷依和谢楚言说了什么,这种被夹在中间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正要离去,谢楚言死死攥住她的手臂,“你听我解释,我有苦衷……”


    黄芩拍拍他的手背,“你说。”


    妈妈说过让她不要和坏人一起玩,杀人是不对的,所以谢楚言是坏人,可是如果按照这个标准的话,牧行之也是坏人。


    解决掉坏人让其无法继续作恶的是好人,从这个角度讲,很难说清楚周边的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谢楚言:“那些人不是什么好人,无非是贪恋权势和美色……”


    话说到一半,心口忽然刺痛,疼痛越发剧烈,让呼吸变得困难,他忍不住弯下腰跪在地上,手指扣着地上的泥。


    黄芩蹲下来,“你还好吗?受伤了吗?”


    谢楚言摇摇头,强撑着站起来,露出一个分外苍白的笑容,“你等一等,我现在有些要紧的事情要先处理,晚些再同你解释。”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快速走下山去。


    距离上一次吃解药还不到一个月,童谷依给他的药掺了水分,药效不够支撑一个月。


    她最爱玩这样的把戏,逼着他去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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