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反派联盟
当春泥基地处于一片融融的蓬勃朝气中时,应龙基地近来则气氛沉凝,乌云罩顶。
半年以来,先是外区平民频频发动暴乱,又是陕原战败,整个基地从物资到人力皆损失颇大。偏偏总司令袁帅又在那期间将大部分精力投入进顾长泽的实验中,无暇处理这些事,直到最近出关,终于开始清算罪责。
短短一个月内,发动暴乱的平民已经被处死了三批,尸体高高悬挂在分隔内外区的城门上,行刑的广场上血迹冲刷不净。
暴乱彻底被镇压,接下来就该轮到陕原战败一事。
一时之间,应龙基地上下人人自危,生怕被牵连。
包达功正是在这样的时局下,私自派遣蛟龙队前去暗杀杨烨,却没想到派出去的人不中用,竟被江择栖横插一脚。
会议室内,光线晦暗,袁帅特意交代人只许开两盏灯,说是要节约能源,上下同心应对此次的巨大亏损。
包达功坐在袁帅下侧,目光隐蔽地落在对面的江择栖身上,眼底闪动着阴戾的神色。
杨烨虽死,但自己与杨烨私下那些勾当却全都被江择栖知晓,落下了好大一个把柄。
“……你一力担保杨烨能承大任,现在一句战败、全军覆没就结束了?包达功,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首座的袁帅瞥了包达功一眼,突地一拍桌案,拔高声音,“包达功!”
包达功正出神,闻声一抖,低头道:“司令,当时罗瑛病重,同一军衔下,就数杨烨最了解陕原和驻军的情况,他已经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啊!当然,我们在基地里没能及时关注到陕原的消息,提供充分的支持,也有一定责任……”
“重病?”
袁帅沉声打断,他面容比往日浮肿,眼白中泛出浅灰色混浊,但军装包裹下的身材似乎变得魁梧强健。
“罗瑛一个九级异能者,到底能生什么重病,一夜之间就卧床不起,整整躺了两个多月,躺到现在甚至毫无音讯!”
包达功不敢多看,收回眼,心中一凛。
罗瑛吃进的毒药是他与杨烨联手下的,他亲眼确认过罗瑛的身体状况,不会有错。当时他把这事汇报给袁司令,他也没有多问啊,怎么这时候倒开始纠结罗瑛有病没病了?
“司令,您在基地里可能不清楚,那陕原到处是丧尸和抛弃在路边的尸体,不知滋生了多少细菌和病毒,罗瑛又成天在前线,谁知道感染上什么东西了?这是医生亲自确认过的,我这儿,”包达功舔了舔手指,在一沓文件里匆匆翻找,“我这儿还有他的诊断书呢!”
“呵。”
对面传来一声冷笑,包达功动作顿住,抬头,就见江择栖抚着一把匕首刀刃,饶有深意地盯着他。
包达功拳头一紧,敢怒不敢言。
他不由想起几天前对方以杨烨一事威胁他,必须一口咬定罗瑛病重、陕原之事与罗瑛毫无关联,那时他感到不解——这难道不就是事实吗?可此刻有了袁司令的怀疑,再去回想江择栖那一出,反倒让包达功生起疑心,难不成陕原战败不全是杨烨那家伙惹的祸?
“行了,不用给我看。”袁帅蹙眉,掐了掐山根,一份诊断书能证明什么?
他问包达功:“所以,依你的判断,你认为陕原的事,还有基地里包括宁家夫妇在内的几十人无故失踪,都和罗瑛没关系?”
包达功视线游移,“没有……吧……带走宁家夫妇的人我和他们交过手,领头的那个根本是个普通人嘛,靠着不知道哪来的高阶异能者晶核,和那条不知哪来的密道,这才逃过一劫!”
提起那条密道,袁帅又是眯了眯眼。
基地内竟藏有那处机关,连他都不知道,事后再让人去查探,却怎么都没能找出来,这很难不让他想到《方舟计划手册》。而几乎是同一时期,寇颖也消失不见……
“所以,你觉得罗瑛在这件事里全然无辜?”
包达功冒出冷汗,“是。”
“他要是还活着,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陕原之战前夕,罗瑛上校也算立了功劳,即便后续有叛变嫌疑,但终究证据不足。何况他重病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包达功吞吞吐吐的,偷觑江择栖,江择栖回以龇牙一笑,他顿时觉得窝火恶心,迫于威胁,也只能继续说着违心话。
“如今基地正是用人的时候,罗瑛要是活着回来,那最好不过,司令您不是一向看重他吗?”
始料未及地,袁司令重重的一声冷哼。
包达功后背一紧,听出袁司令依然怀疑罗瑛,不认可自己的提议,心里不禁叫好。
自己在陕原没少得罪罗瑛,对方要是回来了,自己可就危险了,那小子还是干脆死在外面吧!
但袁帅没再说下去,转而把矛头转移至另一人。
“江择栖,你刚才笑什么?”
“嗯?哦,我啊。”江择栖原本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此时把腿放下,道,“我给司令找回来一个惊喜。”
“惊喜?”袁帅皱眉。
江择栖朝会议室门口的方向吹了个口哨,守卫将门打开,只见严清缓慢自黑暗中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庞大的身影,看不清模样。
“是你——”袁帅目光霎时变得锋利,“严清,你还敢出现!”
严清尚未开口,便觉眼前闪过一道残影,下一瞬,袁帅已闪至他跟前,一手掐住他脖子,将他狠狠提起!
“嗬……!”
严清挣扎道:“袁司令……您听我……解释……”
怎么回事?袁帅这老东西不是个普通人吗?怎么会有这么快的速度、这么大的力气!
他哀求的眼神投向同样端坐在会议室内的顾长泽。
顾长泽支着下巴,等了几秒,才施施然开口,“司令,异能溶液的储备不多了。”
话音刚落,严清便感到掐着自己的手掌力道一松。
袁帅的胳膊卸力般落下,不住颤抖,他的脸色也开始发白,急急看向顾长泽。
顾长泽打开他放在腿边的一个应急试剂箱,展示里面颜色不一的荧光注射剂,微笑道:“还有这些……要再来一针吗?”
“是异能溶液,从异能者晶核中萃取的纯化液……顾长泽真的研制出来了。”严清脑中,072解释道:“不像之前那些经过加工的异能者晶核,普通人使用只会爆体身亡,这溶液的适用范围更广,注射后能让普通人暂时拥有异能者的力量,只不过,带有一定副作用。”
严清扶着墙壁咳嗽,“什么副作用?”
“——成瘾。”
严清一顿,暗自低头瞥向袁帅,见他额头满是汗,大步走向顾长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他手中接过注射剂,往自己胳膊上用力一扎,随后紧抿唇,鼻息长舒。
严清眼中闪过轻蔑,在脑海中冷笑:“顾长泽还真不愧是原著反派!”
江择栖目睹全程,笑容意味深长,轻佻地对着顾长泽吹了个无声的口哨,而后站起身,对袁帅道:“袁司令,你看看他身后的东西再说。”
直到此时,会议室中的众人才察觉到一道频率迟缓、过于低哑的喘息声。
袁帅满含杀意地瞪了严清一眼,朝他身后看去,但光线暗淡看不清晰,他只好抬手让人把灯全部打开。
白光刺入眼睛的刹那,意识处于混沌状态的张晟天突然受到刺激,瞳孔猛缩,龇牙嘶吼一声,便朝着会议桌扑去!
“吼——!”
“什么东西!”会议室众人连忙起身,齐齐后退,只顾长泽与江择栖安坐在原位。
袁帅看清那东西的形貌,大怒道:“江择栖!你带一头丧尸进来做什么!你要害死我们吗!”
“哎哟我的袁司令,我说了您先别急啊。”江择栖对严清使了个眼色。
严清咽了咽口水,站直了,紧盯着狂乱状态下的张晟天,大声喝道:“张晟天!张晟天!”
他不停地喊叫张晟天的名字,片刻后,只见正嘶吼着朝活人扑去的张晟天忽然顿住,眼珠子迟钝地朝声源处转了转。
“他、他……他知道自己是谁!他还有意识?!”一名基地高层惊声道。
“保存着人类意识的丧尸?真是闻所未闻!”
“……”
袁帅站在椅子后方,瞪着那头逐渐冷静下来的丧尸,久久不语。
“袁司令,这就是我给您带回来的惊喜。”江择栖道,仿佛嫌灯光太刺眼,起身又将灯关上,只留袁帅身旁两盏。
严清挺起肩背,不卑不亢地对袁帅道:“司令,如您所见,这是一头保有人类意识的丧尸,智商虽不超过五岁孩童,但正是如此,才容易驯化。只要您愿意,我能献给您一支丧尸军团!”
“……”
满堂震惊,静默如针,面色各异。
许久,袁帅盯着他,不置可否,只问道:“怎么做?”
严清靠近袁帅,在他警惕的目光下依旧从容不迫,用只他一个人能听清的声音简单解释了方法,末了看了顾长泽一眼,低声补充,“后续关键,只在于顾长泽顾主任。”
袁帅眼神一厉,看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严清并没察觉,道:“顾主任的异能‘傀儡术’,正是驯化这类半人半尸的关键!”
“……”
袁帅的手颤抖一瞬,一抬首,深吸口气,像是在思索什么。
“顾主任,”他问顾长泽,“你觉得怎么样?”
顾长泽面上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我很喜欢。”
他反问道:“司令,您觉得呢?”
“是啊,这事还得司令做主。”江择栖打了个哈欠,重复着顾长泽的话,“袁司令,您觉得呢?”
袁帅隔着衣料抚摸胳膊,方才注射过异能溶液的针孔处发出细细的刺痛。
他想起那澎湃的、属于他人的力量初次灌入他体内时的充盈,那前所未有的强大,像是脱胎换骨,令他超脱于人类的种族范畴。可随之而来的,是力量飞速流逝,令他无所适从,当衰朽再一次裹挟他的身体,他已经无法忍受原状。
他像是着魔一般,对顾长泽的每一项提议不加思考地点头,只要他能继续制作异能溶液,只要他能让他再次拥有那份力量……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呕心沥血得来的权势竟成了别有用心之人的工具,他做出的每个决定当真出于本心?
袁帅掀起沉重衰老的眼皮,包括顾长泽在内,基地其他高层皆注视着他。
他透过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张晟天混浊的眼球、青色的皮肤与发黑的指甲,呼哧深喘一声声回荡在会议室中,焦糊与腥臭味淡淡弥漫……
他清楚这所谓丧尸军团背后的代价,更清楚的是这军团一旦练成,将给他带来多大的助力。
只是。只是……
傀儡术。
傀儡术操纵人心,能操纵保持人类意识的丧尸,同样也能操纵……
这军团一旦练成,究竟会成为他的助力,还是借他之手,实现某些人的图谋?
袁帅的目光紧盯顾长泽,他的唇动了动,即将脱口而出的否决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堵住——他张不开口。
同时有个声音在他脑海中蛊惑:答应吧,答应下来……
袁帅的眼珠颤动起来,手指也开始抖动,像是正在身体里进行一场无声的战斗。
他反复张口,又反复闭上,额头簌簌落下冷汗。
灯光落在袁帅的身上,其余人皆隐于暗处,他的眼神像一只困在牢笼中的虎,强弩之末,环顾每个人的面孔,这会议室中分明坐满了他的属下,他们的性命、权势分明都掌控在他的手中,但这一刻,他好似看清了每个人怀有的私心,所有人都各怀鬼胎,包括他以往最信任的包达功。
他想叫人把灯都开开,全部开开!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顾长泽唇角似笑非笑,鼻梁的眼镜片反射出一丝诡谲光芒。
袁帅的拳头松了又紧,手心尽是湿汗,最终,他的嘴唇张开了,声音自喉咙滚出,沙哑粗粝,不受控制地吐出他万分抗拒地那个字。
“……”
顾长泽款款站起,“诸位都听见了,从今天起,为了丧尸军团建成,还请诸位多多相助。”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担忧有之,兴奋也有之。
贺亭辛端正坐在下座,面容肃穆地盯着袁帅,眼神沉重严峻至极。
“……罗瑛。”
喧闹中,袁帅忽而又沙哑开口,听见这个名字,会议室又一次安静下来。
袁帅双眼猩红地看向包达功,沉声道:“把罗瑛找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他不信罗瑛当真病入膏肓生死不明,更不信基地内一而再的异常与罗瑛毫无关联,可如今有能力解除他所面临的困境的,只有罗瑛。
江择栖唇角一斜,愉悦地抚着手背上的刀疤。
……
“吼!!!”
训练场上,蒙二宝四肢着地,动作迅猛地穿过一道道障碍物,尖锐的指甲掠过沙地,溅起一阵阵尘土。
“二宝!你当心点!”训练场外,蒙大勇双手攥着围栏,皱着眉大吼道。
宁哲与包括赵黎在内的几名医学家、科研专家正站在蒙大勇旁边,观测蒙二宝的各项身体数据,小声讨论着。
赵黎左手握着秒表,一边着对照实验记录板上的数据,进入工作状态后,他全无平时插科打诨的散漫,微蹙着眉,眸光沉凝,连声音都变得干脆利落。
“速度型异能,大约六级,但身体素质胜于同级异能者,晶核能量也更加充沛。”
一名专家转头询问蒙大勇关于蒙二宝从感染病毒到恢复意识的细节,蒙大勇知道事关重大,回忆得很仔细,字字斟酌地回答。
基地建成后,宁哲便立即召集这些专家们,利用地下工业城中的科研仪器,展开了对丧尸病毒的研究。疫苗早一天诞生,这个世界的希望也会越早到来。
蒙二宝的存在是一个突破口。
专家们发现基地内有这么个“奇人”,啧啧称奇,得到蒙家两兄弟的一致同意后,他们才邀请蒙二宝进行协助实验,试图找出让蒙二宝感染丧尸病毒后能够抵抗住丧尸嗜杀的本能、维持人类意识的原因。
有上一世的经历,宁哲对实验相关事宜格外敏感,全程监督,事无巨细,坚决杜绝任何违反人道主义的情况发生。
“已经快一小时了。”宁哲担忧道,“蒙大,差不多让二宝停下休息了。”
刚刚还眉头紧锁的蒙大立马变了脸色,积极地说:“没事宁指挥,二宝还有的是力气,再让他跑会儿,当锻炼了!”
宁哲微蹙眉:“不行,让他停下来休息。”
赵黎见状,当即拿起挂在胸前的口哨用力吹响,蒙二宝得到了信号,缓慢停下,而后飞快地扑到围栏边,跃到蒙大勇身上。
“哎!你脏死了!别跑我身上!”
蒙大勇嫌弃着,却稳稳地背着弟弟。
宁哲神情松缓下来,上前问道:“二宝,你有没有不舒服?”
蒙二宝连连摇头,而后乖顺地低下脑袋。
宁哲没有嫌他头发上沾的沙土,抬手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夸赞道:“真棒!”
蒙二宝咧起嘴笑,羞涩地把脸埋在哥哥后背上。
蒙大勇对宁哲道:“宁指挥,你不用太紧张,咱们只是协助实验就又是换大房子又是分配物资的,这待遇也太好了!而且二宝能帮上你的忙,他自己兴奋得要命。是不是,二宝?”
蒙二宝赞同地吼了一声。
宁哲笑了笑。但该注意的,该防范的,他还是一点都不能放松。
赵黎与几名专家在一旁低声商量着什么,神情不容乐观,宁哲上前询问。
“实验进展太慢了。”一名专家道,抓了抓本就稀薄的头发,“这些天我们没日没夜地研究,二宝兄弟也贡献了不少数据,但重点难点还是无法攻克。”
现今但凡有点规模的基地,都会开展有关异能与丧尸病毒的研究工作,春泥基地起步太晚,即便有白虎基地的协助,依旧推进缓慢。倒不是非要跟别人争个先后,只是研究工作事关重大,毫不夸张地说,谁掌握了异能与丧尸病毒的有效研究成果,谁就掌握了末世的话语权,他们担心未来会在这方面受人制裁。
“应龙基地收纳了十一号研究所,”赵黎闷闷道,“目前看来,他们掌握的信息一定是当世最先进、最全面的。”
宁哲拍了拍赵黎的肩,以示安慰,说了些鼓舞士气的话,让众人的心情勉强恢复过来。
可自己却暗暗懊恼,早知如此,上一世在死之前就应该把顾长泽那些研究资料统统看一遍,虽然看了也八成看不懂,但万一能够给团队提供些灵感呢?
唉,想推翻应龙基地,顾长泽与十一号研究所是必须要越过的一道坎啊。
正沉思,那名头发稀疏的专家忽然拍了拍宁哲的肩,指着训练场外一棵大树,戏谑地努了努嘴。
“宁指挥,看看谁又来了?”
宁哲看过去,就见罗瑛靠在那棵树后,手里捧着两个饭盒,不知站了多久。
察觉到这边的视线,罗瑛转过头,等了会儿,见宁哲他们没再继续说事,才阔步走来。
“哦,又到午饭时间了是吧?”那名专家笑道,“罗瑛长官一来,我肚子就开始叫了!不然怕是到下午都记不起还要吃饭!”
其他人也笑起来。
罗瑛走到宁哲旁边,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点点头朝他们打招呼。
宁哲攥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挠了挠脸颊,有些不自在道:“大家先去吃饭,下午再继续。”
“诶,行!”众人收拾东西,向宁哲告别后朝食堂走去。
蒙大勇扭头还想叫上宁哲一起,赵黎一把将他拽走,声音远远传来,“你没瞧见人家夫夫两个想单独待会儿啊!”
“……”
人走远了,宁哲用肩膀轻轻撞了下罗瑛,抓着他两根手指,小声道:“走吧。”
第202章 午休时间
罗瑛被宁哲拽着手指,两个人在午休时间回到他们住的小院子里。
罗瑛每天除了要协助宁哲处理基地一部分事务,同时选拔、训练基地成员学习掌握武器库内各式武器,包括坦克、轰炸机等等,还要想方设法挤出时间,去食堂后厨借灶火给宁哲开小灶。
宁哲跟他掰扯了好多次,自己吃什么都可以,罗瑛只回他说,我喜欢给你做。宁哲就没办法了。
门关上,宁哲坐下,双手支着下巴,盯着罗瑛将两个饭盒放在桌上,打起精神,“今天吃的什么啊?”
“猜猜看。”
宁哲伸了伸僵硬的胳膊,呼出口气,趴着,脸颊压在胳膊上,恹恹的,“我猜不出来——”
罗瑛看了他两眼,背过身不知做了什么,而后蹲在他身旁,双拳松松握着,摆在他眼前。
宁哲撩起眼帘,“什么?”
“有奖竞猜。”罗瑛一本正经道,“情侣套餐的周边活动,猜猜奖励在哪只手,猜对才有奖品。”
宁哲来了点精神,稍稍坐直,分别抓过罗瑛两只拳头,上看下看,一边打量罗瑛的神色。
最后选定左手,“这个!”
罗瑛歪歪头,“确定?”
“……”宁哲犹豫了,看了看右手,再看左手,最后还是坚定最开始的直觉,两只手握住罗瑛的左拳,拍瓜似的,“就这个!”
罗瑛勾了勾唇,摊开左手,露出个拇指大、木雕的小人。
小人三头身,短发利落,眉眼英气,一身运动服,端坐在书桌上写字。
宁哲两眼都亮了,小心地捏过来,仔细观赏,说话声音都小了,“是你诶!”
“很遗憾,”罗瑛却摇头道,“这位客人抽中的只是本店的参与奖。”
宁哲挑眉,不服,“那大奖是什么?”
他掰开罗瑛另一只手,怔了一下,里面是一个站在讲台桌前、扎着长马尾的教师宁哲,还带着圆框眼镜,严肃又可爱。
倘若宁哲处于和平年代,真正成为一名老师,大概就是这样的。
“特等奖是‘麻辣鲜师·宁小哲’——现在就归我了。”
罗瑛半蹲着,两指握着那木雕小人,眼睛盯着宁哲,轻轻吻了下小人的脸蛋。
“……”
宁哲脸颊发烧地在他肩上怼了一拳,“给你一拳。什么麻辣……臭不要脸。”
他觉得婚后的罗瑛比上一世还不正经,在大家面前倒是人模狗样,关上门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但也每天都会花心思给他准备这样的小惊喜,变着法逗他开心。
有时候宁哲都怀疑这人是不是被夺舍了,以前那么没情趣,更不屑于风花雪月的人,现在怎么懂得这么多花样。
“你做这些不觉得麻烦吗?”
宁哲摩挲着手里的小人,轻声问他。
罗瑛说:“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难忘的。”
“……”
宁哲嘀咕了一句肉麻。
罗瑛半跪在他跟前,看着他,唇角微扬。
宁哲并不知道,曾经有一段时间,罗瑛很害怕日出,那意味着失去宁哲的又一天的到来。他在煎熬中等待着日落,又在日落后幻想着有宁哲陪伴的明天……最后在无尽的绝望中,迎来新一天的黎明。
罗瑛见宁哲笑了,这才站起身,将他抱起来,自己坐上椅子,再把他安放在自己腿上。
罗瑛掀开饭盒的盖子,端起自己那份,“吃饭吧。”
“……你非要这样吃?”宁哲瞥他。
“嗯。”
宁哲用筷子将自己的饭盒扒拉过来,又探头看他的饭盒,果然他吃的又是和其他人一样,只有自己特殊。
宁哲撇嘴,每口菜都只咬一半,另一半丢进他的饭盒里。
罗瑛面不改色地吃掉。
宁哲吃了几口,开始划拉菜叶子,又一次神思不属。
罗瑛的饭盒已经空了,他放下,拿手帕擦了擦嘴,微微蹙眉,“不合胃口吗?”
“嗯?才不是。”
宁哲真诚地看着他,咬了一大口肉丸子,来佐证自己的话,只是咀嚼到一半,又缓慢停下来。
罗瑛耐心地等着他。
宁哲犹豫道:“我在想……我上一世不是免疫者吗?说不定我的体质对丧尸病毒有一定抵抗力,能给疫苗研究提供帮助……”
“宁哲。”罗瑛忽然打断,“不要。不要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的神色突然阴沉肃穆得吓人。
宁哲的心漏了一拍,“我只是……”
“不要再想这件事,忘掉它。”罗瑛道,“忘掉上一世有关这件事的一切。”
宁哲沉沉地吸了两口气,也放下了饭盒和筷子,垂下眼,要从他身上下来。
罗瑛收紧胳膊,不许他离开,他用手掌托起宁哲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急促道:“你之所以成为免疫者,关键在于那支半成品疫苗试剂,并非你的体质有什么特殊!明白吗!”
宁哲很少见他这么激动,他抿了抿唇,放缓语气,试图心平气和、客观理智地跟罗瑛聊。
“但那疫苗只是半成品,注射后我也有一定的几率会变成丧尸吧?能平安无事……不正是说明我是特殊的?”
宁哲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是因为我有‘主角光环’?”
“那纯粹是运气好!”罗瑛没有一点要笑的意思,眼眶泛红,嗓音发粗,“重来一世,什么都说不准!”
宁哲看着他,沉默。
罗瑛蓦地把他抱起来转了个方向,让他面对自己,而后紧紧搂抱住他,他温热的手掌紧贴着宁哲的后心,闭上眼深吸气,像是害怕怀里的人就此消失,害怕他一意孤行重蹈覆辙。
“小哲,我求求你……会有其他办法的。”
“我真的,我求你……”
宁哲的肩膀被他的下巴抵得有些疼,前胸紧贴着他的,有一颗心脏在罗瑛的胸腔内急促地跳动,怦怦,怦怦,震得人不知所措。宁哲的眼睛也不自觉开始发烫。
他本来还想说自己有“读者”赐予的“幸运加成”,大概率不会有事,而且这一世他们有自己的研究团队,他是不会被虐待的。但一来,这一世那疫苗半成品还没影,二来则是他切实感受到了罗瑛的慌乱,还是不要就这个话题争执下去了,平白让罗瑛不好受。
“好了,我不跟他们提了。我听你的,好吧?”
他的手抬起来,捏了捏罗瑛的耳朵,感受到他的耳尖敏感地抖了抖,好玩似的,又揉了一把,像在玩含羞草的叶子。
罗瑛捉住了他的手。
“不单是不提,以后你也决不能参与到实验中。”罗瑛沉声道,“你向我保证。”
宁哲抿了下唇,“好嘛……我保证。”
“你看着我说。”
“……我保证。”
“不许眨眼。”
“……”
最后宁哲以肚子还饿着为由,终止了这场“保证大会”。
罗瑛拿他没办法,让他转了回去,而后亲自端起饭盒喂他吃饭,一边安抚宁哲,让他别着急,既然应龙基地有相关研究成果,他们找个机会偷出来便是。
“曹医生的导师白教授一直深耕于丧尸病毒的研究,如果我们得到他的帮助,一定能有重大突破。”
宁哲听到这话,顿时来劲了。他记得这位教授,上回在应龙基地也跟他见过。
前世,这名性格刚直的教授被迫加入十一号研究所开展疫苗研究,虽看不惯研究所的作风,但对待自己的本职工作却一丝不苟,是一名真正为人类未来着想、值得敬重的学者,他给了宁哲难得的关怀,也是除了顾长泽外在相关领域最具话语权的人。
宁哲当即便要弹身而起,又被罗瑛一手箍住腰镇压了下去。
“不是现在。”罗瑛说,“基地初建,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这里,当务之急还是要巩固基础,加强建设。等春泥基地壮大到其他人不敢轻易招惹时,我们才能放手一搏。”
宁哲一顿,赞同地用力点点头。
罗瑛将最后半个丸子递给他,宁哲腮帮子鼓囊囊的,摇摇头,吃不下了。罗瑛便塞进自己嘴里,放下饭盒,而后接着道:“至于应龙基地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时候到了,会有人来请我回去。”
宁哲扭头盯着他。
“……”
“怎么了?”罗瑛问。
“你看起来很深沉、很有谋略的样子。”宁哲脑袋仰靠在他肩上,“也教教我吧?”
“……”
罗瑛低头,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无奈轻笑一声,嘴唇贴上前蹭了蹭。
唇与唇若即若离的,一触即分,再然后相粘上……分不开了。
这些日子吻的次数过于频繁,加上上一世的经验,两个人对彼此甚至比对自己还要熟悉,轻易而举地便撩起了对方的火。罗瑛过了新婚那一段矜持克制的时期,逐渐本性暴露,在发现宁哲强大的自愈能力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偏偏宁哲还有意纵容他。
如同此刻,宁哲被来不及咽下的口水呛得脸蛋通红,喉咙急速收缩,唇却被死死堵着,气都喘不顺,可他放在罗瑛肩上的两只手还不懂得推拒,反而越发攥紧他的衣领,又向上攀爬,仓皇地搂住他的脖子。
宁肯用指甲在他后颈划出几道血痕,也不要让他稍微松开自己。
分开时,两人皆是一声喘。
宁哲的唇角淌涌出水液,两瓣唇鲜红饱满,他的眼神都是迷离的。
罗瑛也好不到哪去,与他抵着额头,鼻息间尽是宁哲的气味,熏熏然脑中只剩下一件事。
宁哲舌头有些不听使唤,咬字不太清楚地问他:“午休,还剩多久?”
罗瑛心里一直计着时,“40分钟。”
“啊。”宁哲遗憾地蹙了蹙眉,起身跪在他大腿两侧,一手扶着他肩膀,娴熟地解开他的腰带,脑袋在他脖颈间拱着,嘟囔道,“那做不完……得加快速度了。”
罗瑛带着他的手握住彼此的,宁哲被烫得一颤,半张着唇仰起脖颈。
两人呼吸沉沉,又吻了起来。
罗瑛含糊道:“我尽量。”
第203章 猫咪青年
应龙基地外区东南处灰黑色的一角,高楼林立,末世前曾被规划为第三十八军.区防划与防护实验室,负责核、生化防护等领域技术开发,却在一场有害能源泄漏事故中死伤无数,如今翻开碎石堆下,底下仍可见一具具腐尸白骨,是应龙基地中一处被隔离开的禁地,
对于之前参与过暴乱、正遭军队搜捕的反动分子来说,这里却是个勉强能藏身的去处。
几个神情凶悍、灰头土脸的男人掩在一栋施工中的水泥楼房的梁柱后,忌惮而警觉地观察着对面高楼上,一个坐在阳台栏杆边,两腿悬空的清瘦身影。
“三天了,他一直待在那栋楼里没出去过,”独眼的强壮男人语气狠戾道,“楼里一定有食物!”
“但是彪哥,”他身边的小平头有些犹豫,“他、他……可咱们是亲眼看见,他是从‘那里’出来的啊?”
“什么这里那里!”彪哥粗暴地拍了一下那人脑袋,“不就是死人堆吗?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还怕他一个小白脸?!”
那人还想说话,彪哥抬手制止,下定决心,“听我指令,咱们只抢吃的,不杀人!”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忽略了小平头委屈嘟囔的一句,“可那是几年前的死人堆啊……”
基地上空的防护罩阻挡了一部分冷空气,但冬日的寒风依旧不可小觑。
坐在顶楼的人只着一件白色连帽卫衣,下身是浅蓝色牛仔裤,包裹着他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单薄身躯,一头闪耀的银色乱发在风中舞动,他低垂着头,海水般纯净的天蓝色眼眸在额发遮挡下若隐若现。
青年的双腿穿过栏杆缝隙,悬空挂着,身旁用石头压着一摞陈旧泛白的广告传单,被风吹得卷边。
他灵活修长的手指正敲击着腿上摆放的一台缠着厚厚胶带、布满污渍的笔记本电脑,布满裂痕的屏幕上,一条由方块像素点组成的长蛇正蜿蜒着吞吃小球。
他突然加快手指敲击的速度与力道。
“噢——又死了!”
青年仰头捂脸,发出懊恼的呻吟。
忽然,他胸前的衣服鼓了鼓,一只橘色小奶猫突地从他的卫衣领口钻出来,刨动爪子要出去。
青年蹙了蹙眉,握住小猫爪子要把它再塞回衣服里,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青年没有回头,“别靠近了,再走一步,你们五个人之中只能活一个。”
清浅慵懒的嗓音,像是随口一说。
以彪哥为首的匪徒们一顿,面面相觑,而后哈哈大笑。
他们不敢用枪,怕响动引起巡逻兵的注意,手中的刀刃钝重,直指青年。
彪哥喊道:“小子!把吃的交出来,我们不为难你!”
青年背对着他们,低垂着头,专注地与扒着自己衣服不放的小猫尖爪搏斗。
“小子!”
彪哥连叫了两声,青年头都不抬一下,手下人都看着他。
彪哥面上的神情消失了,已然被勾出了火气,大吼一声,挥刀迈步抢上前,同时空出的左手一张,释放出冰雾。
“嚣张的臭小子,找死!”
几乎是同一时刻,青年叹了口气,暂时松开小猫,将身旁压住传单的石头拿开。
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风势忽大,瞬间将那一叠传单吹得纷飞,其中一张好巧不巧地在彪哥出招的刹那,扒在了他脸上,死死地遮住了他那只独眼的视线,锋利的边角戳进他的眼眶。
“唔!”
突如其来的意外令彪哥身形一震,手中的冰雾立时偏移了攻击路线,在他即将落下的脚底地面结出一层薄冰。
“彪哥!”一名手下惊声大喝,急急上前试图挽救。
彪哥险险站稳,急声呵斥手下停步,但还是晚了一步,那名冲上来的手下也踩上了冰面,倏地一个前滑,直直将彪哥撞了出去。
彪哥瞪大他那只独眼,血丝爬上眼球,一扎斜放的锋利钢筋在他的视野中迅速逼近!
“扑哧”一声,金属入肉,透背而出,血溅三尺。
“啊啊啊!”
手下惊恐地瞪着大哥的尸体,慌乱后退,脚下又是一滑,这下直接压倒在了阳台生锈的老旧栏杆上,栏杆坠楼而下,他的身体自然也朝后落空——
青年早有准备地托着电脑,捞起小猫,站起身后退了一步,又探着脖子瞅着高楼下方。
“哐当——”一声巨响,紧跟着又是“嘭”的一震。
剩下的三人见状,脸色惨白,连惊叫声都发不出,转身便逃。
他们急匆匆穿进楼道,第一个跑得太急,绊上了门槛,滚下楼梯,后脑勺重重砸在了碎玻璃瓶上;第二个楼梯跑了一半,被吓得慌乱回头,却忘了身后的人刹步不及,手中正拿着那柄他们原本打算抢夺青年食物的刀刃,直直竖着,他就这么直面撞上……
手中的刀穿透同伴的身体,仅剩的小平头面如纸色,一股鲜血喷在他脸上,他几乎魂飞魄散,脑中回荡着青年最初的那一句警告——
再靠近一步,你们五人之中只有一人可活。
一步。
真的只是那一步……
阳台边,青年的白色卫衣依然整洁干净,他好似看不见周遭被钢筋贯穿的狰狞尸体与血污,再次席地而坐。
“喵!”小奶猫终于又一次从他衣领里钻出来,重见天日。谁料一仰头,便袭来一张血盆大口。
“喵!!!”
青年张大口含住了小猫脑袋,嘬了嘬,而后“呸”的一口吐出!
湿漉漉的小猫瑟瑟发抖,僵直不动。
“好饿啊……”
青年瘫倒在地上,手一伸,便抓住一张飞舞的传单,像是提前预知,又像是那传单专往他手里跑。他举起传单看着上面褪色的蔬果宣传图,将传单盖在脸上,夸张地咽着口水,“想吃苹果。”
冷风一吹,他又不自觉抱紧小猫,蜷缩身体。
“好冷啊。”他嘟囔,“……想见他。”
想起脑海中那个名字,青年不自觉微笑,但转瞬间,笑容又消失,面上布满落寞与阴霾。
“好想好想好想亲眼见到你,”青年抚摸着自己天蓝色的眼眸,“用这双属于人类的眼睛。”
……
陕原。
忙碌的日子难以察觉时光流逝,直到某天早晨,罗瑛用一串散发着甜香味的紫色槐花将宁哲自睡梦中唤醒,宁哲才惊觉冬去春已至。
白雪消融,陕原的黄色大地笼罩上一丛丛深浅碧绿。
院子里,走道上,训练场旁,基地四处是葱翠粉紫的好景致,在这片好景致中,宁哲度过了自己的二十五岁生日。
随着春日愈浓,夏意悄然而至,基地各项事务也顺利展开。
地下工业城中,机器运作发出悠长沉闷的声响,传输带上一块块压缩干粮在缓慢移动,囤积入库;巨大的机器倾倒出一枚枚精巧的零件,装入周转箱,等待下一环节的加工组装。身着整齐制服的人们穿梭在各个工业分区,忙忙碌碌,有序协作。
“嘟嘟——”
突然,列车鸣笛声自隧道深处传来,人们不约而同地慢下工作,朝隧道方向望去。
“宁指挥回来了?”
武器试验区,几十米外的人形靶子的头部布满幽深弹孔,罗瑛放下枪管仍在发烫的试验枪支,简洁快速地丢下一句“枪机质量还能再减,降低后座力峰值”,便匆匆朝隧道方向快步而去,边跑边摘下防护眼镜。
记录数据的研发人员没听见外面的动静,抬头人就不见了,愣了愣。
站在一旁观测的郑啸“嗤”地吐槽一句,“才分开几天,搞得跟八百年没见一样。”
他将别在耳上的铅笔取下来,抢过研发人员的记录板,写下罗瑛刚说的几个关键词,又在图纸上圈出几个部位,补充道:“这几个地方,改用钛合金材质试试。”
研发人员先是困惑蹙眉,而后深思,眼睛渐渐亮起,他从最初不理解宁哲为什么要让郑啸来协助他们研发武器,到现在已经五体投地,追在郑啸身后出去,好奇道:
“郑师傅,您真是行家中的行家,我之前在业内怎么会没听过您的名号呢?还、还有,您怎么会出家去当和尚?”
郑啸脚步一顿,嘴角一斜,“滚去做你的实验。”
研发人员也不在意,只当他有难言之隐,不愿提起过去,激动心情还未褪尽,强行抓起郑啸的手握了握,便笑着告辞继续去忙了。
郑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紧锁,神情有一瞬放空。
隧道口,长长的列车缓慢停下,十数面车厢门一扇扇开启,里面跳出一个个精壮青年,动作利落地搬出一箱箱物资。
工业城内的众人从四面八方聚来,拉着拖车涌上前帮忙,吆喝着,问候着,一时热闹熙攘。
“这次带回了什么?”
“药品,菜苗,还有各类图书……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
“哎哎小心点,这还有十几箱水果,何姐!麻烦您给大伙分一下!”
“好嘞,帮我运去食堂!”
“……”
不同的车厢运载着不同种类的货物,罗瑛穿过人群,自一节节车厢前快步经过,目光紧促,不断地搜寻着。
有人发现了他,扭头帮忙冲列车上的人问道:“宁指挥呢?”
“宁指挥?我刚刚还看到了,在后面车厢吧……”
话音未落,罗瑛已经找到了最后一节车厢,自窗外发现了熟悉的人影,匆匆停步。
最后一节车厢的门等了好一会儿才从里面打开,宁哲走在最前,撑着车厢门,一边跟身后的人说着什么,一边要跳下列车。
左脚刚迈步出去,下身突然悬空,有人突然一把揽过他腰,有力的手臂托起他的大腿,将他高高抱了起来。
宁哲吓了一跳,下意识抱住来人的脖子。
列车里不透风,宁哲出了不少汗,发丝沾在颈项上,他低头,刚要开口,罗瑛却无法再多等一秒似的,撩开他披在肩上的马尾,垂头便深埋在他脖颈间,蹭着微湿的皮肤,重重亲了一口,而后抱紧他急促深长地呼吸。
“……”
宁哲把自己要说的话给忘了。
他咳了一声,示意罗瑛可以松开自己了。罗瑛没反应。
“咳!”
宁哲又加重力道咳了一声。
“……”
他身后,正准备从列车上下来的向华棠与丈夫对视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
宁哲脸上一烧,使力推着罗瑛肩膀。
这回没推几下,罗瑛就把他放下了,牵着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扣,点头对向华棠与宁海岑打招呼:“爸,妈。”
向华棠憋着笑回应,“乖。”
宁哲心下害臊,转头见他却没有丝毫不好意思,有些不爽,空出的手绕到背后,惩罚性地拧了他腰一把。
罗瑛一副正人君子样,面不改色,只是与他交握的拇指动了动,在他掌心用力揉了一下。
粗粝的指腹带着莫名的意味碾过敏感的手心,宁哲后背上霎时燎起一片麻痒,僵直不动了。
“怎么样,”好在这时,李泊敖上前插话,打断了小别的两人之间涌动的情潮,“跟东部区的基地交涉?”
第204章 末世行商
“这次出去了总共快半个月,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啊?”
李泊敖摇着一把纸糊的扇子,不太是滋味地道,“哎呀,东部区的零散基地最多,情况复杂,是不好交涉,可惜啊,我白白下了那么多功夫,临到头却有人拦着我不让我去,现在知道事情不好办了吧?”
这次李泊敖本来也是要跟着宁哲去东部区的,出发前却生了场病,他坚持自己还能动,硬要从病床上爬起来,哪想宁哲嘴上应他应得好好的,背地里竟然不知会他一声,提前带队趁夜乘着列车跑了!
宁哲被李泊敖的视线盯得尴尬,他借机甩开罗瑛的手,将父母推到人群正中,让他们来告知众人这些天的工作情况。
“事情确实不好办。”
向华棠语气凝重,一开口,不禁让众人脸色一变。李泊敖晃着扇子的手一顿。
“不过,”向华棠看着大家,话锋一转,笑起来道,“再难办,我们也办成了!”
宁海岑接道:“不负诸位所托,东部区的朱雀基地,以及八个中型基地、二十四个小型基地,正式与我们达成合作!”
众人尚在愣怔中,宁哲带头鼓起掌来,罗瑛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当即跟上,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了,热烈鼓掌,喜笑颜开。李泊敖的神情也松缓下来。
赵黎在人群中故作娇嗔,“向阿姨,您可太坏了,刚才差点吓坏我了!”
“是吗?”向华棠捂了捂唇,笑起来,有些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真吓着你们了?”
众人齐声道:“真吓着了!”
“吓得我心脏都要停了!”
向华棠被宁海岑揽着肩膀,仰了仰头笑得更开心,一一回答着大家的问题。他们已经连续高强度工作许多天,样子有些狼狈,头发散乱,却眼神有光,精神焕发。
宁哲站在一旁看着父母,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招了招手,罗瑛低下头,听见宁哲轻声道:“我小时候,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工作,永远不要忙,永远陪着我……但是现在,”
宁哲的嗓音微微一哽,“我觉得他们这样,真好。”
罗瑛理解他的感受,忍不住抱了抱他。
去年冬日,向华棠与宁海岑在基地后续发展会议上,提出了一个宏大的末世行商计划。
如今华国境内共有北边的应龙基地、南边的白虎基地与东边的朱雀基地这三大基地,和无数中小型基地与幸存者部落。根据向华棠与宁海岑在应龙基地的经历所获信息,不同的基地由于地理因素、土壤污染度以及基础建设程度、人员分部情况等不同,拥有着各自的优缺点,中间存在极大的合作可能性。
譬如应龙基地以基础建设和人口规模见长,收纳了最庞大数量的异能者,而白虎基地的医疗条件是末世顶尖,加上两个基地的领导者在末世之前就有所往来,双方之间便时常进行资源互换。
然而,由于丧尸的威胁与大范围的资源紧张,在大部分情况下,大多数基地相互之间都处于敌对竞争关系,彼此是独立与割裂的,要么就是压榨与附属。
向华棠与宁海岑的想法,则是利用春泥基地现有的交通、武器、粮食、工业基础等优势,招纳分散在各处的幸存者,建立起一个串联各大小基地与部落的行商队伍,实现基地与基地之间的资源置换、互通交流,并更进一步,让分散的据点重新联结。
当罗瑛第一次带着他们走进那条庞大的、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时,这个想法便在夫妇二人心中埋下了种子,随着春泥基地的建设强大,逐渐生根发芽。
当越来越多的基地与部落加入到行商的合作方中,他们便需要遵循同一套规则。到那时,新的社会秩序将会诞生,不再是以暴力、争夺、分裂、独善其身为核心,而是以互助、互利、共赢为基础。他们可以共同对抗丧尸,可以同心协力重建家园。
最终,人类文明将得以重铸,新生与希望便随之来临。
这就是春泥基地诞生的意义。
这就是李泊敖坚定不移的理想和信念。
这也是上一世,当罗瑛重建应龙基地后,试图去做,却终究没能来得及的遗憾。
众人笑闹时,宁哲拉着罗瑛再次登上列车,过了一会儿,他跳下来,止住众人的谈笑,开口道:“除此之外,我们决定在东部区建立三个据点,这一次一共招纳了三十二个基地新成员,经过培训后,将协助我们在东部区据点的工作!”
他侧了侧身,身后的列车上又下来了三十二人,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大约五十,最年轻的约莫十八九岁,面上浮现一层长期营养不良的黄色,看着前方密集的人群,生涩地打招呼,拘谨而警惕。
人群一静,是出于礼貌与谨慎,而非别的。
但这显然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欢迎新成员,很快便反应过来,像是没有看到他们目中的怀疑,鼓掌的同时露出了友善的微笑,还有人大喊着“欢迎你们!”他们中有些人也是刚加入春泥基地不久,不用宁哲说,已经自觉地靠上前,关心慰问着新来的伙伴,向他们介绍基地的情况。
新成员们有些僵硬,不知所措。
刚才众人在外面说笑时,他们一直在列车内听着,看到外面的人都衣着整齐、精神饱满,他们紧张期待的同时,更多的是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惶恐。他们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其他基地不肯接纳、勉强苟活到今天的幸存者,见惯了末世的黑暗,乍见这一片祥和友善,第一反应便是假象,是陷阱。
尽管一路以来他们已经基本相信了这个团队与宁指挥,可亲眼所见的震撼还是太大,有的人还在车里摸出了怀中的武器。
此时此刻,新成员们被人群簇拥往前走,他们怀中被塞了新鲜的食物,前方是井然有序地运作着的地下工业之城,周围每个人的目光都那样真诚,他们的眼睛有些发烫,再坚硬的防备心都一点点软化下来,但依然想摸摸武器寻求安全感,手下却摸了个空——
心中惊惧,匆匆回头。
只见刚才陪同宁指挥上车的那名英朗冷峻的长官搬着一个箩筐从列车上下来,箩筐里竟是他们身上的武器!
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又是什么时候被搜走的?!
他们竟一无所觉!
宁哲抬高手肘搭着罗瑛一边肩膀,远远地对他们笑了笑。罗瑛从箩筐里翻出一个红色警示牌,举起来,将带字的一面展露给他们——“基地内部禁止私斗”。
“……”
旁边有人像是看穿他们在想什么,十分有经验地笑道:“别怕,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实在担心的话咱们可以打一场,过后虽然会被关禁闭,但也会有人给我们疗伤,给我们送饭……到时候你们肯定就能放心留下了!”
见宁哲与罗瑛没有后续的惩罚动作,新成员们悬起的心缓慢放下,那些明面上的警惕与暗藏的不屑、嗤笑忽然消散一空,此时再看周围人的笑容,心头涌动起一股滚烫的感动,带着泪大口咀嚼起食物。
这里没有危机四伏的陷阱,这里也不是一个空喊口号的乌托邦,这里聚集了一群理想主义者,却是拥有强悍实力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正在用行动与主义一点点铺就着那条光明的理想道路。
宁哲见他们吃下了基地的食物,总算放心了,一转头,却对上一双幽怨的眼睛。
李泊敖用扇子遮着下半张脸,幽幽道:“真是教会学生饿死老师啊……有人现在出师了,连老师都敢骗了。唉——心寒呐。”
“……”
宁哲卖乖地讪笑一下,“老师,我错了,但不那样,万一在路上您病情恶化怎么办?而且基地有您坐镇,我才放心啊。”
他说着,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盒子。
李泊敖伸长脖子瞅了眼,在他递过来时又迅速收回目光,仰起下巴。
“老师,我看您眼镜镜片都裂成蜘蛛网了,之前问过您度数,这次出去正好有看到眼镜店,我把镜片框架什么的都带回来了,改天您找老马给您配副新的。”
李泊敖矜持地接过盒子,摇着扇子,“哼。”
罗瑛蹙眉,“差不多得了。这样的事他已经能自己完成,而且还有爸妈在,你跟过去,他还要照顾你。”
宁哲拽了他胳膊一下,示意他说话客气点。
李泊敖直接反击,阴阳怪气,“哟,‘他已经能自己完成’——话说得这么好听,不知道是谁啊,人一走,就魂不守舍了,跟个鳏夫一样,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天天守在隧道口,恨不得把家安在那。”
“……”
静了片刻,罗瑛转移话题,对宁哲道:“你走之前让我调查的那件事,现在有眉目了。”
李泊敖翻了个白眼,但聊到这事,就没再跟罗瑛呛声。
宁哲原本的关注点在罗瑛这些天不好好吃饭睡觉上,闻言,只能暂时放下,揪住他腰上的布料,追问:“怎么样?”
半年时间的建设,春泥基地内部已焕然一新,城墙牢固,武器储备充足,兵强马壮,掌握着陕原的辽阔土地,粮食问题也无需发愁。
这些日子不是没有人盯上这块肥肉,但仅仅是试探,春泥基地便让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几次过后,便无人敢轻易招惹。
而行走在外的行商队伍主要依靠地下轨道与地面上的据点行走于各基地之间,在地下时自然无需担心,曾经有基地找到据点通往地下轨道的入口,试图抢夺这条通道的所有权,然而他们的探查队没走多远,便在地道中迷了路,被春泥基地的人发现时,已经饿得没了声息,在那之后,宁哲又让人隐藏了地下轨道入口的位置,行商队伍的行踪就更加神出鬼没。
地面上的据点则少不了侵扰,为此,宁哲在每个据点都安排了高阶异能者守卫,同时配备强悍的武器装备。久而久之,随着与春泥基地合作的势力范围扩大,越来越多的基地得到了好处,开始自发为行商队伍保驾护航。
在这个过程中,武琥的白虎基地对行商队伍的支持颇多,也让其他基地意识到,白虎基地与春泥基地关系匪浅,从而心生忌惮。
如当初李泊敖所料,春泥基地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成长,已经成为与三大基地并肩的第四大基地,他们再也不需要躲躲藏藏。
时至今日,身处西方的春泥基地已经分别与南、东两方建立了合作关系,唯独由应龙基地占领的北方,犹如铁桶一般,难以涉足。就连宁哲先前试探性地在北部边境安插下的一个据点,也在一个月前被人端了。
“驻守那个据点的成员主要负责招纳北方的流浪幸存者,并没有与应龙基地发生任何冲突。”宁哲拧眉道,“但一个月前的某天,却全体失踪,生死不明。”
在此之前传递回来的有限消息表明,不知从何时起,北方地区的幸存者但凡有试图加入春泥基地的,不过几天便死于非命,有的甚至只是提起了基地的名称或者“宁指挥”这个称呼,就遭飞来横祸。
这件事并没有证据指出是应龙基地下的手,但如今北方地区几乎被应龙基地封锁,他们断绝了在其他地区的一切行动,也不许其他势力接近北方。因此据点的事,凶手除了应龙基地,宁哲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而这种行为,比起是在遏制春泥基地的发展,更像是一种泄愤。
让宁哲想起那个耳熟到作呕的名字。
“难道是严清又回应龙基地了?”宁哲寒声道,他想到自己基地的成员生死不明,心中愤懑,“这半年来应龙基地到底在搞什么?”
“几个月前,蛟龙队还来陕原鬼鬼祟祟地调查过罗瑛的情况,”李泊敖捻着胡子道,“但在那之后不久,应龙基地就彻底‘闭关锁国’了,我们的人传回来的消息也很有限。”
宁哲看向罗瑛,李泊敖提到的那个时间点正是罗瑛向宁哲表明应龙基地会主动来找他之后不久,当时他们考虑到应龙基地情况不明,加上春泥基地的建设也离不开罗瑛的协助,因此并没有让罗瑛现身。
而自那之后,应龙基地却好似放弃了罗瑛一般,罗瑛的大师姐贺亭辛也终止了与罗瑛的联络。
没人知道这半年内应龙基地发生了什么。
“我抓到一个人。”罗瑛说,“他应该知道些情况。”
牢狱中,宁哲盯着面前的人,眉头紧锁。
被罗瑛抓住那人正是蛟龙队的成员,此刻笔直跪在罗瑛面前,额头磕出了血迹,满面悲戚地恳求道:“罗瑛上校,我求您,我求求您回去应龙基地吧!是我们对不起您,包达功中将对不起您,袁司令也对不起您……但您就看在当初袁司令怎么也收留了您和您的部下,救救他吧?”
“神经病。”
罗瑛尚未开口,宁哲忽地嗤笑道:“你们说他叛变的时候没想起他,他重病得快死的时候也没想起他,就连他被掳来我们基地了,也没人想起他关心他!……现在有困难了,倒是想到他了?
“开玩笑!你们也知道对不起我老公,还敢叫他回去?!”
罗瑛与李泊敖突然将目光投向宁哲。
李泊敖咂了咂嘴。
罗瑛挨着宁哲的肩,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指尖,垂头,极力掩住唇角的笑意。
宁哲的眉头是蹙着的,神色是冰冷的,耳朵尖却红得如火烧,他从没叫过罗瑛那两个字,说出来仿佛烫嘴,见罗瑛还笑,暗自瞪了他一眼。
自己在演戏帮他圆当初那个“重病在床、惨遭背叛”的人设呢,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而且他现在发现了,“恋爱脑”这个设定,某些时候还挺好用的,什么匪夷所思的举动放在这上面都合理,他决定保持下去,以后行走江湖就用这个蒙骗敌人。
那蛟龙队成员却被吓住了,面无人色。
第205章 强取豪夺宁指挥
“没、没有想不起!半年前,袁司令就派我们来探查罗瑛上校的消息,要我们带他回去……可是突然之间,我们跟袁司令的联系就断了,没有后续指令,就,就只能回基地待命。”
代号藤蛟的蛟龙队成员一边打量宁哲神色,目光闪了闪,继续磕绊道,“可回去之后,袁司令再也没有露面……整整半年,都没有给我们下达指令。”
“那这段时间是谁在主持应龙基地?”宁哲紧追问。
“是严副司令,和顾长泽顾主任。”
“……”
宁哲侧过脸小声对罗瑛道:“他都混成副司令了?”
罗瑛说:“顾长泽对他助力不少,意料之中。”
宁哲冷哼一声,继续低语,“袁帅那个臭老头,对付你倒是一套又一套,换成这俩人怎么就不行了?”
罗瑛见他为自己抱不平,只觉得他连白眼都翻得格外伶俐可爱,两只手掌贴了贴他不自觉微鼓起的脸颊,轻声道:“重用顾长泽,这就是他的报应。恐怕现在,他也身不由己了。”
宁哲一顿,握住他手腕,罗瑛是什么意思?怀疑袁帅被顾长泽的傀儡术给控制了?
“那这人现在来找你……”
宁哲只是一瞥,藤蛟便立马乖觉道:“是袁司令!前些日子他传递出一条指令,让我们无论如何都把罗瑛上校带回去!否则,不单是他和我们,整个应龙基地,都要完了……”
罗瑛打断:“什么意思?”
“几个月前,”藤蛟见他终于搭理自己,却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快速道,“顾主任和严副司令在全基地范围内招纳志愿者,说是参与实验有机会让普通人变成异能者,让异能者拥有更强的力量。外区不少人拼着试一把的心态,排队报名,内区也有人加入。”
宁哲与罗瑛互看一眼,宁哲脱口而出:“不可能!”
佛骨花已经被毁,异能药剂不可能现世,要如何让普通人变成异能者?严清和顾长泽又在搞什么名堂?
罗瑛牵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拇指安抚地摩挲着他手背,进一步询问藤蛟:“在你看来,那个实验不可靠?”
藤蛟将目光从他与宁哲紧扣的手上收回来,像是在回忆,片刻后才道:“那些志愿者被带去C3实验区后,就再也没出来,只定期送出些东西给朋友亲人,而剩下一些无牵无挂的,进去之后就没消息了……宣传的时候说得好听,但实验区里具体什么情况,只有高层知道。实不相瞒,我们队里的兄弟,若不是事先得了袁司令的警告,也有人想去试试。”
实验,志愿者……
一股寒意袭上心头,宁哲脸色阴沉,不自觉地抠着罗瑛的指甲盖,他清楚严清和顾长泽的手段,那实验区里的情况,他只能往坏处想,对于在据点失踪的同伴下落已经有了隐隐猜测。
他问藤蛟是否听说春泥基地成员的踪迹。
藤蛟仰起头,道:“不光听说了!我还亲眼见到严副司令让人带回一批人,说是春泥基地派来的奸细,作为战犯被送去实验区。而且不只如此……”他瞟了宁哲几眼,“这半年来,春泥基地的声势我们在北方也有所耳闻,我们基地里也有人动过投奔您这边的心思,但只要被人发现,便会被当场处死。”
“……”
宁哲转身就走,银色护腕噌然一响,左右手分别弹出一柄二十厘米长、锋利流畅的薄刃,寒光凛凛——这护腕经郑啸修理并重新锻造后,越发杀意凛然,让人只是远远一看,便觉寒意透骨。
李泊敖见他提刀经过,不由贴紧墙挪开两步。
罗瑛追上前,握住宁哲肩膀,扳过他的身体,不顾他腕侧利刃,将他扣在胸前,“干嘛去?”
“我杀了严清!”
宁哲冷声道,脊背紧绷,微微发抖的双拳用力攥紧,小心垂落在身侧,怕刀刃误伤了罗瑛,他埋在罗瑛胸前的双眸湿润猩红。
“那个该死的!我上次为什么就被他骗了!为什么就没追上去!”
他上回分明差点就能杀死严清,却又一次被他迷惑,又让他逃之夭夭,以至如今仍在兴风作浪,不知又害了多少人、又酝酿出怎样令人发指的恐怖计划。一想到这些,宁哲只觉得后悔莫及,自责懊恼。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罗瑛按着他的后颈,一下下抚着他后背。
他眼中亦是一片森寒,比宁哲更想让严清不得好死,可唇贴着宁哲的耳廓却温和柔软,用只有宁哲能听见的声音,温声道:“有系统帮他,即便那时你追上去,也杀不了他,及时去支援大部队才是最理智的做法。何况杀死他,谁知那个072又会不会找他其他宿主?
“现在他在明,我们在暗,优势在我们这边。这都多亏你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
宁哲的唇角颤了颤,有些软化,但依然气不过,泄愤地用脑袋撞了下罗瑛的胸膛。
罗瑛低低地闷哼一声。
宁哲一僵,立即收起刀刃,手摸到罗瑛被自己撞的地方,揉了揉,垂下眼,内疚地把额头贴上去。
“不痛,”罗瑛捧着他的脸,“骗你的。现在心里好受点了吗?”
“……咳咳!”
李泊敖面色凝重,快步走到牢房前,不爱看那小别胜新婚的两个人卿卿我我。早前他已经了解过顾长泽与十一号研究所的情况,若非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听见自己基地的人身陷险境,他也想像宁哲一样提刀亲自杀过去。
这世道真是地狱坦荡,恶鬼横行,人性都喂到丧尸肚子里去了!
宁哲与罗瑛将矛头对准顾长泽与严清,这两个人李泊敖没接触过,感触没那么深,可他认识袁帅,他只知道,若非袁帅走错了路、用错了人,严清二人根本不会有机会,事情也不会演变到如此地步。
袁帅算是他的学长,当年也是景阳军校的风云人物,和罗晋庭同是人人称道的标兵榜样,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我问你,”李泊敖叉腰站在藤蛟跟前,严肃问道,“袁帅要请罗瑛回去,那么事到如今,他袁帅认清是自己的错了吗?”
藤蛟正透过栅栏打量宁哲二人,忽然被挡住目光,闻言一愣,下意识回答:“这,这事是严副司令和顾主任的问题,袁司令也是受害者。”
“你说他是受害者?”
李泊敖气笑了,滑天下之大稽。
“他当初听信严清的话,任由顾长泽丧心病狂地开展人体实验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过今天?就是为了一己私欲……我告诉你,他这叫活该!军纪军法、责任担当他都混着隔夜屎拉出去了!”他跟郑啸待久了,说话愈加放肆不羁。
藤蛟低头不语,心里觉得他这番话就是事后诸葛,谁在最初就能想到以后的事?现在追责对问题没有分毫帮助。
他见李泊敖只是一个年过五旬的瘦弱普通人,不再应答他的话,转而伸长脖子,继续向宁哲二人争取道:“罗瑛上校,宁指挥,被抓去的人就在应龙基地,抓紧时间去救还来得……”
“我在跟你说话!”
李泊敖突地踹了牢房的栅栏一脚,金属栏杆发出震颤,“年轻人,放尊重一点!”
他怒斥道:“你到底是真心来求救,还是你们袁司令自己引狼入室、引火烧身,如今控制不住局面,死到临头了,这才派你来找罗瑛去收拾那一坨烂摊子?!你们,你们没有半分反省,心里分明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和权力,何时在意过实验区那些人的性命!”
他突然的爆发让宁哲二人一怔。罗瑛松开宁哲,两人站直了。
藤蛟被骂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作为蛟龙队的一员,他也参与过泯灭人性的事,但他所接受的一切理念都在论证那些事是有意义的,便没忍住站在袁司令的立场争辩两句,“那些实验——最初的时候,袁司令也是希望让大多数人类拥有更强的力量去对抗丧尸!为了人类未来的生存大局,总是会有些牺牲的……”
“我呸!”
李泊敖怒骂,唾沫星子横飞,手指铿锵地指着空气,“如果真是为了人类的生存,他就应该去研究疫苗!去研究土壤净化!他占用了最好的资源,却贪婪不知足,把资源用在歪门邪道上,这就是报应!你们这些东西也是好坏不分、助纣为虐!事到如今还狡辩!我看不用再审了,罗瑛——”
李泊敖转头,指着藤蛟,“这种人我们不帮!把他扔出基地,让他自生自灭!”
藤蛟紧皱眉,宁哲与罗瑛审问他也就算了,这个不知哪来的老头也敢对他指手画脚?他可是蛟龙队的一员,若不是要求罗瑛办事,哪有这弱不禁风的老头跟他说话的份?
罗瑛上前拦了拦李泊敖,宁哲则按着老师的肩,让他消消气,“老师,我们再多了解些情况……”
“不论如何,春泥基地的人就在实验区!”藤蛟突然拔高声量,仿佛尊严遭到了践踏,“你们不管,他们便也要在里面自生自灭!但我们应龙基地可不会放着自己人不管,我就是死,也一定要将罗瑛上校带回去!”
他站起身,大义凛然地对宁哲鞠了个躬,道:“宁指挥,罗瑛上校是我们应龙基地的军官,他肩负着拯救应龙基地的使命,请您顾全大局,放他回去!不要为了儿女私情让无辜人白白死去!”
他弯着腰,头脸却抬起来,双目灼灼地直视罗瑛,倒有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气势。
“……”
“……”
李泊敖撑开手掌揉着太阳穴,骂了句脏话。
宁哲松开了李泊敖,缓慢地面向藤蛟,冰冷地审视他,一言不发。不知何时起,当他严肃起来,那张明媚面庞上的天真稚气尽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敬畏的威严,与愈加成熟的艳丽。
藤蛟发现他与罗瑛在这个神情下竟有些相似,被他看得目光闪躲,又执拗地梗着脖子,回视宁哲。他是有求于人不错,但自觉理由是正当的,不能被小瞧。
宁哲唇线拉直,侧了侧脸,大声唤道:“老公啊——”
“嗯。”罗瑛立刻应道,上前一步,走到他身边,“我在。”
宁哲手一指,眼睛盯着藤蛟,语气不冷不淡,“他说我为了儿女私情绑着你不放,耽误你回应龙基地做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啦。”
“我看他挺有志气,不如他自己去当这个英雄吧。”罗瑛配合道,“应龙基地那么厉害,这种事,他们自己肯定能轻松解决。”
宁哲状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藤蛟瞪大眼,看向罗瑛,不敢置信,“罗瑛上校,你……”
“你这么清楚我们的人的下落,”宁哲打断藤蛟的话,眼神再次瞥向他,陡然犀利,掷声道,“我有理由怀疑,是你们袁司令为了骗我的罗瑛回去,这才刻意抓了我们基地的人,想引我们上钩!”
话音一落,藤蛟那涨红的、还算英俊的脸瞬间褪色。
他张口要解释,可宁哲说完这句话便拉着罗瑛转身离开监狱,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李泊敖这会儿冷静下来了,眼睛一转便明白了宁哲的意思,朝藤蛟啐了一口,抬步跟上。
边走边拉长语调问:“宁指挥,这奸细怎么处理?”
“饿他三天,三天后处死。”
“……”
“宁指挥!”藤蛟猛然跨步上前,撞在栅栏上,他两手攥住牢房栅栏剧烈摇晃,大吼道,“我说错话了!宁指挥!我说错话了!”
无人应答。
藤蛟果然被饿了三天,这三天里,他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
第四天,他强撑着困意,瞪大眼提防着四周,生怕突然有人出现将他处死。然而过度紧张下,他反而更加疲惫,半梦半醒间,有人将他一棍打晕,套进麻袋。
再醒来时,周围一片冰冷,藤蛟感到四肢被死死捆住,双眼、鼻腔与胸腔因溺水而酸楚刺痛。
水……他被投进水里了!他要被淹死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藤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变得冰冷,就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股力道欻拉将他拽出水面。藤蛟重重倒在地上,疯狂打挺,用尽力气大口喘息,视野再次清晰后,他看到了端坐在座椅上的宁哲,与他身旁站着的罗瑛,费力爬起身,只顾磕头求饶。
原本,他对袁司令的忠心也是出于利益驱使,若不是早前得罪过严清,没法像队里其他人那样投靠对方,藤蛟也不甘于继续听从这个受制于人的袁司令的命令。
之前在牢房的志气与傲气,他完全是出于作为蛟龙队成员习惯了作威作福,受不住李泊敖这么一个瘦弱老头对自己指点辱骂,加上对罗瑛的责任感有那么一点耳闻,这才兵行险着、扭曲是非,对罗瑛进行道德绑架,还激将宁哲,这三天时间已经悔了八百万次了。
鬼门关走过一回,藤蛟彻底扔了那股志气与傲气。
此时为了求得生机,不等宁哲等人质问,他便一五一十地把所有透露出来。
他说袁司令确实被严清他们控制住了,最近才与手下这些人取得联系,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发布指令时用的是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找回罗瑛”,如同精神失常。
又说春泥基地驻守北方据点的成员真的被严清带去了实验区,但这并非他亲眼所见,而是袁司令给的内部消息,他只不过想用这个消息说服宁哲放罗瑛回应龙基地,却不料弄巧成拙。
最后,关于他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是宁哲“绑着”罗瑛不让他回去……藤蛟蜷缩着,垂落的头发滴着水,小心翼翼地道:
“是江择栖江队透露的消息,他说他上回来陕原,发现罗瑛上校没死,就在春泥基地,还跟您结婚了。说是……是您强娶了罗瑛上校,而罗瑛上校当时重病,即便想回应龙基地,也逃不出您的手掌心,只能顺从您,以作权宜之计……”
“……”
宁哲端正地坐在座椅上,眯了眯眼,倏地抬手攥紧了身旁罗瑛的手腕。
罗瑛弯腰,轻轻拥着他脑袋在怀里拍了拍,“假的,不气。”
宁哲磨牙,眼神恨恨,“江择栖这家伙……造我谣!”
虽然他想过出门在外给自己营造个“恋爱脑”的人设,方便降低敌人警惕心、扮猪吃老虎,但这跟被人造谣是两码事,最可恶的是对方把罗瑛回不去的原因归咎在他宁哲为了个男人不识大体、霸道恣睢上,传出去简直有损他们春泥基地的对外形象。
但更怪异的是,江择栖这个说法,竟像是在为罗瑛开脱?
罗瑛显然和宁哲想到一块去了,安抚下宁哲后,问藤蛟:“你知道杨烨的下落吗?”
“杨烨?”藤蛟道,“他不是在陕原之战里死了吗?”
罗瑛又问:“那江择栖为什么会到陕原来?又怎么知道我与宁指挥的事?”
藤蛟偷瞟宁哲两眼,蹙眉沉思,紧张道:“这……我也不清楚。江队向来神出鬼没,但您和罗瑛上校之间的事,他跟不少人说过,整个应龙基地差不多都知道了……原,原本我是不信的,但大家都这么说,我也就被洗脑了。”
“……”
宁哲忍住内心的无语,与罗瑛对视一眼。
藤蛟的两个回答透露出两件事:第一,他并不在包达功派遣来刺杀杨烨的蛟龙队队员行列之内,所以不知道杨烨是在春泥基地的牢房中被江择栖折磨而死;第二,江择栖在应龙基地四处散播宁哲强娶罗瑛的新闻,单看这个举动,只觉得这人有病,但以江择栖疯疯癫癫的性格,也不是做不出来。可若是联系上他宿主的身份,就大有深意了……
宁哲想到这半年来,他忙着建设基地,最后一个主线任务【应龙基地·革命换制】始终停滞不前,系统竟不曾催促。
若非基地每一次扩大规模,系统便会播报又一笔积分入账,宁哲都快要忘了系统的存在,忘了他们只是身处于一本小说世界中……不,对于现在的宁哲而言,已经不存在什么小说世界。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且真实的,他感受到的一切喜怒哀乐是真实的,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
倘若代入系统的视角,江择栖的行为就是在早早地为罗瑛重回应龙基地铺路,在暗中推动这个世界的发展,以便宁哲早日推翻应龙基地,早日将这个故事完成。
这么来看,北方据点的意外更像是系统对宁哲的一个提醒,催促他要赶紧进行主线任务了。
“烦人。”宁哲轻声嘟囔一句,今天的审问到此结束。
负责看守藤蛟的基地成员见他起身离开,忙问道:“宁指挥,这家伙怎么办?”
宁哲心里烦躁,都要忘记这个人了,随口嘱咐:“辛苦你把他带回去,继续关。”
“哎!”
不用死了……
藤蛟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
他听着宁哲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想到什么,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冲动,推开要将自己拽起来的守卫,对着宁哲离开的方向大喊道:“宁指挥,我知错了!求您给我一次机会,我请求加入春泥基地!”
但宁哲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怎的,脚步不停,笔直离去。
倒是罗瑛注意到了这一声,跟在宁哲身后,远远地侧头回看。
藤蛟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道视线,脊柱顿时蹿起一股寒意,那些不可言说的小心思在这目光下好似无所遁形,不由头皮发麻。
他匆匆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眼珠忐忑游移着,却并不安分。
回到房间,罗瑛刚将门合上,宁哲便转过身来,额头抵着他胸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罗瑛靠着门,把宁哲的头发解开,手指穿插进去,轻轻帮他按摩头皮,“累了?”
宁哲点头,抱紧他腰,脸贴上去又嫌他外套布料粗糙,“唰”地一下扒开拉链,露出里面柔软的内衫,单薄的衣料下胸肌饱满,赏心悦目。
宁哲这才将脸埋进去,声音发闷,“……心累。”
还算安定的日子过了没几个月,系统又冒出来蹦跶了,逼着宁哲不得不去直视即将到来的大难题。
应龙基地算一个。
签约的压力更是让人烦闷。
时至今日,宁哲夜里依然时常梦见罗瑛所说的那张空白契约。梦里他紧攥着罗瑛的手在荒芜的城中奔跑,那空白契约则紧随而至,如影随形,倏地铺张开来,像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一样,毫不讲理地将罗瑛裹挟而去,消失在天边。
而最让宁哲绝望与无力的是,梦里的罗瑛并不反抗,只悲悯地注视着奋力追赶哭泣的宁哲,任由那契约将自己带走。
“……坏东西。你坏死了。”
宁哲莫名其妙地开始抱怨,不知为何,他不敢和罗瑛提起与这相关的梦境,每每想起,只揪着他胳膊上的肌肉,朝他撒火。
“我又坏了?”
罗瑛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不明缘由的火气,由得他掐,握住他大腿一把将他托起,坐到床边,低头看他微鼓着腮帮子埋在自己胸前,心痒地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脸颊肉,含着轻轻咬了咬,富有暗示意味,“那随你出气好不好?”
“……”
宁哲抬高手,没用什么力道地拍了他一巴掌。
罗瑛微微叹气。
“你失落什么?”宁哲微微抬起脸,鼓着眼睛瞪他,“我刚回来那天不让我睡觉就算了,前天,昨天,还有今天早上……你自己数数多少次了?我亏待你了吗?……还说我强娶你,你倒是有个被强娶的样子啊。”
第206章 吃点小醋
罗瑛唇角扬起,顺势捉住宁哲的手紧紧覆在自己唇上,睫毛垂落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又隐隐溢着餍足。
“没有亏待。”他吻了下宁哲的手心,轻声说,“宁指挥慷慨大方。”
“……”
宁哲盯了他几秒,心里像是有根羽毛轻轻挠来挠去,又羞又恼,又有种说不出的荡漾,他觉得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怎么能笑得这么……骚。
宁哲的东部之行是两个人结婚以来第一次分开,若非出了北方据点的事,罗瑛是一定会跟着宁哲去的,可那件事必须有人处理,罗瑛熟悉北方地区与应龙基地,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宁哲做出这个决定后,罗瑛没把失落表现出来,平静接受了。宁哲离开时,他也只在列车发动的瞬间控制不住追了几步,还跟宁哲保证,会帮忙安抚好李泊敖。
结果宁哲一回来,半步刚踏出列车,就被那个嘴上说没事的人紧紧抱着不撒手。
那天大家都聚在列车旁,很热闹,众目睽睽下,又还有个被关在牢房的藤蛟需要审问,两个人根本没什么叙旧的时间,罗瑛没怎么说话,但宁哲在被他抱起来的一刹那,便感受到了那份难以用言语传达的、令人悸动的厚重想念。
罗瑛的后背和头发是湿的,身上还有火药味儿,明显是丢下了别的事,一路跑着过来跟他相聚;紧紧牵着他的手掌也全是汗,粘住宁哲后便不松开了,温度烫得宁哲差点当众脸红出洋相,急忙甩开。
但一找到机会,罗瑛还是会见缝插针地跟他牵手。
而宁哲面上嫌他粘人,说要注意影响,跟他保持距离,可李泊敖仅仅提了一嘴,关于罗瑛从天黑到天亮一个人守在列车隧道前徘徊的画面就一直在宁哲脑子里挥之不去,再看罗瑛的脸,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消瘦了,连胸都好像薄了一层。
他一时心软,这几天就不自觉地对罗瑛宽容、由他放纵,但有人似乎不懂得适可而止了。
宁哲心里仍在为系统的事烦恼着,看不惯罗瑛心不在焉、独自愉悦发骚,抽回自己的手,瞄准罗瑛领口处露出的锁骨就是一啃,“有什么好笑……”
罗瑛被他扑倒了,后仰在床上,按着他的脑袋用力亲他发顶一口。
两人相拥着,宁哲在他怀里静静地趴了一会儿,能量恢复得差不多了,撑着胳膊要起身,起到一半,却又一次懒散地趴回去了。
“……应龙基地是最后的主线任务了,”宁哲屏蔽了系统,慢吞吞地道,“等我们攻下它,我们的故事是不是就要完结了?”
宁哲眨着眼,手指抚过罗瑛锁骨上被自己咬出的深红色牙印,仿佛只是随口一说:“故事顺利完结,系统公司的危机就解决了,那我们岂不是帮它们度过一劫?如果像你之前猜测的,故事完结后,公司就会关闭‘读者’的阅读通道,在‘读者’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我们的世界进行肆无忌惮地干扰,胁迫我签约,那我们干嘛要顺着他们的意思去攻打应龙基地啊?”
他抬眸,提出一个极有诱惑力的想法,“干脆只偷偷把我们的人救出来,再抓住严清和江择栖,杀了顾长泽!至于后续应龙基地如何,我们就不去管了,那任务如何也不用管了……这样,故事是不是永远都完结不了了?到时公司直接破产,不就拿我们没办法了?”
公司破产,自己便不会面临“签约”的胁迫,他不签,罗瑛的空白契约也就永远不会起作用。
罗瑛注视着他,只凑近亲了亲他光洁的额头,没有发表意见。
他知道宁哲心里生出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应龙基地的事情迫在眉睫,他扛着太重的责任与压力,才忍不住在两人独处的空间里吐露出来,且只对自己吐露。宁哲不是退缩了,他只是害怕失去现在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
宁哲夜里时常陷入噩梦,罗瑛是知道的,其实每一次他都醒着,无论怎么亲吻安抚、怎么收紧怀抱,宁哲依然浑身发抖地缩在他胸前抽噎不止。叫不醒。
罗瑛更知道,宁哲不安的根源是自己造成的。
可随着危机迫近,罗瑛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一点,他并不后悔在空白契约上写下那样的内容。最起码,倘若到了他们当真走投无路的一天,自己能够成为宁哲最后的退路,他再也不想像上一世那样,眼睁睁看着宁哲死去,却无能为力。
但——“当真走投无路的一天”,那一天会是怎样的情形?身在此时的罗瑛无法想象,也期许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就在这一分这一秒,他心里仍坚定地要去履行对宁哲的诺言,竭尽全力留在他身边。
“唉。”宁哲又叹了口气,“说这些丧气话干什么呢,‘屠龙行动’都筹备这么久了。”
——这行动的名字有些中二和羞耻,宁哲念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加快语速。最初大家讨论针对应龙基地的计划的时候,宁哲只是随口一提,谁料李泊敖不顾他的反对,直接敲定这个行动名称,他还嫌弃宁哲没品位,说越是热血的名字越能勾起大家的奋斗热情。
“更何况,”宁哲趴在罗瑛胸前蹭了蹭脸,长睫毛眨着,侧脸透出一股灵秀与坚韧,“这是为了我们自己世界的未来,而不是为了它们系统的任务,对不对?”
即便系统不用这种恶心的方式催促,他们也准备开始行动了。
他看罗瑛,罗瑛也看他,心软得一塌糊涂,眼眶也发热,忍不住仰起头亲吻宁哲的鼻尖、嘴唇。
宁哲被亲得有点舒服,往上蹭了蹭,让罗瑛继续亲,一边嘀咕:“太不爽了,就算明知背后藏着它们的阴谋,我们还是得照着它们的安排去做,连报复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凭什么要受这份灾,吃这份苦啊?就因为我们是小说里的人物,是它们创造的吗?”
罗瑛一顿,停下亲吻,而后一下下摸他脑袋,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
片刻后,他道:“也许我们诞生在这个世界,有很多事都是命中注定的,就像丧尸病毒注定会爆发,这是我们无法避免的命运。可是宁哲,我跟你的想法不一样。
“因为在这所有的命中注定里,还有我跟你的注定相遇,我们注定相伴长大……因为这些命中注定,我能够跟你在一起,跟你结婚,跟你这样相拥着躺在一起,对我来说,与之相比的其他就都不算什么了。再艰难也没关系,未来也没什么可怕。”
他垂下眼,喉结滚动,“有时候,我甚至会为这份命中注定而庆幸。”
宁哲眸光闪动,嘴唇颤了颤,一时竟说不出话。
罗瑛捧住他的脸,抵着他额头,轻笑道:“怎么了?”
“……都怪你。”宁哲撇过脸,眼尾泛红,“搞得我都有点感动,有点觉得再苦再累一点都没关系了……真是的,”他吐槽,“搞什么啊,两个恋爱脑!”
罗瑛低笑出声,不住摸他的脸,手掌轻轻拢着,学他说话:“真是的,怎么这么招人喜欢,谁能不喜欢你呢……”
话音未落,他不知想到什么,唇边的笑意又悄然褪去。
“不过话还是不能这么说,”宁哲又道,“没有谁是天生就该遭罪的,尤其是你!你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许想着牺牲你自己!”
罗瑛没说话。
宁哲把自己开导得差不多了,距离晚饭还有些时间,他想再去找些事情做,在正式开启“屠龙行动”之前,还有得忙,忙也好,忙起来反倒能缓解心里的不安,不用去想些有的没的。
正要起身,忽然察觉到有只手又试探着往他衣摆底下伸。
宁哲立刻警惕,一把截住,几天下来,再好的精力也遭不住,警告道:“现在是白天。”
罗瑛被他按住手,也不挣扎,手掌贴在柔嫩的肌肤上,顺着腰部凹陷的线条似有若无地揉捏。
他抱着宁哲坐起身,脑袋靠在宁哲肩上,脸庞蹭着宁哲的面颊,嗅着他的味道,鼻翼轻微翕动,“今天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也……不行……还有其他的……唔。”
罗瑛在他张口的瞬间,精准地捉住他的唇,舌头伸进去,语音含糊,“不着急。”
“……”
宁哲被吻着,推拒了几下,再回过神时,上衣只剩一件贴身短袖,裤子竟不知不觉堆在了脚踝处。
腰被人捏着,有只手扣着他的后颈,中指不住揉搓着那一小块突出的颈骨。
落在脖子上的那只手力道不大,却让宁哲有种被禁锢的感觉。
宁哲扭了扭,不舒服地想避开那只手,但罗瑛像是没察觉,无动于衷。宁哲只好推着他的胸膛,脑袋往后仰仰,匆忙喘气,下一秒却又被扣住按回去。
得寸进尺了。
宁哲要制止,眯开半只眼,可入目却是罗瑛心醉神迷的情态,微蹙黑沉的眉带着几分平时难以窥见的狠劲。
心脏不禁颤了颤,在罗瑛愈加失控的力道中,宁哲的心倒是逐渐安定下来了。
现实中的罗瑛看起来一点都离不开他,与梦里一脸麻木、毫不留恋离开的模样大相径庭。
宁哲心情好点了,决定再给罗瑛半分钟。
一,二,三……十二,十三,二十三……不对,十三后面是什么来着?晕乎乎不知道数到哪了,只能重头再来。
宁哲的嘴被迫张着,嘴里被舌忝得发热滚烫,像是要融化一样。
重来了大概三四回,宁哲脚踝上的裤子彻底被抛到不知哪去了,他惊觉自己被拽进温柔乡差点出不来,又确实蛮舒服,堕落地想着要么再放纵一次,以后屠龙行动开始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空出时间和罗瑛独处……唇边有水液溢出来,宁哲张嘴张得下巴酸,想暂时分开擦擦口水,可一撇开脸,罗瑛又立刻追上来。
宁哲后知后觉,罗瑛的状况似乎有些不对。
推也推不开,宁哲情急之下用力一咬。
舌尖飘出细微的血丝,罗瑛吃痛皱紧眉,却吸口气,吮着宁哲的舌,混着血腥味,愈发来劲。
他喘着气抱起宁哲往床头一倒,抓住他双臂让他绕着自己脖子,而后两手把住他的大腿,分开,往自己下腹处贴,以一个完全压制的姿势伏在宁哲身上。
“别、别来了……!”宁哲感觉到危险,左右躲着,想弄清罗瑛的情况。
罗瑛追着他的唇,亲了几下都没亲到,见他脸蛋通红,拧起眉,像是真要生气,这才微微抬起脸与他分开,险险停下。
“不舒服?”他语音混浊,一副质疑的样子,显然理智不多。
“你真是……”宁哲不轻不重地踹他一脚,被亲得嘴巴发肿,眼里浮起水光,“你又行了是不是?要造反了是不是?”
罗瑛双眸沉沉地注视着他,不说话。
宁哲有些发毛,“你到底突然怎么了嘛?”
罗瑛深呼吸,长长地吐出口气,仿佛在艰难地压抑着什么,而后突然整个人趴在宁哲身上,没留一点力气。
“喂!”
宁哲被压得要喘不过气,要推开他,却感到一股死沉的力道,开口教训人,“有什么事就说。再憋着不说话,我要揍你了,听见没……”
罗瑛偏过脸,就这么看着他面颊泛红地挣扎,又贴上去亲了一口。
罗瑛道:“不说”
宁哲一口气滞在胸口,磨了磨牙,默念别生气,要冷静,要冷静……忍了几秒,猛地掀开他,起身要下床,都顾不上自己两条腿还光着。
“不说拉倒!谁理你——”
罗瑛双臂箍住他的腰,又把他拖了回去,压在身下。
宁哲脸颊鼓气,“罗瑛!”
“我说了,你要嫌我幼稚。”罗瑛垂眼道。
“……?”宁哲被勾起了兴致,挑眉,“为什么?”
罗瑛抬起头,俯在他上方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又趴下来,压着他,一只手掌伸过去拢着他的脸颊,叹气。
“什么事你说嘛……”
“那家伙对你有歪心思。”忽地,罗瑛快速道。
“……”
宁哲眨眼,“哪家伙?”
第207章 爱情万岁
罗瑛双眸一垂,又不说话了,却又不肯从宁哲身上起来。
但只压了一会儿,他便挪着腰腿往旁边移了移,只留半边身子意思意思搭在宁哲身上,与此同时,他的手探下去在宁哲光溜溜的腿上摸了摸,有点凉了,于是扯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而后把头往宁哲颈间一埋,假寐。
宁哲看他这一阵忙碌,也不再开口。
过了片刻,罗瑛又一幅无事发生地样子抬起头,短发有些散乱,跟平时的肃正模样有了些差别,他刚要一本正经地向宁哲表示这只是件小事,没什么,不需要关注,却见宁哲睁着双眼,嘴唇动着,念念有词,像是在回顾这几天见过的人,试图找出一张符合他所说的“歪心思”的面孔。
找了有一会儿了。
罗瑛面色蓦地一沉,双手挤住宁哲的脸,让他偏向自己。
宁哲眼珠幽幽地转向他,盯了几秒后,他没找到那个“歪心思”,倒是确定了罗瑛的心思。
“……”宁哲有些坏地勾了勾唇角,“你因为‘那家伙’都有脾气了,我怎么都得把那人找出来,证明对方样样不如你,好好跟你表忠心才行呀?”
他脸颊被挤得嘟起来,说话含糊,却稳占上风。
“你不高兴我想这件事?可明明是你先提起,却不告诉我那人是谁,我当然会越来越好奇。”
“……”
罗瑛板着脸,看出他在逗自己,突然扑到宁哲脖颈间,幼稚地将嘴巴贴上去,吹气,发出“噗——”的声响。
他提起这件事,可不是让宁哲把注意力放到不相干的人身上的。
宁哲痒得直缩脖子,挣扎着躲,心中的郁郁彻底散去,好不容易罗瑛停下了,他气喘吁吁地双臂搂住他脖子,带着笑问他:“……我要是真的好奇起来了怎么办?要是我成天想着,那个人会是谁呢?我做什么让他动心思了呢?可我现在已经结婚了,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怪我自己。”罗瑛硬声打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宁哲憋笑地看他拉着一张脸,欣赏一会儿,而后抬起他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侧过身面对他,又把他的胳膊放下,让他搂着自己。
“逗你啦。”宁哲说,“别人的心思关我什么事。”
罗瑛没有多提关于那个“歪心思”任何一句话,换做别人会觉得没头没脑,不知道他在作些什么。可宁哲不会认为这是罗瑛的错觉,也不会觉得他在小题大做、无理取闹,他只知道罗瑛因为某个人、某件事心里别扭了、不高兴了,所以才一反常态地做出些不那么讲理的举动,而这都与自己有关。
因为他在乎自己。
“别难受了,我哄哄你好不好?”
宁哲的语气忽然变得太温柔,罗瑛呼吸一颤,完全被掌控了,试探着,着迷地又贴上前吻了吻他。
宁哲没拒绝,吻了一会儿,才抵着他额头,软声道:“我这样有让你好受一些吗?”
“……”
罗瑛的长睫毛闪了闪,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真的让宁哲哄了,忽然感到有些脸热。
他比宁哲大两岁,可感情方面,他却远不如宁哲坦然成熟。
他明知那个人根本入不了宁哲的眼,构不成对自己的威胁,可这世上存在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对宁哲有那种想法,还是会让他感到不舒服。他一边想让宁哲说出那句“别人关我什么事”,一边又不愿让宁哲对别人多产生半分关注,别扭得要死,又造作,自制力极差地要做点什么,让宁哲察觉到他这点心思,来关注他,像现在这样哄他。
他还能不好受吗?他快舒服死了。
结婚真好。
爱情万岁。
至于那个不长眼的家伙,他会用最妥当的方式解决,克制好自己的私欲,不能给宁哲添一点麻烦。
宁哲不计前嫌地接纳他,他必须对得起宁哲的好。
“……”
罗瑛耳朵通红,嚯地翻起身,后背的衣服上滚得都是褶皱,他捞起宁哲落在地上的裤子,握着宁哲的双腿将他挪过来,低着头,帮他套裤子,脸上却是无动于衷的神色,又冷又俊的。
宁哲两手撑在身后,歪头看着他,意犹未尽道:“这就好啦?不吃醋啦?你对我的在意好短暂哦。”
“……”
罗瑛忽地手臂使力,将他搂腰抱起,空出一手绕到他身后,把裤头拽上去,又把他的上衣整齐收进裤子里,勾勒出细腰,最后“咔”地扣上腰带扣,十分有气势。
“再闹,”罗瑛躬身在他面前,右掌撑在他侧旁,左手伸出食指快速刮了他脸颊一下,故作凶狠,“晚饭又要变成夜宵了。”
“……”
宁哲撇了撇嘴,嘀咕,“你就装。”
话虽如此,他却没敢再撩拨,双脚老实伸进罗瑛递来的鞋子里,蹭下床。
他记得有一回两个人就是胡混得错过了晚饭,半夜他肚子饿,罗瑛跑去食堂后厨给他弄吃的,结果被巡逻的蒙大勇当场抓获。第二天几乎整个基地都在传,宁指挥殚精竭虑,忙到大半夜,饿得可怜,罗瑛长官为了让他吃饱,鬼鬼祟祟溜进厨房当贼。
……那股尴尬劲儿到现在还没下去。
“接下来要做什么?”罗瑛问。
“啊?”宁哲站得笔直,心里还想着夜宵那事,闻言,两手在腿侧开合摆了摆,动作刻意地左看右看,总算找到目标,指向书桌,“‘那个’!……你再帮我复习复习?”
提到这件事,他立时把尴尬忘得一干二净,眼里闪过一丝期盼,光彩熠熠,“我们是时候开始‘那个’了吧?”
罗瑛忍俊不禁,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厚厚一叠纸张,放在书桌上,重得发出声闷响,“是。要到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小宁老师。”
宁哲蹦跳着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打着谜语,肩并肩、胳膊挨着胳膊地坐在书桌前,翻阅着纸张,投入到正事里,他们默契地不再去纠结那位“歪心思”。
宁哲心想,罗瑛既然发现了,却又不明确指出来,只将那人当作撒娇的借口,说明这件事没什么威胁,不值得浪费精力。
而罗瑛得到了宁哲的安抚,心满意足,必然不会再让脏东西分走宁哲的心神。
隔天,宁哲一大早召集了一批人,针对北方据点遭遇的事故与应龙基地相关事宜开展紧急会议。
参会人员包括罗瑛、李泊敖、郑啸、赵黎以及宁哲父母等人,是宁哲最为信任,也是有足够能力参与到“屠龙行动”的前期策划的人。
会议在一间封闭的讨论室举行,从早晨七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仍在继续,中间只何姐送了一趟午饭进去,其他时间连出来上厕所的人都没有,可见事关重大。
消息灵通的人听说,这场会议过后,屠龙行动将正式开启,相关的人员配置名单也将在会议后公布。
基地里跟应龙基地结下仇怨的人不少,得知这个消息,不禁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地要参与到这场行动中,为自己和亲人朋友报仇雪恨,其中数蒙大勇和王治川最为积极。
蒙大勇记恨的是应龙基地给了杨烨那种败类权力,放纵手下士兵在陕原胡作非为,更玩忽失守,害得蒙二宝被丧尸病毒感染、害死了他全村数十条人命,他要为自己弟弟和看着自己长大的邻里报仇!王治川则是为自己死去的战友不平,他们对袁司令忠心耿耿,袁司令却在危急关头弃他们于不顾,尤其是那个瞒报消息、自私自利、草菅人命的包达功!
他们从早晨到下午一直在等消息,但直到此时自己的工作都结束了,会议却还没到头,心急如焚,干脆守在了讨论室门外。
蒙大勇半趴在地上,将耳朵紧贴门缝,试图探听出什么,可一门之隔,只听得一片寂静。
“跟你说了没用,这会议保密等级高,宁指挥会连你偷听都防不住?”王治川站得离蒙大勇几步远,弯身从墙后探出个头,神情警惕又忐忑。他当过兵,把规矩看得重,不敢像蒙大勇这样公然偷听。
而在王治川身后,还有其他十几个等名单等得着急、跑来这儿守着的人,他们有着不同的经历,相同的是都和应龙基地结下了血海深仇,但慑于宁哲定下的规矩,不敢靠近讨论室,便推出蒙大勇这个胆大的来做出头鸟。
“别吵吵了,吵得我一个字都听不清!”蒙大勇烦躁,压着声音,“老王,你前面不是也参与过讨论会吗?你就一点小道消息都没有?”
“嗐,我那是多前期了,后面跟不上,宁指挥就先让我退出了。”王治川后悔道,“早知道宁指挥让我们学CCL编码是用在这儿,我也不至于逃课跟你去打猎!”
“那什么‘ABC’码?——用在这儿?”蒙大勇回头,两只眼睛清澈见底,“什么意思?”
王治川一脸夸张,“是CCL编码!你怎么连名称都还没搞懂啊,宁指挥不是让学吗?你不会压根没学吧?”
蒙大勇张着口,呆滞摇摇头。
王治川道:“宁指挥说,为了保密,屠龙行动讨论会全程,所有人都得用CCL编码进行交流!每一次讨论会都会筛出一些人,对编码掌握熟练、能跟上讨论进度的就继续参与,剩下的,包括我在内,都被筛出去了!”
“啊?”蒙大勇不可置信,“那编码谁能搞懂啊?用那玩意儿开会?!”
“你搞不懂,其他人能搞懂。”王治川指了指讨论室,“所以人家坐会议室里,参与核心方案讨论,你只能趴在这儿偷听。”
蒙大勇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和身上的灰,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你说……屠龙计划的人员名单,不会也和这个ABC编码有关系吧?”
王治川看着他,不说话。
蒙大勇声音抖动起来,“那……你退出讨论会之后,一直在学?”
王治川扬了扬眉,和身后几人相互看了一眼,达成了共识,而后换了个站姿,手指挠了挠鼻子,“啊?没有啊,这编码太难了嘛!”
蒙大勇用力地点了点头,完全赞同,又问其他人,“你们呢?学了吗?”
大多数人摆手摇头:“没学啊,根本学不会!”
“……”
蒙大勇彻底松了口气,放心了,呵呵笑起来,“大家都学不会,宁指挥肯定不会用这个来挑人的!你们继续守着吧,我到训练场再练练去,谁知道会不会又像上回去东部区那样,要举行比武大会选人!”
他说着便急匆匆走了。
王治川与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像是达成了什么无言的默契,也迅速离开。
讨论室内,窗户紧闭,灯光明亮,所有人围绕着一张大圆桌坐下,面容肃穆,握着笔在各自面前的纸张上写画着什么,偌大的室内只有笔落急促的沙沙声,与翻动纸张的声音。
宁哲写完一张,纸面上尽是数字、外文与希腊字母组合的编码,他脑中的系统自动开启扫描功能,只是进度加载到0.01%,便出现一个大叉,亮起警示的红灯。
【滴!解码失败!继续尝试中……解码失败!数据库缺乏转换工具!】
宁哲眸中异光一闪而过,将写完的编码递给罗瑛查错,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CCL编码的主意是宁哲想出来的,专门用来克制系统的监测功能。
虽然886的自我意识脱离了公司,保存在宁哲手中,但宁哲脑海里依然还有886残留下的初代系统,无时无刻都在监督着他视角下所发生的一切,一面删减过后呈现在读者眼前,一面交由系统公司,方便它们时刻把控这个故事的发展方向。
如今公司明明白白下令全力协助“新神”,宁哲断定,江择栖与那个代号新神的系统一定能够时刻观察自己的动向,若是如此,他所有计划对他们来说便等同于透明,反抗几乎是毫无胜算。
886只能给宁哲争取到每次五分钟的屏蔽时间,宁哲测试过,这屏蔽功能需要隔一段时间才能再次使用,在未来与系统的对抗中,根本不足以满足他们的需求。例如他们策划的屠龙行动,其中一环便是活捉严清与江择栖,倘若公司提前获取了消息,又怎会任由事态发展?届时别说捉住那两人,恐怕还会被反将一军。
而CCL编码则以罗瑛在空白契约上使用的编码为基础,交由基地内专业的数学家、信息技术专家进行改编,最终形成一套全新的编码,由于原始编码过于落后,即便在宁哲这个世界里,也已经淘汰几十年,不再使用了,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晓,相关资料记载也少之又少,反倒成了系统的盲区。
几个月前,宁哲就请专家们将这套编码教授给全基地成员,他自己也见缝插针地在学,不时还需要找罗瑛补习,往后基地内的一切重要行动,都将使用CCL编码进行交流,这样便能有效避免系统监测,争取到一部分先机。
“啧。”
写着写着,郑啸忽然发出声轻啧,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有些刺耳。
他把笔别在耳朵上,拉直胳膊伸了个懒腰,往椅背上重重一靠,蹙着眉盯着写满一整张纸的编码。
“又要找事了,老秃驴?”
坐旁边的李泊敖一头花白的头发被抓得散乱,习惯性地刺郑啸一嘴,他年纪大了,学新东西太不容易,这编码简直要了他的老命,好一段时间做梦都在ABC,见郑啸放下笔,他也急忙扭扭腰,趁机休息休息。
郑啸懒得理李泊敖的挑衅,瞟了眼讨论室门口的方向,语气恹恹,“我们在这儿用编码出题,忙活半天,他们那边又不愿意学,不要到时候筛出来的,都是些用不了的人啊。”
宁哲一顿,看向郑啸。
其他人也停笔看过来,面容略微忐忑。
宁哲坐正了,肃容道:“师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学会并灵活应用编码的人,绝不会没有用处。”
“是,被选出来的肯定有用。”
郑啸双手抱臂,不否认宁哲的说法,但眉间拢起的皱褶越来越深,带给人极大的压迫感,“但是其他有用的人,也可能被筛出去。”
“再说得直白点吧,宁指挥,”他盯着宁哲,质疑道,“这套编码对我们而言,真的有实施的必要吗?”
第208章 争论
面对郑啸的质问,宁哲的后背一下燎出了热汗,手指捏着水性笔,笔尖在指腹戳出一个个黑色的小坑。
他放缓语气,对郑啸,也是对其他人,将反复解释过的理由又重说一遍:“前面的会议我们已经就这个问题讨论过多次,屠龙行动需要高度保密……”
“是,是需要保密。”郑啸道,“但保密的方式多种多样,密码学数不胜数,就非得用这么反人类的编码?”
“不反人类啊,我觉得……这挺简单嘛。”
赵黎嘀咕了一句。
他一抬眼,发觉周围的人把目光都投向他了,一顿,提高声音,“真不难啊!而且,而且宁指挥组织大家讨论这么多轮了,大家掌握得不都没问题吗?再说了,就算真的不好实施,早些时候也没人提出来啊,现在眼看要考试选人了,又说不行,那我们这些日子不就白费功夫?”
“……”
“我之前没提过吗?”郑啸语气发冲,“我不是早就说过这编码落后,需要大量记忆,效率极其低下!是你们都顺着他宁指挥,赞同他说要试试,现在试出结果了,你们刚才没听见吗,”郑啸指着门口,“他们根本不愿意学!考试能选出个屁啊!”
赵黎拿本子挡住自己的脸,瞬间龟缩。
罗瑛蹙眉,手在桌面一撑,要说话,宁哲立刻按住他手背。
宁哲抬眸,视线掠过在座一张张面孔,其他人虽然没有向郑啸一样开口反对,但也并不否认郑啸的话,有的甚至避开了与宁哲对视。
宁哲心里一沉,又下意识看向自己父母。
宁海岑和向华棠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什么,沉思片刻,宁海岑站起来打圆场:“小赵说得有道理,但郑啸师父的担忧也是切切实实的。小赵,你是高材生,可能不太理解一般人学一门完全陌生的知识的困难,尤其大家每天这么忙碌,还要抽出时间来学习记忆……效果可想而知。”
宁海岑并不乐观地摇了摇头,可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觉得,考试还是能如常举行。CCL编码虽然麻烦复杂,但确实能杜绝一切敌人的窥探,存在不可否认的优势。
“而且大家的时间和精力都花费下去了,再学新的暗号密码也来不及了,我们可以先选出一批掌握编码的先进人才,作为屠龙行动的核心人物,再由他们向下面的人发布任务,这样也能实现我们想要的保密效果。各位觉得如何?”
郑啸沉思,点了点头。
其他人低声交流着,也觉得是个可行的措施,实施起来比全面推行CCL编码不知方便快捷多少倍。
宁哲攥紧手中的笔,笔尖扎进掌心,刺痛传来,汗水将墨迹晕染开,忽然间,有一只手伸过来将那根笔抽走,转而将自己的手指穿插进宁哲指缝,用力一握。
宁哲对上罗瑛担忧、询问的目光,睫毛微颤,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两个人一起测试过系统的监测范围,以宁哲为中心,方圆一百公里内都是系统监测区域,虽然监测到的信息会随着距离增加受到限制,超过宁哲所在地十公里就只剩活体定位功能了,画面与声音都无法收录,但按照宁海岑的提议,难不成每一回向下面的人发布指令时,宁哲都要躲到十公里外吗?
不说在具体行动中这有多难实现,即便如此,也无法保证能断绝系统的耳目。
他们的敌人太过手段莫测、无孔不入,一切都要以最严格的标准,做最坏的打算。
可偏偏,宁哲无法对其他人解释,即便是父母也不行。
否则提起系统,便要提起这世界的真相,便要提起惨烈的上一世……先不说其他人听了能否承受,宁哲又怎么忍心让他们知晓这世界的危机不单是丧尸?他们未来将面对的远比想象更加严峻残酷?
最重要的是,因为罗瑛那张空白契约的存在,宁哲不敢把世界真相告诉任何人。
这便导致了现在的局面,郑啸等人没有充分的理由认同宁哲的决策,这样下去,就算宁哲坚持,CCL编码的贯彻也必定问题重重。
“宁先生说的,倒是个有效解法。”
“我也觉得可行……”
“多谢各位。”宁海岑向众人点了点头,而后望向宁哲,语气不由放轻,“宁指挥觉得呢,可以接受吗?”
宁哲对上父亲的关切的眼睛,又看向母亲,抿了抿唇,竟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他意识到父母也许和郑啸一样,很早便觉得他的决策缺乏合理之处,可他们没有在最初便指出来,而是像小时候鼓励他尝试各种事情一样,善良地帮助他去试验自己的想法,一边又为他思索出一条平稳的后路,悉心完备地呵护着他。
这是他们作为父母爱他的习惯。
可越是清楚父母的好意,宁哲越是意识到,他的父母也从一开始,就并不完全信任依靠他。
这份打击来得猝不及防又沉重。
宁哲的心脏漫上寒意,忽然间,他开始质疑自己了——这才是对抗系统的第一步,他就要走不下去了吗?
“我,”宁哲磕绊了一下,“我——”
“我反对。”
“……”
宁哲倏地转过头,他身旁的罗瑛抢在他之前站起了身。
罗瑛没有看宁哲,只又一次握了握他的手,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而后松开,肩背宽阔,腰身挺直,直面宁海岑精明透彻的目光。
罗瑛道:“我坚决支持宁指挥的决定。屠龙行动,乃至日后每一项重要行动,若非熟练掌握CCL编码,就没有参与的资格。”
宁海岑眉心动了动。
“砰!”
郑啸拍桌,觉得这两人简直不可理喻,气愤喝道:“罗瑛,你不要陪他胡闹!”
“砰!”
罗瑛也拍桌,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遮挡住宁哲的身形。
“胡闹?”
罗瑛转过头去,目光如炬对准郑啸,语气忽地尖锐,“我父亲在三十多年前开展方舟计划,他的亲人,朋友,战友,也都说他在胡闹!”
这话一出,全场静默。宁海岑坐下了。
郑啸嘴唇一抖,忿忿闭口。
“诸位,我和宁哲是你们中大多数的晚辈,你们担心我们,怕我们考虑不周全,可以理解,我们心里感激不尽,也敬重你们的能力。”罗瑛道,环视众人,“但这并不代表,你们一定比我们高明,比我们看得深远,比我们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和毅力!”
“……”
宁哲攥紧拳。
在座唯三的年轻人赵黎,也从笔记本后面探出头来,无声地“哇”了一下。
罗瑛停顿片刻,给众人接收他话里信息的时间,再开口时,咄咄的语气略微松缓,但仍旧强硬,“也并不代表,你们能够把他这么多天的坚持和努力,用一句‘胡闹’来概括!”
“……”
其余人齐齐看向郑啸。
郑啸的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最后。”
罗瑛道:“倘若今天坐在宁指挥位置上的人是我,我会和他做出同样的决定。且,我不会征求在座各位中任何一个人的建议。
“以上,就是我要说的。”
罗瑛鞠了一躬,重新落座。
他明目张胆地在桌面上握住宁哲的手,两个人双手紧紧交扣,面朝众人,坚定摆明立场,无可撼动。
第209章 出发在即
鸦雀无声。
往常的会议中,罗瑛发言的重量并不如宁哲,自从结了婚,他像是自愿退居二线,一心作为宁哲的贤内助,兢兢业业为他提供最广阔的施展舞台,将所有高光与掌声都给了宁哲。若不是今天这一出,在场众人都快忘了曾经的罗指挥长是如何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刚刚那一番话实在不留情面,几乎将在座的人都教训了个遍,连宁父宁母都不放过,旁人先不说是否认可、心里舒不舒服,单冲他这份魄力和胆量,也不禁在心里赞他一句年少有为,能担大任。
与此同时,大家也将目光投向宁哲。
若是以往,宁哲该站出来安抚争吵双方的情绪,保证会议继续平和地进行下去。他们也期待着宁哲为他们解释,罗瑛口中“看得更深远”指的究竟是什么,宁哲又为什么一定要使用CCL编码。
“哒”一声轻响。宁哲一手与罗瑛交握着,空出的手将自己的陶瓷水杯挪到罗瑛面前,揭开盖子,看着罗瑛喝了两口水。
而后,他给了赵黎一个眼神。
赵黎立马会意,起身绕到每个人面前,在众人不明所以中,将他们写过的纸张堆在胳膊上收起来,交到宁哲手里。
宁哲把厚厚一沓纸归拢,对折,夹在胳膊下,低着眸道:“今天辛苦大家了,散会吧。”
说完,他也不看众人,转身就走。罗瑛和赵黎紧跟上。
“……”
其余人面面相觑,诧异溢于言表。
“就这样?”
郑啸皱紧眉,再次开口,他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不看罗瑛,只盯着宁哲,“我们争了半天,结果到底是什么?宁指挥没有要说的?”
“不用多说,我和罗瑛意见一致。”
宁哲站在原地,背对众人。
“CCL编码必须全面推行,至于理由,我现在给不出。未来,结果会证明一切。”
罗瑛那些话和在场众人的反应给宁哲上了一课,他忽然意识到,或许正是因为他太过重视每一个人的想法,太过希望得到每一个人的认可与赞同,反而让父母、师父等长辈认为他不够成熟,不够可信。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强硬下达指令,以后这种情况还会有很多,他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服从。
罗瑛眼睁睁地看着宁哲的眼尾漫上湿红。
“今晚,我跟罗瑛还有赵黎会把大家出的题目汇总起来,整理成试卷,明天的考试照常进行,后天公布屠龙行动的参与人员名单,马上开始行动。”
说完这些,他才微微侧过脸,喉结动了动,对众人轻轻礼貌颔首,“长辈们年纪大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
讨论室的门打开,又合上了。
向华棠与宁海岑有些愣怔,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郑啸目睹宁哲就这么干脆利落走了,简直难以置信,使劲用胳膊肘连续怼了李泊敖几下,压着嗓音道:“你不说两句?”
李泊敖:“我该说什么?”
“你没听罗瑛那臭小子刚说什么?重要行动,不会CCL编码不允许参与!”郑啸站起身,食指用力点着桌面,“这意味着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基地里的异能者、精兵,还有那些跟着宁哲一路走过来的人,那些有实力、有功劳的人,有几个有赵黎这种学历和水平的?这破编码你学着都费劲,何况他们?
“先不说那些行动用不用得到他们,就这群人,因为不会编码就不让他们参与行动,他们能接受?他们能忍着不闹事?我告诉你,早晚要出事!”
春泥基地赏罚分明,各类职务与军衔进阶制度也逐渐完善,参与任务和行动不光是为了个人的仇恨或信仰,更关系到每个人切身的利益,一开始可能不明显,但时间长了,会CCL编码与不会的人之间的差别会越来越大。
真是……
郑啸抓了张纸攥成团,又坐回座位,翘着二郎腿,焦虑地在手里盘着纸团。
“那你去反对啊。”李泊敖乜着他,“你去召集大家伙,跟他们说别听宁哲的,这破编码没用,别学了,也别教了。他实施不下去,不就自然歇了这份心了?”
“……”
郑啸哼了一声,转过身,只顾盘纸团,不说话。
“你看看,”李泊敖用笔头指着郑啸,对其他人,尤其是对宁父宁母,笑道,“光说我们顺着宁哲,他自己不也惯得厉害?雷声大,雨点小,现在心里估计已经琢磨着要怎么去解决那些问题了。”
向华棠回过神,先是摇头无奈笑笑,又对郑啸点了点头,“郑啸师父用心良苦,我们都知道。”
“谁用心?我是怕他制不住那些要造反的家伙,基地没建多久就要亡!”郑啸用力拍拍自己的脸皮,“给我丢人!”
“别这么说,总能找到办法的。”有人道,“我这些天发现了一些规律,能简化记忆,加进CCL编码教学方案里,应该能帮助大家理解运用。”
“我也找到一套方法,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
“……”
讨论室的墙外,宁哲喘了口气,转过身,突然把头抵在罗瑛胸前。
赵黎先回去找小荆棘了,那丫头一天没人盯着,恐怕要上房揭瓦。但宁哲和罗瑛没走多远,罗瑛就听见讨论室里的声音,把宁哲拉回来。
讨论室的隔音效果并没有那么好,先前蒙大勇听不见是因为里面的人将CCL编码写在纸上交流。此时两人靠在讨论室外一堵墙后,郑啸等人的谈话一句不落地清晰传入耳中。
宁哲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离开后,他们会说出这些话。
“我真是厉害了啊……”
宁哲紧绷的肩膀抖了抖,脸上泛起肌肉用力的红色,哽着嗓子道:“话说得不明不白,一点道理不讲,就敢要求人家做事……宁指挥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罗瑛手指轻捏着他的脖子,往后面墙上靠了靠,而后拉开外套拉链,把宁哲的脑袋包进来,让他往自己内衫上蹭眼泪,免得擦得脸疼。
宁哲抓紧怀里厚厚一叠纸卷,一下下吸着鼻子。
罗瑛任由他的眼泪鼻涕打湿衣裳,隔着外套抚着他脑袋,片刻后,温声道:“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最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你的决心,会把事情全力推进下去,是不是?你也不想用这种方式。”
“我主要是想到……”宁哲的声音发闷,“如果今天换作是你,你说同样的话,同样不解释,他们肯定不会有任何异议,会相信你的决定一定没有问题,毫无负担地去做你交代的事……
“就因为做出决定的人是我,他们虽然也会实施,但一边做,会一边想着,这件事真的有必要吗?没有更好的办法吗?实施之后会产生什么后果?宁哲能面对吗?能解决吗?我要怎么才能帮他解决……”
罗瑛想了想,“所以你现在,是为他们不够相信你难过吗?”
宁哲猛地摇头,空出一手攥紧罗瑛胸前的布料,“怎么会啊……”
他说:“我不是因为他们不信我难过,而是……愧疚。我感觉自己又让他们担惊受怕,让他们苦恼发愁,我让他们又多花了一份心思……如果是你的话就不会这样!他们太为我操心了,我最近老觉得,老师的白头发越来越多,爸妈又长新皱纹了,师父的头发也越长越慢……”
“你想多了。”罗瑛重音打断,“你师父一直是个秃子。”
“不是秃子,他只是剃头了!之前一个月都要剃一次,现在两三个月都不见他剃!”
“……”
罗瑛不跟他争,长舒口气,低头,沉默了会儿,重重亲了亲宁哲的头发。
“傻孩子。”他道。
“你知道你刚才的话要是被别人听见——要是被袁帅听见,会有多招人恨?”罗瑛说,“他倒是想让手下的人为他殚精竭虑,会有人愿意?”
“他们又不是我手下!”宁哲反驳。
他仰头瞪罗瑛,那么小那么精致一张脸被他包在外套里,眼睛哭得通红,又湿润明亮。
罗瑛叹气,倒是对那些长辈的心态再感同身受不过,两手捧着他脸颊,太细太嫩,舍不得用力,只好垂头紧紧抵着他额头,齿尖发痒。
“就是因为你这样,他们才巴不得多为你花点心思……他们心里乐意着呢。”
宁哲被他顶得后退几步,皱着眉,一手护着试题,一手推着他胸膛,用力往前一顶,把他重新压回墙上。
宁哲内疚道:“可我刚刚还埋怨他们了,想着你的方式比我管用,那我以后也不需要他们理解了,服从我就好。”
罗瑛双手抱住他,微挑眉,“那很叛逆了。”
“……但其实我还是想让他们理解的。”宁哲垂眸,“如果理解不了……也没关系。”
他拳头收紧,嘴一抿,突然热血起来,“早晚我能让他们像相信你一样相信我!”
话音刚落,就听讨论室内隔着墙壁传来一句响亮的——
“宁指挥,罗瑛把你和他父亲罗晋庭并列放在一起,你觉得自己担得起吗?”
宁哲吓一跳,后背一紧,捂住唇,瞪大眼看罗瑛。
罗瑛也不自觉站直,离墙远了点,朝他比口型:放心,没听见。
宁哲微微松口气,连忙从罗瑛怀里出来,将眼泪抹干净,心跳有些快,因为意识到老师问话里的重量——罗晋庭做的是一件跨越三十多年的救世壮举,宁哲有胆量保证自己现在所做的,能够与对方相提并论吗?
他看了罗瑛一眼,得到的是一个带笑的、全然信任与认可的颔首,于是心中安定,挺起胸膛,深呼吸再呼吸,气沉丹田,对着墙那头,郑重吼道:“我担得起!”
“……看看,他说他担得起。”
讨论室内,李泊敖看着其他人,喝了口水,笑道:“这就足够了。他都能骗得过我了,这心计,其他事情还能不懂得处理吗?”
众人诧异地看向外面,显然没想到宁哲二人还没走远,也不知李泊敖怎么察觉的。
“各位就放心吧——”李泊敖说着,缓慢起身,活动着身体往门口走,他推开门,扩胸扭腰,对外面的人喊道:“还不进来?”
宁哲下意识与罗瑛拉开一步距离,立正,“老师?”
他听清了老师的话,明白他在给自己台阶下,却踟蹰在原地,不太敢进去。
“把姓赵那小子也叫回来!”
郑啸的声音紧随而至,他也是这才发现这两人还在外面,急着出来确认。
想到自己刚说的话都被听见了,郑啸有点拉不下脸,站在李泊敖身后,只露出半个身子,色厉内荏,“就你们三个,能赶在明天早晨把卷子出完?你看看你的黑眼圈,还敢说我们年纪大,年纪大也比你气血足!”
他瞪完宁哲,又瞪罗瑛,“还有你,别有事没事把你爸搬出来,有老子了不起啊!”
宁哲把手背身后,心虚一笑,叫道:“师父。”
郑啸翻着白眼,一边把他手里的纸张抢回来,匆匆丢下一句,“叛逆期。”
众人执行力极强,当晚围绕着CCL编码的使用规则出好试卷,第二天便宣布考试通知,会议大厅、练武场与食堂被布置为临时考场。
因为人数过多,所以分成上午卷和下午卷,分批进行考试。
基地众成员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迎来了一场考试,有的人连笔都忘记怎么握了,没当回事,题目也看不懂,坐了一会儿就离开考场;也有的聚精会神、下笔有力,从头到尾如行云流水;还有部分人意识到什么,满头大汗地坐在座位,冥思苦想,填满了整张卷子,但最终写的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
到了傍晚考试结束,宁哲等人将试卷收起来批改,又熬了个通宵,终于筛出符合条件的人,在红纸上拟写名单,第二天一早,便张榜公布此次参与应龙行动的人员名单。
天没亮,他们前脚刚把名单贴上去,后脚通知栏周围就挤满了人。
有人只是凑热闹看个稀奇,有人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榜,欢欣转身与好友击掌庆祝,还有人从榜首找寻到榜尾,一个个逐字逐字、无比珍惜地数过去,也没能看到期望中的名字。
蒙大勇躬着身,手指摁在最后一个名字旁边,手汗洇湿了红纸,脸色发白。
有人问他看到自己名字没有,还有人叫他让道,他什么都没听进耳里,推开身后的人,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去。
午饭后,宁哲召集名单上所有人员展开了一场简短高效的会议,迅速安排好各自的任务,此次针对应龙基地的行动规模浩大,将分批次、分多路进行。
宁哲与罗瑛是明面上的一路,也是最早开始行动的一路,他们要借着袁帅寻回罗瑛的指令,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应龙基地,首要任务是弄清顾长泽实验室里的真相,并救出负责北方据点的战友。
而后,再借着罗瑛在应龙基地的身份与势力,徐徐图谋。
下午两点,被分配到与宁哲、罗瑛一同前往应龙基地的人员全部集合,坐上了停靠在基地大门外的车队,地下列车别有他用。
看守牢房的士兵奉命将藤蛟带了过来,几天不见,这人又苍白消瘦许多,看起来很憔悴。
“谁虐待他了吗?”宁哲皱眉,“还得靠他联络袁帅,为我们开路呢。”
藤蛟一见宁哲,竟莫名激动,咬紧了牙齿,似乎想说什么,可目光触及宁哲身旁的罗瑛,又恨恨低下头。
“谁没事虐待他啊,宁指挥!”看守士兵道,“饭都给他端到眼前了,喂他都不吃!”
“这样啊……”宁哲点头,表示理解,警惕心高嘛,怕被他们毒死了。没关系,这一路上给他多塞点喂胖点,到袁帅面前好看就行。
“不是的……宁指挥!”
藤蛟猛地挣扎一下,却又没有太多力气,一下就跪倒在宁哲跟前。
他气喘吁吁地,正要开口,罗瑛提醒道:“时候差不多了。”
宁哲回神,该出发了。
他对藤蛟的处境并不在意,挥挥手让人把他塞进一辆车里,严加看守,打算上路后再跟他聊聊关于应龙基地和袁帅的事,而后便跟罗瑛登上最前方的一辆车。
车厢空间足够大,赵黎、小荆棘和陆山禾、江横等人已经提前就座,出乎所有人意料,小荆棘这次也通过了考试,是屠龙行动参与人员中年纪最小的。
“宁指挥,罗瑛长官。”前座的司机回过头跟他们打招呼,是王治川。
“老王呀。”宁哲坐着,微微仰着脖子,任罗瑛给他系安全带,他对上王治川的笑脸,也轻轻弯唇,“你进步好快啊,之前还跟不上会议,但这次考得特别不错,排名很靠前。”
王治川等他们坐稳,发动车辆,闻言有些得意,晃着脑袋,“哪里,是宁指挥你们手下留情了。”
“没有手下留情的说法,该什么水平就是什么水平,”宁哲推了推身旁罗瑛的手肘,“而且你的卷子还是罗瑛批的,他下手最狠了。”
罗瑛握住宁哲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从手掌揉捏到他手指尖,没说话。
王治川笑了笑,道:“不过总算没有辜负那些战死的兄弟,我发过誓,一定要回应龙基地为他们报——什么情况!”话说一半,他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滑过沙地,发出刺耳声响。
小荆棘“哎哟”一声,众人一晃,后面的车辆也不得不跟着停下,险些发生事故,纷纷探头出来询问情况。
此时车队尚未驶离基地大门多远,宁哲抬眸看去,只见前方几米处,以蒙大勇为首,气势汹汹地聚集了近百人,其中许多是异能者,品级不低,他们没有携带武器,两手空空拦在车前,眼神却燃动着火焰,像是随时可能赤手空拳冲上来掀翻车辆。
“蒙大!”王治川打开窗户,探出头叫骂,“你疯了是不是?想干嘛呢?”
蒙大勇没有搭理,腮帮紧绷,双目炯炯瞪着车辆后座,宁哲的脸被前面的座椅挡住了,他却好似与宁哲对视。
“敬礼——!”
他一声高呼,身后的所有人立刻跨立站直,齐唰唰向车辆敬礼。
宁哲眼皮一跳。
蒙大勇行着军礼,昂首挺胸,深吸口气,扯着嗓子,声若洪钟地喊道:“屠龙志愿者请求加入行动,请宁指挥发布任务!”
第210章 瞧不起
“屠龙志愿者请求加入行动,请宁指挥发布任务!”
正值夏日,烈日炎炎,空气混着沙尘,呼吸间鼻腔发干。
近百名中青壮年堵截在车队跟前,保持着军礼,汗水自脸庞、脖颈滴落,军绿色制服后背、腋窝与袖口洇出深色汗渍,岿然不动。
王治川背后也惊出了一身汗,扒着车窗,下意识回头看车厢后座上宁哲和罗瑛的神色,而后再次朝窗外大声劝道:“蒙大,赶紧带着人回去!别耽误大家伙时间!”
蒙大勇倏地瞪向他,眼眶猩红,鼻孔翕张,怒意几乎喷薄而出。
王治川想起考试前他们几个人在讨论室外跟蒙大勇开的玩笑,自觉理亏,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坐回座位。
“屠龙志愿者请求加入行动!”蒙大勇再次吼道,“请宁指挥发布任务!”
“请宁指挥发布任务!”他身后的人跟着喊道,响声震天,遏止行云。
车里的人都在观望宁哲与罗瑛的神色,宁哲低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罗瑛则继续握着他的手,摊开放在自己手掌上,把玩欣赏。
小荆棘坐在车座上伸着脖子向外看了会儿,眼中兴奋,有些坐不住,要去摸车把手,赵黎忙将她按下。
就在这时,基地大门之内,郑啸、李泊敖与宁哲父母几人闻声匆匆赶来,面色焦急。
郑啸一见这情况,毫不意外地啧了声,皱着眉便要上前,李泊敖却拦了拦,下巴示意宁哲所在的车辆,摇摇头。
郑啸重重叹一口气,压着嗓子,“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出事了!赶紧让林霄带人过来!”
李泊敖按着他,目光矍铄,“再看看。”
蒙大勇眼中的血丝越发密集,面前高大的吉普车却久久未有回应,像一只沉默的铁兽,无言便是答复。
他腮帮子绷了绷,嘴唇抿直,拳头紧握,再次开口,“请宁指挥——”
“砰!”
吉普车门突然打开又被重重合上,一道矫捷的身形跃下来,军靴踩在沙地上,没有溅起丝毫尘土,罗瑛紧随其后。
蒙大勇见宁哲向他走来,胸膛快速起伏,站立得更加挺直。
车上众人忙凑到车窗旁,屏息以待,后方车队的人没有命令不敢下车,但也都探着头、提心吊胆地看着这一幕。
蒙大勇舔了舔干燥的唇,等宁哲走到面前,再次道:“屠龙志愿者请求加入行动,请宁指挥,下达指令。”
宁哲看着蒙大勇,静默片刻,轻声道:“蒙大,你们不在名单上。”
“……”
蒙大勇的呼吸变粗了,“宁指挥还记得吗?当初您邀请我们加入春泥基地,曾经承诺过,会带领我们所有人报仇雪恨!”
“你们的仇我都记着,”宁哲语气平静,“伤害过你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们留在基地,同样能给我们提供帮助。”
“宁指挥!”蒙大勇大喝一声,口水喷溅,“我跟着您一年多,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次行动,击败过那么多敌人!渡春山、黄龙寨,还有当初的圣彼兹堡,刀山火海我都跟着您一起闯过来了!我比王治川跟你有默契,我比慧慧和方小余有实力,我比那名单里很多人都更合适、更有资格参与这次行动!”
他眼含泪光,字字恳切,“宁指挥我求您,不管您说什么我都会听,就是让我死我也愿意……我只是想,我只是想亲手报仇!”
“你说什么都听我的,可你这是在做什么?”宁哲微仰起头,抬起下巴盯着他,“你合不合适这项行动,有没有资格参与,是由我来决定。”
“可我……”
“现在的问题不是你听不听我的指令、能不能完成我的指令,”宁哲猝然拔高声音,咄咄逼人,“而是你根本听不懂!”
周遭安静下来。
蒙大勇两条紧皱的眉毛抖动着,嘴唇也剧烈颤抖,他瞪着宁哲,眼中的泪突然涌了出来。
“宁指挥……宁指挥,”他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哽咽地叫着宁哲,他并不质疑宁哲让他们学习CCL编码的合理性,但是,“我就是想学,我也要有那个能力啊!我连村里的初中都没上完,我爸妈就没了,我辍学,我要养弟弟,我连ABCDE后面是什么我都不知道……太难了,这编码真的太难了!我是真的听不懂、学不会啊宁指挥!”
他突然把一直趴在他背后、小心偷看的蒙二宝推出来,扯着他的领子,将他拽到宁哲面前,“您看看,您看看……看看我们二宝的眼睛,手,指甲!他被害成这样,差点被丧尸活活咬死!还有我们村子里几十口人,全都是间接死在应龙基地的人手上!我听说了,当初看守我们村子那几个混账,那几个杨烨的手下,他们都还活着!杨烨被抓的时候他们都逃走了,他们现在就在应龙基地!
“宁指挥我求您,您就看在二宝和我村里那几十口人的份上,您网开一面吧,我只想报仇,我真的只想报仇!”
宁哲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您要是害怕我泄密,”蒙大勇又想到什么,忽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我可以把舌头割下来!我做个哑巴,这样绝对不会泄密!”说着,他便伸手拔出自己的舌头,刀刃直接对准,鲜血涌出。
“诶!”
“住手!”
“蒙大别啊……”
众人惊惧,连忙开口阻止。
蒙大勇身后的人也被吓到了,急冲冲大跨步上前制住蒙大勇的胳膊,蒙二宝嘶吼一声,更是直接扑上去抢下哥哥的匕首,远远地丢开,他抱住蒙大勇,哀啕不止。
混乱之时,宁哲背过身去,无声地捂住眼睛。
这两天睡得太少,他忽然间感到一阵头晕。
罗瑛一直注意着他,立时走上前,揽住他肩膀,低头凑近问了句什么,宁哲摇了摇头。
“……”
罗瑛抿唇,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一边揉捏着他的肩膀,一边用异能将地上的匕首收进手里,攥紧,骨节发白,余光没什么情绪地扫过蒙大勇等人。
“蒙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你就别挣扎了。”赵黎扒在窗户边,忍不住劝道,“宁指挥之前强调编码的重要性强调那么多次,你怎么都没听进耳里呢?”
小荆棘挤在他下巴底下,露出眉眼,用力点头,“就是!”
“每次上课点名,你也不在。”
“就是!”
蒙大勇红着眼抬头,下巴上都是血迹,“我那是……”
“好了。”
宁哲抬起手,所有人立刻止住话头,看向他,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声音也透着掩盖不住的疲惫,心里皆是一紧。
宁哲轻轻推开罗瑛,转过身,向蒙大勇走近一步,递出一条手帕。
他看了看蒙大勇,又看向他身后的人,叹气道:“我何尝不理解你们复仇的迫切,何尝不清楚编码强人所难,可是,真的没办法……”
蒙大勇缓慢接过手帕,眼眶发热,他觑见宁哲的脸色,目光闪烁,低下头,心里不自觉流出悔意,却仍道:“宁指挥,您通融通融,不会没有办法的!”
宁哲只是摆手。
小荆棘见宁哲难受他们还要缠着他说话,心头上火,气得一拍车门,眉头紧拧,尖声道:“有什么难的!我都学会了!你们光长大个子,全是一群蠢猪!”
“哎!”赵黎忙捂住她的嘴。
蒙大勇被激,顿时看向小荆棘,反驳:“我们哪能一样?你年纪小,记性好,又聪明,学东西当然轻松,根本不能比!”
赵黎闻言,不开心了,“这就不对了,蒙兄,我们小荆棘半年前别说ABCD,她连一到十都数不清楚,还不是靠这些日子勤学苦练?明悟他们和她一样年纪小,一样记性好,也没见他们考上啊?说到底还是花多少心思的区别。”
小荆棘叉腰,“就是!”
“而且,”赵黎又道,“这也可见宁指挥选人公平公正。连小荆棘都被选上了,你们努力努力下次肯定行!”
“……”
蒙大勇垂着眼,攥紧手帕,眼皮快速眨动着,气势已经下去了一大截,他想回嘴,可理由都被堵死了,干脆一甩手,自暴自弃道,“总之我学不会!我就不是学习的料!”
“是啊,宁指挥,您让我们干别的都行,学编码真的做不到啊!”
他身后的人纷纷帮腔道:“末世之前我从幼儿园考试就没及格过,又工作那么些年,到了末世,更是整天为了生存就够辛苦了,哪还学得进去啊?”
“宁指挥,您给个机会吧……”
“我们只想复仇!”
“……”
一个个仿佛被宁哲逼入了死路、绝境,进退两难,无论如何都无法完成他安排下的这道难题。
宁哲的肩膀微微靠着罗瑛的胳膊,他沉缓地呼吸着,无波的目光扫过这些开口说话的人,等他们说完了,才淡淡开口:“既然如此,那你们就离开基地吧。”
“……”
人群霎时一滞,都呆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蒙大勇猛然挥开身后人拽他的手,追向前两步。
宁哲再次背过身去,拒绝与他交流。
蒙大勇的心脏狂跳,急声道:“宁指挥……”
“——我最瞧不起没有尽全力试过,就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行的人!”
一道尖锐的厉斥打断了他,咬牙切齿,仿佛撕裂丝帛的尖响,满含失望与憎恶,令人耳膜一颤。反应过来那是谁发出的声音后,除罗瑛外,周围的人都有些恍惚,眼神忐忑地注视着宁哲,心脏紧绷。
宁哲再次回身,忘记了自己一手还拽着罗瑛,猛地朝蒙大勇等人的方向快走几步,他脸色涨红,急促呼吸,手指一下下重重戳着自己的心口,嘶声竭力道:“因为我自己曾经就是这样的人!我最了解这样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我最瞧不起那样的自己!!!”
宁哲瞪着他们,青筋迸出,眼泪如珠簌簌滚落。
20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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