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心眼
“你们每一个人活到今天,有谁是容易的?”宁哲颤声问,尾音沙哑,“第一次忍着恐惧和恶心砍下丧尸的头颅容易吗?每天一闭眼就担心受怕,怕被丧尸袭击、被同类背叛容易吗?牢记着死去的亲人,独自活在世上容易吗?”
“……”
被宁哲目光扫过的众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眼眶发红,宁哲勾起了他们的伤心事。
罗瑛紧盯着宁哲,他又想起了那段宁哲从未与他细说过的流浪时期,喉咙发紧,不得不张口呼吸,反握住宁哲的手。
但这时宁哲回头看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
罗瑛暗自吸口气,只能收起心里的情绪,快速将眼眨干,而后绕到改装的吉普车后方,打开了后备车厢。
“你们能从那么多的险境中活下来,还学不会一套编码吗?”宁哲质问,“既然你们要复仇,就拿出你们的魄力给我看啊?你们说有人在天之灵看着你们,那拿出你们的决心和诚意让他们看到啊!只是打打杀杀就能复仇吗?那你们现在就去,自己去!让我看看你们是怎么复仇的!”
“我们……”蒙大勇用力吸了下鼻子,咽下口中的痰,试图再度辩解。
“明明你们每一个人,都比当初的我了不起得多,”宁哲眸光闪动,声线紧绷,“多得多得多……”
蒙大勇喘了口气,挫败地垂头。
宁哲看着所有人沉默的样子,他的眼神又柔和下来,嘴唇蠕动,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可最终,湿黑的睫毛缓慢垂下了,转过身背对众人。
“算了。”
他带着浓浓的鼻音,走向吉普车,“我这是给你们制造了多大的困难,把死都不怕的人逼到这个份上,哈……”
“宁指挥!”“宁指挥!”
这次不止蒙大勇,后方的人也禁不住上前几步,宁哲话语中的失望与自嘲令他们心脏紧得难受,他们情愿宁指挥打他们、骂他们、罚他们,却见不得他对他们失望,更见不得他因为他们而自责内疚、怀疑自我。
蒙大勇伸手去拉扯宁哲,但手伸到半路便被人截下了,罗瑛握住他的胳膊,看上去没用什么力,却让他难以动弹分毫。
“砰”的一声,宁哲重新坐上车。
蒙大勇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宁哲仿佛真的要将他们驱逐,他要追上前,罗瑛却死死拦着他。
“放开我!你……”
话没说完,怀中猛地一沉。
罗瑛面无表情地往他怀里塞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说笔记本不严谨,其实就是一沓用过的纸张修订在一起,侧面缝上牛皮纸固定。
蒙大勇瞪眼,“这是……”
罗瑛不语,又往他怀里塞了一本,叠在之前那一本的上面。
“你非要找事是吗!”蒙大勇怒。
而后又是一本。
一本又一本……
蒙大勇从单手接,到双手托举,手肘的位置越来越低,腰和膝盖也弯下了,为了保持平衡,他全身的肌肉紧绷至颤抖,渐渐的,笔记本堆叠的高度已经遮住了他半张脸。
蒙大勇也从一开始气势汹汹、涨红着脸要跟罗瑛叫骂,逐渐领悟了什么。
他低着脖子,脸躲藏在笔记本之后,手臂伸直托着那些笔记本,双腿扎成马步,艰难站立。
“罗,罗瑛长官,这是什么?”有人忍不住在旁边问,他们还着急去和宁哲解释,同时继续争取加入行动的机会,但罗瑛在这挡着,蒙大勇也不动了,他们又不敢越过去。
罗瑛将最后一本放上去,淡声道:“你们宁指挥学习编码的笔记。”
“……这么多!”
其他人惊声叹道,连赵黎和小荆棘都鼓圆了眼睛,小荆棘自言自语道:“宁哲也这么笨……”
罗瑛侧过头往吉普车窗内看了眼,这个角度看不清宁哲的表情,但依稀可见他眼尾湿红。
罗瑛收回视线,摩挲着指腹,使了些力道,指甲陷进去的周围皮|肉发白,压抑着不耐。
事实上,宁哲这半年来为了学会编码下的苦工远不止这些。
这并非宁哲擅长的领域,罗瑛还记得他小时候学数学物理学到崩溃大哭,但在意识到他们的行动必须对系统保密后,宁哲主动叫他教自己。
而为了避免系统从他学习的过程中分析出编码的解法,他们所采用的方式就更为复杂,全程几乎就靠两个人之间的默契领悟——而基地里面向众人展开编码教学时,宁哲也刻意“出差”,让罗瑛陪着,隔三差五去一百公里以外的地方待着,杀丧尸也好,做别的也好,来来回回,反倒提升了他瞬移的上限。
中间几度,宁哲学着学着,甩开笔就埋头趴在桌上生闷气,茶不思饭不想,偶尔也偷偷抹过眼泪,甚至晚上睡觉,有段时间他都背对着罗瑛,不想看到那张脸。
至于他写下的那些笔记,则是鬼画符一般,连系统都分辨不出来,相当安全。
罗瑛没告诉蒙大勇他们,现在给他们的笔记是自己趁宁哲前往东部区时,另外整理修订的成果,毕竟真迹给他们,他们也看不懂。
“以后每半个月,基地都会展开一次编码考试,通过的可以继续加入行动。”罗瑛告知他们。
众人相视一眼,没有应答。
“你们生存不易,他只会比你们更苦更累。”罗瑛不管他们是什么反应,只是陈述道,“你们公务繁忙,他更是连吃饭睡觉都要见缝插针。”
蒙大勇藏在笔记本后,瞧不到神色。
其他人一顿,面露难堪。
罗瑛手指曲起,敲了敲本子,“单论智力水平,你们和他没有大差别。”
“但有一句话他说的我不认同,”罗瑛看了他们一眼,尤其视线居高临下地、重重地落在蒙大勇身上片刻,不再掩饰轻蔑,低声道,“不论是当初还是现在,他都比你们勇敢、有决心得多。”
“你们的委屈和艰苦放在他那里,”罗瑛一滞,舔了舔唇,道,“屁都不算。”
“……”
罗瑛上车后,车门合上,吉普车重新发动了,朝前行驶而去,这一次无人阻拦。
王治川谨慎地把着方向盘,心惊胆战地踩着油门,走出一段距离总算后松了口气,无意中往后视镜看了一眼,顿时心脏突突,低骂一声。
“我去!怎么又来了!”
只见车队行驶的宽阔黄土路上,蒙大勇那群人又穿过扬起的沙土,狂奔跟上。但这一次,他们怀里紧紧地抱着那简陋修订的笔记本,朝着车辆高高举起,挥了挥。
“宁指挥!我一定能考上的!”
蒙大勇在后视镜中大喊道:“您在应龙基地等着我!!!”
“……”
黄沙漫扬,人群缓慢停下了,车队逐渐将他们远远甩在后方。
宁哲收回探向车窗外的视线,仰靠着车座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口气,朝侧边倒在罗瑛肩上,手伸出去摸摸他板正的脸。
“已经解决啦,不要生气。”
罗瑛握住他的手,放在口鼻前深吸一下,搂紧他的肩膀,垂头闷声道:“我不生气。”
只是心脏紧缩,眼睛发烫得厉害。
他在想,宁哲流着泪和蒙大勇他们说起那些话时,记起曾经的事,心是不是依然会痛。
另一边,春泥基地大门处,郑啸几人见蒙大勇他们老老实实地回来了,终于松一口气。
“我还以为他会受不住他们软磨硬泡,最后还是要把人带走呢。”郑啸双手抱臂,挑起一根眉,语气有些诧异。
他看出罗瑛搬出的那些笔记分明是他与宁哲早有准备,顺着想下来,恐怕连蒙大勇等人拦车都在他们夫夫俩意料之中。
“小瞧人了吧?”李泊敖说,“那孩子虽然重情义,但心里是非分得是清清楚楚。”
郑啸眯了眯眼,“那你说,他说的那些话都是在演戏?”
“呿,你徒弟那演技,你还不清楚?”李泊敖摆了摆手,食指弯下来,比了个钩,“九分真,一分假,那才叫最高境界。”
“……别说郑啸师父了,我都没想到。”向华棠红着眼眶对宁海岑道,“这些日子,我越来越发现他是真的长大太多了。”
宁海岑没说话,背过身,手掌按了按脸。
“苦难催人成长啊……”李泊敖叹了声,拍死一只飞到他脖子上的蚊子,“你们呐,也该学着改改和他相处的方式了。”
……
车队行驶在路上,宁哲这次带走的人不多,加上必要的物资和武器,前后五辆改装吉普车就足够,排在第三辆的车里还装了个藤蛟,念在后面这人还有用,宁哲提前让人给他松了绑,只用手铐拷着,也有一个车座位。
途中无事可做,左右两边的人都在和对面低声聊天,藤蛟老实了半个钟头,终于在车里唯一一名女性打哈欠时,和她对上了目光。
“姐姐,昨晚上没睡好吗?”
慧慧往对面一看,见是藤蛟搭话,没什么好说的,又转头看向窗外。
藤蛟眼神暗了暗,想起刚才宁哲下车后,慧慧面上掩不住的担忧急切,又道:“我听说,我们罗瑛长官是被宁指挥强抢来春泥基地的?他们感情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慧慧总算有反应,拧起眉,怪异地打量藤蛟,“你想干什么?”
“没,姐姐,你别多心,我就是好奇一下。”藤蛟笑起来,面色虽不好看,但五官颇有几分阳光痞帅,“之前审问我的时候,宁指挥看着对我们基地印象不好,现在怎么就愿意带人去帮忙呢?”
车内静下来,其他人停止了谈话,纷纷看过来。
其中一个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应龙基地?”
藤蛟一脸诚恳,“前面拦车那些人不是提了一嘴嘛,我不能听到了还跟你们装不知道吧?啊,你们放心,你们要报仇的对象应该跟我没关系,我不会插手,也不会告密……就是我现在也跟着一起上路了,总得了解了解具体情况,后面也方便协助你们。”
其他人互看一眼,慧慧先开口道:“具体之后宁指挥会跟你细说,我们也不了解情况。”
“宁指挥要见我?”藤蛟眼睛一亮,“单独见我一个人?”
第212章 歪心思
“你怎么这么高兴?”车内众人对他关注的重点感到莫名其妙,眼神变得怀疑。
藤蛟连忙收敛神色,但坐他旁边的人突然使力一推他后背,动作粗鲁将他按在车门上,开始对他搜身。
藤蛟双手被拷着,无法挣扎,他也不敢挣扎,脸被车门上的凹槽硌得发疼,却咬牙赔笑,“我说错话,让各位误会了!我不是要对宁指挥做什么,身上也没别的!只是有些话,我必须单独对他说……”
搜身的人没找出什么,警告地瞪他一眼。
藤蛟擦了擦自己的脸,从手铐上的倒影看硌出的红印不是很严重,过会儿就消了,微微松口气,心里对这基地的人越发忌惮。
他想,能收服这批人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宁指挥会简单到哪去?绝不只是江择栖口中那个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人。用情至深倒可能是真的。
否则堂堂一个基地首领有什么理由需要亲自冒险进入另一个危机重重、完全不在自己掌控范围内的基地?为了救手底下的人?别逗了,那么几个人,派支队伍去营救,不管救不救得出来,意思到了就够了。
如果是为了成全自己正义的爱人的道德使命,还勉强说得过去——他罗瑛是谁?新世纪正义标杆啊,真的会为一己私情,忽视数十万人的性命?
藤蛟觉得别人铁定会,但罗瑛铁定不会。人的使命感重到一定程度,反倒是极致的薄情。
那宁指挥一边不忍爱人背信弃义,一边又担忧爱人的安危,甚至到了必须亲自跟随的地步。真够辛苦的。像个女人。
难怪连罗瑛都被迷得神魂颠倒,一反其道,甚至争风吃醋。
藤蛟眼中划过一道戾色,低头冷笑一下。但说到底还是个男人,同性|恋嘛,爱得再山盟海誓也不妨碍偷吃。
车厢忽然一晃,打断了藤蛟的思绪。
前面的车辆停下了,给后方的人比手势,示意原地修整。
此时正值黄昏,他们驶入了一座靠近北部地区的城市,巨大浑圆的橘红色落日夹在两栋灰败的高楼之间。
车辆一停,藤蛟心脏跳得稍快了些,琢磨着宁指挥该找他谈话了。他又复习了一遍一路上打的腹稿。但等了一会儿,车上其他人都下去放风了,只剩左右轮流看守他的人,和对面的慧慧,没有人来招呼他。
藤蛟有些坐不住,脑袋往后仰了仰,紧贴车座,试图避开遮挡物,透过车窗看到外面的情况,巧的是领头那辆车恰恰停在他视野中车窗的边缘,宁哲正站在车尾,天气太热了,他挽起了袖子,把马尾半折扎起来,显出一段白玉般的颈项,湿汗将发丝蜿蜒地粘在上面。
旁边有个人拿了把扇子帮他扇风,是罗瑛。
一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来,与那天的如出一辙,藤蛟心头一寒,不自觉放缓呼吸。
但想到自己这些天在牢房的遭遇,想到即将抵达的应龙基地内的情况,他又欲从胆边生。他觉得宁哲该来见自己了,八成是罗瑛说了什么拖延他们见面的时间。想着,瞥向罗瑛的目光不知不觉充满嫉恨。
“哎这什么味儿,”慧慧拧开了一个保温杯的盖子,里面装着何姐为他们准备的南瓜糊,她凑近闻了闻,又递给坐在藤蛟旁边的人,蹙眉道,“是馊了吗?”
旁边的人用力闻了几下,又尝了一小口,而后“呸”地吐出窗外,皱着脸道:“肯定馊了,天气太热,放半天就不行了!”他说着,一脸可惜地起身,“别像上次吃坏肚子,我下去倒了……”
话音未落,余光里突然扑来一个黑影,猝不及防地抢走了保温杯。
那人忙叫道:“喂!不能吃了!”
已经晚了,藤蛟双手被拷着,姿势别扭地捧着那保温杯,嘴抵在杯口,仰起头咕咚几口,南瓜糊尽数下肚。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不好意思地对慧慧等人笑道:“抱歉,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
慧慧几人顿了顿,对视一眼,倒没计较,只是藤蛟旁边那人皱着眉捏了捏鼻子,扔给藤蛟一个塑料袋,“待会儿要窜了就拉袋子里,自己封好了存着,别往窗外丢。”
藤蛟脸一绿,迅速把那袋子压到身后藏起来,仍是挤出笑,再次跟慧慧搭话,“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慧慧有点不耐烦,但看了眼他长相,还是道:“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姐姐你……好像不是异能者?怎么宁指挥要你也跟去应龙基地?”他觑着慧慧的脸色,又补充道,“我不是说普通人不好,我是说……要是遇到危险,姐姐你可以躲在我后面,我护着你!毕竟……这么多天,你是第一个让我吃饱的人。”
旁边的那人发出声嗤笑,正要开口,车窗处猛地传来一声撞击巨响。
好在改装过后的车辆足够稳当,不至于翻车,藤蛟坐稳转头,倒吸口气。
一只口吐黑血、面目腐烂的丧尸贴在防弹玻璃上,一下下拍着窗户,留下密密麻麻、沾着烂肉的手印!
“小规模丧尸袭击!警戒!”
前方传来一道指令,紧跟着车外响起接二连三的枪响,一小群丧尸从周围的建筑群里围拢而来。
藤蛟尚未回过神,就见慧慧摇下了一小条窗缝。
他的头皮瞬间一麻,“哎”地大叫一声,急忙上前阻止,“你疯了!你……”
一句话没说完,只听消音枪“噗噗”几声闷响,扒在车窗外的丧尸扑通坠落在地,只留下一滩血糊,近百米外,几乎是同时,又有几只丧尸倒地。
慧慧将枪口从窗缝中收回,抱着枪往座位上一靠,看向藤蛟,“你说什么?”
藤蛟的表情僵在脸上,讪讪坐回去。
给藤蛟塑料袋的那男人“哈哈”笑了一声,“瞧不起人?”他摊开手掌指着慧慧,“这位,可是我们全基地射击比赛第一名,冉冉升起的神枪手!”
他看外面的情况,坐了一路车,有些坐不住了,半站起身,扭了扭腰背,对慧慧和剩下一人道:“我下去活动活动筋骨,这人和车就拜托你俩了啊!”
周围都是他们的人,也不怕藤蛟逃跑。
慧慧应了一声,男人便开门下车。
车门打开的瞬间,藤蛟眼睛朝外,从他的角度只能扫到丧尸作战小队的后方,不偏不倚的,宁哲就站在那儿,距离不远——身旁没有罗瑛!
“喂去哪儿!”
慧慧一不留神,坐在对面的藤蛟竟跟着跃下了车,她伸手一拽没抓住,连忙追上,人却已经不见了,“搞什么啊!”
宁哲握着蒲扇拍死了几只黑白纹、拇指大小的蚊子,一边注意着暗处的情况,罗瑛去更远的地方扫荡晶核了,面前这些丧尸不足为惧。
但就在这时,有一道人影直直穿进尸群中,奔向建筑群深处,动静吸引了部分感官较为敏锐的丧尸,打乱了作战小队的攻势。
“那谁啊?”有人惊愕怒道,想拦住那人,却被丧尸阻挡了道路。
宁哲一时没看清,直到那人腕上的金属手铐在余晖下反射出亮光,紧接着慧慧追上前来,焦急道:“宁指挥,那个蛟龙队的人跑了!”
话音未落,转头一看,宁哲已消失在原地。
前方是一条深巷,灰白的石墙上缠绕着深绿色的藤蔓,在日落时分显得阴凉晦暗。
藤蛟身手不赖,丧尸很快被他甩在身后。跑着跑着,他感觉脑后有一道凉风掠过,危机感袭来,后背上激起浪潮般的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缩起脖子,扭头后看,可下一瞬,身前胸口却遭到重击。
一记强悍的腿鞭令他倒飞出去,半空中视野一闪,一只微凉白皙的手锁住了他的喉咙,将他的身体狠狠下掼。
“哗啦!”玻璃碎响,藤蛟的后背重重撞上墙壁上一面窗户,而后向下瘫倒,躺在一摊破碎的玻璃瓦片中。
宁哲俯身掐着他的脖子,半扎的马尾从一边肩膀松松垂落,面容如霜,“跑什么?不去拯救你伟大的基地了?”
藤蛟仰望他,呼吸颤了颤,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他费力地抬起手,捻住宁哲一缕发尾,忽而一笑,缱绻风流,他虚弱道:“宁指挥,终于能和你单独说句话了。”
“……”
一丝余晖越过高墙打过来,藤蔓上巴掌形状的叶子晃了晃,斜阳深巷,有几分旧胶卷的美感,隐晦的暧昧。
宁哲思维卡顿了一下,缓慢而深重地皱起眉。
不过一秒,他张开五指,松开了藤蛟。
藤蛟深深地喘气,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笑容多了真实,隐隐透出放松与得意,周围再无其他人,是他展现老本行积累出的经验的好时机,但下一秒,却见宁哲直起身,作势朝周围左右喊道:
“罗瑛!罗瑛啊——”
声音在幽静小巷中传开,瞬间打破了美感,暧昧被赶得无影无踪,气氛变得局促。
藤蛟还没呼完的一口气顿时被倒吸了回去,不顾形象与疼痛,龇牙咧嘴地踉跄站起来,冲动地去捂宁哲的嘴。
“嘘!别喊!”他做贼心虚,压着声音,“宁指挥!别喊!你会害死我的!”
宁哲双唇牢闭,后仰避开他的手,眉紧紧皱起,脑中闪过什么,眼神流露出反感与戒备,以及一种像是看到自己无法理解的猎奇事物的困惑。
他抬起手就要把人就地打晕,拖回去。
“别!宁指挥等等!”
出师不利。藤蛟那张不错的脸火辣辣的,一边躲避,一边心有余悸地打量左右,暗自咬牙,继续争取:“宁指挥,我确实有话只能跟你单独说。”
宁哲离他远远的,不语,摆明了不想听。
“应龙基地不能去!罗瑛他在骗你!”
藤蛟冲动地将最关键的信息先吼出来,见宁哲沉默,他心道有机会,刚才没表现好,再来一次绝对要勾得他心旌荡漾,但突然间,他的脸色一变,捂住了肚子。
“……”偏偏在这时候!
宁哲没察觉他的异样,在暗自消化他说出这番话的原因与意图。
审问藤蛟根本没用多少手段,他便将所知一五一十的交代了,那时宁哲就看出这小子对应龙基地的忠心不过如此,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人见异思迁的速度这么快,只是出来一趟,就连应龙基地回也不想回了。
这可不行。
宁哲微微皱眉,自我反省。他做事习惯性只顾大框架,不管细节规划,时间安排也是如此,在框架内想到哪做到哪,以前基地人少是没什么问题,但现在人多了,事情也多了,他就常感觉时间捉襟见肘。藤蛟是个有利用价值的,去了应龙基地用得上,他该早早安排出时间来解决这个人,而不是拖到现在。
“据我所知——我老公所知,”宁哲清嗓子,酝酿道,“你们蛟龙队似乎受了那袁司令不少恩惠?他自己被困,把所有希望托付在你身上,你却反而劝我们别去,不觉得良心不安吗?况且你之前还义正言辞,口口声声责任使命,说变卦就变卦,你的话有什么可信。”
藤蛟不知何时弯下了腰,整个人弓着,蜷缩颤抖,他嘴角无力地抬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尽褪,“我先前在袁司令儿子手下做事,差点没被整死。好不容易进了蛟龙队,没过几天好日子,他老人家就被夺权了……谁知道他能在这个时候想起我?要不是——”
要不是袁司令许诺,只要他能将罗瑛带回去,等基地恢复以前的秩序后,就保他升官发财,衣食无忧。但应龙基地那情况,这许诺不过是空头支票。有更好的出路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放过?
藤蛟疼得冒冷汗,没多少力气伪装了,幸好在说漏嘴的前一秒猛然醒神,强行扭转:“要不是基地里那几十万不知情的无辜人实在可怜,我又怎么会冒险来陕原?现在罗瑛上校既然决定回去,我的使命也完成了……我想,我想……”
他越发佝偻而下,几乎要跪倒在地。
宁哲总算发现异状,“你怎么了?”
自己踹的那一脚也没瞄准要害,顶多受点皮外伤。
“想……加入春泥基地!”
藤蛟把带着手铐的双手伸向宁哲,努力抬头将自己惨白但还剩几分姿色的脸暴露在夕阳光下,气多进气少,仍顽强地要把准备好的话说完,绝不浪费。
“我不是劝你们去陕原,只是……劝你别去……宁指挥……罗瑛上校不是一般人,不论他看起来多爱你……跟责任比起来,你都不算什么,否则,否则也不会让你放下自己的基地,和他一起回应龙基地……那里,危险……”
最后一个字说完,手就落下了,人也晕死过去。
寂静中,一道微妙的气体泄露的声音响起,起伏跌宕,长久不绝。
空气弥漫出一股更加微妙的臭味。
“……”
宁哲屏住呼吸,找了块手帕包住手,只勾住藤蛟的后领,迅速把人提回去,交给随行的曹医生。
同时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都多少个了,但凡有人要离间他跟罗瑛,张口就是“在他心里责任比你重要”,刻板印象真是要不得。
车队周围的丧尸已经清扫一空。出了这样的意外,天又快黑了,夜里行车不安全,宁哲便让众人搭建帐篷,原地修整,明天一早再出发。
曹医生把藤蛟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又问了症状,道:“没外伤。是饿久了,又一下子过量进食,还是馊的,肠胃受不住刺激,吃了药休息一晚再看看。”
“他说肚子饿得不行,”慧慧把人看丢,很是内疚,忙对宁哲解释道,“在车上把一整壶馊掉的南瓜糊抢过去,都吃光了……”
饿得不行?宁哲若有所思。
过了会儿,他见慧慧还站在这里,安抚她道:“他自己作死,不是你们的责任,去休息吧。”
慧慧看着他,手指交握拧着,张了张口,但这时罗瑛也回来了,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快步上前。慧慧见他们有话要说,只能作罢,先离开了。
周围行动小队的队员们搭帐篷、生火,各自忙碌着。
宁哲捻着罗瑛袖子,把他拉到身旁,下巴指了指被抬进帐篷里的藤蛟,低声道:“怎么回事,他就是那个‘歪心思’?”
罗瑛跑回来的,身上很热,他没管下巴上摇摇欲坠的汗珠,听见宁哲的问话,他面不改色,先把收来的一小袋晶核放进宁哲手里。
一见藤蛟的状况,他就把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罗瑛道:“是我没处理好。”
宁哲一顿,盯着他,恍然大悟。
“负责看守藤蛟的小黑说他不肯吃东西,我先前还以为他在防备我们,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对吧?”
宁哲踱步绕到他背后,一边掂着手里的晶核袋子,发出叮当脆响。
“基地禁止以任何理由虐待俘虏,”他忽地停步,出手如电,将罗瑛双手利落反剪,语气严厉,“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第213章 我没让你走
罗瑛的双手被反剪在腰后,肩背一如既往挺括笔直,像杆尺,一时没动静。
宁哲绷着脸等了半晌,不见罗瑛配合自己,顿觉怪异,当即松开罗瑛的手,从他肩膀探过头去,打量他的神色。
罗瑛恰好也侧头,垂眸看向他,终于开口道:“我没虐待他。”
宁哲心里当然肯定他不会那么做,但罗瑛的反应又让他感到不寻常,他从罗瑛的脸上分辨不出什么,又问了一次,“真没有?”
罗瑛说:“我不做这种事。”
“那你怎么一动不动,”宁哲咕哝,拍了他一下,“心里有鬼才这样。”
罗瑛说:“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回答你。”
“……”宁哲心头一跳,这不就是有事?
他脚步后退,倒着走到罗瑛身前,伸出食指抵着他的胸膛,“有什么需要想的?你没做错事,还怕我问吗?”
“怕你怀疑我。”
宁哲吸口气,略有些装腔作势,“此话怎讲?”
罗瑛顿了顿,正要开口,不远处的帐篷里突然响起一阵喧闹,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一道男声凶恶地嘶吼着,“滚!草你们妈的!别脱我衣服!别他妈碰我!”
宁哲与罗瑛同时一滞,下一秒,帐篷里冲出一个身材瘦小的青年,是曹医生的助手小李,慌里慌张地对宁哲二人喊道:“病患突然醒了,情绪激动,挟持了曹医生!”
宁哲来不及多想,拽着罗瑛闪身进入帐篷。
帐篷里是一片混乱场景,担架倾倒在一旁,地上散落着发臭的衣裤,各式各样的药瓶药罐滚落在地。一把枪正对准曹医生的后脖子,他趴在地上,手里抓着几个药瓶,只顾快速捡起洒了满地的药片,吹一吹珍惜地收回药瓶里。
几个负责保护曹医生的异能者精神紧绷,围成一圈,抬枪指着挟持曹医生的凶手,但不知为什么,迟迟不敢发起攻击。
宁哲听见罗瑛的呼吸一沉。
当他的视线落在凶手身上时,也禁不住心头一跳,瞳孔猛地紧缩。
手握枪支挟持着曹医生那人衣领半敞,凌乱地穿着一身春泥基地制服,面白颊粉,双眸若星,忽略那头短发、和过激凶狠的神情,不论是相貌还是身形,竟与宁哲如出一辙!
“‘易容’。”罗瑛站在宁哲身后,沉声解释,“藤蛟的异能。”
宁哲瞪着那张熟悉的脸,有些恍惚地点着头,“我知道……你和我说过……”
他正是听罗瑛说起藤蛟的异能,才坚持留下这人,等他们进入应龙基地,这异能的用处实在太多——可他也没想到,居然能像到这种程度!单是看外表,恐怕宁父宁母在场都分不清谁是真的。
“谁敢动手?”藤蛟还在用宁哲的脸叫嚣着,瞳孔因恐惧而紧缩微颤,“开枪啊?谁敢开枪?你们这帮恶心的同性|恋,扒老子的衣服,真他妈的这么饥|渴不如去和丧尸睡!”
声音并不像。宁哲旁观片刻,蹙眉。
包围着藤蛟的异能者们握枪的手一紧,气得咬牙,明知这人不是宁指挥,依然下不去手。
小李慢了片刻才跟进来,气喘吁吁,正好听见刚才那句话,瞟了眼身旁正牌宁指挥的脸压下心中惊愕,忍不住辩解道:“谁不要脸?分明是你自己晕过去之后屎拉了一身,我们好心帮你换衣服,你,你还血口喷人!”
“……”
藤蛟咬牙,顺着这道声音看过去,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宁哲的目光。
他登时一僵,脸上凶恶阴鸷的神情霎时间消失无踪,身体站直,枪支自手中脱落。
“……宁指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异能者们见宁哲来了,总算松了口气,往旁边一站给宁哲让道,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宁哲说明情况,他们并非办事不利,只是这意外太过诡异,所有人都被吓住了,一边又忍不住暗自对比两张脸,可就在他们说话间,藤蛟的五官已经悄然变换,身形也拔高了些,又恢复了原本自己的样子。
众人用力擦了擦眼睛。
还是曹医生处变不惊,捡起脚下最后一颗药丸,拧紧药瓶瓶盖,迅速收起那把掉在地上的手枪,哧溜一下蹿到宁哲与罗瑛后方。
藤蛟失去了人质和武器,一个人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开口叫宁指挥时,竟显得有些可怜。
他辩解道:“我一睁眼就是他们在扒我衣服,还动手动脚,我这才……”
“没有扒衣服!”小李又道,“也没谁稀罕对你动手动脚!我们好心给你治病,你反过来把我们的药品弄得一团糟,这么大的损失你能负责吗!还用枪指着曹医生,你该道歉!”
藤蛟说:“我明明感觉有只手在来回摸我腹肌!”
“那是在给你的伤口抹药!”小李翻白眼,气得一把撩起自己的制服下摆,啪啪拍着肚子上一层薄薄的腹肌,“腹肌了不起啊?就你有腹肌啊?就你有啊?谁稀罕!傻逼!”
“……”
藤蛟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神志清醒了,胸膛起伏片刻,低下头,终是屈服,“抱歉……是我误会各位。对不起,曹医生。宁指挥,都是我不好,我给你添麻烦了。”
宁哲没应,扫视藤蛟,他的衣服是匆忙穿好的,但腰带扎得很紧,手铐断了一半,挂在右手腕上,左手手腕有个紫色血印,是挣扎时划伤的。刚进帐篷,宁哲就注意到他看向周围时流露出的神情,分明如惊弓之鸟,惊恐憎恶,戒备至极。
藤蛟这回没说谎,可能是过去经历过某些事情,应激反应了。
宁哲让其他人先出去吃饭,尤其是曹医生,得好好压一压惊。
帐篷里只剩他、罗瑛与藤蛟三人后,他从空间里取出一副新的手铐,让罗瑛去给藤蛟拷上。
罗瑛接过,但只上前了一步,藤蛟突然连连后退,惊声吼道:“别让他来!”
他像是看到洪荒猛兽,后背贴着帐篷内壁寻求安全感,眼神闪烁着,有意无意地在宁罗二人身上来回扫过,而后伸出双手,握拳并在一起,恳求地望向宁哲,“宁指挥,求你,把手铐扔给我吧,我自己拷上!他——罗瑛,”
他惊恐地瞪着罗瑛,恨声道:“他一定会杀了我!”
罗瑛冷笑了一声。
“好了,你别吓他。”宁哲见藤蛟反应这么大,心中越发疑惑罗瑛跟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和他对着来只会更难办,便拍了一下罗瑛的后腰,轻声警告他。
罗瑛唇角一滞,敏感的神经跳动起来。
宁哲抬步上前,从罗瑛身旁掠过,没注意到他微变的神色,顺道抽走了他手里的手铐。他走到藤蛟面前,低下头,亲自为藤蛟拷上手铐。
罗瑛的目光射过去,忍不住监视着宁哲的每一个动作,试图确认宁哲的手指是否会触碰到藤蛟肮脏的皮肤。
“时间紧迫,”宁哲利落地扣紧手铐,转过身,就站在藤蛟身前的位置,面朝罗瑛,似乎是一个保护的姿态,“你们两个谁先说都行,说清楚了,再来说应龙基地的事。”
“……”
罗瑛站在几步开外,深色的眼瞳定定地注视着宁哲,他丈量着自己与宁哲之间的距离,又去对比宁哲与藤蛟之间的距离……很莫名其妙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
他知道宁哲未必是信了藤蛟的话转而怀疑自己,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仍忍不住多想。
宁哲说过,别人的心思不关他的事,他不在意,自己也无需在意。
罗瑛想,他很努力地去实践了。
结婚以来,罗瑛在经营婚姻与事业的各个方面极力做到尽善尽美,处理藤蛟这件事时也同样,即便恨不得让藤蛟消失,但他终究没那么做,极尽克制地将为宁哲解决隐患作为首要目标,所做的一切都在基地的规章制度允许范围内。他没有让自己的私欲抢占理智,做下任何出格的事。
可目前来看,他明显失误了,他的私欲还是趁他不注意时溜出去抢占了理智,犯下了错处。
他只顾着不能在物理意义上对藤蛟施加超出规定的刑罚,却没能隐藏好自己的杀心,给对方弱小得不堪一击的心理造成阴影了,弄巧成拙,反倒给宁哲添麻烦。
宁哲这一刻心里在想什么呢?是不是怀疑自己被醋意了冲昏头脑,对藤蛟施以严刑?是不是担心自己会进一步刺激藤蛟,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耽误营救的行程?
很可能。
所以那个对宁哲别有用心的人、一个下三滥的脏东西,才会有机会出现在比他距离宁哲更近的位置,所以宁哲此时此刻才会站得离自己那样远。
……活该啊,罗瑛,你做得还不够好。
怎么就是这么一个小心眼的人呢?怎么就改不掉自私的毛病呢?
上一世的苦果还没吃够吗?你忘了因为你的自私,宁哲吃了多少苦头吗?……还有那一场灾难,代价还不够沉重吗?
收起你的幼稚、嫉妒和私心,不要再一错再错。
……
罗瑛在脑中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面上却看不出分毫。藤蛟越过宁哲的肩膀幽幽地注视着罗瑛,忽地,对他展露出一个放肆的笑。
罗瑛修剪齐整的指甲深深掐进指腹的厚茧,唇抿着,忽然凉凉地挑了一下,压抑着酸楚的滋味。
“我没虐待他。”罗瑛强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基地考虑,不掺杂任何私情。”
“你、绝、对、有!”藤蛟磨着牙,笃定。
“我做什么了?”罗瑛的目光倏地锁定藤蛟,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冷峻的眉骨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我除了给你下过一次泻药,把你带进审讯室审问一次,有对你动用过任何私刑吗?”
他的言语透出戾气,“你不自量力,心怀不轨,贪图我爱人的美色权势,我有因此对你打骂泄愤、痛下杀手吗?”
罗瑛自问自答,“没有。我甚至没有拆穿你。倒是你,审讯室里信誓旦旦地对我发誓,说听从我和宁指挥的一切指令,这就是你的诚意?”
藤蛟心头一蹦,立刻看向宁哲,似是没想到罗瑛就这么说出来了,有些慌乱。
但这个站位,他只能看见宁哲的背影。
罗瑛的眼睛也在同时转向宁哲,他久久地注视着,眼底不受控制地染上情与欲,怨与痛,像是有无限委屈与不甘,像是无意识地渴求宁哲能够发现,一眨眼,又无影无踪。
他镇定得体地为自己辩解:“我是你的下属,其次才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我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身份,我不该,也不会让私情扰乱公事。”
他顿了顿,重复道:“我不会。”
宁哲与他对视,不曾转移视线分毫,心脏忽地被拧了一把。
他对罗瑛心里的千回百转一无所知,一时间对现在的情况反应不过来。他只是想让两个人、不管是谁,先把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交代一下,给后续笼络藤蛟开个口子罢了。罗瑛怎么就说到这儿了?他什么时候怀疑他因为私情去折磨藤蛟了?
那是罗瑛啊,罗瑛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罗瑛……”宁哲想打断他。
罗瑛继续谨慎地为自己开脱,捍卫自己在宁哲心里的清白,“他自己心里有鬼,才看谁都是鬼。另外,他刚才的应激反应,跟我没有丝毫关系。”
宁哲连忙点头,当然跟你没关……
“就是跟你有关!”藤蛟却红着眼突然大声道,“你就是罪魁祸首!”
罗瑛皱眉,猝然看向他。
宁哲也被吓一跳。
藤蛟剧烈喘息,避开他的视线,白着脸,“宁指挥,我申请单独向你汇报,罗瑛在这里会影响你了解实情!”
大可不必!
宁哲脑海中响起警铃,他心里清楚,不论是作为上司还是爱人,决不能在这时为了一个外人赶走罗瑛,这太伤人心。
可不等他作出回应,罗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竟毫不犹豫,转身离去,像是不屑再与人继续争执,也为了证明自己问心无愧,身影阔步消失在闭合的帘帐后。毫不留恋。
宁哲的嘴刚张开,又抿住了。
他望着轻微晃动、闭合而上的帘帐,想追出去,却因为罗瑛那一瞬的毫不犹豫而迈不出脚,心里沉沉地发闷。
半晌,低语了一句,“我没让你走。”
留下来的藤蛟宛如打了一场胜仗,他居然赢过了罗瑛,真是报仇雪恨。他将地上的脏衣物踹远,殷勤地搬过一张便携式椅凳,用衣袖扫了扫椅面,又理了理头发,“宁指挥,你请坐,我们慢慢聊。”
宁哲迟钝地转过身,视线落在藤蛟难掩飞扬的眉眼,一刹那,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那时的罗瑛还不像现在这样尊重他、事事以他为主。为了试探虚实,他对严清说出“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特别”这样的暧昧言语;为了达成目的,他与别有用心的谭春逢场作戏。
即便他心知肚明,宁哲就在身旁,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即便他一清二楚,宁哲喜欢他,对这些不可能无动于衷——
“正事”这个词永远会是万能的理由,所以罗瑛说那些、做那些毫无负担,无所顾忌,理所应当,倘若宁哲为此不高兴,为此斤斤计较,反倒是“不懂事”。
那时的宁哲也深深地这样认为,并且,他相信自己足够懂事,足够明事理,所以根本不在乎那些逢场作戏。
可此时此刻,宁哲惊觉,他竟然能够一字不漏地复述罗瑛对别人说的那些情话,闭上眼,他就能回忆起当时罗瑛的每一个虚情假意的神态。
不是不在意,而是没有资格在意。是痛过太多次,痛得麻木,所以难以察觉,并习以为常。
直到如今,当他能够堂堂正正地向所有人宣告:罗瑛属于他,那些苦涩与酸楚才后知后觉地翻涌而上。
宁哲试着想象:倘若这次藤蛟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罗瑛,他是否会为了“正事”,放任藤蛟接近罗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不允许。
哪怕只是无伤大雅、毫无兑现可能的虚假应付,也光是想想就觉得难以忍受。
那么罗瑛你呢,你也像当初的我一样,在强迫自己懂事、明事理吗?可我明明和当初的你不一样,我明明没让你走,为什么你能够义无反顾地走得如此痛快?为什么你要抢先做出一副自己被放弃的姿态?
……还是你在害怕,我会和曾经的你做出同样的选择?
第214章 跟我说句话
“宁指挥,宁指挥?”
藤蛟给宁哲擦好凳子,见他只盯着自己发愣,没有坐下的意思,心情愈发飘扬,腹中疼痛早就烟消云散,罗瑛自己犯傻给他提供机会,岂有放过的道理。
他向宁哲靠近,有些浅的眉毛微微蹙起,满是担忧,刻意压低声音,“别为罗瑛伤心了,宁指挥,记得我的话,你要小心他,他说出来的跟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我被关在牢房的时候,他……”
“行了。”宁哲不咸不淡地打断,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一手捋起刘海,撑着额头,“直接说吧,什么条件,你才肯配合我们行动。”
藤蛟俯下脑袋,像是没听懂,“……宁指挥,不是要听我汇报情况吗?”
宁哲掀起眼帘瞥他一眼,清泠无波。
这一眼让藤蛟心跳的节奏无端加快几分,不待思量他话语中的含义,紧跟着又听宁哲道:“别再演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究竟想要什么?”
“您在说什么呢。”藤蛟用笑容掩盖慌乱,摊开双手,耸肩,“我演?宁指挥,我有什么好演的?”
宁哲两手抱臂,罗瑛这一走,已经让他没有耐心继续应付,既然决定撕破脸皮,就把话讲得更清楚。
“第一次见面,你见我对罗瑛关心备至,认为是我给了他的权力地位,心里想,既然我能被感情左右,那么你也有机会——就算你不是同性|恋也没关系,为了那些好处,卧薪尝胆也没什么。是吗?”
“……”藤蛟眼皮跳动了一下。
宁哲继续道:“可你又清楚,自己远不是罗瑛的对手,你的心思被罗瑛察觉到,做贼心虚,怕得要命,所以不论罗瑛对你做什么,你都觉得他在戒备你、要杀你。你怕死,又怕罗瑛对你使别的招数,便假意答应罗瑛会配合我们的行动。可实际上,你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想回应龙基地,打定主意要离间我跟他之间的关系。我猜得对吗?”
“这只是猜测。”藤蛟手揣进裤腿两侧的口袋里,又笑,“您不用诈我,实在不信,您就跟着罗瑛去应龙基地呗,只是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宁哲充耳不闻,自顾自把话说完:“你故意抢走南瓜糊喝下,就是为了施展苦肉计,好顺理成章地揭露罗瑛对你做了什么,让我站在你这边……我不知道你哪来的莫名其妙的自信,单凭这一点来看,真是愚蠢得好笑。”
他道:“因为我对你究竟遭遇了什么,其实一点都不感兴趣。”
藤蛟强颜欢笑,“您不是选了我吗?您制止罗瑛给我施压,还亲自给我戴手铐。”
“选你?”宁哲露出真诚的疑惑,“我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一下你这个应龙基地受害者,怎么就成选你了?”
“……”
藤蛟神情骤变,脸上好不容易恢复些许的血色再一次褪尽。
——应龙基地受害者?
他什么时候说他是受害者了?胡说八道!
藤蛟嗓子发干,仍试图挣扎,“宁指挥,罗瑛的话不过是一面之词,你还是先听听我这边,再……”
宁哲打断:“我说了我不在乎你经历了什么。我就是愿意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
藤蛟摇晃着后退一步。
从头到尾,宁哲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些他之前遇到的人,他们不是一个层次的。他不是输给罗瑛,是输给了宁哲。
藤蛟狠狠闭了闭眼,向后瘫倒坐在那张便携式椅凳上,头脑晕眩,足足缓了半分钟,他仰头长舒口气,使劲抓了抓头发。
谎言被戳破,他想走的捷径被堵死了,无所求,倒也不必再伪装,没什么好怕的了。
“您说我想要什么呢,宁指挥?”藤蛟岔开两腿,破罐子破摔,讥讽笑道,“我费尽心思勾引你,当然是想攀上你这根高枝,只要睡几次,从此以后就不用奔波劳累,衣食无忧,再讨好讨好你,手上有点权力,就能随心所欲。末世啊,丧尸啊,都跟我没关系……
“我想要的,就这些,不难吧?”
宁哲眉心紧皱,神经病,在这种时代还想随心所欲。
他道:“你太贪心。”
“贪心?”藤蛟复述这个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嗤笑摇头,“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可是怎么办呢,这就是我的毕生理想。宁指挥如果给不起,那就没什么好谈,你为了罗瑛犯傻,我可不傻,应龙基地我是绝不会回去的,就算你用我的性命威胁我,逼我做事,我也随时可能反水。”
“不过说实在,”他打量宁哲片刻,话锋一转,邪气地笑道,“其实以宁指挥的姿色,让我勾引你,我也没那么勉强,但凡你多点耐心,哄我几句,说不定我就觉得自己有希望竞争上岗,眼巴巴地去为你卖命呢?”
他指了指帐篷的门帘,带着几分报复心,“你看看,罗瑛都特地为你创造机会了……啊,他会不会是想到了这种情况,觉得宁指挥你要对我进行‘人道主义关怀’,自己主动回避了?”
藤蛟想到这种可能性,幸灾乐祸地拍手笑起来。
罗瑛不爽,他就畅快。
“哈哈哈……”
“砰!”
宁哲一脚踹翻了他的椅子。
藤蛟翻倒在地,“呃……”
“别无所求?”宁哲踩上藤蛟的脖子,鞋尖轻轻轧着他的动脉,“我杀了你呢?”
“要动手……你们早动手了!”藤蛟扳动着宁哲的皮靴,呼吸困难,涨红着脸,却讥嘲地笑起来,沙哑道,“我的异能很有用吧?你和罗瑛,都舍不得杀我,哈哈……”
“杀了你是挺浪费。”
宁哲承认,面不改色,脚下的力道也没有放松半分。
“所以换个话题吧。就来聊聊……为什么你这么害怕被人扒衣服?以及,你的应激反应,怎么会与罗瑛有关?”
“……”
藤蛟瞪着他,笑容凝固在脸上。
……
天已经彻底暗下了,昔日的城市被昆虫与植物占领,窸窸窣窣地响动着,远方时不时传来几声丧尸呜咽般的吼叫。
行动小队搭起数顶帐篷,围成一个圈,中间燃着几簇篝火,巡逻的巡逻,休息的休息,车辆停在外围,留了人看守。
约莫过了半小时,朝南侧的帐篷帘帐终于被掀开。
宁哲刚从帐篷里走出,暗处便有道黑影一闪上前,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火光映照,跳跃的阴影投下,模糊了宁哲秀丽的五官,同时掩盖住他脸上的一半神情,让他看上去只是比平常严肃几分。
宁哲的脚步很快,径直走出火光照亮的范围,融入黑夜,绕过几栋荒废的建筑,碰见一棵树从马路边的井盖下钻出来,茁壮茂密,停下。
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宁哲走到树前,毫无预兆地,突然对这棵树狂踢不止,一脚又一脚,皮靴与木头的碰撞声令人心惊肉跳,厚重的树皮开裂迸射,上方的枝叶更是如暴雨般纷落。
暗自跟踪的黑影瞬间越过了不远不近的范围,一把从身后紧抱住宁哲,将他抱离那棵树,过程中宁哲仍不止地蹬腿,不知将那棵树当作什么,发了狂般不死不休,叫骂着:
“去死!一群该死的东西!”
“小哲……宝贝,宝贝!”
罗瑛将手掌紧紧贴在宁哲的额头上,另一只胳膊箍着他,唇贴着他的耳朵,急声哄道,“跟我说说话,怎么了,怎么了……”
宁哲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喘声,转过眼盯着他,咬紧牙,唇齿发颤。
罗瑛心尖一抖。
“是那家伙不老实?”
他立刻笃定,低了低头,微凉的脸贴着宁哲发烫的面颊,拇指轻柔划过他泛红的眼角,触到些微湿意,眼眸掠过森寒的凉意,冷静安抚的语气完美隐藏了颤抖的声线:“别生气。我们不是非用他不可,我现在就去把他……”
“你别动他!”
宁哲却哑声制止。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罗瑛双臂紧抱自己的力道,前胸与后背紧贴,略微窒息,热得让人发汗,逐渐冷静下来,深深喘着气,强调,“不许靠近他,你离他远一点!”
“……”
罗瑛面上的情绪缓慢散去。
他用气音问:“发生了什么?”
宁哲抿唇,呼吸片刻,偏开脸,“事情解决了,他会配合我们行动……你不用再插手。”
他挣开罗瑛,背影带着几分冷漠无情,往驻扎地的方向返回。
罗瑛的心重重撞击两下,他以为该生气的人是自己。站了不过片刻,快步跟上。
“小哲……小哲,”罗瑛一连几声地叫着宁哲,他几乎是贴在宁哲背后,微弓着背,紧盯着宁哲的五分之一侧脸,声音低低的,像是亲昵的私语,“他怎么跟你说的?”
宁哲沉默。自己急着先走一步,现在来好奇什么。
罗瑛又换了个问题,“他提出什么条件?”
“……”
宁哲置若罔闻,只顾向前走,身后寸许,那具散发着热度的躯体始终紧贴不舍。
罗瑛的步伐比宁哲大一些,必须控制着迈步的频率,才能保证脚尖紧随宁哲的脚后跟。
宁哲朝左走,他跟着往左;宁哲右转,他跟着往右,像块甩不掉的磁铁。一边跟,一边紧紧追问:“他要求在春泥基地的职位?”
“那是让我们无条件供养他?”
“还是……还是跟你有关?”
“……”
停顿一息。
罗瑛轻声道:“——他想要把我取而代之?”
“嘭”的一声碰撞闷响。
是宁哲低头穿过一块倒塌的广告牌,罗瑛跟着低头,误以为自己的高度与宁哲一致,然后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脑袋。
宁哲头也没回,继续往前,罗瑛把手盖在后脑上,不走了。
他的心被按在热油里焖炸,疼痛煎熬,死去活来。
宁哲很快便与他拉开了几步距离,脚步依旧不停。
空气中响起几道轻微的噼啪细响,有纤细的蓝色电光在罗瑛的周身蜿蜒舞动,他的发梢因静电而微微浮动,水波般的电光罗瑛脚底扩散而下,窜入地底,紧跟着街道旁的路灯开始闪烁,电流声放大,街道忽明忽暗。
“老婆!”
罗瑛大口喘息,忍无可忍地喊道,第一次使用了身为伴侣的权利,带着些强制意味,又像是恳求,“你跟我说句话!”
第215章 别扭
宁哲倏然转身,眼神锋利,“你想听什么?”
他刚开口,下一秒,罗瑛便大步冲上前,一把抱过他撞进自己怀里,双臂紧搂,力道极大。
他弯着肩背,脑袋埋在宁哲肩上,用力嗅着他的味道,呼吸紧促而潮湿。
“什么都好,别不理我。我很担心。”
宁哲觉得自己被一条大型狼犬扒住了,他木着脸道:“罗瑛长官懂事大度,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把老婆跟别的男人留在一个帐篷里,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来担心有意义吗?”
“小哲,不要说气话。”
罗瑛越发将宁哲揉紧,试图以此驱散心里的不安,他喉结急速抖动,声音却维持镇静,解释道:“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处理不当,我留下来只会进一步刺激他,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容不得出错。我相信你,相信你……能抓住这个机会,解决他。”
宁哲安静了片刻。
他像是在消化他话里的信息,慢吞吞地问:“……你的意思是,你是故意出去,好给他单独跟我相处的机会?”
“不是这么理解的!”罗瑛心头一痛,“我是,给你创造机会。”
“有什么区别?”
宁哲原本见他一直眼巴巴地跟着自己,实在可怜,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现在,脑子突然“嗡”了一下,一时分辨不出这话的真实性。
不是被藤蛟的挑衅惹怒了,也不是怕自己为了行动在他和藤蛟之间选择后者,而是故意装出一副争风吃醋的样子,顺理成章地离场,好让藤蛟自鸣得意、认为自己有机可乘?
宁哲突然想到藤蛟那随口一提的猜测——在罗瑛看来,接下来自己会做的,就是许诺给藤蛟相应的空头支票,诱使他心甘情愿为他们办事吧?哦,甚至可能还需要给些“甜头”。所以罗瑛才这么急着逼问自己?
宁哲开始使力推开罗瑛,对方却死不松手,宁哲怒火越涨越高,厉声道:“你不是已经料到会发生什么了吗?那要跟我求证什么?对,就跟你想的一样,他提出来的要求我都答应了,他要的好处我也给了!满意了吗!”
罗瑛忽然松了力道。
宁哲收力不及时,往后退了几步,他看也不看罗瑛一眼,转身就走。
路灯闪烁的频率越发快速,令人眼花,与此同时,晴空夜幕中,轰隆掠过几道闪电,蓝紫色的电光毫无预兆地乱劈而下,在空城深处炸开,像一簇簇纷乱错杂的树根。
不远处的驻扎地,王治川等人正蹲在篝火边吃晚饭,闪电横空劈过,将黑夜映得如同白昼,王治川忙站起来,要踹灭火堆。
“快快快,收东西进帐篷,好好的怎么突然要下雨了?”
赵黎在他下脚前抢过自己放在火边加热的罐头,“急什么啊,天上一朵云都没有。”
王治川抬头,“是哦。那哪来的闪电?”
小荆棘嗦着泡面,摇头晃脑道:“小气鬼,喝凉水,喝了凉水变魔鬼!”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保持警戒的大人都笑了,也猜到这闪电究竟怎么回事,他们是亲眼看见罗瑛跟着宁指挥出去的。
尤其是王治川,许久没听到这句充满孩子气的顺口溜,乍一听被戳中了笑点,乐不可支,只是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了在应龙基地时看到的那些瘦得皮包骨、满眼戒心与疲惫的孩子,对赵黎感慨道:“如果这世上所有小孩都能像你妹妹就好了。”
小荆棘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赵黎咳起来,摆摆手,把吹凉的罐头递给小荆棘,道:“可不兴这么说啊,志川兄……”
“怎么了?像你妹妹多好,聪明可爱又能打!不过说起来,”王治川压低声音,“你让你妹妹参加考核做什么?她这么丁点大,再厉害也还不到跟我们去做任务的年纪啊?”
赵黎将手放在小荆棘扎着宁哲同款马尾的脑袋上,“她有自己的主意。”
王治川闻言便不多问,人人都有秘密,大家目标一致就行,没必要追根究底。
他重新坐下来,给铁丝网烤架上几块烤得起泡的饼翻了个面,见其中一块烤得金黄,用筷子叉起来,走向一旁关押着藤蛟的帐篷。
慧慧正站在帐篷前,手里端着枪。
“慧慧,还守着呢。”王治川道,他对这个在射击比赛上赢过自己的年轻女孩印象深刻。
慧慧收起枪,笑着打了个招呼,“王将军。”
“唉,大家一起出来做任务,你叫我王哥或者川哥就行。”王治川把饼递给她,“去吃点东西休息会儿吧,我来替你。”
“不用了。”慧慧接过饼,低头,“要不是我前面没把人看牢,也不至于拖延大家的行程,我怕他又闹幺蛾子。”
“宁指挥都说了,这不怪你。”王治川道,“夜晚行车不安全,我们本来也是要找个地方休息的。”
慧慧摇了摇头,面色依然沉重。
王治川忽然注意到她脚下有一滩湿泥,“那你往旁边站站,别把鞋沾湿了!”
慧慧一愣,这才往旁边挪了挪,低头的瞬间发现自己的鞋印旁边,还有另一双更早之前留下的,更大、痕迹也更深的鞋印。
王治川见她状态不对,关心道:“怎么了?”
“……王哥,你之前不是问我听声辨位的射击技巧是怎么练出来的吗?”
“是啊,”王治川道,“你肯说出来让我长长见识了?”
慧慧垂着眼,道:“其实是有人帮我,我才能练出来。她叫唐茉,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八岁了,异能是‘尸化’,能在丧尸群里来去自如,是个很厉害的妹妹,你有印象吗?”
“啊,我知道,就是那个见谁都叫老师的姑娘!”王治川挠挠头,“她还叫过我‘王老师’呢,怪不好意思的……她算是宁指挥的学生吧,我经常见他指导她身手。”
慧慧点头,“宁指挥其实不太想让她参与太危险的行动,可她太勤奋了,又积极能干,进步特别快,几个月前通过了选拔,被派去北方地区的据点工作。”
“北方地区……”王治川若有所思。
慧慧肯定了他的猜测,“她现在在应龙基地。”
闪电再度划过夜空,王治川明白了慧慧心情凝重的原因,他指了指天空,故作轻松地安慰道:“有宁指挥和罗瑛长官在,这次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把他们救出来,一定没问题的,你不要再自责了。”
慧慧低头看着那滩湿泥上另一双鞋印,叹了口气,“希望如此。”
另一边,宁哲对漫天乱舞的闪电视若无睹,他原路返回,随着他脚步经过,街道前方的路灯一盏又一盏地亮起,一片橙黄明亮,而他的身后,一盏又一盏路灯“啪”地炸裂,火星四溅,随着他的远离,彻底陷入黑暗。
罗瑛也沉没在了黑暗之中,唯有降临在远方的闪电越发狂乱暴烈。
宁哲脚步一顿,猛地踹向街边亮起的一盏路灯,灯柱剧烈颤动,灯光明灭几下,最终依然坚挺地散发着光芒,和某个人如出一辙的固执。
宁哲咬牙,回身,骂道:“你发什么神经!既然选择了大度,你就大度到底啊!当什么马后炮!你自己要问,我说了你又不爱听!”
“我以为……万一不会呢。”罗瑛的声音自阴影中幽幽传来。
“也许你不会顺着他呢。”
“也许,都是我想多了呢。”
宁哲看不清他的脸色,莫名感觉他像是要哭了。
“这也是你自己选的。”宁哲硬着心肠,“是你自己急着出去。”
“是我愿意这样吗?”罗瑛道,“我要是不主动出去,难道等你开口赶我走吗?”
“……你什么意思?”
罗瑛站立在黑暗中,与灯光之下的宁哲泾渭分明。
“是你先下意识选择了藤蛟。”
“你怕我刺激他,为此警告我。”
“你亲手给他戴上手铐。”
“你挡在他的身前,面对我,你跟他的距离比我更近。”
“你的身体语言早就说明了你的选择。”他总结道,“你在谴责我办事不利弄巧成拙,你怕我给你添乱。”
“……”宁哲动了动唇,下意识要反驳,可仔细一想,好像还挺有道理?
换位思考,把藤蛟换成严清,自己忙活了半天,非但没打消严清对罗瑛的歪念头,双方对峙时,罗瑛还让自己别吓对方,自己就不会多想吗……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宁哲已经拳头痒了。
——所以罗瑛这不还是在意吗?不还是生气了吗?
前面还说什么给自己创造机会,屁话!早承认不就好了,非要自己说难听的话。
宁哲的火倏然蹿起,又倏然熄灭,他代入了一下自己,换作是他,罗瑛要是这么做,自己当场就要动手了,管什么有意无意、正事不正事的,自己必须时时刻刻是他的首选。
他说出正确做法:“你既然觉得我做的不好,那就应该在我离他更近的时候把我拽回来,我们已经结婚了,这是你作为丈夫的权利和义务!”
罗瑛沉默片刻,还是道:“那会给你添乱。”
“那又怎样!”宁哲气得头昏脑涨,目光下移,忽然注意到他的靴子,一顿,而后命令道,“你过来。”
罗瑛垂着眸,依言往光里走了一步。
宁哲看清他的靴子边沿处粘着一圈干了的泥巴。附近有湿泥吗?宁哲回忆了一下,只有藤蛟所在的那顶帐篷外有,看这泥巴的厚度,罗瑛站了不止一时半会儿。
他先前被藤蛟抖落出来的一些信息冲得怒火中烧,竟忽略了罗瑛从自己刚出帐篷就一直跟着自己。
“你一直守在帐篷外面,根本没走远,是吗。”宁哲道。
罗瑛偏开脸,道:“我疯了才放着自己老婆跟别人待在一起不管。在外面站着,既不会给你添乱,发生什么情况,也能及时反应。”
他继续说:“可是我一出去,你就布下了空间屏障,我什么都听不清。”
“……”
所以你就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地在帐篷外站了半个多小时,任队伍里的人来往经过打量,在那里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吗?明明已经在意得要发疯,还在那儿站着,忍着,就隔着一顶薄薄的帐篷,顾着所谓的正事和大局吗?
“我不问你,”宁哲吞咽着,呼出口热气,“你是不是根本不会提?包括你觉得我忽略了你,让你受委屈的事?”
罗瑛说:“没必要。也算不上委屈。我清楚,不管你对他许诺了什么,都只是逢场作戏,是我有病,小题大做。”
“我没有许诺他!”
宁哲加重语气,“我现在跟你说清楚。我们是做了交易,但跟你想象的完全无关!我不至于为了一个外人让自己的男人受委屈,这点状况我拎得清!”
罗瑛猛地看向他。
宁哲冷笑,他实在不懂罗瑛这份有病的原则与坚持从何而来,他为什么要对自己的私心与欲望如此排斥甚至唾弃,他为什么就不懂得对自己好一点!
他瞪着罗瑛朝他走近,见他在灯光下满头湿汗,唇角噙笑,忽然又喜形于色了,既心疼又气愤。
罗瑛伸出手来牵他,“老婆……”
宁哲反身就走,让他的手与自己的擦肩而过,牵了个空。
宁哲背对着他,阔步离开,像他走出那顶帐篷时一样潇洒,宣布:“拎不清的是你,罗瑛。你让我很不开心,从今天起,我们冷战开始,麻烦你跟我保持距离。”
第216章 冷战
宁哲回到驻扎地时,王治川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专门为宁哲和罗瑛留出了两份。
宁哲道了声谢,接过加热后的罐头在篝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没着急吃,先是撸起袖子,对着火光查看自己胳膊上被蚊子咬出的一个大包。
末世的蚊子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隔着制服布料也能叮人,偏偏宁哲招蚊子,不论跟谁在一起,蚊子就专盯他咬,真气人。
“别挠了。”
罗瑛跟他隔着一米远坐下,盯着那条白嫩胳膊上明显的粉色隆起,被抓出了一道道红痕,眉心紧蹙,他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出一瓶除蚊清凉药,来之前预料到这种情况,特地找郑啸配的。
“这里有药。”罗瑛道,伸出手,转过身面对宁哲,却克制着上前的动作,等着宁哲理他。
宁哲头也没抬,他用加热过的金属罐头底去烫那个大包,试图借着刺痛感止痒。
“……”
罗瑛呼吸一重,上前便紧握住宁哲的手腕,感受到柔软的触感,先无意识摩挲了一下。
宁哲当即抽回手,放下袖子,端着罐头站起身。
“慧慧,”宁哲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罗瑛,对仍在守着帐篷的慧慧招了招手,“我们说会儿话吧。”
他注意到了这道时不时投过来、欲言又止的眼神,慧慧有话想跟他说。
慧慧眼睛一亮,可看见宁哲身后那个沉默的人影时,又顿住脚步,她以前和宁哲表白过,还当着罗瑛的面,现在要单独和宁哲说话,似乎不太合适。
她抱了抱枪,看向身后的帐篷,犹豫地对宁哲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
“没事,这边有赵黎他们看着,而且里面那小子现在也不会跑了。”宁哲干脆地示意她跟自己走,一边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关于营救唐茉他们的事?”
慧慧一听,也顾不上别的了,快步跟上宁哲。
罗瑛站在原地,干巴巴地收起清凉药,停顿不过一秒,提步追上,路过一面石墙,他握过宁哲的那只手倏地一甩,重重撞上去,骨节瞬间渗出血痕,叫你管不住自己。
篝火照耀的范围内,不远处就有家咖啡馆,门口摆着几张长凳,上面落满灰尘和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干涸液体。
宁哲从空间里翻出几张废报纸,铺上去,自己先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对慧慧道:“坐吧。”
慧慧瞥了眼默不作声地跟宁哲保持着一米距离的男人,十分有分寸地坐得离宁哲远了些。
罗瑛见宁哲另一侧还有空位,上前一步,宁哲瞬间将手放上去,占住。
“……”
罗瑛弯腰,有些刻意地抽走宁哲手底下压着的那张报纸,铺在另一张长凳上坐下,而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笔和本子,低头专注地写着什么。
宁哲开口:“离开基地前的那场会议开得仓促,你是第一次参会,还听得懂吗?”
慧慧点头,“可以的,我已经把CCL编码掌握得很熟练了,任务细节都了解了……”
旁边传来一道细微的“噼啪”电流声,紧跟着一股焦糊的香气飘起来。
慧慧顿了顿,实在无法忽视,悄悄指了指罗瑛的方向,压低声音,“宁指挥,你们……”
“别管他。”宁哲几不可闻地说,又提高声音,“你继续。”
慧慧会意,扭过头面朝前,假装不知道在场还有第三个人,说:“宁指挥,我知道现在我们对应龙基地的情况还不了解,按计划行事才能万无一失,这急不得,但我实在担心唐茉。”
提起自己挂念的小妹妹,她心里那点尴尬就消失了,不自觉揪着手指,眼眶泛红,“实验区能是什么好地方,严清又心狠手辣……知道北方据点出事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真的一刻都不想等了!”
“我知道,我明白。”
宁哲耐心安抚道:“唐茉是我带回基地的,也是我亲眼看着一天天长大进步的,若不是现在非常时期,她还没成年,不应该参与那么危险的行动。不论如何,她叫我一声老师,我一定会对她负责。”
慧慧得到他的保证,安心了许多,听他语调柔和,不自觉地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来。
“我们俩在渡春山就认识了,我没有亲人,她也没有亲人,她一直叫我姐姐,我心里也把她当作我的亲妹妹。宁指挥,你别看我平时好像大大咧咧的,那是我没把心里的东西表现出来,但唐茉真的特别细心,我俩住在一起,每次我难受了,她都能看出来……”
宁哲看着她,仔细聆听。
慧慧道:“以前我一直在后勤部队,靠别人保护,因为自己还有点手艺,能为基地做贡献,所以觉得没什么不对,人各有所长嘛。一直到半年多以前那场大混战,郑啸师傅带着一支护卫队护送我们,路上遇到一伙逃兵,见我们只是一群老弱妇孺,就来抢我们的物资。
“我当时气急了,为了保护物资,被两个人抓住了,他们拿枪指着我,我心想就是同归于尽也不能便宜他们,冲上去就抢枪……可我高估自己了,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差点被打死的时候,有个护卫队的小哥跑回来救我。对方是两个异能者,他却不是,很快就被压在地上打,胳膊被拧断,枪都开不了!”
宁哲微微皱眉,听得入神,他知道这件事,却不清楚细节,“然后呢?”
“然后,他趁那两个人不注意,把枪踢给了我……”慧慧呼出口气,攥紧拳。
“我连开了几枪,把子弹打光了,可是一枪都没中……宁指挥,你懂那种感觉吗?我那时候恨不得把枪口转过来,对准我自己!多亏后来郑啸师傅赶来了,我们得救了,可是我怎么都忘不了枪就在我手里,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击中敌人、无法保护战友的无力!
“那段时间我很消沉,做什么都做不好,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活着就是浪费基地的资源。大家都在安慰我,可越是安慰,我越觉得自己不配。
“突然有一天半夜,唐茉把我拽起来,带我从基地的墙上翻出去,找到了一小批流窜的丧尸。我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她居然就自顾自地把她的配枪和弹药塞给我,让我在一旁躲好,然后自己就蹿进尸群里!我吓得要死!就算知道她的异能不会被丧尸发现,还是害怕,下意识举起枪。
“可举起枪了,我反倒更害怕了,我怕我打不到丧尸,我怕枪声引起的动静让丧尸发现她,更怕她被我误伤……别说我枪法本来就差,我一个普通人,夜里乌漆嘛黑的,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宁哲听到这儿,为她们捏了把汗,不自觉吸口气,想着等唐茉回来了必须好好教育一顿。
唐茉总是缠着问他是怎么提升实力的,他受不住她的恳求,便把自己当初在罗瑛的金乌基地如何偷摸着训练的事情当故事讲给她听,重点在于突出这过程中的危险,好告诉她不要急于求成,哪晓得她胆子那么大,竟然真的去实践了!
“可唐茉说,她相信慧慧姐。”慧慧继续道,“她说她以前一个人生活在繁城,最怕的不是丧尸,而是那个叫谭春的人又发现新目标的时候。每次看到那些人被杀死,就想起她的小叔,她恨自己的胆怯和无能为力,她说她理解我的心情,一定和当时的她是一样的。
“所以一旦有人愿意教她,她就要学,她要拼命学,拼命克服恐惧!她说慧慧姐,瞄不准不可怕,可怕的是连出击的勇气都没有!……她胆子太大了,敢在丧尸群里这么喊,宁指挥你知道的,她那异能有个缺陷,就是绝不能张口出声,一旦出声,‘尸化’就自动解除,周围的丧尸能把她撕成渣!
“我怕得要哭了,让她别说话,赶紧躲,她说她不,她要等我开枪保护她。我不开枪,她就站在那不动,不光不动,她还威胁我说她要开口唱歌了……”
慧慧抹了抹眼睛,笑了出来,“我被她吓得开出了第一枪,打没打中我不知道,当时我心里只想着,这个小姑娘要气死我了,我必须把她揪出来抓回去教训一顿。”
空气中又传来几道噼啪声,像是静电。
慧慧已经习惯了这动静,微微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唇角微扬,“末世的黑夜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来说,真的就像失明一样。为了帮我指引方向,同时又保证她维持“尸化”不被丧尸发现,她想到了一个方法。”
慧慧伸出手,快速拍了三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拍三下,就表示这里有目标,快开枪。”
“她速度快,拍完就跑,次数多了,我意识到她能够完全避开我的子弹,慢慢地放开了手脚,她的拍手声在哪,我的子弹就能落在哪,弹无虚发。”慧慧的眸中散发着光彩,“我看不清黑夜里的东西,却能听清她的脚步声,又轻快,又有活力,跟丧尸一点都不一样。”
“因为有她,我才能从一个被保护者变为一个保护者。”
慧慧看着宁哲微笑,宁哲眨了眨微微发热的眼睛,说:“难怪你们两个都进步那么快,原来是偷偷加练了。”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记得,夜晚无故离开基地,是违规的吧?”
慧慧表情一僵。
宁哲笑起来,“开玩笑的……你跟我说了这些,我才意识到基地里的训练机制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不是所有后勤人员都甘愿被保护,我应该给你们提供更多的机会。”
慧慧被他注视着,摸了摸脸,有些红。
“说起来,唐茉怎么会申请去北方据点呢?”宁哲转开目光,无意中扫到另一张凳子上坐着的人,又迅速收回来,问,“她不是土生土长的繁城人吗,北方不是她熟悉的环境。”
“也是因为我……”慧慧说,“我跟她提起过,我的老家在北方,所以一开始想去北方据点的,其实是我。但北方据点的派遣人必须是异能者,她一声不吭的,瞒着我就提交申请了。”
宁哲恍然点头,他理解了慧慧心里的急迫,想必还掺杂着愧疚。
“还有两个月就是她十八岁生日,宁指挥,唐茉喜欢汉服,我一有空就试着去做,帮她做了一套,本来打算等她的成年礼再送给她,但现在我等不及了,”慧慧道,“我真想快点见到她,一见面,我就要送给她!”
“真好。”宁哲捧场道,“她一定很开心。”
倾吐了一阵后,慧慧心里的不安彻底抚平了,她起身跟宁哲告别,今晚应该能好好休息,明天好活力满满地去营救她的小妹妹。
慧慧离开后,宁哲还坐在原位,他打开系统面板,点击一个叫【魂灯】的道具按键。
一个个橘黄色的光点在系统面板上亮起,如同散落银河的星光,一共一万一千三百一十七盏,代表着春泥基地共一万一千三百一十七个成员的生命状况。
【陕原之主】的任务完成后,宁哲获得了一大笔积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基地每一名成员购买了一盏【魂灯】。
属于唐茉和其他七名被捕成员的魂灯略微有些暗淡,但仍旧顽强地燃烧跳跃着,说明他们目前为止没有生命威胁。
宁哲再三确认,关闭面板,陷入深思。
唐茉他们被抓极有可能是那名新神布置给严清的任务,毕竟据点的位置隐蔽,除非系统提示,否则单凭严清不可能发现。新神的目的或许只是催促自己尽快开展任务,但执行者既然是严清,他绝不会放过能拿捏自己的机会。
应龙基地必然有陷阱等着他,所以万事不可冲动,不可急躁。
“噼啪”又是一声轻响。
宁哲转眸一看,原本慧慧空出来的位置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坐得笔直的人影,装模作样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趁着宁哲出神,默不作声地挪动着,挨上了他的肩膀。
“……”
宁哲站起身,无意间一低头,发现地面上灰不溜秋、密密麻麻地堆积着一撮撮灰尘一样的东西,定睛一瞧,居然是蚊子尸体。
灰的,黑的,褐色的,黑白条纹的……应有尽有,基本上都堆在宁哲脚边了。
宁哲有点无语,又有点好笑,合着他跟慧慧说话时听到的那一道道电流声,是罗瑛坐在旁边电蚊子。
他抿了抿唇,抬步离开,平淡地跟罗瑛说了声,“早些休息。”
一句话像一枚在夜空点亮的信号弹,罗瑛眼睫一眨,合上本子起身,毫无滞涩地跟上他的步伐。
冷战归冷战,罗瑛想,他们都结婚了,宁哲跟他说这一句,就是还是要一起睡的意思。
——幸好。
他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跟随宁哲的脚步越发轻快,见宁哲走的方向并非帐篷,而是一辆车。
罗瑛愣了愣,车里座位放下来之后也能睡,但是窄了点,宁哲愿意趴在他身上睡了?
……前几天还嫌热,今天倒是心软了?
电蚊子这么有效?
宁哲打开车门,跨步上车,罗瑛积极地跟着,心想自己给宁哲扇一晚上的风就是了,车门却突然在他面前合上了,“砰”的一声。
罗瑛一滞,诧异抬头。
宁哲脸转向车窗外,无声比了比口型——“冷战。”
“……”
宁哲放下座椅,从空间取出条毛毯,躺下去后,又偷偷朝窗外看了眼,见罗瑛失魂落魄地离开,背影格外寂寥。
宁哲的心软了一下,又觉得必须让罗瑛长长记性,憋着口气又躺下了。只是眼睛一闭,脑海中的系统空间却闪了闪。
宁哲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意识进入其中。
系统空间一切如旧,唯有空置许久的、属于886的系统任务板上,缓慢浮现出一行字——
“好久不见,886。”
“收到回复。”
落款是“新神”。
第217章 失眠
宁哲的意识出现在系统空间。
自886沉睡后,这是第一次,这位在系统公司拥有至高特权的“新神”主动发来联络讯息。
怎么刚巧在他们出发的这天?
——
“好久不见,886。”
“收到回复。”
宁哲站在系统任务面板前,长久的凝视这两行散发着荧绿色光芒的文字。
一种强烈的直觉与威压笼罩了他,令他浑身悚然,像是回到了上一世被推下高楼的瞬间,透过罗瑛那双受人操纵的、漠然的眼睛,看到了另一个傲慢、冷酷的灵魂。
无须佐证,他确信,对面便是杀死他的真凶,是无形中推动这个世界的走向、妄图掌控一切的幕后主使。
“新神……”宁哲的唇轻轻动了动,“中二病。”
宁哲点开任务板下方的回复框,一边在886留下的工作语录里搜索合适的回答,一边按下旁边操纵台上一个音符形状的按钮,厚重磅礴的古典旋律瞬间在系统空间奔泻而出,激昂澎湃,万丈豪情。
宁哲蹙了蹙眉,快速切换,总算在886的歌单里翻出一首节奏欢快动感的流行曲。
他跟着节奏微微点头,闭上眼,放缓呼吸,试图将心中的恐惧与彷徨驱散,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对方发现自己并非886,再进一步套出对方的打算。
宁哲睁开眼,选中最恰当的一条回复,手指悬空停顿片刻,舒出口气,果断发送。
886:“1”
下一秒,一个语音通讯请求便弹了出来。
宁哲的心脏重重一跳。
886交代过他,它们系统之间交流使用的语言是人类无法读取的,宁哲能看懂系统空间内的文字,并隔着任务板与对方进行文字交流,是因为886提前设置好了语言模式,文字发送到对方那边会自动转换为系统语言,一旦接通语音通讯,必然暴露无遗。
宁哲想都不想,直接挂断。
对面发来一个:“?”
宁哲大喘气,心有余悸,思量片刻,用886的口吻发送文字消息:“正在与主角谈心,督促他尽快推进任务,工作第一,无法分神,请见谅。”
宁哲一直盯着任务板,新神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他很信任你?”
886:“我们是朋友——他以为的。”
系统在向公司提交任务资料时,重点关注宿主在任务世界的行动与得失,系统与宿主之间的关系从来不在它们的考虑范围内,宁哲觉得自己这个半真半假的谎言不会被立马拆穿。
对面再次沉默,这次时间更长。
宁哲低着头在心里默数,每十个数抬眸看一眼,也不记得到了数了多少个十,任务板上终于又跳出了新的讯息。
新神:“宁哲已经出发,我们对他的计划尚且一无所知,我需要你破译CCL编码。”
“……”
宁哲狠狠松了口气,还好糊弄过去了,对方没有怀疑他的身份,但很快又提起心,对方果然能通过“886”时刻对他进行监控,值得庆幸的是CCL编码起作用了,“新神”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破解。
他输入拖延术语:“难度太大,需要时间。”
新神:“给你一个月。”
宁哲抿唇,这玩意儿说话比一开始的886还讨厌,帮它破译编码是不可能的,不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886:“时间过于紧张。”
“你可以通知宁哲,”新神道,“我会让他没有使用这个编码的机会。”
“……”
宁哲对着任务板狠踹一脚,怒目切齿,但他的意识无法对系统空间内的设施造成任何伤害,冷静下来后,他又输入,“我需要明确【应龙基地·革命换制】的具体任务内容,以及关于如何配合你的工作,毕竟是最后一个任务,可读性很重要。”
新神没有起疑,“前者稍后我会发给你,至于后者,你不需要知道。
“另,鉴于你和072的作弊前科,在宁哲完成应龙基地任务期间,我会缩小你和072的监测范围。收尾时刻即将到来,公司能否存活,在此一举,你只需听我命令。”
专断独行,滴水不漏,与宁哲接触过的两个系统完全不同。
宁哲等了一会儿,见对面没有再说话,这才离开系统空间。他躺在车后座上,抬起手,只见掌心满是湿汗。
缩小监测范围……
一方面意味着自己这边受到的监控会被削弱,是好事,但另一方面,系统的定位、区域检索等辅助作用也会降低。
而且对方还提到了072,宁哲猜测严清这一次也会收到与自己相应的对抗性任务。
破译编码的事又要如何解决……
思考着,慢慢涌上了睡意,就在半梦半醒时,突然【叮】的一声,宁哲立刻挣开沉重的眼皮,坐起身。
【来自“新神”的“应龙基地·革命换制”任务清单,工号886,请查收!】
【任务目标一:杀死应龙基地现任首领袁帅】
【任务目标二:彻底铲除十一号研究所】
【任务目标三:解除内外两区的隔阂】
到了这个阶段,宁哲已经无所谓是否完成系统任务,只是想从中判断出系统的行动轨迹,可盯着这三个任务目标琢磨半晌,他没察觉异样,这与他们基地自己定下的策略目标大差不差。
最后一个任务,系统当真老实了?
宁哲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思来想去,也只记起曾经886为了催促他与罗瑛推进感情线,许诺一旦完成【应龙基地·革命换制】的任务,便消除他的“恋爱脑”设定。
这个许诺还有效吗?
可886离开前,一再向宁哲强调,他并非恋爱脑,从来不是——宁哲那时便猜测系统从他重生起就灌输给他的观念极有可能也掺杂着谎言。
前世今生,他的所作所为不论对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而非受“恋爱脑”所控,曾经的他将一切归咎于系统给他的设定,也不过是不愿面对自己的过错罢了。
既如此,消除“恋爱脑”或许只是886的一张空头支票?
同一个夜晚,应龙基地某实验区,冷白的灯光彻夜不休。
一间间被整齐分隔开的狭窄实验室,划分出一个个鲜血淋漓、挣扎求生的战场,真空玻璃削弱了内部声嘶力竭的绝望悲吼,传入人耳中只有嗡嗡闷响。
严清揉了揉耳朵,闲庭信步,透过玻璃欣赏着自己与顾长泽联手打造的一幕幕杰作。
他的身后跟着数名白大褂研究人员,与全副武装的护卫战士,权势是最好的滋补品,半年的时间,他又恢复了精神焕发的模样。
一名研究人员一边为严清领路,一边解说道:“最初我们以为异能者的转化成功率更高,实则不然……”
突然间,一个血红的手掌“砰”地印在他身旁的玻璃上,玻璃发出微微震动。
严清被吸引了注意,凑上前观赏。
一名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浑身浴血,正疯狂地拍打着玻璃,他身后倒着一具肿胀得看不出原型、脓流满地的丧尸,脑袋被砸得稀烂。
青年眼中满是狂喜振奋,一手高举着丧尸晶核,大声喊叫着什么。
外面的人听不见他的声音,却能读懂他的口型——“我赢了!快放我回家!”
研究人员眼睛一亮,快步走到走廊另一侧的操作台前,按下与青年所在实验室编号相同的一个红色按钮。
“编号657通过第一阶段测试!准备进入第二阶段!”
实验室的天花板上出现几个孔洞,喷洒出浓白色的气体。
青年很快陷入半晕厥状态,一伙身穿防护服的战士进入实验室中,迅速将青年与那具丧尸拖进另一个有着金属门的封闭转换室。
周围几间实验室,仍在与丧尸殊死搏斗的实验体中,有的望见这一幕,露出渴盼、羡慕的神情,第无数次从溅满鲜血的地面上爬起。
“但实验结果表明,越是心怀牵挂或具有强烈渴望的人,越是容易被转化,与是否异能者无关。”
研究人员引着严清走到转换室门前,透过门镜,严清看到那名青年意识不清地挣扎着,被几名战士压倒在地,他们从那具丧尸体内提取出一管乌黑的血液,而后注射进青年体内,又粗暴地将他手里攥得死紧的丧尸晶核抠挖出来,塞进他口中。
“高阶异能丧尸资源有限,”研究人员继续道,并未压制自己的声音,“但报名的实验体人数太多,我们必须优中选优,避免造成资源浪费。”
转换室内,青年蜷缩在地面上,不住翻滚抽搐。
他一手伸进喉咙中,像是要抠出什么,嘴巴长大至扭曲,沾染着鲜血与碎肉的涎水自嘴角涌出,与此同时,他的皮肤开始蠕动肿胀,逐渐与被他杀死的那具丧尸如出一辙。
几分钟后,青年渐渐停止了挣动。
他瞪大的一双眼睛蒙上了一层白膜,目光变得迟钝,迷茫地转动着,喘息急促。
脚步声轻响,一双光洁的黑色皮鞋出现在他的脸侧。
顾长泽自转换室深处的阴影中走出,白大褂整洁,衬衫束进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裤中,他缓慢蹲下,戴着白手套的手抬起青年那张肿胀得面目全非的脸。
他的眼眸异常漆黑,注视着青年被白膜覆盖的眼睛,犹如一潭藏着旋涡的深渊,轻轻说了几句什么,吐字令人沉迷。
随后,顾长泽松开青年,起身。
那青年面朝下趴在地上,猛然间,四肢弹动了一下,膝盖顶地,双臂垂落,脊背努力地向上拱起,好似被安上了傀儡线的木偶一般,最终僵硬地跪在了顾长泽面前,头颅虔诚低下。
门外,那名为严清解说的研究人员激动握拳,“编号657成功转化为‘白膜者’!”
周围其他身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纷纷鼓起掌来,真空玻璃内的实验体们不知真相,只以为那青年成功进化为异能者,离开了这人间炼狱。
严清勾唇,退后几步,环视那些眼中燃着希望、奋力拼杀的实验体,更觉好笑。
就在这时,脑子传来【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音。几乎与宁哲同一时间,严清也收到了最后一个任务的细节目标。
他不似往日积极,在072的再三催促下,才点开自己的任务板,凝神细看,眯了眯眼,片刻后,脸上消失的笑意又再度浮现。
“还是新神英明,这次的任务……倒是合我口味。”
他转身问道:“春泥基地那批人呢?”
那名解说的研究人员道:“照您的吩咐去做了。”
严清点点头,又问:“我要的实验室呢?”
“都准备好了!”研究人员说,“顾主任亲自设计监工,即便是九级异能者,被关进去了,也插翅难逃!”
“很好……”
严清笑着,面上闪过一丝戾气。
得了新神的许诺后,他倒是觉得这样的反派角色更适合自己,位高权重,随心所欲,再也不必假惺惺地维护自己在“读者”眼中的形象,只需要用尽手段让宁哲陷入痛苦与绝望,事后拂衣而去,下个世界又是主角。
这么一想,输给他又何妨?不过是系统定下的结局。
“比起拯救,毁灭可就简单多了。”
严清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去,再次经过一间间狭窄而血腥的格子实验室。
转换室内,顾长泽朝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转身走向房间深处另一个通道,手中轻轻勾动两下,仿佛牵扯着无形的丝弦,那被转化为“白膜者”的青年便摆动起关节,一步一步紧紧跟随。
通道里亮着蓝色荧光,每隔数米便设置了一个垃圾处理口,顾长泽摘下手套,开启处理口的闸门,随手将手套扔入其中。
白色橡胶手套沿着垃圾处理管道滑落,拐了一个弯,便在落在了一张凝固的脸上。
那是一张与青年年纪相仿的脸,早已死气沉沉,口鼻中蛆虫蠕动,而更下方,层层叠叠、男女老少的尸体缠绕堆积着,挤满了管道。
……
夏天早晨温度升得快,车里开不起空调,更是闷热。
宁哲昨夜思绪杂乱,清晨时分才彻底睡去,似乎做了个不太美妙的梦,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浑身粘腻,但此刻面上却拂过阵阵凉风,有人将他垫在脖子底下的湿发拨弄开,瞬间凉快透气许多。
他忘了自己睡在车座上,翻了个身,顿时有下落的趋势,下一秒,一条有力的胳膊便将他稳稳地捞回来。
宁哲睁开了眼。
入目一片暖红色,脑后是结实有弹性的触感,他枕在谁的腿上,那人一手遮着他的眼睛,另一手握着蒲扇,在帮他扇风。
“醒了?”
一道微微沙哑的低沉嗓音落下。
宁哲认出这道声音,迟钝地眨了眨眼,推开那只覆在自己眼皮上的大掌,便要起身。
罗瑛没拦他,只是细声叮嘱:“先闭一闭眼,太阳很晒。”
说晚了。
宁哲一推开他的手,就被直射进车窗的阳光晃得皱起脸,闭着眼睛下意识缩回去,往他怀里躲,躲到一半想起了冷战,又顿住。
罗瑛直接一把将他按进自己怀里,搂抱着,另一手一刻不停地扇着风,道:“再睡会儿吧。”
宁哲完全清醒了,他意识到身下的车辆在移动,脑袋瞬间从他手底下钻出来,撑起身,出口的话问的却是前座开车的王治川。
“到出发的点了?怎么不叫我?”
王治川掌着方向盘,语气轻松道:“罗瑛长官看您睡得熟,没忍心叫,反正我们帐篷收一收就能走了,也没必要特地把您叫醒。这会儿也没事,宁指挥您再躺下眯眯!”
宁哲见自己一个人就占了将近一行座椅,小荆棘和赵黎他们估计都去别的车上挤着了,这辆车上就他、罗瑛和司机王治川,哪好意思继续睡,从空间里拿出牙刷漱口杯,就在车里洗脸漱口。
一大早脑子还迷糊着,他嘴里含着漱口水,四处找东西接。
罗瑛默不作声地两手撑开一个塑料袋,接在他下巴底下。
宁哲含着水,低着头,左边腮帮子鼓了鼓,又换右边,停顿一会儿,还是慢悠悠地往塑料袋里吐了。
他吐着水,听着塑料袋窸窸窣窣作响,一边罗瑛的声音也低低地响起,似是随口一提,道:
“昨晚你不在身边,我一夜没睡。”
第218章 检讨书
刚刷过牙,宁哲嘴唇红润,还在滴水,他抿了抿,无意识吞咽,嘴里的牙膏沫没冲干净,吞了点进去。
他从塑料袋上方抬起头,对上罗瑛微微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他。
这人不知何时坐到了自己对面,身体前倾,两条长腿微张,似有若无地,将宁哲的腿困在中间。
宁哲眼皮跳了跳,直觉不妙。
冷战维持不到十二小时,有人就想掀翻局势了。
“这一晚上,何止没睡啊!”前方王治川听见了罗瑛的低语,没意识到这是夫夫俩的私房话,大大咧咧地调笑,“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个黑影躺下去又坐起来,躺下去又坐起来,惊出一身汗,以为谁那么勤奋,这会儿还在仰卧起坐呢!”
“……”
宁哲先一步移开与罗瑛对视的目光,收起牙刷和漱口杯,无意识咬唇。
罗瑛一直在盯着他的嘴唇看。
宁哲保持镇定,又拿出毛巾,倒了点瓶装水打湿,轻轻擦脸,鼻端嗅到一股药草的清凉味道,他垂眸,见自己的衣袖被整齐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有人给他的蚊子包抹了药,红肿已经无影无踪。
诡计多端。
一副体贴周全的模样,显得自己跟他冷战多没道理。
谁昨晚睡好了似的。
平日宁哲跟罗瑛睡觉,对方总喜欢整个人贴上来,躺下后还要调整姿势,强迫症似的摆弄宁哲的胳膊腿,要两个人相贴的面积达到最大,直至宁哲完全陷入他怀里,被搂得密不透风。
他还尤其喜欢面对面的姿势,额头抵着额头,或是鼻梁抵着宁哲的脸颊肉,紧密到彼此的呼吸交融,稍稍一动就能亲在一起,这才肯安心闭上眼。
有时候宁哲睡着睡着觉得闷热,无意识翻身背对他,没过多久就感觉自己的身子又被人轻柔地翻转回去,三番两次,不厌其烦。
可昨天晚上,宁哲一个人躺在车座,翻身时毫无阻力,过于轻松,反倒不自在。迷迷糊糊地在心里数数,时间到了,没人摆弄他,忽地心里一慌,因此醒了好几回。
这大抵就是婚姻的后遗症了。
宁哲双手捧着毛巾按了按眼睛,一滴水从毛巾尾端,滑过他白皙的下巴与脖子,陷入衣领,晨光照透他的皮肤,如暖玉。
罗瑛将塑料袋打了个结,放置在脚边。
他说完那句状似示弱的话后,像是并不着急得到宁哲的回应,靠坐在座位上,盯着他擦脸,只是那两条长腿似乎无处安放,微微摆动着,轻撞一下宁哲,又撤开。
宁哲擦脸的动作一顿。
对面的目光和小动作存在感过于强烈,他仿佛忍无可忍,双脚踩地,用力撑开腿,试图制止那不安分的举动。
哪知这一下正落进网里,他的腿撑到一半,对方立刻将腿伸长,收紧,如同捕兽夹,一下将他夹住了,挣脱不得。
宁哲微抬头,眼睛从深蓝色毛巾后露出来,透出警告的意味。
罗瑛却不闪不避,探身向前,一夜未眠,他的脸庞却丝毫不显疲惫,凑近,认真地注视着宁哲,道:“我知错了。”
照在身上的烫热日光被罗瑛遮挡在背后,阴影笼来,宁哲却感到更加燥热。
他收起毛巾,心跳加快速率,暗道:难怪蠢蠢欲动,原来是有备而来。
效率这么高吗?一个晚上而已,这远超宁哲的预料,以致于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罗瑛抓住这个机会,从自己前胸的口袋里取出笔记本,翻开某一页,里面夹着张活页纸,折得整齐,他打开,塞进宁哲手里。
宁哲瞄了眼,首行居中,写着几个笔锋锐利的大字:检讨书。
“……”
他纡尊降贵地挪了挪手指,捏稳这张纸,抖了一下,往下看去——
“敬爱、亲爱、可爱的宁指挥:您好……”
耳旁传来一道熟悉的冷淡声音,宁哲嘴角微颤,紧紧抿住。
罗瑛出声的瞬间,前座的王治川肩膀抖了一下。
罗瑛顿了顿,只犹豫片刻,便用他稳定、低沉的嗓音,继续道:
“我怀着沉重的懊悔,就昨天冷战事件的起因,向您作出检讨。经过一整晚的反省,我深刻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辜负了您的包容与厚爱,主要可总结为以下两点。”
宁哲微挑眉,还分点总结了呢,他撩起眼帘,往后视镜看了眼,敏锐地捉住一道八卦的视线。
王治川讪笑一下,咳了一声,老老实实坐正,目视前方,认真开车。
宁哲知道他不会往外面乱说,但还是在自己和罗瑛周身布下了空间屏障,多少维护一下罗瑛的颜面。
罗瑛见宁哲听下去了,便也收回双腿,姿态端正地反省道:
“第一,作为您明媒正娶的丈夫,我应该万事以您的感受与意愿为先,不该在没有向您求证的情况下,就被嫉妒冲昏头脑,妄自揣测,自作主张地留您和一名陌生男子单独相处。更可恨的,是我自以为是,事后还不知悔改,以‘不给您添乱’为借口,来反驳您的批评教育。
“但真实情况,分明是我在没有和您商量好的情况下负气离开,忽略了您当时的无措,忽略了您被丈夫抛下的困惑,让您感受到不被丈夫重视的委屈,还让您被动地在公事与私人情感之间选择了前者。”
罗瑛垂眸道:“作为长官,您公正严明;作为爱人,您也细腻周到。是我个人缺乏处理类似事件的能力,却以己度人,认为您也是如此。可事实上,在这方面,您比我优秀得多。为此,我向您道歉。我承认,我欠缺相应的敏感细腻与换位思考的能力,以后烦请宁指挥多多提点指教。”
罗瑛双手放置膝上,郑重其事地向宁哲鞠了个躬。
宁哲收紧攥着检讨书的手指,瞥他一眼,被他一口一个“您”叫得浑身不自在,又莫名觉得好笑,分不清他是真的严肃端正地在检讨,还是故意作出这副姿态逗自己开心。
真是没白失眠一晚上,虽然离正确答案还有一定距离。
宁哲放慢了阅读速度,心里有些踌躇,要是他第二点就反省到点子上了,这冷战是不是就该结束了?
这么容易,合适吗?能达到他预期的教育效果吗?
“第二,”罗瑛直起身,接着道,“基于上一点我所提到的个人问题,我必须为我从前的所作所为向宁指挥道歉。针对我对于严清、谭春,以及更早之前的一些相似情况的处理方式,我深感后悔,同时为自己的卑鄙轻浮感到不耻。”
“……”
宁哲的唇微微张开,再次出乎意料。
这不是他期待的内容,甚至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翻旧账没意思,何况那时候他跟罗瑛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关系,他原本打算让过去那些事烂在肚子里,没想到罗瑛会主动提起。
看来分居一晚的威力不容小觑。
“我跟宁指挥提起过,在特殊部队服役期间,有时为了获取情报,需要随机应变、逢场作戏,宁指挥还记得吗?”
宁哲对上他的眼睛,无意识点头,看起来忽然有点呆,又有点乖。
那已经是末世之前的事了,宁哲还是个学生,牢记着罗瑛不许他恋爱的警告,听完罗瑛的卧底经历,回家闷在被子里气哭了,恨不得自己去当罗瑛的任务目标,哪怕是逢场作戏也值了。
罗瑛靠近,手拢过去,摸了摸宁哲的耳朵,放柔声音,道:“为了提高战士这方面的能力,我们要求进行专门的课程训练,所有的行为与对话,都有固定模板。严清与谭春的目的性过于明显,出于职业习惯,我下意识采用了那种方式。”
“但我可以发誓,我对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能从我们当年的训练课件上找到相应模板。”罗瑛道,“不论是对他们,还是服役期间和其他人,我除了说些不负责任的话以外,绝对,绝对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
宁哲垂下眼睫,心想就是做了又怎么样。
你都是为了正事,而且那时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难道我还能因为这种事责怪你吗?
“你可以!”
罗瑛像是看透了宁哲的想法,双手捧着他的脸,面向自己,语气加重,“那时我之所以选择当着你的面用这种方式,不止因为职业习惯、为了图方便,更主要的原因,是,”
罗瑛舔了舔唇,一鼓作气:“是因为那时宁指挥不肯理我,我想用这种手段惹你吃醋,让你生气,想看到你对我的在意!”
宁哲缓慢地睁大眼睛。
罗瑛说:“……我知道很幼稚,很自私,我居然丝毫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昨晚我一个人躺在睡袋,一开始,我气你,留你在帐篷里不是我希望的,我也难受,可你说冷战就冷战,我觉得你存心要折磨我。
“但突然间,就想起了这些事……我才意识到自己那点委屈有多可笑。我有什么资格生气?宁指挥批评得对,那是我自己选的,我的爱人已经足够体贴我的心情,反倒是我,从前那样对你,却当作没有发生过一样,连句道歉和解释都没有。”
宁哲眼眶有些湿润,听到他说“有什么资格生气”时,又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罗瑛只以为他想起过去的事,心里酸涩,继续道:“我自知罪孽深重,宁指挥,您要罚我,是我活该。只是如今大敌当前,冷战既不利于我们正常交流,更有损团队的凝聚力与作战士气,还容易让敌人有可乘之机。综上,希望您看在我真心知错……不要再不理我。”
他垂头,额头轻轻碰一下宁哲的。
“此致,敬礼。”
“……”
宁哲沉默了一会儿,将他的检讨书重新对折起来,边角压得整齐,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其实他没有责怪罗瑛,更不是想用冷战的方式来折磨他,从罗瑛拿出检讨书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在忍耐,怕自己的心软太过明显地流露出来,甚至此时此刻,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只能用自己禁言的方式来维持这摇摇欲坠、流于表面的冷战。
他想,冷战实在是很需要功力的一件事。
而且罗瑛说的对,大敌当前,他不应该选在这个时机跟他冷战的,是他考虑不周。
要不就顺遂心意,结束这场短暂、儿戏的战争?
可罗瑛反省的内容,并不是他想听到的,越往后,他越意识到罗瑛根本没有察觉自己关心的问题,他想要的不是罗瑛愧疚、对他服软。
宁哲抬手,握住罗瑛的手腕,将他的手掌从自己脸上移开。
“我们结婚那天,我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他问罗瑛。
罗瑛一愣,有些不安,他凝神细思,宁哲每一句话都刻在他心里,但这提问来得突然,他担心答错,迟疑停顿。
“是……”
“我说,‘我要你自私’。”宁哲道。
他那天有点喝醉了,但说过的话他不会忘记,宁哲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对罗瑛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罗瑛眉心微皱,默了默,哑声不解:“我还不够自私吗。”
宁哲心道,你会这么想,就是不够。
就在这时,车辆缓慢停下了。
王治川回过头,先观察俩人的神色,但他一个毫无感情经历的人,看也是白看,只好直接道:“宁指挥,大约再十分钟就到北方地区的区界线了,那附近守卫森严,您看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应龙基地位于北方地区的中心区域,进入北方地区就是踏入应龙基地的管辖范围了。
宁哲停顿片刻,才想起要先收起空间屏障,不然老王都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他打开系统的定位面板看了眼,如那位新神所说,系统的监测区域果然缩小了大半,他们此时距离北方地区与陕原的区界线不过十分钟的车程,但系统却无法定位到区界线的位置,更无法检测周围的情况。
宁哲想了想,道:“老王,你先下去通知其他人原地休息,我跟罗瑛长官讨论几分钟,再作决定。”
“诶,好嘞!”王治川痛快地跳下车,他早就待得不自在了。
宁哲看向罗瑛,假装没看出罗瑛目光中的隐约期盼,心里默念三声886屏蔽系统,冷不丁道:“新神联系886了,我冒充886,它没发现。”
罗瑛站起身,脑袋“砰”地撞上车顶。
宁哲一惊,他却恍若未觉,弯下肩背,紧握住宁哲的手,转瞬间眼眶猩红,眸光森寒如刃。
“它想做什么?”
“它暂时……应该不会对我们下手。”宁哲的手被攥得有些疼,但没提醒罗瑛,“公司还需要我完成最后的任务。”
他把和新神交流的内容告诉罗瑛。
罗瑛总算冷静些许,察觉自己还握着宁哲的手,迅速松开,又捧起来吹了吹,合在掌心轻轻揉,心不在焉。
他安静几秒,沉声道:“这次……我们还是不要再分头行动,我跟你一起。”
“这怎么行?”宁哲蹙眉,“我们一早就定下计划……”
罗瑛闭了闭眼,握住宁哲的手,指节紧紧抵着自己的唇。
“那你先答应我,停止冷战。”
“我不会有事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宁哲睁大眼瞪着罗瑛,像在说“现在还关心这事,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认真的。”罗瑛道。
他看出来了,自己的反省没戳中宁哲的心坎,方向偏了,但他确实已经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更多,“或者你直接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
宁哲思考,直说出来罗瑛就能改掉吗?
这片刻的犹豫,却不知怎么让罗瑛有些失控,他突然提高声量道:“我绝不可能再带着误会跟你分开!”
他坐倒在座位上,身体靠着椅背,脑袋朝后仰着,双手捂住眼睛,长手长脚的,竟显得颓丧可怜。
“……”
宁哲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他眨了下眼,想起来了。
罗瑛跟他说过,上一世在他们对应龙基地发起最后进攻前,罗瑛就想回应他的感情,和他在一起,却因为一时的争执,两个人分开行动,导致后来发生一系列事故,罗瑛错过了一次又一次,再也没来得及向宁哲表白——
宁哲至死都以为他不爱他。
难怪他会焦虑到半夜不停“仰卧起坐”,长篇大论地写检讨,千方百计地要赶在进入应龙基地前和宁哲解除冷战。
“哎——”
宁哲张口,有点哭腔了,他去牵罗瑛骨节泛红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219章 算计
宁哲的手指一触到罗瑛的手背,便被紧紧握住了。
他顺势坐到罗瑛旁边,挨着他,罗瑛的手指穿插进他的指缝,掌心火热,两个人十指紧扣,静静坐了会儿。
有人敲了敲车窗,王治川的脸探进来。
宁哲意识到众人已经等他们好一会儿了,朝窗外点了下头,把罗瑛的手放在腿上,另一只手抚着他平滑的指甲,沉吟道:“你没有对我造成伤害,我也不是不肯原谅你。冷战只是一种方式,我只是,想让你自己意识到问题,这样你才会重视。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你了。”
“……”
沉默许久。
“再说一次。”
“嗯?”宁哲倏地看向罗瑛。
罗瑛放下遮挡眼睛的手,睫毛湿黑,垂落,鼻尖有点红,但神色如常,道:“再说一次,爱我。”
“……”
宁哲凑上前,亲了他的唇角一下。
罗瑛喉结一动,他坐直了,像是原地复活,牵着宁哲,伸手打开车门,让阳光照进来,而后转头问:“要下车吗?”
宁哲唇角一翘,知道他暂时接受了,拍两下他的肩膀,推着他下车了。
“嗡——”
应龙基地副司令住处,会客厅刚刚结束一场彻夜的宴席,宾客尚未散尽,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突然穿透众人耳膜,令人晕眩失聪,与此同时,犹如一道无形的阴影掠过,天花板、墙壁上,数盏装饰华丽的吊灯、壁灯“嘭”地爆裂开来,电光四溅。
大厅陷入昏暗,人群纷乱。
严清咬牙强笑,亲自将这些对自己大有用处的基地高层送走,并附上赔礼,而后转身大步走向坐在角落独酌的江择栖。
对方不知从哪弄来了一身大红袈裟,还剃了个光头,顶着这身晦气的打扮,装模作样,玩得不亦乐乎。
严清一掌拍在江择栖面前的桌上。
自从猜测江择栖只是新神宿主,而非它在这个世界的化身后,严清对江择栖的态度就只是一般尊重了。宿主而已,身份跟他同等,资历说不定还没他丰厚。
“新神又有什么不满?这些日子光是大厅的灯我就换了多少套了!它……”严清打量四周,压低声音,忿忿,“它就不能去宁哲那儿嚯嚯吗?”
“阿弥陀佛——”
江择栖一手盘着佛珠,一手端起酒杯,舔了舔溅出杯沿的酒,咂嘴,“它在想什么,鬼都猜不透,没准,又是嫌你效率低下。”
“我已经完全照它说的做了!人也抓了,陷阱也布下了,但宁哲呢?我安排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多等一天都是在挥霍成本,他什么时候到,新神不能给个准数吗?”
江择栖但笑不语,继续喝酒。
严清烦躁得想抢过他手里的酒杯摔烂,但想到他背后的新神,还是不敢,拽张椅子过来重重坐下,余光瞥见一道人影,正站在一旁,低声安排下人收拾残局,闷在心里的郁火终于有了发泄的口子。
“祺风,你过来。”
那道人影一僵,缓慢转过身,低头上前,随着他的走动,隐约可见脖子上的黑色项圈。
袁祺风清减了许多,下巴上的胡茬未剃,眉目间凝着一股阴鸷之气,不复往日军|阀公子的温润倜傥。
他在普济寺被断了双臂,事后才从父亲口中知晓对方竟是罗瑛,满心怒火想复仇,父亲却以陕原之事为由,将罗瑛对他所为一笔勾销,甚至重用罗瑛,给予他自己都无法拥有的权力。
新安上的机械手臂再灵活,终究不是他自己的。
他不懂父亲为什么会在他与罗瑛之间选择后者,明明他才是他亲生的儿子,在父亲眼里,他从小到大没一样事比得过罗瑛。
自那之后,袁祺风便一蹶不振,心中虽挂念严清,但也无力再做更多。他怎么也想不到,与严清再见时,两人之间的地位与关系会如此天翻地覆。
严清道:“叫人啊,怎么教你的?”
袁祺风下颌紧了紧,极力忽视周围人的视线,声音沙哑,“……主人。”
严清舒服了,“说起来,我刚遇见祺风的时候,江队长——”
江择栖纠正,“江师傅——”
严清翻了个白眼,继续,“这位江师傅,可是祺风你的贴身护卫,指哪打哪,现在见了面,怎么也不说说话?”
江择栖压根不在乎严清话里的阴阳怪气,闻言,也好玩地笑起来,露出尖牙。
“是啊,袁少爷——好久没人这么叫你了吧?怀念不怀念?”
袁祺风垂眸,不答。
“还有那个现在被你父亲视作救命稻草的藤蛟,不是和你很熟吗?你当初玩他的花样挺多的……这样,是不是很像?”严清凑近,将他脖子上的项圈勾出衣领。
严清道:“不过他那种废物,这么多天都没能把人带过来,现在坟头草都说不定几米高了,当个玩意儿都是抬举他。谁知道你父亲偏偏挑中他——哦,我忘了,”他语气发凉,“藤蛟可是江师傅亲自选进蛟龙队的,我叫他废物,这不是打江师傅的脸?”
江择栖眯起眼,意味深长地一瞥袁祺风。酒喝够了,懒得继续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待着,起身离去。
从袁祺风身前路过时,他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袁祺风被撞得一晃。
严清等他走远,忍不住低骂:“疯子。”
谁料江择栖突然又回头,“我听到了哦。”
严清:“……”
江择栖道:“提醒你一句,接下来我不在基地,有事你自己解决。招待好我的未来小徒弟哦。”
严清缓缓皱眉,心中一沉。
江择栖不在,那不就代表着新神也会消失一段时间?如果他在这期间又被那对该死的主角攻受暗算了怎么办?
他立刻让人叫来警卫队长常境。
“请副司令放心,不管是区界线的戍边队,还是基地守卫队,我都已经吩咐下去,一旦可疑人出现在北方地区,三分钟内,您就能得到消息。”常境毕恭毕敬道,举止利落,令人信服。
“注意事项呢?”
“也特别强调下去了。”常境眼神锐利,“谨防后颈上有一颗红痣的‘冒牌货’。”
严清点头,又问:“密道附近呢?还有实验区?”
密道指的是位于研究中心地下层的那条,罗瑛之前带着宁父宁母等人从那儿找到了地下通道入口所在,自那以后,不论是袁帅还是严清,都没能再将那入口翻出来。
不过那条密道本身直通应龙基地外的周边城市,倘若蛟龙队与研究人员需要秘密进出基地,密道能为他们提供掩护,所以一直没被封锁。
实验区则独立于研究中心大楼,他们如今的实验规模一栋大楼已无法承载,因此又在另一处更隐秘的选址设立单独的实验区。
常境:“经您嘱咐,这两处更是重中之重,密道有重兵把守,实验区则由我亲自看管,只要他们敢来,九级异能者也插翅难逃!”
他面上闪过一道戾色,“实验区又能换上一批新材料了。”
严清露出笑意,心中的不安被抚平,舒出口气。
摆手让人出去,一转头,见袁祺风还在他身后站着。
严清明知故问:“你还在这儿做什么?一个残废,可爬不上我的床。”
袁祺风拳头收紧,克制地眨了眨眼,道:“我父亲的药。”
“哦……是为了你敬爱的老父亲啊。”严清坐在椅子上,搭着腿,朝他勾勾手指。
袁祺风一顿,垂头走上前,双膝跪地。
严清对着他的耳朵,轻声道:“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有把握让顾主任今晚在我这儿留宿吗?”他的手指在袁祺风略微凹陷的脸颊滑动,“毕竟论装模作样、骄奢淫逸的本事,在这末世,可是没人比得过你袁少爷,别让我失望。”
袁祺风呼吸粗重起来,双眼发红,“我们好歹有过一段……当初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何必这样折辱我!”
“真心?”严清一脚将他踹倒。
“若是罗瑛对我说这话,倒是值几个钱。你算什么?跟在你老父亲屁股后面巴巴讨奶吃的小狗崽?你父亲通缉我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跟我说真心?”
他抬步离开,踩过袁祺风毫无知觉的机械手指,又停住。
垂眸道:“你父亲的药,大可放心,动员会之前会有人送过去——他可比你有用多了。”
“……”
“哎!你穿错裤子了!”
吉普车内,藤蛟刚脱下上衣,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掌,转头一看,是之前在车上给他个塑料袋的男人,他下意识拿衣服挡住身前,不满道:“这些破衣服有什么好挑的,不都是随便穿吗?”
在靠近区界线前,宁哲让他们换下制服,穿上提前备好的旧衣便服。
“尺寸还是不一样的!”何肖飞拽了拽他的裤头,瞄一眼,“你那小豆丁,穿这么大的不觉得吹着凉吗?”
“就你大,你能在腰上缠三圈,爽了吧?”藤蛟回道,自顾自套上上衣。
他晓得,因为之前那些事,这队伍里的人都站在罗瑛一边,不待见他,这个叫何肖飞的人尤其,还记恨自己害他被动“玩忽职守”,一路上找到机会就来招惹他。但无所谓,干完宁哲答应他的那件事,他立马拿着报酬走人!
正想着,一根手指突然戳上他的后脖子,还使了几分力气抠了抠。
何肖飞好奇道:“你脖子上这是什么?胎记吗?哦,不是,是颗红痣啊……”
“我草你!”藤蛟浑身一激灵,反身便踹,双方厮打在一起。
这红痣是他的死穴,“易容”后五官与身形都会发生变化,唯独这颗小指甲盖大小的红痣顽固地粘在后脖子上。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王治川听见动静,走过来大力拍了拍车门,“换好衣服赶紧下来,宁指挥来了!”
藤蛟二人互瞪一眼,恨恨罢手。
“根据藤蛟提供的情报,这半年来,每月初,应龙基地都会在六芒星广场举行动员大会,所有高层,包括总司令袁帅,副司令严清,以及研究中心主任顾长泽等人都会参与,那就是我们潜入实验区救人的最佳时机。”
宁哲面对整齐排成两列的行动队伍,左边为行动一组,慧慧、赵黎、小荆棘、王治川、何肖飞都在其中,除慧慧以外,其余队员皆是异能者,速度、攻击与治愈能力配备齐全;右边的行动二组则由陆山禾、小炎、江横等人组成,是罗瑛的惯用队伍。
宁哲道:“行动计划我们在出发前已经交代各位了,还有疑问吗?”
众人摇头,都已明确各自的任务。
“很好。那么进入应龙基地后,”宁哲看了看慧慧等人所在的队伍,“一组队员跟随我行动,负责营救战友,二组队员则跟着罗瑛长官,一切听从他的指挥,明白了吗?”
众人立正,齐声道:“明白!”
藤蛟和曹医生等医疗人员一起站在后方,看了看两支队伍,没人在意他,他只好主动举起手,指指自己,提醒道:“宁指挥,那我呢?”
“你……你在罗瑛长官的队伍里。”
宁哲转眸,偷觑罗瑛一眼,轻轻晃了晃两人在背后交缠的手,征求意见,“可以吗?”
罗瑛抿唇,勾紧他的手指,点头。
宁哲松了口气,却听藤蛟抗议道:“什么?我跟他一组?宁指挥,他,我……”
“只要你老实,他不会害你。”宁哲见他一脸不满,还要争辩,语气警告地喊了一声:
“张桂兵!”
藤蛟张了张口,话堵在喉咙。
这是他的本名,他嫌土不肯告诉任何人,却被宁哲挖了出来,连同其他软肋一起。此时宁哲喊出这个名字,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好——”藤蛟心不甘情不愿地撇嘴,“遵命。”
“不过我们目前还需要解决一件事吧,”王治川道,“怎么穿过北方地区的区界线,进入应龙基地呢?”
宁哲沉吟,原本他能够依靠系统探查出区界线周围的军|事布防,但现在系统监测范围缩小,不知要距离区界线多近才能扫描到那边的情况,那时他们恐怕就已经被应龙基地的戍边队发现了,一旦打草惊蛇,后续行动都会受到影响。
静默之时,藤蛟左看右看,冷笑一声,突然抱臂从两列队伍中间穿过来,经过何肖飞,他刻意撞过他的肩膀。
他走到队伍前方,侧对众人,仰了仰下巴,“别忘了我啊,宁指挥?”
“你?”队伍中响起质疑的声音,何肖飞笑道,“你个屎拉裤兜都控制不住的细作,还能想出办法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那是急性肠胃炎,重度!重度!换你来你也兜不住!”藤蛟脸色涨红起来,胡乱说着从曹医生那儿听来的字眼,屎拉裤兜这件事永远过不去了,他开始后悔上了春泥基地这条船了。
“你们以为我是怎么从里面出来的?”藤蛟语速加快,提高音量,“我能出来,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人进去!”
宁哲一愣,当初竟然忘了审问他这事,道:“说来听听?”
“要我说可以,但在此之前,”藤蛟瞪向队伍中,直指何肖飞,声音尖利,“必须让他给我道歉!”
何肖飞笑容一滞,“我凭什么……”
宁哲把他叫上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藤蛟等着他在宁哲面前强词夺理,而后宁哲就算不愿意为自己主持公道,也会为了大局逼他向自己低头。他也不期望何肖飞会真心感到抱歉,只要能看到他憋屈不甘的样子,自己就爽了。
“对不起——”
“我听不……”藤蛟一顿。
他本想说自己听不清,好逼他多说几次,自己多爽几回,但何肖飞这声量、这咬字,让他根本说不出这话。
低头一看,何肖飞对着他端端正正地鞠躬九十度,耳朵和脖子变得涨红,大吼道:“我不该拿那种事当众取笑你,是我多嘴犯贱,对你造成伤害,我郑重向你道歉!”
“……”
藤蛟愣怔,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宁哲暗自叹气,何肖飞平日里就嘴上没个把门的,熟人之间开过分的玩笑就算了,但藤蛟是个自尊心强的,那话就算不得玩笑,即便他现在只能算半个俘虏,也必须严肃对待。
好在何肖飞同时也听得进批评,把话讲明白,他很快就能接受错误。
宁哲对藤蛟道:“现在愿意说了吗?”
藤蛟撇撇嘴,说话的语速放慢了,细节也丰富许多。
北方地区被应龙基地全面控制封锁后,为了满足研究实验的需求,严清以实验区的名义发布高额悬赏,捕捉高阶异能丧尸。在基地前赴后继的高强度捕猎下,境内的异能丧尸几乎绝迹。有一部分人为了高额赏金,就一起组团,申请出境狩猎。
在此之前,他们必须签下一张生死状,承诺保守基地的秘密,且生死与基地无关,死后无需基地支付家属任何抚恤物资。
当然,基地出于人道主义,会派出一辆入殓车跟随。倘若在外牺牲,入殓车会负责将尸体搬运回去,火化后骨灰交由死者家属或友人。
“我打晕了一支悬赏队里的某个人,易容成他的样子,混在队伍里出来的。”藤蛟道,“我还特地记下了那支悬赏队领队的模样,那人跟戍边队有点关系,只要我易容成他的样子,把你们所有人带进去都不成问题。”
宁哲与罗瑛对视一眼,低眸沉思。
王治川提出疑问:“你怎么确定那支悬赏队还没回去?”要是人家前脚刚回去,他们这些冒牌货后脚就出现,这不就尴尬了吗?
“他们一出来最少十天半个月,多的话得要一个多月,为了防止有人掉队走散,会在路过的区域留下标记,回去之前,他们还会把所有标记清除。”藤蛟走向马路旁一个石墩,上面绑着一根鞋带,打了三个结,“看这,他们还在附近。”
何肖飞眼睛亮起来,惊喜道:“你还真有办法!对不住啊兄弟,我真是小瞧你了!”
藤蛟挺了挺脊背,朗声道:“通过区界线后,我也有办法把你们带进应龙基地。蛟龙队有条专门用来做秘密任务的密道,从那里进去,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王治川摸了摸下巴,“听起来还挺可行的……”
宁哲没急着下决定,问罗瑛:“罗瑛长官觉得呢?”
第220章 罗瑛同学
一支悬赏小队刚刚结束一场惨烈的战斗,正分散坐在战场周围喘气。他们追踪到一只五级异能丧尸,缠斗良久,死伤惨重,最后关头,却因为有人一枪射偏,击碎了那头穷凶极恶的丧尸的晶核,功亏一篑。
带出来的粮食已经快吃完了,但他们还要继续狩猎,收紧裤腰带撑过下半个月。
就在这时,一辆由城市公交改造而成的黑色入殓车驶过硝烟未尽的战场,底部伸展出旋转喷头,消毒水喷洒在一具具鲜血淋漓的躯体上,水汽升腾而起,模糊了视线,身穿防护服的入殓工作者跳下车,将尸体搬运上去。
悬赏队的队员们停下了手上的事,不约而同地,在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中低头默哀,这也是对这些入殓工作者表达敬意。他们也会有死的一天,到那时,希望也有人能够收走他们的尸体,有个归属之地,而非曝尸荒野,成为丧尸的养料。
所有人中,心情最为沉重的莫过于领队,他们在基地内没有编制,这些队员都是出于信任跟着他出来的。
领队按了按酸痛的眼睛,抬头,勉力朝驾驶位上的入殓工作者挥了挥手,他出境的次数多,看着对方收走自己一名又一名队员,也算有交情了。
对方向他点头,表示会妥善处理所有死者。
领队聊感慰藉,忽然,身旁响起一声啜泣,年轻的队员捂住脸,哑声哭道:“谁能想到呢……咱们还有猎捕丧尸的一天,什么世道,丧尸的命比人命精贵……”
领队面色一紧,猛拍他一掌,制止他的话,同时迅速看向入殓车方向,对方是严副司令的人,这种话可不能被听见。
但很快,他疲惫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凄哀之色。
……可又能怎么办呢,形势大于人,活得再难也要活啊。
他们目送入殓车远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带走了不久前还在身边并肩作战的同伴。
黑色入殓车体积庞大,如幽灵般穿梭在城市间,时不时停下,将一具具涂满血腥的躯体搬运上车,前方右转,再驶过两条街,就能看到一座由应龙基地戍边队占领的大型加油站,那便是将北方地区分隔开的区界线。
作为基地的特派车辆,入殓车能够随时出境入境,以便运送遗体。
拐弯时,驾驶位的司机放缓了速度,一个漫长的哈欠尚未结束,突然,模糊视线中出现一道从天而降的长直粗壮柱形黑影,直直撞来!
“滋——”
“轰——”
电线杆拖拽着线路轰然倒下,沙尘散开,视野变得清晰,入殓车堪堪停下,车头距离轰然倒下的电线杆不过半米。
车上的工作人员尚未反应过来,大叫着询问情况,头部猛然遭受重击!
“……不觉得你们宁指挥太偏听偏信吗,用‘易容’就能进去了,非要听罗瑛的话多跑一趟。”
藤蛟一路碎碎念,一边跟着宁哲等人奔向那辆停在路中间的入殓车,他提了建议又不采用,最初何必问他?让他白白丢脸。
宁哲听到了,没有搭理。
入殓车的车门打开,一行人上车,见陆山禾等人已制服了共五名工作人员,车厢内的尸体被随意堆放着,地上淌着颜色浓重的血液。
一具中年女尸额心插着一柄手术刀,拇指大的窟窿洞开,血是从那里流淌出来的。
“松开我……你们是哪来的!入殓车也敢抢!”
一名妄图挣扎的工作人员被小炎压倒在地,手上的白手套沾着血液与碎肉,紧攥着一枚晶核。
宁哲眸光锐利,打量四周,被浓重的血腥味逼得呼吸一窒,首先问:“罗瑛呢?”
“司机要跑,老大追过去了。”江横道,猛地朝仍阴恻恻盯着他们的工作人员脸上挥了几拳,“妈的!我们一上车就发现他们在剖尸体的晶核,丧心病狂的东西!”
“我草!”
后面上来的赵黎刚好听到这话,爆了句粗口,捂住小荆棘的眼睛,“不是入殓车吗?”
那工作人员被打得头晕目眩,伏倒在地,拳头却紧攥着。
宁哲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咔哒”一声硬生生掰开那人的拳头,取出那枚晶核,而后转过身,轻轻地放在死去的女士手中。
手指被掰断的工作人员发出惨叫。
宁哲让陆山禾等人把工作人员的防护服扒下来,剩下的人和他一起搬运尸体,即便没有担架,也不该这样像垃圾一样把他们堆叠在一起。等罗瑛回来,他们就立刻驾驶这辆“入殓车”进入北方地区。
他语气淡淡,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不再追究这辆车的真实目的,迅速行动。
宁哲双手托起面前这位跟何姐年龄相当的女士,想将她放在平地上,忽然感到一阵阻力,低头一看,瞳孔紧缩,后背涌上寒意。
女士压在身下的那只手被死死握着,那是一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男人,喉咙被割断了,四肢扭曲,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动弹,可他的眼睛依然大睁着,眼角源源地涌出泪。
两人的手上各有一枚银戒指,简单朴素一个银圈,略微发黑,戴了很久了。
“他还活着!”
赵黎也注意到这边,惊叫一声,掌心浮现白光,冲上来便捂住男人脖子上的伤口。
曹医生也上前来,在旁指导他精准治疗,一边诊断道:“心跳微弱,失血过多,但异能者体质强悍,还有救,能救!”
宁哲心脏紧缩着,猝然抬头,对众人哑声道:“快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幸存者!”
众人加快速度,越是检查下去,越是手脚冰凉。
车上大约有二十具“尸体”,但其中,真正死亡的不过八人,剩下十二人皆存在生命迹象,却被当作尸体搬进这入殓车里!
“不好了!宁指挥!”
赵黎大喊,急促道:“快帮我压着他,我要压不住他了……你别动,别怕,我是在救你!”
宁哲帮忙按住那中年男人的手脚,对方喉咙上的伤口正在逐渐恢复,可他却挣动得更加疯狂,治愈的伤口又一次迸裂。
他死死地注视着躺在自己身旁的女士,凄凉悲恸,泪水越发汹涌。
“杀,了我……”
宁哲侧耳去听。
男人嘶哑难辨的声音挤出来,“让我、死……”
“求求……”
宁哲扫过他与女士紧握的双手,心中一颤,手下的力道迟疑地松开了。
“不行!别放弃啊!”赵黎也听到男人的声音,却不赞同,激动得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我能救的!很快就不痛了,你再坚持一下……”
“砰!”
一声枪响。宁哲猛地一震。
男人眉心出现一个弹孔,一行血涌出来,他失去了心跳,眼底一片静谧,牵着身旁人的手从未松开。
赵黎僵住了,回过头,满脸泪水。
他看着不知何时回来、站在车门处举着枪的罗瑛,怔怔然不解,“罗瑛长官……你干嘛啊!”
这不是敌人,这只是和他们一样在末世苦苦坚持的同胞,为什么不让他救?
宁哲也看过去,屏住了呼吸。
罗瑛手中提着那名逃走的入殓工作者的后衣领,笔挺地站在逆光之处,周身笼罩着淡淡的灰。
宁哲看见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决然而虚弱的神情,唇色极淡,听见他坚声道:
“他的爱人已经死了。”
“这是解脱。”
“……”
宁哲望着罗瑛,不知想到什么,身上莫名涌起一阵如狂浪般的鸡皮疙瘩,喉间堵塞。
赵黎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难以接受,背过身抹了抹眼睛,又快速去查看其他幸存者。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名始终被小炎压制着的工作人员突然大吼。
他的防护服被扒了,天气炎热,底下只穿了条底裤,此刻像只光溜溜的王八一样在地上划动着,没认出罗瑛等人,“这可是应龙基地严副司令要的珍贵实验材料,你们不怕被通缉吗!识相的就快……”
“闭嘴!”一道声音喝止他。
“组长……?”工作人员往车门的方向看去,才发现逃跑的组长也被逮回来了。
“什么实验材料?”王治川抓住了重要信息,感到毛骨悚然,“这不是入殓车吗?不是把那些任务者的遗体捡回去还给亲人吗?什么实验材料!说啊!!”
几个工作人员不语,眼神闪躲,只是偶尔瞟向众人的眼神令人极度不适。
这份工作干久了,所有活人看着都像是牟利的物品,和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没什么区别。
众人皆有了不好的猜测。
小荆棘在驾驶座前发现了一个纸牌子,跑过来递给宁哲,上面写着“逝者安息”几个黑色大字,是入殓车的标识。
所有不知情的应龙基地成员看到这几个字,都会停步垂首,默然表达敬意;军令如山的戍边队看到这几个字,则会干脆放行。
可宁哲将这个牌子翻过来,反面却赫然是另外四个血红大字:
实验用品。
佐证了众人的可怖猜测。
罗瑛道:“半年以前就开始了,袁帅为了配合顾长泽的实验需求,派人去回收外出任务的异能者尸体,挖出晶核用以研制异能溶液。
“很多时候,那些异能者只是重伤失去行动力,却被他们一并当作尸体收走。运输途中也能耗死一部分人,剩下还活着的,便提供治疗,恢复后当作实验体使用。”
“……”一片死寂。
“没想到,沿袭到严清这里,手段更令人作呕。”
罗瑛两指夹过宁哲手里的纸牌,翻转两下,“他们以‘入殓车’的名义招摇撞骗,在整个北方地区进进出出。回到应龙基地,把这牌子一翻,就能畅通无阻地进入基地,驶进实验区。只要看到‘实验用品’这几个字,就无人敢拦。”
藤蛟眼神一闪,若有所思。
罗瑛瞥了他一眼,道:“这是比什么易容和密道更加便捷的通行证。”
藤蛟:“……”
宁哲阴鸷地盯着那几个工作人员。
几人工作人员低下头,缩起肩膀,微微颤抖,话最多的那个脑子还挺灵光,猜到他们是想利用这辆车进入应龙基地,一咬牙,急声道:“我、我可以帮你们!还可以替你们保密!只要你们到地方就走,别把这事泄露出去,我就什么都不会往外说……!”
“利润很丰厚吧?”宁哲忽然打断,“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要保住这份工作。”
那人一颤,辩解道:“反正他们都是要死的人,就像,就像他俩……”
他指着那对死去的中年爱侣,“我们也算让他们死了个痛快!而且人都死了,没了晶核又能怎样?被我们回收,还能给基地做贡献!活下来的进实验区更是好命,外面哪有那么好的医疗条件……”
“这么好,你怎么不自己去!”
宁哲忽然嘶声,抢过罗瑛的枪,一颗子弹射出,便让那人永远也说不出话。
一声令下,小炎等人也快速结果了另外几个工作人员。
枪声乍然响起,藤蛟就站在那人身侧,刹那脸色惨白。他想到自己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绝不能被宁哲知晓。
宁哲则想起了上一世,他知道应龙基地一直在普通人和异能者身上做实验,自己进去之后看到的惨状数不胜数。
但他总以为那些人是买卖来的,或是其他基地的战败俘虏,因此这一世他支持建立行商队伍的另一个重要目的,就是防止大规模人口买卖再次发生。
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然丧心病狂到放着重伤的成员见死不救,甚至直接将他们当作死尸,以“入殓”的名义掩人耳目,送进实验室!
那么那些死者亲属收到的骨灰究竟是谁的呢?他们知不知道他们为之日夜痛哭的亲人、朋友很有可能还活在这世上受尽折磨?
“他们是你们的战友!”
宁哲握枪对准最后一个人,那是逃跑后被罗瑛抓回来的那位,这批工作人员的组长。
宁哲红着眼眶低吼:“他们是为了你们的基地才受伤牺牲!”
“是,是,您说的对!”
那人忙不迭点头,顺从宁哲,“不过您先冷静冷静,你们想进基地,还有用得上我这个罪人的地方,事后再处置我也不迟啊?”
“……”
宁哲咬紧牙关,持枪的手剧烈颤抖。
偏偏这人说的没错,自己暂时还不能杀他。
忽然,罗瑛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枪管。
“……”
宁哲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克制。
正要松手,谁料下一秒,罗瑛站在了他的身后,胸膛贴着他后背,那只握住枪管的大手向后挪动,直接覆在他手上,带着他的手指扣动扳机——
“梆!”
宁哲在最后一瞬回神,猛然偏转枪口,那枚子弹从入殓者组长的脸侧擦过,射在车辆内部的扶手上!
入殓者组长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瘫倒在地,身下淌出有颜色的水迹。
“……罗瑛?”宁哲转头,眼中诧异又困惑。
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让他们距离很近,罗瑛呼吸片刻,看着他,“你觉得该杀就杀,总有办法补救,不必顾虑。”
“……”
宁哲有点回不过神。
抢救完车上的幸存者后,赵黎脸上不剩一点血色,双手一直在抖,抱着宁哲给他的灵泉水小口地喝。
众人一部分换上防护服,扮作工作人员,剩下的将伤者或死者的血液抹在自己身上,往角落一滚,就成了“尸体”,乘着这辆入殓车前往被设置为区界线的加油站。
藤蛟原本抢到一身防护服,他可不想跟尸体躺在一起,嫌晦气,谁知刚要穿,却被罗瑛半路拦截,抛给了陆山禾。
藤蛟磨牙,又觉得罗瑛在针对自己了,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把仇记在心里,甚至觉得罗瑛不让宁哲采纳自己的建议,就是为了这样作弄他。
很快,入殓车在众人紧绷的心情中到达加油站,车速减缓,外面传来喧闹,有其他悬赏小队的人完成狩猎,正排队等待入境,但形式与他们想象中的却不同。
扮作入殓工作者的陆山禾坐在副驾驶,暗中用枪抵着开车的入殓组长,命令道:“开窗问问,什么情况?”
组长早就被吓破胆,无不听从,车窗一打开,就听外面的戍边队士兵的声音飘进来——
“都老老实实把头发撩起来,把脖子后面擦干净,检查完了才能过去啊!也可以互相检查检查,要是发现谁后脖子上有红痣,立刻交出来,严副司令重重有赏!”
藤蛟的脸色“唰”地惨白,后背渗出冷汗。
此时也顾不上脏不脏、晦气不晦气,手慌乱地在身旁的尸体上擦了几把,沾上血液,而后用力往自己后脖子上抹,试图遮盖那颗红痣。
他下意识瞟向宁哲和罗瑛二人的位置,只见那两人也扮作尸体平躺在地,双手放置身前,神情安详镇静,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中。
藤蛟顿时醍醐灌顶,什么都明白了——原来这才是他们不采纳自己的方案的原因!
严清根本早就知道他的行踪,甚至自己能够那么顺利地离开应龙基地与北方地区,也是对方故意为之!
他是被刻意放出来的诱饵!
这么一想,藤蛟不禁抱紧自己,后怕连连。
好在如罗瑛所料,戍边队对入殓车的态度格外宽容甚至恭敬,只草草检查了几个工作人员的后颈,连防护口罩都没让他们摘,就直接放行了。
车辆向前行驶,进入了北方地区,距离应龙基地只剩一小时左右车程,一路上没什么阻碍了。
宁哲躺着躺着,眼皮下的珠子一动,悄无声息地在自己与罗瑛周身布下空间防护罩,而后一只手立起,两根手指像个人一样交替走路,一步一步迈到罗瑛的腰侧,攀爬上去,停留在他腹部原地踏步。
一二一,一二一……
宁哲轻声:“睡着了?”
罗瑛捉住他的手,侧过身,闭着眼睛朝向他。
宁哲也翻身,却在这时,车辆轮胎轧过什么,重重颠簸了一下,他翻到一半,脑袋猛地朝坚硬的车厢地面磕去,但钝痛未袭来,罗瑛动如闪电地将胳膊塞到他脑袋底下,仓促地睁开了眼。
宁哲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滚进了他怀里。
罗瑛喉结动了动,双手一圈,就把人抱住了,缓慢收紧手臂,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胸前搂。
“……”
宁哲假装自己不知道,酝酿片刻,像是关爱迷途中的学生一样问他:“罗瑛同学心里还是不舒服吗?”
“……”罗瑛一顿,开口,反问:“小宁老师不生我气了吗?”
“老师罚你也是为了你以后着想,怎么会真的生你气?”
“可是,”罗瑛睫毛一闪,放慢速度抬眸看他,嘴角压直,竟浮现出几分稚拙,低声吐字,“如果我达不到老师的要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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