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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

    第191章 厮混


    “是,我应该告诉你。”


    罗瑛最后含着宁哲细腻的肩颈肉轻轻磨了磨,鼻息长舒,捧着宁哲的脸,又亲亲他额头,“我们之前就约好了是不是?我该在除夕夜把一切都告诉你……你昨晚等了很久吗?”


    宁哲额头贴着罗瑛的,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本来事情已经过去了,找到罗瑛就是万幸,可这时罗瑛用这样温和的语气问起他昨晚的事,宁哲又委屈起来了,有点粘人地“嗯”了一声。


    想了想又轻打他一下,抱怨地低声道:“我昨晚本来打扮得很好看的,小颖阿姨还给我梳了头发。”


    “啊……”罗瑛细细打量着他白皙红润的脸蛋,指尖穿过他乌黑的浓发,珍惜地摩挲,“我本来应该看到的。”


    又补充说:“我很想看。真的很想。”


    “那就赶紧把该解释的事情全部说清楚,”宁哲声音几不可闻,快速地道,“……回去再给你看。”


    罗瑛勾了勾唇,心头因那些未出口的话而郁积的沉闷在宁哲这一句承诺下瞬间消散大半。


    他垂下眼,“该从哪里说起呢……小哲,你先答应我,不论我接下来说了什么,你都不许不理我,可以吗?”


    宁哲眼皮一跳,预感不太妙,半猜半疑地点头。


    罗瑛便开始了他的讲述,将上一世宁哲不曾知晓的一面娓娓道来。


    其实早在宁哲受杨烨所骗,从应龙基地不告而别时,罗瑛便察觉了系统的存在——


    自从他将宁哲带回应龙基地后,就有大事小事无数麻烦纠缠而来,短短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而袁帅知晓他带了个人回基地后,更是借题发挥,罗瑛想将宁哲留下,必须完成对方提出的条件。他只来得及叮嘱杨烨照料宁哲,就匆匆离开基地。万万没想到杨烨在失去一条手臂后,早已暗中记恨上宁哲。


    等罗瑛从外面回来,提着大包小包宁哲喜欢的食物、衣服、书籍……宁哲却已经不在了,他住过几天的那间病房也整理得一干二净,一丝痕迹也无。而杨烨给罗瑛的说辞是,宁哲一见到金乌基地的同伴,便愧疚难安,趁他不注意私自离开了。


    因为宁哲的突然离去,罗瑛焦虑到彻夜难眠,放下所有事,快把整个基地翻得底朝天,可偏偏这时严清出现在他面前,看到他,罗瑛又一次感到那种梦幻般的悸动。


    这简直有病。


    他怎么可能在又一次弄丢宁哲的情况下,脑子里充斥这种东西?


    一旦察觉到这点异样,那梦幻般的悸动便显得越发虚假丑陋,试验几次后,罗瑛确定有一股未知的力量存在于这世上,无影无形,却暗自操纵着某些事情的走向。


    此后,罗瑛一边费尽心力寻找宁哲,一边不断地试探严清,破坏严清的行动,就这样又过了三年,在他与宁哲重逢的秋天,他终于摸清了那股未知力量的目的:


    它们试图让严清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罗瑛意识到那股力量与严清的危险性,自然而然地将与之对抗视为自己的责任,没有告诉任何人。当然,即便他说了,也未必会有人相信——


    除了他的宁哲。


    但失去父母后,宁哲已经过得太辛苦了。


    说到这一段时,罗瑛忽然将声音放低。


    “上一世重逢后,我又凶你了是不是?”


    宁哲抿了抿嘴,点头。


    “……”


    罗瑛喉结吞咽着,摸摸宁哲的脑袋,“不难过了,我那会儿是真的……真的……”他哽了哽,哑声续道,“真的难以接受。”


    宁哲再度现身后,罗瑛有了很多和他一起行动的机会。


    他心里仍在责怪宁哲不告而别,明明好好活着,却不肯让他找到,害得他三年来时刻担心受怕,更不愿去想宁哲死亡的可能性,快把自己熬疯。而到现在,宁哲还跟他躲躲藏藏,分毫不懂他的担忧焦灼。


    于是对上宁哲时,很难有什么好脸色,还时常冷言冷语。


    可事实上,无人注意时,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被宁哲牵引,不动声色地停留在宁哲的身上。


    他注意到宁哲的头发留长了,身材清瘦了,注意到他手掌上磨出的厚茧的手掌,也注意到他衣着严实包裹下,身上多出的上百道伤疤——


    罗瑛并没有刻意去数,只是每次瞥见宁哲身上自己没见过的新的伤疤,就会无意识地在心里加上一个数字。


    一开始他安慰自己,宁哲在末世受伤在所难免,活着已是万幸,不必大惊小怪。


    但偶然的一回,他们找到不错的食材做好晚餐,罗瑛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思一转头,却不见宁哲踪影,心顿时一凉。他忐忑地跑去找宁哲,结果在一间昏暗的废弃水泥楼房里,正撞见宁哲脱了上衣,脸色惨白、汗津津,咬牙处理着后背上血淋淋的伤口,那道伤口几乎横贯他的脊背,而其他地方,更是难寻见一块好肉。


    罗瑛的脑子瞬间就“嗡”的一声,他无法将眼前伤痕累累的人与记忆中娇生惯养长大的弟弟重合起来。


    等他意识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冲上前,蛮横地将宁哲面朝下按在自己腿上,手掌抚上了他的后背。


    那一道道或新或旧的疤痕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不顾宁哲反抗,钳住他的双手,压住他双腿,疯了一样扒净他剩下的衣物,手指裹上厚厚的药膏,一遍又一遍,一层又一层地往那些伤疤上抹,一边抹,一边在心中默数那些疤痕的数量。


    十,二十,上百……


    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他还注意到,宁哲再也不愿参与到人群之中,不愿和人产生交流,他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发呆,望着阴沉的天色,这世上像是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展露笑容。


    罗瑛很后悔,真的很后悔。


    他不敢去深思宁哲吃了多少苦才变成截然不同的一个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去弥补他心中的伤痕,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想要宁哲回到从前,做回那个被细心呵护、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他严厉禁止任何人再提起金乌基地,也不曾将自己的压力与苦恼向宁哲倾吐——即便在当时,隐瞒的后果是让宁哲误以为他对严清有情。


    “……如果那时我告诉了你,结局会不会有所改变?”


    罗瑛眼尾微红,轻声自语,他摸着宁哲的脸颊,“你走之后,我不停这么问自己。”


    “你那时候还是把我看作弟弟,什么都不会和我说。”宁哲吐出事实。


    “是……”罗瑛苦笑,“我还在想,你还喜欢我,这要怎么办?如果我不去在乎自己的感情,干脆接受你,会不会让你开心一点?”


    宁哲猝然抬头看他,“你这么做了?”


    他想起两个人后来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心生警惕。


    “没有。当然没有。”


    罗瑛摸着他的头发,“很快我就意识到,我不可能不在乎自己的感情,或者说,我从始至终就没能管住它……”他眨了下眼,问宁哲,“你知道,我第一次吻你是什么时候吗?”


    宁哲松了口气,又一怔,“不是我把你从应龙基地救出来之后……吗?”


    那时罗瑛重建了应龙基地,还将严清关押起来,但没过多久,严清又在系统的帮助下逃离监狱,颠覆了罗瑛的政权,下令抓捕罗瑛。


    罗瑛摇了摇头,唇角抬了一下,有些羞惭。


    “你记不记得,在我们发起对应龙基地的最后攻势之前,有次行动,你不听我的话跳进一个冰湖里找钥匙,出来之后就生病了,发烧烧得不省人事。”


    宁哲懵懵点头,“你还打我手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罗瑛抓起他的手,对着掌心吹了吹,又用被子把他裹紧,“那天晚上我去照顾你,你先是喊冷,又喊热,把被子踢得一干二净,我只能上床和你躺在一起,用被子包着你……就像这样。”


    宁哲努力回忆。


    “然后,你在梦里哭,喊了妈妈喊爸爸,又开始喊哥哥……不停喊哥哥。”


    罗瑛再次哽住了,静默一会儿,才继续道,“后来……我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负责守夜的小炎突然闯进来,发出动静。”


    小炎有事要向罗瑛汇报,却四处找不到他,只能进宁哲屋子试试,当他看清那张床上的情况后,双目大睁,露出了惊恐又无法理解的神情,不敢置信地瞪着罗瑛。


    而罗瑛直到那时才醒过神……他竟然在亲吻昏睡中的宁哲,像头混沌的兽,依着最原始的冲动伏在他的身上。


    宁哲是第一次听见这件事,震惊地瞪大眼,到底隔了一世,尴尬和慌乱倒是没有,只是觉得罗瑛又突破他的想象了,不自觉着撕咬下唇,仿佛还残留着麻痒的触感,含糊道:“你居然偷亲我,还被别人发现了?”


    “嗯。”


    “然后呢?你解释没有?”


    “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真是……怎么这么人模狗样!”宁哲转过身,抱住罗瑛的头前后左右乱晃,“趁我睡着干这种事,还敢说什么‘我是你哥哥’!而且上一世小炎本来就讨厌我,你当着他的面做这种事也不找借口遮掩一下!”


    难怪后来小炎会选择背叛,大概从这时便埋下了引子。在他心里,一向正义光辉的老大突然禁不住诱惑和一个满身罪孽的人搅在一起,背弃了责任与使命,他当然受不了。


    但出乎宁哲意料的是,当时小炎撞破了他们的事,枪口对准的却并非宁哲,而是罗瑛——


    “老大你……!”


    小炎怒指着罗瑛,“他是你弟弟啊!就算他喜欢你——但你不是说把他当弟弟吗!你疯了啊?他现在没有意识,你怎么能对他做这种事!”


    罗瑛被自己的部下指责唾弃,无动于衷,他第一次揭破自己隐秘禁忌的情感,整个人被这汹涌澎湃的情潮冲得头晕目眩,面对小炎的叱骂,他第一反应竟是捂住宁哲的耳朵,他俯身在宁哲上方,鼻梁依然轻蹭着他滚烫的面颊,唇与他若即若离。


    “不关你事,出去。”他声音喑哑,头也不抬。


    “老大!”


    “管他是弟弟还是别的。反正都是他。”


    他失智地喃喃,“只有他……”


    话音未落,他当着小炎的面,像是根本察觉不到第三人的视线,又一次吻了下去,一秒都无法按捺,全神贯注地投入,甚至没意识到小炎最后是什么时候离开,以及离开前到底还是帮他带上了门。


    若非宁哲病好后执意要去集中营解救曾经金乌基地的成员,罗瑛因此而暗自恼火,脑子发昏地跟他冷战,两个人或许在那时便在一起了。


    “要是我再成熟一点,要是我再多体谅你一点……”


    罗瑛悔恨无限,但错过便是错过,心中再惋惜煎熬,懊悔千遍,也不过徒增痛苦。


    宁哲握住他的两根手指,无声安慰。


    罗瑛的讲述继续,接下来便是宁哲通过【上帝视角】看到的那些,只是有一件事,宁哲没想到,就连是【上帝视角】竟也没能察觉——


    “应龙基地重建时,我的脑中出现了一道声音,像是机器在学人说话,没有任何语气,邀请我跟它签约,成为拯救这个世界的主角。”


    “……!”


    宁哲睁大眼——罗瑛也被系统找上过!


    “是谁?!072吗?”


    “不,072跟严清待得时间长了,沾染上了一部分人类的语言特征,但那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感。”罗瑛分析。


    宁哲深深地拧起眉,难道这就是886所说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第三个系统?脑中一段画面一闪而过,他忽然想到了江择栖身上的异常——会不会和他有关?


    罗瑛在明知这东西来者不善的情况下,自然不会和它签约,那道系统声音倒也没纠缠,自那之后便消失了。


    而后的事一直到宁哲被严清捉进实验室,罗瑛所说与宁哲从【上帝视角】所看到的大差不差,唯一不同的是,罗瑛将他自己遭受的一切都进行了简化叙述,只说被杨烨等人困住,没提自己被丧尸咬了。


    宁哲理解他大抵是怕自己听了难过,于是他也装作是第一次知道。


    “你被关进实验室后,”罗瑛说,“那道声音第二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这一次,它的要求改变了,还学会了使用筹码。”


    ——


    “你想救宁哲吗?我有办法让他脱离痛苦。”那道毫无语调的冰冷声音对罗瑛道,“你只需要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回答它的是一片沉默。


    那声音却不懂得知难而退,等不到罗瑛的回应,便自问自答道:“在宁哲清醒时,由你亲手杀了他。”


    “……”


    宁哲吸气,屏息。


    他知道,罗瑛紧跟着要说的,就是自己死亡的真相。


    第192章 想和你一起死


    “让你脱离痛苦的方法居然是由我……”罗瑛觉得很荒谬似的,笑了下,“简直疯了。”


    他面上的表情忽然全部消失,低语着,“……疯子。”


    宁哲悬着心,等待罗瑛继续说下去,可过了良久,罗瑛却没再开口。这让宁哲的紧张感越发浓烈,心脏突突猛跳,双手不禁紧握住罗瑛的手。


    这一握才察觉,罗瑛的手心布满冷汗。


    “罗瑛!”


    宁哲坐起身,轻轻拍了拍罗瑛的脸,声音突然惊慌变调——罗瑛眼神发直,竟不知何时起屏住了呼吸!


    “别想了!罗瑛,醒过来!”


    宁哲急切地抓起他的两只手,一只紧紧按在自己心口上,另一只放在自己的脸上,用胸膛、脸颊的温度去暖他的手心,“罗瑛,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他把脸紧贴在罗瑛的手心蹭着,很是后悔自己这么着急逼问罗瑛真相,明明罗瑛不久前才经历过荒城里那一场劫,为了撕碎系统公司的禁制又被折磨了一整夜,他该再给他点时间的!


    “罗瑛,罗瑛……我在这儿呢……”


    橘红色的夕阳光自门缝间探入,在昏暗的窑洞内拉出一道窄长的光影,落在了两个人身上,空气中漂浮着静谧的尘土。


    掌下温热的触感与耳旁呼唤令罗瑛眼眸微颤,他像是自梦魇中惊醒,深吸了口气。


    罗瑛的目光迟钝地回到了宁哲的脸庞上,他的视野中,余晖将宁哲的眼瞳映的透亮,充满生命力。


    而后,他的视线下移,滑过宁哲饱满的嘴唇,精巧的下巴、脖颈,最后落在他的心口处。


    仿佛被那处吸引了,罗瑛的脊背缓慢弓起,线条起伏,渐渐地,渐渐地,他的脸埋在了宁哲胸前。


    他深呼吸着,鼻梁蹭过每一寸肌肤,他听着胸膛之下传来悦耳的鼓动声,感受着胸腔的每一寸起伏,细细观察着湿热的气息喷洒在柔软的皮肤上,激起了细小的颗粒……


    罗瑛痴痴地看着,忽然凑上前,含住,轻咬着,用最敏感的唇舌来感受这份鲜活。


    宁哲一颤,偏过脸,呼吸急促,整张脸都深深埋在了罗瑛的掌心,热气吐在他的手心。


    他下意识要推开罗瑛,可犹豫片刻,抬起的双手还是放下了,落在罗瑛的后脑。


    宁哲闭上眼,隐忍地咬住了罩在自己脸上的、罗瑛的一根手指。


    ……


    “咕噜——”


    突然,一声响亮的腹鸣。


    宁哲睫毛颤了颤,齿间一松,抿唇,手从罗瑛的后脑往前挪了挪,捂住他的耳朵,并悄无声息地收了收腹。


    “咕噜噜——”


    又是更响的一声。


    从昨晚到现在,显然只一颗苹果是填不饱肚子的。


    胸前的湿热眷恋不舍地离开了,换作毛茸茸的发顶抵着宁哲,蹭了蹭他的肚子。


    “……”


    宁哲知道,罗瑛清醒过来了,他停顿两秒,忽地推开罗瑛,背过身,飞快捂住腹部,他将罗瑛身上的被子都拽走了,严严实实裹在身上,缩着肩背。


    “气死我了!”宁哲蓦地垂头对着肚子,脸蛋通红道,“吵什么吵!”


    一声细微的轻笑。


    宁哲眼神杀过去,朝后挥了一掌,不轻不重地拍在罗瑛肩上,“笑什么,都怪你!”


    罗瑛从后面凑上来,黏糊地抱住他,“嗯,怪我。”


    热烘烘的气息拢上来,宁哲闻到了被子里一丝不可言说的气味,他觉得罗瑛说话的语气有点怪怪的,像是别有深意,但瞥见他唇角微勾的弧度,又松了口气,顾不得计较其他了。


    算了,以后日子还长着,那些事不急着一时来说,慢慢来。


    抱了一会儿,罗瑛穿上衣服,下床去清扫一旁的灶台,捡起地上散落的木柴、枯枝,生起火来。


    宁哲一边将空间里储存的厨具和前晚上打猎来的野味递给他,一边捂着肚子,别扭地嘟囔道:“也不是很急,回去何姐肯定给我们留饭了。”


    罗瑛接过铁锅,顺带亲了下他的手背,“舍不得你饿。”


    “……”


    宁哲摸摸手背,收紧上唇,下齿啃着,使劲忍,不让自己的表情露出太明显的愉悦,他抱着被子坐在炕边左看右看,踢了踢小腿,还是藏不住地有点开心。


    条件简陋,罗瑛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那些肉,切成小块,将木柴削成细细的签子,把肉串起来,悬在炭火上炙烤。


    香气逐渐充盈了窄小的窑洞,宁哲在炕上坐着,抱着苹果啃。


    他看着罗瑛半蹲在地上忙碌,心里一片安宁,闲得无聊一般踢着腿,有一脚没一脚地踩着罗瑛的后背,脚趾抓挠他后背上的肌肉,时不时又伸手过去,喂罗瑛一口苹果,垫垫肚子。


    肉烤好了,油滋滋地响着,罗瑛一取下签子,宁哲便往前蹭了蹭屁股,将没吃完的苹果递给罗瑛,去接肉串。


    罗瑛张口衔住苹果,收了下手,含糊道:“会烫。”


    他迅速解决了苹果,用筷子将粘在木签上的烤肉撕下来,吹了吹,递到宁哲嘴边。


    宁哲眨眨眼,而后自然而然地探着脖子衔住。


    软嫩的烤肉香而不腻,他咀嚼着,脚尖舒适地点了点。


    罗瑛等他吃得差不多,摆手说不要了,才将剩下的肉串收起来,宁哲问他怎么不吃,他低着头收拾,说不饿。


    宁哲拧了拧眉,踢着小腿正要教训他,罗瑛却握住了他的脚踝,摩挲片刻。


    他忽然开口道:“那时候我把你送上小岛,是真心想带你走。我若早知离开你之后,再见时会是那样的场景,我不会离开你。绝对不会。”


    宁哲愣住,他没想到自己不急着追究了,罗瑛却主动提起。


    他有些担心罗瑛又陷入刚才的状态,垂眸,“你可以不用在今天全部告诉我。”


    罗瑛对他笑,道:“放心吧,你在我身边,我就能分清噩梦和现实。何况这句话我已经迟了一世,今天我一定要说给你听。”


    宁哲心想,他除了我爱你,还有什么必须要说的?


    “小哲,即便全天下人惨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愿意选择让你牺牲。”罗瑛坚决道。


    “……”


    空气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宁哲呼出口气,闪着泪光看着他,沙哑而缓慢地道:“……如果牺牲这个杀人凶手,就能研制出对抗丧尸病毒的疫苗,换来全人类的生机,你认为值得吗?”


    他一字不落地重复着上一世严清击垮他的那个问题,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毁灭、崩塌的绝望窒息,依旧记忆犹新,胳膊上因为这句话起了一层小颗粒。


    “不。”


    罗瑛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宁哲,他脑海中闪过上一世的可怖画面,他亲眼看着被悬空绑缚在实验室里的宁哲——唇和脸色都是惨白的,灰败的眼底浮动着恳求、悲切的泪光,他像是已经猜到了罗瑛的答案,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而自己被顾长泽的傀儡术操纵着,冰冷地点下了头,破碎了宁哲所有的希望。


    “不!”


    罗瑛又重复了一次,毫不犹豫,掷地有声,“你不是杀人凶手!你没有义务为任何人牺牲!谁都不能决定你的命运,谁都不能!”


    “……”


    宁哲俯下身,突然用力搂抱住罗瑛的脖子,将温热绵软的脸颊贴在他脸上,面颊紧贴处,微凉的湿意晕开。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知道!”


    在这一瞬间,曾经的伤痛与误会都消弭了,他终于听到了罗瑛真正的回答。


    罗瑛没有放弃他,罗瑛不会放弃他!


    “上一次被我拒绝过后,那道系统声音便消失了。可这一回,它不知为何,不肯再轻易放弃,想方设法诱使我签约。”


    罗瑛回抱住宁哲,坐到炕边,再次将他面对面抱在自己腿上,抚着他的后背,继续道:“它和我一起看着你在实验室中受尽折磨,每时每刻都在向我描述着你的痛苦,蛊惑着我,让我给你一个痛快……它向我保证,杀了你之后,它有办法让你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们都能重来。


    “有那么一刹那,我看着你一片灰败的眼睛,真的动心了。


    “可是最终,我舍不得,我怎么可能舍得……我怎么可能在你清醒时,让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我杀死的?你……你会有多痛啊?!”


    即便那道声音承诺宁哲死后便能涅槃重生,罗瑛也舍不得。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的宁哲,他的爱人,要遭受那样的苦难,去实现那道声音所说的“涅槃”?


    那道声音说:“因为他爱你,他太爱你了。这就是他罪孽的来源,这就是他前进的最大阻碍。为了他好,你必须亲手破除这道阻碍,斩断他的念想。”


    “……狗屁。”那时的罗瑛浑浑噩噩的,在心中答道。


    他已经万念俱灰,他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宁哲,丧尸病毒一点点侵蚀着他,他的大脑仿佛生锈了,腐烂了,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无能与无助彻底将他裹挟。


    但是,与其让他亲手杀了宁哲,倒不如——


    “我们一起去死。”


    罗瑛道,轻柔地抹了抹宁哲的眼尾,指腹温热,“那是当时的我,为我们设想的最好的结局。”


    宁哲吸气,屏住呼吸。


    “我骗了那道声音,我说我同意它的要求,让它帮我见到你。但我心里想的是,只要一见到你,我就牵紧你的手,和你一起去死。”罗瑛吻了吻宁哲的耳朵,柔声问,“你愿意吗?”


    宁哲闭上眼睛,鼻腔满是酸涩,他抱紧罗瑛,重重地点了点头,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能猜到了。


    罗瑛微笑,笑容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张了张唇,喉结剧烈颤动着,满面凄惶。


    “我确实见到了你,你瘦了好多。比我先前看到的还要瘦。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我真的怕你飘走,想去牵你的手,可是我一靠近你,我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我的手伸出去是要牵着你的,怎么就那么重、那么重地,推在了你的肩上……”


    罗瑛睫毛颤动,沉重地呼吸,环抱着宁哲的同时,手掌紧握住了他的肩膀,如同抓住一件易逝之物,死死不肯松手。


    片刻后,才沙哑地继续道:“我亲眼看着自己的手把你推下楼,亲耳听见自己口中说出毫无人性的话,我想跳下去,我想和你一起去死,可是我动不了……我只能站在那,站在原地!我的手心残留着你的温度,残留着你肩骨的触感,我看着你一点点被丧尸淹没!”


    “我好想死啊。”


    “好想和你一起死啊。”


    “……”


    宁哲哽咽难言,只发出规律的吸鼻子的泣声,他努力地不去代入罗瑛的视角,努力地抛开激荡的情绪去分析背后的真相,艰难地平复过后,吞咽下口水,才沙哑着嗓子问道:“是……咳,是顾长泽控制了你吗?”


    “……”罗瑛红着眼眶,摇头,“那道声音帮我脱困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顾长泽。那时他已经死了。”


    “那么……”宁哲眉头一皱,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是那道声音。”罗瑛笃定,“它才是掌控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宁哲的心跳漏了一拍,那道声音会是江择栖的系统吗?


    可上一世的江择栖不早就死于罗瑛之手了吗?886曾告诉过他,宿主死亡后,系统会跟随宿主的灵魂去往下一个世界,所以那个时间点,不论是江择栖还是他的系统,都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


    ——还是他用了什么手段骗过了罗瑛,其实根本还活着?!


    宁哲说出了自己对江择栖的猜测,罗瑛眉头紧锁,也得不出确切的答案。


    “那就先放放,先别管那个系统究竟是从哪来的……”宁哲想起了另一件事,“我给你的疫苗呢?严清上一世的任务失败为什么会失败?他把疫苗给毁了吗?”


    罗瑛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静默片刻,他动了动唇,道:“疫苗,我用在了自己身上。”


    “……!”


    宁哲从他怀里出来,睫毛濡湿粘在一起,睁大眼看着他。


    罗瑛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神情,声音低哑,“还有件事,我前面忘了说……其实,我落入杨烨的陷阱时,被丧尸感染了。”


    宁哲心中一动。


    他以为罗瑛会将这件事隐瞒到底。


    “……是那道声音想办法暂缓了我变成丧尸的进程,让我还能保留一部分思考能力,但真正让我痊愈的,是你给的那支疫苗。”罗瑛道。


    宁哲心想,这倒是能对上,他之前还疑惑明明记忆中最后看到的罗瑛依然是正常的,并没有被感染的迹象。


    可心里总有种异样感,让他焦躁不安,又说不出所以然。


    “我很想跟你一起死,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那些害你的人仍旧活在世上,不甘心你遭受如此大的苦难最后却以这样的结局收场。”罗瑛继续说。


    “你不在了,那道声音在这时反倒成了我唯一的指望,我想弥补我的所有过错,我想让你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去挽回你失去的一切,我想让你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得到应属于你的幸福……


    “那道声音告诉我,让你重生的唯一办法,是让‘祂们’看到我失去你的悔恨。”


    最初,罗瑛并没有想到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但悔恨对于他而言,是一件比呼吸还要正常和简单的事。


    他将宁哲拼凑完整,再三道别后,他把他烧成了灰,小心封存在一个盒子里,然后悄声对着盒子说,欢迎回来。


    此后每一天,他无时无刻不将宁哲带在身上,背在身后,再也不与他分离。


    再接着,罗瑛展开了复仇计划。


    所有伤害过宁哲的人,一个不放过,必须将宁哲经受过的痛楚千倍万倍施加在他们身上。


    可在折磨他们的同时,罗瑛又觉得,最该接受惩罚的是他自己。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会想起那或许能够改变宁哲命运的每一个节点,假如他早早地看清自己的心,假如他没有被严清的道具蒙骗,假如他没有将宁哲赶出金乌基地,假如他在意识到自己对宁哲心意的刹那,第一时间告诉他……


    他曾经有那么多的机会,都白白地错过,一切的一切都归咎于他的自负,他的轻率,他的傲慢自私与自以为是。


    “我把严清关了起来,没过多久他就疯了。宿主不死,系统便无法回到它们原来的世界,而刚巧那时,系统公司遭遇危机,072的求助信号始终没能得到回应,继续耗下去,它的能量用尽后,便会在这个世界消亡——这是它后来告诉我的。


    “不得已,072主动向我发来了投降信号,请求我杀死严清……我以此为挟,骗到了它的‘自我意识’,从它口中问出了许多事。


    “那时起,我才知道,原来我们的世界只是一本供人娱乐的小说,我们则是任人挑选、点评的所谓‘主角’,我们的过往只占了书中一行不到的描述……


    “而现在,这世界更是成了一本‘烂尾’的小说。让它起死回生的唯一办法,就是重新吸引读者的兴趣——只要我能够得到‘神明的赐福’,我就有可能回溯时间,让你重活一世,而这世界的故事,也会从你的视角,重新开始。”


    说到这儿,罗瑛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握住宁哲的双手放在自己脸上,眸中有光,邀功般道:“我做到了。”


    “……”


    宁哲却不忍对上他的眼睛,用力垂下头,泪流满面。


    包括异能在内,罗瑛身上的异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但宁哲却感受不到半分喜悦与庆幸,他想到罗瑛修复晶核的方式,也想起了886对“神明的赐福”的描述——


    一旦彻底掌控神明之力,便拥有了改变世界规则的力量。


    不用深想,宁哲也知道罗瑛获得这份“赐福”的过程会有多么的艰难绝望。


    他甚至不敢深问罗瑛在那期间究竟经历了什么,光是想到自己离开后,罗瑛背负着满腔仇恨与那样一个看不见的希望独自存活于世,他便难受得喘不过气,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剧烈的绞痛。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可罗瑛却下定决心,要告诉他全部。


    “但只是回溯时间还不够,我还要原原本本的保留你的记忆,让你能重新做出选择,也让我能够弥补错失。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系统公司。”


    罗瑛一下下拍着宁哲的后背,像哄小孩睡觉一样,抱着他前后轻轻地摇晃。


    “所以,我和它们做了个交易。”


    第193章 你还要我怎么办


    宁哲心头一跳,“什么交易?”


    罗瑛起身坐到炕边,将宁哲抱进怀里,让他后背靠着自己胸膛,手指绕到前面抚摸着他紧致滑腻的脸颊,沉默片刻,略过交易内容,先对他说起了自己通过072与“那道声音”的只言片语,对于系统公司的一些猜测。


    系统公司存在的意义就是为“祂们”提供有趣的故事,于是,当故事不再能够满足“祂们”的需求,系统公司也失去了存在的必要,面临被取缔的风险。为了应对危机,它们必须打造出一个全新的故事,证明公司的价值。


    这个烂尾的世界最初显然并不在系统公司的考虑范畴之内。


    “可你在这时获得了‘神明的赐福’,也就是最高级别的‘打赏奖励’,所以让系统公司注意到了这个世界?”


    宁哲顺着罗瑛的思路思考下去,“可是有一点说不通啊,那道声音不也是系统吗,如果它看中这个世界的故事,直接去说服公司不行吗?为什么大费周章要你……伤害我,还那么笃定你能获得‘神明的赐福’,让我重生?”


    “而且,”宁哲抿唇,“怎么看,你都比我更适合当这个‘主角’。”


    “它看中的不是这个世界的故事,”罗瑛稍微停顿,“而是你。”


    “我?”宁哲困惑。


    “具体情况我说不准,但可以肯定,那道声音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公司不知情的前提下进行的,并且,它拥有其他系统不具备的能力,所以才能附身在我身上将你杀害……而这,也触犯了它们公司最严重的规则。”


    罗瑛目光森寒,“不过事已至此,系统公司决定采纳它的提案,它们主动联系我,只要我能回溯时间,它们会帮忙保留你和我的记忆,让一切重新来过。”


    然而罗瑛清楚系统的野心,它们的目的决不只是创造一个精彩的故事。


    系统会将宁哲打造为新的主角,想方设法诱使宁哲签约,而一旦宁哲签下那份协议,便是将自己的灵魂与他所在的世界都卖给了公司。


    当宁哲在公司为他制定的主角道路上越走越远,站在这个世界的权力巅峰之时,世界气运集其一身,届时,公司便能通过他签下的那份协议将他回收,连带着他所拥有的气运,收为己用,并抹除他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痕迹。


    即便宁哲与同伴们竭尽全力地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新生,到最后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更悲惨的是,宁哲会被清除记忆,派往下一个世界,成为下一个像严清那样的宿主。


    “而我会忘记一切,留给我父母、老师、师父、小荆棘他们的,只剩下一个荒芜衰朽、毫无希望的世界……”宁哲喃喃着。


    他倒吸一口冷气,背后渗出冷汗,后怕十足,“这才是签约的真正代价?888和886那两个家伙一直在骗我?!”


    宁哲简直不敢回想,若是一时没忍住诱惑签了约,他葬送的不单是自己,更是重活一世好不容易挽回的一切!


    这鬼公司实在太狡猾、太卑鄙!


    罗瑛跟着点了点头,“嗯。”


    他心知072清楚这些情况,是因为它诞生的时间较早,算是系统公司的元老,而据宁哲所说,888还是个新系统,也许并不知晓这件事;至于886,它级别较高,知道的秘密也多,但受到核心代码的约束,它无法背叛公司,所以根本无法将实情告知宁哲。


    只是罗瑛对这些系统没有分毫好感,更不会为它们说半句好话。


    两个人这次谈话中出现了太多屏蔽词,系统一一自动进行筛选删减,防止这些内容呈现到“读者”面前,到后来需删减的内容实在过多,系统直接开启了隐私保护模式,在“读者”眼里,则是罗瑛与宁哲又回到床上滚作一团,拉灯。


    在接下来的对话开始前,罗瑛提醒宁哲默念886,连系统一起屏蔽了。


    宁哲照做,面容变得严肃,罗瑛紧接着要说的,便是连系统公司都不知晓的秘密。


    罗瑛低下头,贴着宁哲的脸,呼出口气,“我太想让你活过来,即使猜出了系统公司背后隐藏的阴谋,我也没法放弃。”


    “没事的。”


    宁哲听说了签约的代价后,一颗心便不安地狂跳不止,但他依然抬手摸了摸罗瑛的耳朵,安慰道:“我没有签约,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罗瑛却把脑袋埋在他肩上,深呼吸,摇了摇头。


    “但是,系统公司不会罢休。


    “上一世我拒绝那道声音的签约要求后,很快,严清便逃脱关押,所有的一切都失控了……我和你成了全人类的叛徒,被逼至绝境。”


    “你是说,”宁哲担忧地拧起眉,“上一世我俩经历那一切,是因为你不愿意和系统签约?”


    “它们为了达成目的,不惜让这个世界陷入彻底的混乱,”罗瑛沉声道,“我们在意的一切,都会成为他们的筹码。”


    “可是,可是不是要给读者呈现最好的故事吗?”宁哲下意识抵触罗瑛的猜测,试图找到反驳他的证据,“这个世界完蛋了,读者看什么啊!”


    罗瑛看着宁哲,意味深长,“给读者看的故事结束了,我们的世界却不会停止运转。”


    “……”


    宁哲静了下来,罗瑛的意思是,系统公司会在为“读者”营造出故事的“美好结局”后,再对他们下手?!


    寒意悄无声息地蔓延至躯体,宁哲脑中飞快闪过父母和同伴们的一张张脸,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他们上一世的结局,仿佛看到了曾经的绝望情景又将重现在这一世。


    “……没有办法吗?没有办法阻止它们吗?”


    “有的。”罗瑛道。


    宁哲立刻转头看向他,握紧他的手,满怀希冀道:“什么办法?!”


    罗瑛根据自己上一世的经验,道:“系统公司来自高维时空,每个来到这里的系统,必须穿越一道‘维度之门’,并以宿主为载体,才能影响这个世界。所以,如果我们能够控制住宿主的行动,封锁‘维度之门’,就能让这个世界彻底摆脱系统公司的控制。”


    宁哲深思,再度皱起眉。


    “控制宿主倒是可行,但那个‘维度之门’究竟是什么?这世上会有那样的东西吗?简直难以想象……又要怎么才能封锁?”


    “通常,当系统公司回收宿主过后,维度之门便会自动封锁。”罗瑛缓声道。


    宁哲眸光闪动,“你和系统公司达成的交易,与这有关吗?”


    罗瑛看着他,几秒后叹息,“……好聪明。”


    上一世,当系统公司“纡尊降贵”地向罗瑛提出交易时,罗瑛便明白主动权已经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他既然要为宁哲争取重来一世的机会,便要想办法为他清除隐患。他要将系统公司蒙在鼓里,要让它们误以为自己目的达成,全心全意地帮助宁哲,最后竹篮打水、血本无归。


    “我要你们赠予我一张空白契约。”罗瑛对公司提出要求。


    这也是他从072口中挖出来的信息——空白契约是系统公司最高级别的道具之一,在系统公司的能力范围之内,无论在契约上写下什么,都将成真。


    可系统公司本就对罗瑛忌惮颇深,又怎么愿意将空白契约交给他?


    于是罗瑛装作对它们的提议不感兴趣,按捺着对宁哲的刻骨思念,按捺着再一次见到他的渴望,永无止境地拖延回溯时间的进程。


    终于,公司忍无可忍,先一步露出退意,而罗瑛见好就收,在这时主动将自己要写下的内容交给它们审核,审核无误后,公司终于将空白契约交给了他。


    空白契约到手,罗瑛便遵守承诺,回溯时间。


    ——只是一点出了意外,系统公司为了报复他的算计,刻意延迟了让他恢复记忆的时间点,又让重生后的宁哲多受了不少委屈。


    ……


    “所以你在契约上写了什么?”


    宁哲声音紧绷,他猜到罗瑛写的内容一定与关闭维度之门有关,但这样又是如何通过系统公司审核的?


    他在脑海中再三确认系统已经被彻底屏蔽,以下内容绝对不能被系统公司知晓。


    “一串编码。”罗瑛道,“一串已经被系统公司的世界淘汰的,再简单不过的数字编码。”


    “……编码?”


    罗瑛深深地注视着宁哲,眼底深处浮现细微的水光,他声音低哑,缓缓道:“有了这份契约,日后,如果你遇到了难以解决的困难,就和系统签约吧。签约的瞬间,空白契约便会生效,而后什么都不会发生,你珍惜的亲人、朋友……大家都会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你只是会,”罗瑛的喉结滚了一下,“慢慢忘记我。”


    ——而我将代替你被系统公司回收,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世界气运与我无关,所以它们什么都得不到。


    维度之门就此关闭,从此,你和这个世界都自由了。


    “……”


    宁哲睁大眼,他读出了罗瑛未尽的话语。


    足足几分钟,宁哲一动不动,只直直地睁着眼,盯着罗瑛,像是正艰难地接收和理解着罗瑛话语中的信息,眼睛慢慢变得湿润猩红。


    不知过了多久,“砰”地一声,窑洞的木门突然从内部被撞开,寒风呼呼灌入,宁哲浑身只裹着那床被褥,赤脚踩着雪地,快步夺门而出。


    “小哲!”


    罗瑛一时不察,没能拦住他,立刻追出去。


    夕阳即将沉没山头,余晖泛着幽紫的色泽,天色将暗,两个人已经在那窑洞中待了一整天。


    宁哲抿着唇,眼尾猩红,冒着寒风只顾前冲,两条光溜溜的长腿在棉被缝隙间若隐若现,他被一阵难以忍受的寒意裹挟,自虐般将步伐跺得重且深,深深踏入积雪中,白皙的脚掌冻得通红,被尖锐的石头磨得刺痛。


    “小哲!”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宁哲也加快速度。


    突然间,一股力道自后方箍住了宁哲的腰身,让他难以再前行寸步,紧跟着,腿弯一轻,有人将他连人带被地抱了起来,按在胸前。


    温热坚硬的下颌贴在宁哲的额上,喘气声清晰可闻。


    “我们不是说好,不能不理人吗?”


    宁哲一言不发,只顾用力地挣扎,环抱着他的那人却越发收紧力道,如钢筋铁板一般困住他,而后,那人半蹲下来,一只温热的大手包住了宁哲冰凉的双脚,温暖粗糙的手指清理干净粘在那双足上的泥雪碎石,揉捏着每一处角落。


    宁哲挣脱不开,急促喘着气,感受到冰冷僵硬的脚趾逐渐温暖起来,他忍了片刻,眼泪还是滚落而下。


    他推搡着罗瑛,嘶喊道:


    “……你不是要消失吗?还追来干什么?什么空白契约,不就是让我和系统签约送你去死吗?!谁让你代替我了?你这么伟大,不如现在就去——!”


    宁哲猛然吸气,止住话头。


    他咽下那个尚未出口的字,如同吞下一枚火炭,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就难受得好似五脏六腑都在被炙烤,浑身立时没了气力,瘫软下来。


    他将脑袋伏在罗瑛胸前,额头一下下磕碰着他坚硬的锁骨,无力又愤恨地咬牙道:


    “你怎么、怎么能、这么残忍!”


    罗瑛按住宁哲的后脑,将他牢牢固定在胸前,阻止他自我伤害的行为,一手紧握着他的脚,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宁哲,宝贝,宝贝……”他不住亲吻宁哲的额角,喉咙干涩至刺痛。


    上一世,宁哲离开后不知又过了多少岁月,罗瑛计划好了一切,这才怀着以死赎罪的决心开启了时间回溯。


    从他将宁哲推下高楼的那一刻起,他便认定自己失去了活下去的资格,也认定自己不配得到宁哲的原谅。


    重生对于宁哲而言是重新开始,对于罗瑛而言,却是一场注定走向死亡的赎罪之路——他要守护宁哲珍惜的一切,而这一切,理所当然地不包括他自己。


    然而,然而。


    倘若有人告诉他,重来一世,宁哲还会有原谅他的一天,他还有机会像这样拥抱宁哲、亲吻宁哲……上一世的自己,又怎会毫不犹豫地在空白契约上写下那样的内容?


    “对不起,小哲,这是我罪有应得。”罗瑛哑声道。


    “啪!”


    宁哲猝然扇了他一巴掌,嘶吼道:“你有什么罪!你是把我出卖给严清了?还是故意将我推进尸群杀死?我遭受的那些伤害是你想要的吗?难道你没有为此付出代价、受尽折磨吗?


    “你有什么罪!你告诉我你有什么罪!”


    “我,”罗瑛流下眼泪,“即便不提前世,单论今生,若不是我执意让你带着记忆重生,执意想弥补你,你根本不需要成为它们所谓的主角,根本不需要去承担那些不属于你的责任,都是我自作主张……”


    “放屁!”


    宁哲奋力推开罗瑛,两个人双双栽倒在雪地,他拍开罗瑛要来扶他的手,拽着被子踉跄地站起来,指着罗瑛粗声骂道:


    “我若是没有记忆,再活一世又有什么意义!承担责任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又有什么关系?罗瑛你真是有毛病,不是你自己的错,你非要往自己身上揽!


    “我知道了,你就是故意折磨我对吗?你就是恨我上一世先你一步离开是吗?所以你要让我尝一尝同样的滋味,在我好不容易高兴了,好不容易觉得一切都有希望的时候,你要迎头给我一枪,让我接下来每一天都不得安生!”


    “不是……小哲,我说出这些,难道我心里就好受吗?”


    罗瑛话锋一转,红着眼眶道:“就是怕你难过,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就是因为曾经失去过你,所以我不愿意让你经受同样的苦楚!我明明想你想得要死,爱你爱得要死,我还要骗你说不喜欢你、还要跟你该死的保持距离!


    “你以为我真就那么大度,愿意让你为了什么计划去靠近那个对你别有居心的杨烨吗?”


    罗瑛直指自己的心脏,重重戳着,“我忍着!我一直在忍!”


    “我告诉自己重来一世,一切都要为你着想;我告诉自己,我就是个早晚要死的短命鬼,靠近你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结果你一跟我说难过,一跟我说要给我机会,我就被迷得七荤八素,心软得一塌糊涂!管他什么禁制,管他什么短命,我就是要告诉你全部!——可是我现在告诉你了,你还是不开心、还是难过!我还要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还要怎么办!”


    “我知道啊——!”


    宁哲歇斯底里地喊道,肩背躬起,额角迸出了青筋。


    “我知道,是我让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是我让你不许再隐瞒我,我都知道啊!……我只是,我只是……”


    宁哲望着罗瑛脸上的巴掌印,茫然地后退了几步,他像是个犯了错不知所措的小孩子,握紧拳在原地慌乱得跺脚,心疼、后悔、自责又难过。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啊——”


    宁哲的眼泪滚滚而落,赤脚站在雪地里,两手揪着肩上的被子,无助可怜地仰起头哭道:“罗瑛,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啊……”


    我本想和你有个全新的开始。


    罗瑛的大脑霎时被炸得一片空白,他再也无法忍受,凭着一股冲动与欲望大步冲上前,土匪一般的架势,用力将宁哲拥抱起来。


    他单手高高托起宁哲的臀,压下他的后脑,抬头疯狂地吻住宁哲,像是恨不得将他吞进肚中。


    “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我爱你,我爱你……”


    “我死都不想离开你……”


    罗瑛在亲吻间隙温柔又凶狠地呢喃着,没说几个字便又急匆匆地堵住宁哲的唇舌。


    宁哲尝到了咸涩的泪水与淡淡的血腥味,嘴唇被撕咬、吮吸得发痛,他紧闭着眼,放肆地回吻,两个人抵死纠缠着,直至舌根发酸发麻,仍舍不得停歇。


    ……


    许久,罗瑛微微松开他,抵住他的额头。


    他带着鼻音,像是诱哄,又像是恳求,轻声道:“宝宝,我们不管其他了……先回去好好过个年,我们一起过个新年,好不好?”


    宁哲眼皮肿起来了,半张口急喘着气,喉咙不住吞咽着,闻言,他紧搂住罗瑛的脖子,恨不得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用力地点头。


    “好小哲,”罗瑛亲他的眼睛,将他紧箍在身前,抱着晃了晃,“乖宝贝。”


    罗瑛抱着宁哲回到窑洞,替他换上衣服,而后在他面前蹲下,让他趴伏在自己身后,搂住自己的脖子。


    幽蓝的夜色下,罗瑛稳稳地背起宁哲,踏过白雪,“走,我们回家过年。”


    第194章 男狐狸精


    罗瑛背着宁哲回到基地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宁哲父母、寇颖以及陆山禾、李泊敖等人早晨时看到了他们发射的信号弹,但依然放不下心,一整天都在城门附近轮流守候,远远看见俩人的身影,连忙相互呼唤,到这时才真正松了口气。


    何姐果然给他们留了饭食,宁哲下午被烤肉喂饱了,但还是陪着长辈和同伴吃了些。


    饭桌上自然会被问起到底出了什么事,宁哲一顿,晃了晃桌子底下与罗瑛交握得出汗的手,看了罗瑛一眼,让他来解释。


    他眼尾还有些浅淡的红,眼里像是盛着水。


    罗瑛握着他的那只手紧了紧,他两只手都能用得很流畅,右手跟宁哲牵着,此时左手便放下餐具,坐得端正,三言两语将昨晚的意外以及房间里的骇人乱象解释过去,语气沉着淡定,让人不得不信服。


    寇颖张了张口,本想再多问两句,但目光瞥见宁哲脸上明显哭过的痕迹,还是忍住了。


    众人也算补上了一顿年夜饭。晚饭过后,他们走到庭院中,围坐着炭火谈天说地,空气中散发着煤炭燃烧的木质香气,夜空布满寒星。李泊敖喝多了,站起来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画起了江山图,又指着基地四处,抒发一顿豪言壮语,众人捧场应和,畅聊着各自对未来的期望。


    宁哲与罗瑛全程安静地坐在一处,肩靠着肩,头依偎着头,口鼻中呼出的热气在半空融作一团,两个人的手紧紧相扣着,一直没松开。


    罗瑛垂下眼,目光落在宁哲仿佛散发着清辉的面容上,只觉得哪怕为此刻的一秒钟,拼尽性命也值得,心中生不起分毫对于自己不知何时便将离去的怨恨。


    在众人的笑语声中,新年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夜深,众人各自回去休息。


    罗瑛的屋子今晚显然不能住人了,自然而然地跟进了宁哲的房间。


    长辈们互看一眼,心照不宣,笑而不语。


    洗过澡后,两个人换上了柔软的睡衣,干干净净地躺在被日光晒过、温暖舒适的棉被里。


    罗瑛的鼻息间充盈着宁哲身上的甜暖香气,忍不住将呼吸放得深而绵长,他抱着宁哲,让他趴在自己身上,手指萦绕着微风,梳理着他的长发,将每一缕都吹得干燥顺滑。


    安静躺了片刻,罗瑛将滑落在宁哲脸颊的发丝捋到他耳后,露出他秀丽的眉眼,无由来道:“宝宝,你再跟我说一句话。”


    宁哲的脸蛋贴着他的脖子,闭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含糊道:“嗯?”


    罗瑛侧耳聆听,眸光动容,“……你的声音变回以前了。”他的手指抚上宁哲的喉咙,慢慢滑动,“真好听。”


    宁哲瞟了他一眼,微微抬起上身,“哑着不好听?你嫌弃?”


    “不是。”罗瑛凑上去亲他额头,嘴唇贴在他额上蹭了蹭,深吸口气,道,“我心疼。”


    每次听见宁哲沙哑的嗓音,他总会想起自己没能及时赶到他身边,让他陷入濒死的危机,整个人便难受窒息得如同溺在水中,追悔莫及。


    宁哲眼神闪了闪,又趴回去,带着他的手钻进自己睡衣里,倦声道:“不止啊,我身上的疤也都没有了……886说,因为‘读者’喜欢我。”


    滑腻的触感自指腹掠过,罗瑛鼻息粗重一瞬,迅速抽出手,搂紧他腰肢,“嗯”了一声:


    “应该的,我也喜欢你。”


    “……”


    宁哲又瞟他一眼,带着些不满,罗瑛这反应不是他想要的。


    “宝贝,”罗瑛看懂他的眼神,扣紧他的后脑,按在胸前,“那件事今天已经做了一整天,你累了。”


    宁哲伸着手指按压着他锁骨下方一条蜈蚣似的伤疤,抠了抠,“我又没想继续做……我只是想要你的反应。”


    “嗯?”


    “你不会,为我失控吗?”


    “……”


    罗瑛一时哭笑不得,搂紧他的腰,抓着他乱动的手指,低头在指尖用力亲了又亲,“上一世我什么都不懂,失控的教训你还没吃够吗?”


    宁哲哼一声,不予评价。


    罗瑛看他沉默不语的样子,睫毛娴静地垂着,他心中一动,忽然感同身受一般体会到宁哲此刻的不安——如同上一世的自己一样,宁哲也在试图用那种方式发泄心中的恐慌与忐忑,他想看到自己为他失控,来证明他在自己心里不可或缺的地位。


    罗瑛的心立时拧成一团,他用力收紧臂膀,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心里。


    明明自己重活一世就是为了让宁哲开心幸福,却总事与愿违,一次又一次给宁哲带来伤痛。


    新年第二天,天光大亮,宁哲在罗瑛醒来之前睁开了眼。


    他没有吱声,保持原样趴在罗瑛身上,盯着他熟睡的模样出神。不知过了多久,罗瑛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皮半掀开,有些失焦,他对上宁哲的视线,静了半晌。


    两个人就这样对看着,呼吸起伏着,谁也没有先动。


    渐渐地,罗瑛的眼角变得湿润,一道细小的湿痕划过他的额角,转瞬无影无踪,而后他的唇角牵动着,微微笑起来。


    “早。”罗瑛亲吻宁哲的额头,轻声道,“睡得好吗?”


    宁哲顿了顿,脑袋凑到他下巴底蹭了蹭。


    “……”


    罗瑛的心像是被毛茸茸的小动物拱了拱,忍不住将宁哲往上抱了抱,再度闭上眼。


    “宁指挥!”


    突然间,外面传来敲门声,小心翼翼的,是蒙大勇。


    “宁指挥醒了吗?李教授说昨晚您叮嘱了今天要开早会,大家都在议事厅等着呢……宁指挥?”


    罗瑛与宁哲对视一眼,他昨天分明都与宁哲在一起,却没注意到宁哲什么时候跟李泊敖说了这件事。


    宁哲滞了片刻,而后迅速抬起身,朝外扬声道:“让大家先吃早饭,我马上过去!”


    他说着便坐在罗瑛身上,面朝着对方,撩起衣摆利落地脱了上衣,手臂拉伸间,展露出流畅的腰部线条,白玉般细腻无暇的皮肤像是散发着柔光,落了些殷红痕迹。


    罗瑛本想跟他一同起床,此刻目光却定住了。


    门外的蒙大勇却拧起了粗犷的眉,耳朵贴在门板上,质疑道:“你是什么人?我们宁指挥呢!”


    宁哲正左右环顾,找今天要穿的衣服,闻言脑子卡了片刻,才想起自己的声音变了,昨夜蒙大勇巡逻去了,没有参与聚会,所以认不出他现在的声音。


    他刚要回复,腰间忽然一酥,一低头,就见罗瑛的手不知不觉地握了上来,拇指指腹按揉着他侧腰上一颗小痣,用了些力道。


    宁哲的思绪被打断,忘了回答。


    外面的蒙大勇等了几秒,房里的人没应声,他越发焦急,担心宁哲出事,开始嘭嘭捶门,气势汹汹,“问你话呢!你是哪来的家伙,为什么在宁指挥房间!你再不出来,老子可要打进去了!”


    罗瑛只揉了几下,那块皮肤便泛起淡红,他及时按捺住自己,抱开宁哲,掀起被子下床,哑声道:“你坐着,我去给你拿衣服。”


    他走路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宁哲瞄着他,抽空回答蒙大勇:“蒙大别敲了,真是我,我马上出来!”


    蒙大勇冷笑:“蒙谁呢,我们宁指挥的声音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


    罗瑛走到宁哲的衣柜前,拉开柜子一看,顿了一瞬,才开始帮他挑衣服。


    他背对着宁哲,半个身子都探进衣柜里,“杨烨还送了你衣服?”


    宁哲裹着被子,眼神从他宽阔的后背溜开,有意无意地,“嗯,送了不少。他让人四处找来的,穿着挺舒服,我就都带回来了。现在物资短缺,一块布料都浪费不得。”


    罗瑛没出声了,在衣柜里翻了好一阵。


    “砰!”“砰!”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响,看样子蒙大勇随时可能破门而入,宁哲等不下去了,出声道:“拿作战服,不是他送的。”


    罗瑛:“我没有在意这个。”


    他转身走回宁哲跟前,手里拿着一套宁哲惯穿的作战服。


    宁哲看着他。


    罗瑛面色淡然,“就是,这套穿着行动方便,又保暖。”


    “……”


    宁哲没戳破,接过衣服,而后将罗瑛很久以前存放在自己空间里的一套同款式作战服拿出来,递给他。


    “好。”罗瑛将那套作战服接过来,生怕晚一秒似的脱下睡衣,礼貌道,“谢谢小哲。”


    宁哲将外衣拉链拉到最顶端,快速洗漱,赶在门板被冲倒的最后一秒打开了门。


    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不知从哪找来一根大木桩,正准备合力撞开门,一见宁哲,皆是一愣,立刻松手。


    木桩重重落地,险些砸了蒙大勇的脚。


    “蒙大,你不是说里面不是宁指挥吗?”


    蒙大勇抱着脚蹦跳,脸上狰狞的疤痕都掩不住错愕之色,歪着身子往房间里探头,“我……宁指挥,我是在你房里听见别的声音啊……”


    紧跟着罗瑛便出现在宁哲身后。


    “你……!”蒙大勇破音,“你怎么也在里面?!”


    顿了片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在宁哲与罗瑛之间来回打量,视线忽然定在宁哲衣领边缘处印在脖子上的一小块红痕,震惊又恍然,“——屋里有三个人!”


    他话都说不清楚了,“好啊你,你、你罗瑛,你个男狐狸精,带坏我们宁指挥!还有个人呢?屋里是不是还有个被你带回来的男狐狸……”


    “你想到哪去了,”宁哲无奈开口,“真的是我。”


    “……”


    蒙大勇张大口,看看宁哲,又转头看向身后众人。


    众人听见宁哲声音,同样难掩惊愕,但一对上蒙大勇的神色,便迅速收起震惊,齐齐改口道:“是啊,就是宁指挥嘛!”


    “亏你还整天喊要为宁指挥上刀山、下火海,这都认不出来,啧啧。”


    “我觉着宁指挥这声音跟之前也差不多啊,这不是都蛮好听嘛,蒙大你也真是的,一大早吵吵,多打扰宁指挥啊,还男狐狸……你心脏啊。”


    他们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一边觑着宁哲身后的罗瑛,转瞬之间能相互用眼神传递八百条信息。


    蒙大勇气得跳脚,“你们这些狗崽子、马屁精!下次打猎不带你们!”


    转头又嘿嘿对宁哲道:“宁指挥,你再叫下我名字?”


    宁哲挑眉,一边往议事厅走去,“蒙大?蒙大勇?”


    “嘶——”蒙大勇夸张地搓着耳朵,莫名其妙地感到高兴,挤开罗瑛,跟在宁哲身后道,“宁指挥,我觉得你现在的声音很适合你,真的很适合你,听着就像,就像……”


    “少爷。”


    “对!”蒙大勇兴奋,“就是那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有钱少爷!”


    “是金汤匙。”


    “管他呢,一个意思!”


    蒙大勇转过头,想看看知音是哪位,却见回应他的人竟是罗瑛,唇角瞬间就挂下了。


    罗瑛被挤到后方,也不生气,他看出宁哲眉目间情绪不佳,原因必然和自己脱不开干系。两个人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没再提起关于空白契约的事,宁哲越是不说,便越是代表这件事沉甸甸压在他的心上,令他沉闷难言。


    蒙大勇若是能逗宁哲开怀,有几招几式,他恨不得全都偷学下来。


    蒙大勇小声对宁哲道:“宁指挥,他前晚上都逃跑了,让你等得心都凉了,你怎么……还把他放进你屋里呢?”


    宁哲回头看了罗瑛一眼,平平淡淡的,对蒙大勇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几分钟后,议事厅。


    由圣彼兹堡的会客大殿改建而成的议事厅宽阔明亮,数张木质方桌拼成了一张长达数十米的长桌,春泥基地的重要成员都聚集在此,围绕着长桌落座,蒙大勇一进来就自觉找到位置坐下。


    宁哲一路阔步,罗瑛紧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随着宁哲走进,皮靴叩在地面发出脆响,所有人纷纷安静下来。


    一直行至长桌最前方,宁哲站定,他的两侧分别坐着自己父母、寇颖,以及李泊敖、郑啸、何姐等人,都是他最敬重的长辈,再远处,则是与他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伙伴。


    宁哲面朝大家,开口说话,语气郑重:“诸位,我要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抬头看着他,专注凝神。


    宁哲静了片刻,朝侧旁移开一步,完整露出身后的罗瑛。


    众人瞩目之下,他指着罗瑛,音色清澈,咬字清晰道——


    “我要和他结婚。”


    第195章 婚礼


    正月初九。


    罗瑛又一次失踪了。宁哲已经整整七天没见到他的身影,而明天,就是他们结婚的日子。


    七天以前,当宁哲在议事厅当众宣布他要与罗瑛结婚的消息时,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满堂寂静,众人足足缓了几秒,神色各异,蒙大勇的眼睛瞪大如铜铃。


    而作为另一位当事人的罗瑛,更是怔在当场,显然毫不知情。


    任谁也没想到宁哲郑重其事地将众人召集于此,竟是为了宣布这件事。众人即便看出这两个人彼此心有所属,但这个消息也委实突然了些,准确来说,是过于郑重。


    他们身在末世,朝不保夕,有情人两情相悦,口头约定完就在一起了;倘若闹掰,便一拍两散,另寻他爱,再正常不过。他们无需繁琐的仪式来为两个人的关系盖章定论,除了身边人的见证、自身道德的约束,没有法律来规定他们之间的权利与义务。


    “结婚”这个词遥远又陌生,像是极为老派、理想天真的卫道士才会去追求的华而不实的象征性仪式。


    但宁哲却当着所有长辈,所有战友,当着这些在他心中有着相当分量的亲人师友的面,宣布他要与罗瑛结婚,不容置喙,不留余地——甚至没有把这个决定提前透露给将要与他结婚的另一半。


    回过神后,众人不禁小声议论,纷纷向彼此确定自己是否听错。


    宁海岑撑着桌面要站起来,被向华棠拉住胳膊拽了拽,重重地坐回座位,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向华棠将面前的水杯端起来要喝,轻轻吹了吹,又放下。


    “小哲,你想好了吗?”


    她斟酌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与措词保持温和,“最重要的是,你跟阿瑛商量过了吗?”


    就算再怎么相信宁哲、愿意给予他自由选择的空间,但做父母的,她和丈夫还是怕宁哲是在冲动之下做出这个决定。罗瑛好是好,可分明一天之前,宁哲还在因他失约而黯然神伤,更不用说罗瑛那间屋子的惨状,虽听了他的解释,可每每回想起依然忍不住心惊。


    不单是寇颖,向华棠与宁海岑也察觉了罗瑛与从前不同,他们直觉罗瑛难以给宁哲带来安稳的生活和长久的陪伴。


    而他们的孩子他们最清楚,宁哲说要结婚,绝不只是说说而已,他一定会按照最严格的标准去履行婚姻带来的责任。


    宁哲对上母亲忧虑的目光,睫毛微低,“妈妈,我已经决定了。”


    他转过脸,盯住罗瑛,“我要跟他结婚。”


    “……”


    接下来的事情在宁哲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了,他不记得老师、师父他们语重心长地对自己说了什么话,也不记得蒙大勇、赵黎等同伴们的反应究竟是诧异不解还是欣喜祝愿……只记得喧闹的环境中,罗瑛紧盯着他的眼,问他想清楚了没有。


    “我想得很清楚。”宁哲清凌凌的声音道,“关键只在于你,罗瑛,你敢不敢跟我结婚?”


    罗瑛喉结滚动,许久不语。


    宁哲便长久地注视着他,面容秀美凛然,唇角固执地抿着,眼神中燃着一股毫不退缩的孤勇,等待他的反应。


    罗瑛最终没有回应宁哲,他抬步,与宁哲擦肩而过。宁哲的心跳滞住,立刻跟着他转身。


    然而下一瞬,却见罗瑛笔挺的身姿利落地跪在了宁海岑与向华棠面前,他俯下宽阔的肩背,几乎贴近地面,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了沉重的响声。


    他向宁海岑与向华棠磕头,又向郑啸与李泊敖磕头,向照顾过宁哲、受宁哲敬重的每一位长辈重重磕头。


    寇颖攥紧双手,两眼通红。


    郑啸收了收腿,往后躲避,惊愕地瞪大眼,“你……”


    “爸,妈,师父,老师……各位长辈!


    “请你们把宁哲交给我!我会爱护他,珍惜他,尊重他,胜过我的生命,胜过我的理想,胜过我毕生的信仰!”


    罗瑛那样宣誓道。


    可就在他们定下婚礼日期的第二天,宁哲一觉醒来,便发现身旁的位置空了。


    只留下一张字条,放在他的手心:宝贝,我会在婚礼前回来。


    众人翻遍四处找不到罗瑛,连带着当初金乌基地那些人也消失了,地下工业城中,停在铁轨上的两列列车不翼而飞。


    饶是罗瑛留了字条,但在婚礼前夕这样无故消失、不知所踪,依然令春泥基地众人大感不满。郑啸气得破口大骂,蒙大勇恨不得烧了罗瑛曾住过的那间屋子,宁父宁母面上难得出现厉色,寇颖向宁哲郑重保证罗瑛会准时回来,他绝不会食言。


    宁哲却比谁都要平静,他说我知道,而后镇定地指挥大家继续去忙自己的事,专注于基地接下来的建设事宜。


    他想,他有很多理由说服自己去相信罗瑛。


    首先,罗瑛爱我,这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他不可能甘心放过和我结婚的机会;


    宁哲一边审阅宋清铭提交上来的情报,一边在心中列举着。


    其次,罗瑛开走了基地的列车,他总不会和我抢东西,这东西还算是他送给我的,所以他一定会将列车还回来,到那时他也会回来;


    最后,罗瑛跟长辈们发誓了,他说要和我结婚,那么就算是死,他也一定会和我结婚。


    不用慌张,不用担心……


    可他同意和我结婚,真的是发自内心吗?还是顾忌着我的颜面,不忍心当众拒绝我?我毫无征兆地提出和他结婚,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我刻意在众人面前提出来,就是要他无法拒绝……他看出我的私心了吗?我给他带来压力了吗?他会不会是犹豫害怕了?因为那张空白契约,他是不是担心自己无法给我想要的婚姻?


    ……


    宁哲深夜辗转着,他为自己的私心感到内疚,却丝毫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正月初十,婚礼当天。


    宁哲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换上除夕那天要穿给罗瑛看的那身衣服,洗漱过后,寇颖与向华棠、何姐等人过来帮他整理头发。


    新年刚过,宁哲婉拒了何姐等人要大办婚礼的好意,叮嘱他们一切从简。他与罗瑛的婚礼,只需要站在基地旗帜下方,在长辈与战友们的见证下相互宣誓。


    一切收拾完毕,罗瑛仍然不见人影。


    宁哲站起身,照了照镜子,他见身后的人皆愁眉苦脸,便朝她们笑着调侃道:“怎么是这个表情,难道我穿这身不好看了吗?高兴一点。小钰,待会儿还要拜托你给我们拍结婚照。”


    小钰欲言又止,最终重重点头,握紧相机。


    “宁指挥,我一定把你拍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好看,要所有没能亲眼见到今天的你的人,后悔一辈子!”


    宁哲笑,“拜托你了。”


    天色已经亮堂起来,吉时将至。


    宁哲转身便要开门出去,向华棠突然上前握紧他的手,“小哲,妈妈是说如果,如果,他没来,那我们……”


    “那我也是要结这个婚的。”宁哲道,“妈妈,这对我很重要。”


    “小哲!”


    寇颖眼含泪光地望着他,哽咽道:“妈妈替罗瑛……向你道歉。”


    “不用的,”宁哲眨了眨眼,“也许他已经在现场等我了。我们出发吧,妈妈。”


    寇颖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叫的是自己,两行热泪瞬间滑落她的脸颊,她激动道:“好孩子,好孩子!妈妈拉着你的手,妈妈送你去婚礼现场……”


    “嘟嘟——”


    就在寇颖推开门的刹那,一道悠长嘹亮的号角声自空气中吹响,紧跟着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雄浑壮阔,而后是唢呐的声音,高亢活泼,奏着一首耳熟能详的喜乐,透着发内心的祝愿喜悦。


    “这是……”寇颖惊喜地睁大眼。


    宁哲的住处是一个单独的小院落,此时,一道由新鲜花瓣铺就的缤纷之路自宁哲屋门口延伸开来,延至院落之外。


    基地所有成员整齐排列在道路两旁,一个个穿着制服,胸前别着鲜花,昂首挺胸,笑容满面;小孩子们则被大人抱起来,衣着崭新,正和着喜乐声,专心致志、摇头晃脑地唱着一支祝贺新婚的歌谣。


    院落四处堆满彩纸包装的礼盒,五颜六色的纸飞机自人们头顶上方簌簌飞过,闪着日光的肥皂泡缓慢升空。


    眼前的一切,像一场来自童年的幻梦。


    宁哲恍恍惚惚地迈步出门,伸出手,一架纸飞机正好落在他的掌心,机翼上写着他熟悉的字迹:愿宁小哲平安顺遂,长乐无忧。


    ——每一架纸飞机上,同样的字迹,不同的祝愿,成百上千。


    小荆棘与明悟收到信号一般,立即自人群中走出,他们用力地挺着胸膛,一手捧着一束鲜花,另一手牵住宁哲的手,领着宁哲沿着鲜花道路缓步朝前。


    每经过一名基地成员,对方便会将胸口的鲜花递给宁哲,附上一句“宁指挥新婚快乐”。宁哲心中动容,每接过一朵花,便低头道谢,手中的鲜花渐渐把握不住。


    就在这时,院落入口处,一道人影踩着鲜花道路款款而来。


    那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与宁哲同一款式的衣服,他将额前的头发整齐梳至脑后,暴露出一张优越英气至极的俊朗面容,身姿卓越,精神奕奕,仿佛要争过日光。


    众人像是今天才意识到罗瑛夺目的样貌,不禁倒吸口气。小钰的快门按个不停,手指都快抽筋。


    宁哲目光凝住,一见到他,便不再向前。


    他站在原地,等着那人策马行至自己跟前,而后那人跃下马来,半跪在地,绅士般向宁哲伸出手——


    “小哲,跟我结婚吧。”


    宁哲眼眶发烫,“……你消失几天,就为了这些。”


    罗瑛深深看着他,“因为我想给你一个盛大难忘的婚礼。”


    宁哲宣布要与罗瑛结婚的那天,罗瑛一整夜都没睡着。


    他感到燥热,身体的血液都在沸腾,第二天天没亮,他做出了决定,留下一张纸条便匆匆离开。


    七天的时间,罗瑛一刻都闲不下来,他带人几乎跑遍大半个华国,去往各个城市搜集筹备彩礼;进入山林,狩猎野味;回程中又心血来潮,想尽办法将一路遇到的鲜花保存下来,带回陕原。


    他看着宁哲的眼睛,“这也是我梦寐以求的婚礼……从上一世开始。”


    “切。”


    宁哲把手拍在罗瑛掌心,带着鼻音,“装得那么淡定。”


    我还以为……你并不情愿。


    罗瑛紧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用力吻了一下,呼出口气,无奈笑道:“才怪呢……紧张得要命。”


    “……”


    两个人看着对方,情不自禁都笑了。


    第196章 结发为夫妻


    冬日晴空。鲜花一路蔓延至钟鼓楼。


    钟鼓楼白砖金纹,是基地最高的建筑,经由末世前颇负盛名的建筑师设计改建,用于瞭望敌情、敲钟报时,顶端一面春泥旗帜飘扬,在湛蓝天空下显得神圣辉煌。


    宁哲骑在马上,由罗瑛牵着马,二人沿着鲜花指引行至钟鼓楼,宁哲远远地便看见爸爸正站在道路尽头等候。


    罗瑛握住宁哲的手,将他抱下马来。


    宁海岑走上前,迎接这对新人。宁哲对上父亲的面容,此时全然没了当初宣布结婚时的豪气,他叫了声爸爸,唇角忍不住上扬,又连忙低头掩饰。


    宁海岑看着他,被他感染得微笑起来,眼角笑纹明显,他伸手为宁哲整了整衣领、衣袖,抬高手的瞬间,忽然一阵恍惚,宁哲小时候,他总是弯腰将他抱起来,可现在,他必须抬起头,才能看清楚孩子的脸。


    宁海岑快速眨去眼角的湿意,又转身替罗瑛系上衣扣,末了拍拍他肩。


    他拉过宁哲的手,放在罗瑛手心,紧紧握住,深吸气,缓声道:“阿瑛,你叫我一声爸爸,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我把小哲交给你了,往后,只望你多让让他……”


    他突然一阵哽塞。


    顿了一会儿,才继续,“小哲,你也多体谅阿瑛。有什么事两个人一定要一起商量,不要觉得为对方好就隐瞒,你们是一体的,坦诚比什么都重要……知道吗?”


    宁哲紧抿唇,应道:“我知道的,爸爸。”


    “阿瑛,你呢?”


    罗瑛只觉这一瞬间,宁海岑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威严,洞彻一切。


    他不禁再度挺直脊背,“我保证,爸爸。”


    “好。那我就放心了。”


    宁海岑一拍罗瑛后背,脚步往旁一挪,为他们让出道路,手掌从罗瑛后背拿开的刹那,他忽然又凑近罗瑛,用宁哲听不到的声音道:“作为父亲,我已经没有保护他的能力,以后就由你代替我了。罗瑛,别让他难过。”


    罗瑛心中涌动起热意,郑重点头。


    他知道宁哲对于他的父母而言有多么珍贵,这一刻,他真的无比庆幸时空能够倒转,让他能够有机会,从这位他自小敬重的长辈手中,正式接过宁哲的手。


    两个人携手登上钟鼓楼,李泊敖、郑啸已经站在了楼上,只等二人到来。


    基地所有成员也都聚集在钟鼓楼下,高高地仰起头,翘首以盼,即将见证宁哲与罗瑛二人宣誓。


    与此同时,阴冷昏暗的监狱中。


    寒气自四面八方钻进骨缝,冻得杨烨的伤口僵硬发麻,已觉不出痛意。他被关在这狱中不知时间流逝,遭宁哲所捕仿佛仍是昨日,又像是相隔一世。


    近来他总做梦,梦见一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在梦里,他刻意袖手旁观,害死了宁哲父母,又出卖了罗瑛,投靠严清。他几番高升,又几番跌落谷底,最辉煌痛快的时刻,他将罗瑛当作野兽般捆缚在脚底,但最终,他以极其惨烈的死法死于罗瑛之手……


    醒来后依然被困牢中,但相比梦中的可怖情景,杨烨觉得此刻也值得庆幸。


    他原以为自己落入蒙大勇、老陈等人之手,定然少不了酷刑报复,却没想到这些天以来,他们只到狱中来痛骂几回,即便怒上心头,恨不得活活将他踩死,最终也不曾动用一丝一毫的私刑。


    杨烨原以为这是宁哲的安排,心中升起希冀,然而问起时,看守却说从他被关后,宁哲根本没搭理过他,显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处置杨烨。是蒙大勇等人自己在竭力克制仇恨,他们要等待基地司法部门对杨烨的判决,彼时再将他依法处置,如此,才能在基地大幅扩张之际,在所有人心中捍卫住基地律法的尊严。


    律法……这个时候了,还讲究律法。


    杨烨觉得好笑,又笑不出来,他想这果然是宁哲的作风。只有那样的天真之人,才能聚集起一帮天真之人。


    杨烨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唯一不甘心的,便是他自认对宁哲没有半分不好,可宁哲却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你对战犯都如此仁慈,为什么偏偏对我残忍?


    忽然间,高悬的窗外传来隐约的唢呐喜乐声,杨烨冻僵的耳朵微动。


    牢房外脚步声响起,看守将一碗菜糊放在牢房门口,顿了顿,又从口袋里取出一颗牛皮纸包裹的糖,放在碗边,敲了敲栅栏。


    “吃饭了!”


    杨烨迟缓地挪到栅栏旁,拾起那颗糖,习惯性地扯起笑,声音嘶哑,“大哥,今天又是什么好日子吗?”


    “那可不!”看守嘴里也含着一颗糖,喜气洋洋的,“今天可是我们宁指挥和罗瑛长官结婚的日子!”


    “……结婚?”


    “哝,”看守道,“你手里那颗喜糖,还是罗瑛长官专门叮嘱我交给你的,看来他心里还惦记着跟你的战友情谊呢,你就偷着乐吧!”


    “……”


    杨烨猝然将那颗喜糖捏得粉碎。


    什么战友情谊?这些天他终于想明白了,什么重病,什么合作,分明是宁哲和罗瑛这两个人合起伙来把他当傻子骗!


    罗瑛这是在赤裸裸地向他炫耀!


    “……宁哲,我要见宁哲!”


    他突然扑到栅栏上,用仅剩的金属机械手臂疯狂拍打栏杆,身上的伤口迸裂开来,鲜血直流,嘶吼道:“我送给他钻石!送给他衣服珠宝!我把我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他凭什么跟罗瑛结婚!凭什么偏偏是罗瑛!”


    “嗖——!”


    突然一道破空声。


    一颗子弹凭空射来,“噌”地擦过栅栏与杨烨的金属手指,火星四溅,没入身后的墙中!


    杨烨声音一滞。


    看守一愣,而后神情大变,连忙奔至侧旁走廊,拉响警报。


    “敌袭!有敌袭!”


    ……


    “……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你们都将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钟鼓楼上,白云如棉絮般漂浮。


    李泊敖站在这对新人面前,宣读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誓词,气沉丹田,让楼下的人们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罗瑛,你愿意与你身边这位年轻人结为终生伴侣吗?”


    “我……”罗瑛正要回答。


    “慢。”


    罗瑛心头一跳,看向忽然出声打断自己的宁哲,李泊敖也不禁眉头一挑。


    “我要在誓词里加一句话。”宁哲道,他转身,面对罗瑛。


    楼下的人们抬手挡着刺目的阳光,瞧见这一幕,俱是忐忑不解。


    “往后,我们两人必须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倘若任何一方先走一步,另一人必自刎相随,绝不独活!”


    宁哲直勾勾地望进罗瑛眼中,“罗瑛,你愿意吗?”


    罗瑛瞳孔微缩,心脏如擂鼓般沉沉地跳动着,一阵浓烈的不安与慌乱突然笼罩而来,又伴随着沸腾的情意,与高山瀚海般广阔深重的感动,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宁哲与他结婚的意义。


    “罗瑛,你愿意吗?”宁哲又一次问道。


    罗瑛眉目凝重,喉结滚动,“我……”


    “不好了——!”


    一道传呼再次打断了他,罗瑛闭了闭眼,蹙起眉头。


    蒙大勇从远处跑来,在人群中穿梭,他挤开钟鼓楼下的队列,直往楼上冲,一边大喊道:“宁指挥,牢房被敌人袭击了!”


    “什么?”郑啸走上前,惊怒,“牢房里四处都是我布下的陷阱,哪那么容易被攻破?”


    “我们,我们的人,追……”蒙大勇指着牢房的方向,跑得太急又停得太突然,一口气堵在胸口,一时说不清楚话。


    李泊敖道:“你先把气喘匀再说!宁指挥,这……”


    宁哲脚步动了动,正要开口,手腕忽然一紧,回头,却见罗瑛一把攥住了他,神情专注紧张。


    “我愿意!”罗瑛大声道,紧盯着宁哲,“我愿意。”


    宁哲眸光闪动,端详他的神情片刻,慢慢地,他将手腕抽出来,转而回握住罗瑛的手,十指相扣。


    宁哲转身重新面朝正前方,扬声道:“师父,蒙大,这件事烦请你们帮忙处理。今天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要把这婚给结了,其他的事,统统往后靠!”


    “……”罗瑛凝视着他。


    “行!”郑啸伸长胳膊勒着蒙大勇的脖子,大步下楼,“这事你别管,安心结你的婚!”


    一边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是应龙基地那支蛟龙队!”蒙大勇抹了把汗,同样小声快速道,“他们的目标是杨烨,但刚动手就被您的机关拦下,溜得贼快,咱们的人已经追上去了!”


    “蛟龙队……哼!我去跟他们会会!”


    “……”


    “那,宣誓仪式继续!”


    李泊敖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回来,拔高声音,“宁哲,你愿意与你身旁这位年轻人结为终生伴侣吗?”


    “我愿意!”宁哲道。


    铛——铛——铛——!


    钟鼓楼上巨大的铜钟敲响,空灵澄澈的钟声传遍基地每个角落,回荡在人们的耳畔,动人心魂。


    李泊敖高喊道:“礼成——恭贺新婚!”


    “恭贺新婚——”众人齐声道贺。


    罗瑛与宁哲对视,眼眶不禁生热,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宁哲的脸颊,又抚过他的眉眼、鼻梁与唇瓣,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个红色丝绸的小袋子,递给宁哲。


    宁哲瞧见那布袋上的花纹,眼神闪动,霍然抬头望他,“这是……”


    “月老庙。”罗瑛微笑,“我们以前去的那座月老庙。”


    “……”


    宁哲快速打开布袋,只见里面装着两条红色丝线编织的手链,点缀着黄金珠翠,精巧细致。


    “姻缘手串没有了,但这两条手链,也得了月老开光赐福。”罗瑛道,将其中一条戴上了宁哲的手腕,细细系上结扣。


    几天前,罗瑛找到那座庙时,里面已破败一空,只余一尊布满蜘蛛丝与厚重灰尘的月老塑像。


    他花了半天时间亲手将月老像清理干净,清寒月光下,他取出早已编好的两条手链,双手高举过头顶,目光虔诚,笔直地在月老像前跪了整整一夜,一心只想要弥补宁哲十七岁时的遗憾。


    因为这一茬,才没能提前赶回陕原。


    宁哲感到喉间干涩,不住眨眼,他抓过罗瑛的手,快速将剩下一条手链给罗瑛戴上,束紧结扣,又捋动几下,确保再也取不下来。


    他手指捏了捏那手链,察觉红丝线下还包裹着别的东西,软绵绵的,好奇道:“里面是什么?”


    “你和我的头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宁哲忽然就绷不住了,他猛地一跃而起,猝不及防地扑到罗瑛身上,双腿用力盘住他腰。


    钟鼓楼上空间狭小,宁哲这么一跳,把李泊敖吓得魂都要飞出来了,连声大叫危险,但罗瑛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宁哲紧紧搂抱着他的脖子,脸埋进手臂,声音发闷:“你什么时候编的?”


    罗瑛闭上眼,说:


    “想你的时候。”


    第197章 初恋是我,现任是我


    宣誓仪式过后,陆山禾等人向基地成员们分发备好的喜糖与成套物资,众人欢天喜地,再度向宁哲二人道贺,而后各自散开,各司其职去了。


    宁哲和罗瑛一下钟鼓楼便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包围住,他们还是有点怵罗瑛,便都粘在宁哲腿边,“宁指挥以后他就是你老婆了吗”“宁指挥你们以后要住在一起吗”“宁指挥你们会不会生小宝宝”……“宁指挥”个没完。


    宁哲憋着笑回答他们,最后实在没忍住,颤着肩拍打罗瑛手臂,要换他顶上。


    罗瑛低头,对上那一双双警惕却又抵不住好奇心的圆溜溜眸子,默默从兜里摸出了一把糖。


    一颗颗小脑袋顿时转移了注意力。


    “排好队,”罗瑛蹲下身,“安安静静地去旁边吃。”


    由小荆棘带头,孩子们紧捂着嘴,一边打量罗瑛,一边动作谨慎地迅速从罗瑛手里拿糖,一人一颗,也不贪多,转身便遛着小碎步快速沿着花瓣道路跑远,跑到半路,口中含着糖咯咯笑起来,聚在一团不知聊些什么,手舞足蹈。


    宁哲蹲到罗瑛旁边,挨着他肩,盯着他的上衣口袋,抬了抬下巴,“我怎么办?”


    罗瑛剥了一颗糖塞进他嘴里。


    宁哲鼓着一边的腮帮子,甜味融化在舌尖,满意了,他捻着手链上的红丝线,正要跟他提起方才监狱中发生的袭击事件,鼓起的腮面忽地一软。


    “……”


    糖果从这头滚到那头,甜味蔓延开,宁哲用手背抹了抹脸颊,被亲的地方如电流窜过般酥麻滚烫。


    “干嘛啊,不要在外面亲我。”他口中制止,语气却温软,听不出半点抗拒。


    “嗯。”


    罗瑛应了一声,同样心口不一,嘴里应着,身体却又一次没控制住,凑过脸又亲了宁哲一下,亲得人直缩脖子。


    他现在看宁哲,只觉得变本加厉的漂亮可爱、惹人欢喜,光是想到两人的关系,心中就是一阵躁动难耐。


    脚步声响起,前往处理监狱敌袭一事的蒙大勇去而复返,大步奔向二人。


    宁哲想起正事,站起身,快步迎上前。


    “情况怎么样?”


    蒙大勇神情不妙,“有些诡异。”


    他道:“这些人就是冲着杨烨来的,看样子是想杀了他,不过我们的人反应及时,加上郑啸师傅的陷阱,他们没能得手……但怪就怪在,蛟龙队分明实力强横,这回却像是不敢与我们正面对上,我们的人追出去后,他们很快没了踪影。而等我们撤队回来,就发现……杨烨血流了满地,身受重伤,已经快咽气了。”


    宁哲皱起眉,“蛟龙队为什么千里迢迢跑来暗杀杨烨?”


    罗瑛站在宁哲身旁,看了他一眼。


    “对了……”宁哲想到什么,“王治川曾派人去蛟龙基地揭发杨烨叛变,却被包达功拦下,消息没能转到袁帅那里——会不会是包达功听说杨烨没死,怕自己私下受他贿赂的事暴露,于是派出蛟龙队要杀杨烨灭口?”


    “嗯。”罗瑛点头认同,一边说一边自然地牵住宁哲的手,摩挲他圆润的指甲,“春泥基地占领陕原的事现在已经传遍各大基地,杨烨作风不佳,难以聚拢人心,他那批逃走的部下没一个想回来救他,还把他的行踪透露出去了。”


    见过罗瑛与王治川等应龙基地驻军的联盟军已经葬身于鹰渐谷,包达功无法确定他们的生死,于是杨烨反倒成了他最明确的威胁。杨烨一天活着,包达功就会担心春泥基地会拿这个‘驻军总指挥长’与应龙基地做交易,届时他与杨烨的交易便有被揭发的风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铤而走险,杀杨烨灭口。


    罗瑛道:“自作自受。”


    “……难怪蛟龙队不敢与我们正面对上,包达功怕事情闹大,反而会捅到袁帅面前。”宁哲思索,“但既然蛟龙队都撤退了,杨烨又怎么会受重伤?”


    包达功看了两人一眼,垂下头,又抬头,嘴唇动了动,就差将欲言又止几个字写在脸上。


    “怎么了?”宁哲注意到他的异样。


    “那个,宁指挥。”蒙大勇瞥着罗瑛神色,斟酌道,“杨烨八成救不回来了,他一直嚷嚷着要见你,说,说你去了,他才会交代究竟是谁对他动的手……他说你绝不想错过这个消息。”


    “……”


    宁哲沉默。


    罗瑛注视着宁哲微蹙的眉心,安静片刻,没忍住问道:“杨烨很重要吗?”


    “嗯?”宁哲下意识说,“他算什么?重要的不是这件事背后隐藏的应龙基地的动向吗?”


    “那就交给我吧。”罗瑛立刻说,“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蒙大勇:“可他要见的是……”


    “他要见谁就能见到吗?一个死刑犯,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宁哲打断,提起杨烨时,语调不由得变得尖锐刻薄。


    罗瑛的神情微微松缓。


    “你愿意的话,就去吧,也算有个了结。”宁哲勾了勾罗瑛的小手指,意味深长。


    面对罗瑛,他的声音又柔和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可以告诉他,是我让你替我去的。”


    罗瑛手指一紧,瞬间领会了。


    宁哲的意思是,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杨烨面前炫耀自己与宁哲的关系,炫耀宁哲对自己的偏爱,并明明白白地告诉杨烨,哪怕你要死了,费尽心思地提出条件,宁哲也懒得看你一眼。


    他的喉咙忽然一阵干渴。


    宁哲从小便不吝于对亲近的人表达喜爱,直率又细腻,但对待讨厌的人,也从来不假辞色,爱与恨清晰分明。而当他的这份直率细腻落在两个人如今的关系上时,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大胆火热,会心又缠绵,毫不收敛地展露偏爱。


    罗瑛又不想走了,婚礼之后是什么流程来着,总归不该是与自己的伴侣分开,去见一个半死不活的情敌。


    “怎么了?”宁哲见他久久不语,关切地眨了下睫毛。


    “……我先去了。”


    罗瑛匆忙避开,强自按捺。


    “快点回来,”宁哲在他背后,理所当然地叮嘱道,“记得我在房间等你!”


    “……”


    罗瑛耳尖泛红,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愈发加快。


    牢房中,黑红的血淌了满地,血腥冲鼻。


    杨烨趴在血泊正中,皮肤如同被人活剥下来,血肉暴露在空气里,仅剩的一条机械手臂也被拆卸了随意仍在角落,冒着黑烟。


    他的呼吸近乎于无,体温与地上的鲜血一般冰冷,只一双浑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瞪着牢房之外。


    规律的脚步声传来,杨烨的眼睛发出些微光亮,他的肢体开始抽搐,像是挣扎着想起身,却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困难,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忽然之际又改变主意了,弹动着腰腿,惶急地试图藏起脸,他不想见宁哲了,他不要宁哲看到他这副模样!


    “他不会来的。”


    杨烨猛地一滞,心脏跌至冰点。


    他血肉模糊的脸倏地抬起,面目狰狞,喉咙里的发出可怖的咕噜声,卷着话语含糊不清,用尽全力地喘气片刻,才发出了粗噶至极的声音。


    “是你——!你又花言巧语地哄骗他!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为了你那点私心……阻止他见我,他错过这个消息,会后悔一辈子!”


    罗瑛隔着栅栏居高临下望着他,昔日情谊在两世背叛中消耗殆尽,他早已看清杨烨的真面目,内心一片冷漠。


    “第一,我确实私心不愿让他见你,但并非出于对你的忌惮,而是担心他看了脏东西影响胃口。”


    “第二,”罗瑛扫视他身上的伤口,心中有数,“你能提供的消息价值有限,不足以让他亲自来见你。”


    杨烨喉咙里发出粗吼,怒目圆睁。


    “第三,你不择手段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心思,他看不上你。”


    “闭嘴!闭嘴!”杨烨嘶声道,“罗瑛,你不过是命好,先遇见他而已!若是我们同一出身,同一起点,你以为你能赢过我吗!”


    “对啊,我就是命好。”


    罗瑛毫不否认,抚着腕上的红线手链,饶有意味的咬字道:“我和他,就是天生命定的一对。”


    他侧了侧脸,轮廓俊美的面容不经意间显露出在宁哲面前从未有过的孤高傲然,似是真诚疑问,又像是心知肚明如何才能对杨烨造成致命打击,轻声道:


    “他的初恋是我,前任是我,现任也是我……他又怎么看得上你?”


    “你,你……”


    杨烨要气疯了,偏偏浑身的力气已随着鲜血流淌而出,悲愤绝望之下,他竟催动起晶核,要自爆与罗瑛同归于尽!


    “不过这一世你的阴谋手段都来不及奏效,也没能伤到他。”


    罗瑛走近栅栏,低头,目光直直对上杨烨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自言自语地落下审判,“就放你这么死了吧,也算公平。”


    “……”


    杨烨瞳孔倏地紧缩!


    他瞪大双眼,死死地瞪着罗瑛,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是真的!是真的!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曾经被罗瑛百般折磨至死!


    “啊,啊啊……”


    杨烨急促呼吸着,嘴巴像是窒息一般越张越大,越张越大,喉咙里发出惊恐至极的嘶喊声,令人毛骨悚然。但很快,他身体的颤动越来越小,呼吸也越来越紊乱,稍倾,倏地一抽搐,翻着白眼气断了——竟是被活活吓死。


    “诶诶!”郑啸自一旁走上前来,蹙起眉道:“你跟他说了什么?怎么就死了!到底是谁对他动的手,还没问出来呢!”


    罗瑛也有些惊讶,却没再多看一眼,无关紧要。


    他转过身,“师父,你应该看出来了吧。”


    郑啸“靠”了一声,猛搓胳膊,“你能不能别叫这么恶心!”


    罗瑛瞥他一眼,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郑啸,你的眼力已经退步至此,看不出他身上的伤口出自谁的手笔吗?”


    郑啸:“……”


    好想开杀戒啊。


    “就是看得出我也懒得跟你说!”郑啸甩袖怒道,“宁哲怎么选了你这么个东西!”


    他果然还是很烦这小子!


    “应龙基地里能避开你的陷阱和我们的守卫,在这监狱中来去自如的,只有江择栖,你的师弟。若是宁哲在场,看见杨烨的伤口也能立马猜出来。”


    罗瑛却不理会郑啸的脾气,平淡陈述自己的猜测,尖刺只扎了一下便见好就收。


    他这样倒是让郑啸有点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双手揣袖,“这还用你说,关键是他动手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啊,这杨烨又不是哑了,皮被扒下来他能一声不吭?而且这血……流得也太奇怪了。”


    两人一同看向杨烨身下那片血迹,血液蔓延开来,已经模糊了原来的形状,但依稀可见杨烨四周有一块血色明显更深的方形痕迹,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仿佛凶手动手时,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将他与杨烨隔绝开来,叫外界全然听不见杨烨的嘶喊,连鲜血也被困在其中,只能顺着罩子边缘流动,无法渗出。


    “影……江择栖总不能随身带着间隔音房吧,又不是宁哲。”郑啸皱眉深思,不忘损宁哲一句。


    罗瑛望着那血迹边缘,眸色深沉。


    ……


    “不是说张晟天还没死吗?这里明明全是焦尸!”


    鹰渐谷,硝烟已散尽,白雪掩盖了战斗痕迹,只有一具具被翻出来的焦尸能证明这里曾经发生了怎样的战役,那是碾压式的实力差距,令人闻之胆颤。


    严清满身雪粒与尘土,气喘吁吁,嫌恶地踢开刚被挖出的尸体,就地坐下,瘫倒道:“我不干了!”


    072道:“宿主,你的积分已经是负数,劝你尽快找到张晟天,刷新好感度赚取积分,否则下一次遇见主角,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那就被他杀死算了!”严清两眼猩红,咬牙切齿,“谁要当反派谁当!”


    “宿主,我们已经被公司警告过……”


    “警告警告警告!”


    严清大吼,蓦地顿住,想到什么,站起身,取下腰间的匕首,横在自己脖颈前。


    “宿主,你要干什么!”


    “自杀啊!”严清道,神若癫狂,“既然你们算计我,让我给那宁哲当陪衬、当反派,我继续待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去死,去下一个世界,我还是主角!”


    他举起匕首,狠力一扎!


    072大惊,“宿主——”


    刀尖却停在了他喉咙前几毫米处,严清紧闭着眼,手臂紧绷颤抖,几秒后,猝然扔开了匕首,后退几步,白着脸道:“072,还是你来动手吧。”


    “……”


    072沉默一会儿,挣扎片刻,忽然下定决心要告知他什么,可就在这时,一道不同于072的声音在严清脑海中响起了——


    “你以为走到这一步,到下个世界,你还能舒舒服服地成为主角吗?”


    严清猛地张开眼,“谁?是谁?”


    072也是一愣。


    “一朝是反派,世世都是反派。严清,你永远都翻不了身了。”


    “……什么?”072满是惊愕,“你是……!”倏地被静音。


    严清环顾左右,两手抵住太阳穴,“什么?!你是谁?是公司派来的吗?给我滚出来把话说清楚!什么世世都是反派……你们凭什么让我做反派!”


    “你的灵魂属于公司,公司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哪有你挑的份。”


    “这不公平!”


    “……哈……”


    那道声音像是听见了极好笑的事,抖动了起来,虽是在笑,声音却格外冰冷漠然,满是轻蔑,而后突然一顿,冷声道:“那你就去死啊——你敢死吗?”


    严清瞪着地上那把匕首,身体僵硬。


    不,他不敢。


    “不想下一世继续成为反派,就听从我的命令,做好你应该做的。”那道声音说,“只要你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我保证你下一世还是主角。”


    “……你说真的?”


    072弹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无法发出声音。


    “当然。不信的话,我们可以再签一份契约。”


    话毕,一份写满文字的契约便出现在严清的系统面板上,这一次他仔细地看了又看,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中,确认无误后,他又谨慎地看向协议双方,乙方是他自己,甲方……竟盖着属于系统公司最高指挥官的印章!


    “你到底是谁?”严清颤声问道。


    “你不想签吗?那算了,我有的是别的选择——”


    “不!我签!我签!”严清一惊,连忙伸手按住虚空中的面板,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契约即刻生效。


    “现在……你,不,您,”严清小心翼翼地,“可以告诉我您的身份了吗?”


    “你可以称呼我为‘新神’。”


    “‘新神’?”严清不知怎么,一念出这个名讳,心头便是一跳,“您以后就在我脑子里了吗?”


    “不不不,这里可太窄了——你说是吗,072?”那声音别有深意,“真是好久不见。”


    072:“……”


    “那我如何能收到您的命令?”严清追问。


    “你往后看。”


    “往后……啊!”


    严清转过头,迎面却扑来一道掺杂焦糊的腥臭味,一张皮肤焦黑开裂的脸猛地出现,流着涎水,张口朝他咬来,严清惊叫一声,急忙后撤,却踩在碎冰上朝后摔倒,手落在地上,不知触到了什么,温热有弹性,像是活人的皮肤……


    “啊!”


    严清大叫一声,惊慌低头,只见一张中年人的脸自他手下的阴影中缓慢浮现。


    他慌张地退开,身后却又有头丧尸在虎视眈眈。


    正当进退两难时,阴影中的人影终于全然现身,他的手沾满干涸血迹,手中拽着一根粗重的铁链,另一头深深穿过那头焦黑丧尸的肩胛骨。


    严清认出来人的身份,愣住,“江择……不……‘新神’?”


    江择栖歪了歪头,细细打量严清,像是觉得有趣,而后咧开嘴笑道:“哈喽啊。”


    “……”


    【新神降临!全体系统做好准备,时刻听候新神差遣,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


    【叮!最终主线任务“应龙基地·革命换制”正式开启,请宿主再接再厉,尽快完成!】


    隆冬时节白日短暂,罗瑛紧赶慢赶,处理完杨烨的事情后也已近傍晚,他加快脚步赶往宁哲的房间,尽管一直注意着没让自己的手上沾染血迹,一路上遇到水龙头还是忍不住上前洗了又洗。


    抵达宁哲的房门口,又忽然停下,闻了闻自己身上,确认没有不好的气味,这才推门而入。


    房里的光线昏暗暧昧,一张圆桌上燃着两支不知哪翻出来的红蜡烛,橘红的烛光晃动,映亮了倚靠在桌前的宁哲的脸庞。


    他两手支着脸颊,面容微微泛红,听见动静,眼帘微掀,朦胧胧水盈盈的目光投向罗瑛。


    罗瑛合上门,上锁。


    他下意识深吸口气,缓慢呼出……但开口的瞬间便暴露了,嗓音低沉沙哑,“喝酒了?我让你久等了是不是?”


    宁哲没说话,只向他伸出双臂。


    罗瑛心尖一软,快步上前抱住宁哲,将他抱在腿上坐下,下颌抵着他因酒精而微微发热的额头,唇角轻触亲吻着。


    “罗瑛……”两人相拥着,静默中,宁哲忽然道,带着醉意,“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你结婚吗?”


    罗瑛明明没喝酒,头脑却发热难以自制,无法思考其他,只能顺着他的话,“为什么呢?”


    “因为,”宁哲挣扎了一下,在他怀里微微撑起身,手指一戳他的心口,点了点,“这里。”


    “这里?”


    “我要……成为你这里的牵挂。”宁哲仰起头,对他笑了一下,乖巧柔软,眼角却不知不觉湿润起来。


    他吸了口气,盯着罗瑛的心口,慢吞吞地,又认真道:“我要成为你心里,无法割舍的牵挂……成为,让你无法……舍我离去的牵挂。”


    第198章 我要你自私


    “宁哲……”罗瑛不自觉呢喃他的名字。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听见宁哲亲口说出这些话,依旧让他心口发烫,紧拧酸楚,几乎控制不住力道,将宁哲紧紧箍在胸前。


    “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宁哲眸光潋滟,半开玩笑,“如果你离开了,我就成了寡夫,你忍心让我变成一个死了伴侣的寡夫吗?”


    “不后悔!”罗瑛喉咙发紧,抵住他的额头,“我绝不后悔!”


    系统公司与空白契约的存在始终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枚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便会掀起滔天灾祸,逼迫宁哲亲手送走罗瑛。


    宁哲该有多不安啊,该有多害怕啊!


    他需要多大的勇气才会选择与一个随时可能离去的人缔结婚姻啊?


    罗瑛恨自己这些天被喜悦冲昏头脑,竟得意忘了形,没能及时捕捉到宁哲心中的恐慌。


    宁哲被他越抱越紧,胳膊和后背都有些发疼,却静静地没有挣扎,嗅着他身上轻微的香皂味,反而从中汲取着安全感。


    “不久之前,我收到了系统发布的最终主线任务,要我尽快推翻应龙基地。”


    宁哲低声道:“同时,886的系统任务板也收到一条命令,系统公司将尽全力辅助一名被称为‘新神’的家伙……这位‘新神’,是冲我们来的。”


    “……”


    罗瑛睫毛微闪,察觉宁哲的紧张,他低头不住亲吻宁哲,手指触碰他的脸颊,传递安抚,推测道:“它应该也是系统。”


    “……你说,它会不会就是上一世控制你杀死我的系统?”也就是886所说的这世上的第三个系统。


    宁哲抬眸看着罗瑛。


    罗瑛呼吸一沉,手掌紧握成拳。


    酒精麻痹了宁哲的恐惧,让他的思维越发活跃清晰,他语气中的醉意消失,眼中精光矍铄,冷静而犀利道:“既然是系统,那么它必然需要一名宿主。倘若我们能找到它的宿主,和严清一起控制起来,任它再多阴谋诡计也是徒劳……罗瑛,你觉得这位‘新神’的宿主会是谁?”


    罗瑛眉心微皱,在茫茫人海中要寻找出这位“新神”宿主无异于大海捞针,可他和宁哲心中早已有了怀疑的人选。


    “今天袭击杨烨的人,是江择栖。”罗瑛道,“杨烨算是被虐杀,但周围的守兵没听见丝毫动静,现场的血液流向也十分可疑。”


    “是道具!”宁哲睁大眼笃定道。


    他几乎有些急切地下判断,“这么看来,‘新神’宿主极有可能是江择栖——即便不是他,他也与系统公司脱不开干系!”


    罗瑛却更加谨慎,“有这个可能。”


    “罗瑛。”宁哲抬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注视着自己,“你不会离开我,对吗?我们一定能抓住严清,抓住江择栖……那个公司派出多少系统,我们就抓多少!只要控制住宿主,即便无法关上‘维度之门’,公司也拿我们没办法,不是吗?”


    他的目光中流露出近乎恳切的意味。


    罗瑛心脏钝痛,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一般,他终于知道宁哲这些天经过了怎样的思考。


    宁哲不愿接受罗瑛有一天将会离开,一边用婚姻来束缚罗瑛,一边又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来应对系统公司,这就是他得出的策略——他决心豁出一切,孤注一掷,他要正式向系统公司宣战!


    然而经历过上一世的绝望,罗瑛直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可对上宁哲的双眼,他只能作出肯定的答复。


    “是这样的。”他承诺道,“我不会离开你。”


    宁哲却敏锐地察觉到这承诺的飘忽,他拔高声音,“我要你发誓!”


    “罗瑛,你看着我的眼睛发誓。”


    宁哲眼中含着泪,软声道:“你发誓,你会竭尽全力留在我身边。不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会放弃我,放弃你自己。即便有一天……即便有一天,我坚持不下去了,即使我选择的不是你,你也要坚持留在我身边,自私地留在我身边!”


    “宁哲!”


    罗瑛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拧成一团,痛得要碎裂了,他抱紧宁哲,不停地亲吻他的眼睛、嘴唇,又禁不住咬着他的唇厮磨,不知还能怎样才能给予他安心。


    可他实在无法生出丝毫乐观的情绪,倘若真的到了那一天,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他根本舍不得让宁哲进行选择,他会想尽办法让宁哲放下自己,主动离开,以此守护宁哲珍视的一切。


    下一秒,罗瑛尝到了咸涩的眼泪。


    “我发誓!”当即,他不再犹豫片刻。


    罗瑛坚决道:“我发誓我会竭尽全力留在你身边,即便有天你要放弃我,我也一定死皮赖脸,不顾一切地留在你身边!”


    “……”


    宁哲揪紧他胸前的衣料,又紧抱他的后背、紧搂他的脖子,像是要找到一个最能够将他抓紧、束缚的姿势,而后仰起头用力吻住罗瑛。


    罗瑛启唇顺应着他,热烈回吻,唇舌紧绕,不顾一切地,两个人陷进了铺垫着大红喜被的床上。


    像是两团火缠绕在一起。


    “罗瑛!罗瑛!”宁哲攀住罗瑛的肩背,浑身湿汗,咬着他的耳朵,不稳道,“我要你自私!我……我求你自私……!”


    罗瑛紧扣着他,前胸相贴,恨不得融为一体。


    即使如此,宁哲仍觉不足,他无比痛苦地感到,“救世主”的设定对于他、对于罗瑛,是怎样残忍的诅咒。


    ……


    “这、这……您说这是张晟天?”


    严清瞪着那头浑身焦黑、辨不出原貌的丧尸,那丧尸闻见新鲜血肉的气息,便朝严清扑来,江择栖分明牵着束缚着它的铁链,却丝毫不制止,还是笑嘻嘻的。


    严清不敢擅自还手,只能狼狈闪躲。


    072道:“确实是张晟天。另外,他还有生命体征,不算完全的丧尸。”


    严清憎恶地拧起眉,“那他算什么东西?!”


    突然间,江择栖扯了扯自己背后用防水布包着的一件长方形物件,张晟天像是闻见了什么气息,顿时龇牙大吼,转身猛地飞扑向江择栖!


    江择栖一脚将他踹飞几米,手中依然拽着铁链,像逗狗一样逗着这头凶恶的丧尸,玩了一会儿,这才扯开防水布,将背后的东西扔出去。


    张晟天摔在雪地里喘着粗气,在那东西现身的瞬间,蒙上白膜的眼睛猝然大睁,一缕缕黑雾自他周身挥散而出,渐渐形成漩涡,包围了那件东西,而后他也扑上去疯狂撕咬,像是带着刻骨的仇恨。


    严清皱起眉辨认片刻,“那是……罗瑛的‘替身人偶’?”


    “哼哼。”江择栖点头,“这人偶吸了罗瑛小子一滴血,便带了他的气息,在你情郎的眼里,与罗瑛没什么差别。多亏有它,你的情郎才能活到现在。”


    “什么……意思?”严清蹙眉补充,“他不算我的情郎。”


    江择栖但笑不语。


    转瞬,张晟天便将那人偶的四肢撕得粉碎,又剖开肚子,疯狂刨挖着,直至确定人偶再无动静,这才喘着粗气站起身,用脚踩踏着,模糊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冷笑。


    “吼——!”


    严清对上张晟天的双目,只觉得那双眼里满是森寒,却又好似保留着为人的理智,不由汗毛竖起。


    “他究竟什么情况?”


    “我那小徒弟的身边有头半人半尸,形似丧尸,却有心跳,有呼吸,更从未吃人,保留着几岁孩童的智商人性,”江择栖负手念道,“还拥有了属于丧尸的力量与异能。”


    严清疑惑,“您的小徒弟?”


    “我的宁哲小徒弟。”江择栖挠挠下巴,嘿嘿一笑,“准确来说,是未来的。”


    “……”


    严清沉默了,心中升起一股反感与怨气,凭什么所有人都对宁哲抱有好感?


    江择栖哪管他的情绪,完成任务般继续念着,“制作半人半尸的关键,便是在感染丧尸病毒的前期,吃下感染他的那头丧尸的晶核,加以强烈的情感冲击,唤醒感染者的理智与记忆……”


    严清大致明白了,江择栖是利用罗瑛的替身人偶,唤起张晟天对罗瑛的仇恨——也算是强烈情感,阻止他完全变成丧尸。


    可是——


    “张晟天怎么会被感染?”


    他记得那晚张晟天分明负责去杀尽应龙基地驻军,即便遇上了罗瑛,惨烈战败,也不至于被丧尸咬啊。


    “是啊,他怎么会被感染呢?”


    江择栖刻意地重复着,“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从罗瑛手下救出来,他怎么会被咬呢?那当然……是我让他被丧尸咬的呀!”


    严清见江择栖一脸沾沾自喜的样子,不禁毛骨悚然。


    “你……您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他现在比之前更强了。”江择栖说着,突然又不耐烦了,脸色一变道,“好了,别问了,跟我回应龙基地见袁帅去!”


    “我不能见他!”严清说,“袁帅会杀了我!”


    “你怕什么!他不是一直在寻找让普通人拥有异能的办法吗?”


    江择栖又笑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异能军团没了,你就送他一支丧尸军团呗,他哪舍得杀你!”


    第199章 新婚的仪式感


    翌日,宁哲与罗瑛双双起迟了。


    罗瑛眉宇间有些懊恼,本来打算早起给宁哲准备早餐的,但不知是不是前面太长一段时间焦躁失眠,一回到宁哲身边,便触底反弹,睡过去就是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宝贝,起床了。”


    他晃了晃宁哲,气息混沌地将被踢到床尾的两人的衣裤勾过来,衣服堆在被褥中焐了一夜,有些皱了,但很暖和,穿在身上也不冷。


    罗瑛从中翻出自己的短袖和裤子套上,又翻出宁哲的短袖,撑开下摆与领口,转身要给他穿上,就见宁哲头发披散地抱着被子坐起身,嘴唇殷红微肿,正懵懵地眨着眼,看着他,还没醒神。


    罗瑛的心里像是突然有什么东西满溢出来,忍不住闷笑一声。


    他伸出手抱起宁哲放在腿上,把他脸上的头发梳理开,绕到耳后,低头亲了一口粉脸颊,含着轻轻咬了咬,也舍不得用力,松开时发出“啵”的一声,脸蛋上就红了一块。


    罗瑛心虚地用鼻尖蹭了蹭,像是要将红晕蹭开,而后才将短袖套进宁哲的脑袋,又握着他的手腕穿过袖口。


    宁哲重新闭上眼,任他摆弄,他的眼皮有些浮肿,很沉。


    罗瑛见状,有些担忧,“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宁哲眼皮下的珠子动了动,耳朵尖微妙地红了,转过身将脸深深埋进罗瑛胸前,摇头。


    昨夜他由着情绪发泄,与罗瑛放纵到后半夜。罗瑛稍一离开他,他便觉得心里难安,又是抓又是挠地哼哼着缠上去,非得要两人一丝距离也无,才觉得妥帖。


    罗瑛刚开始当然是自持的,不说这屋子的隔音效果如何,他最担心的是像上一世那样没轻没重,把宁哲弄得难受。


    谁料宁哲见他扭捏,一时性起,竟将罗瑛压在床上,开始灌他喝酒,直直灌了大半瓶,还把酒瓶给摔了,又哭又骂,说什么罗瑛想要的时候就放肆胡来,自己想要了就抠抠搜搜、好像有谁强迫他似的。


    当即,也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罗瑛掐紧他的腰肢,反扑而上。


    宁哲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后半夜的动静之大,宁哲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红离谱,但当时就是不管不顾了,还是罗瑛压着嗓子在他耳边提醒他,要他打开空间屏障,以防声音传出去。


    最后宁哲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的,只记得他跪都跪不住了,身上几处更是火辣辣的疼,可相接之处的细密电流却源源不断透进骨头缝里,叫人发狂,罗瑛俯在他汗湿的后背上,还在动,不停地动,将他的要求贯彻到底。


    可即便如此,昨夜留下的斑驳痕迹,如今也只余星星点点,宁哲非但不难受,还觉得精神百倍,一方面是因为得到了罗瑛的承诺,另一方面则是完成“热恋之吻”后打赏奖励的功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自愈能力得到大幅提升。


    “真的没事吗?”


    宁哲说不难受,罗瑛却不放心,手伸到他后面摸了摸。


    ……


    良久,宁哲忽地用力锤他肩膀一下,红着脸道:“差不多得了啊!”


    罗瑛眷恋不舍地收回手指,里外都没肿,放心了,他把宁哲抱起来点儿,贴着他的脸,喟叹道:“宝宝啊,长大了。”


    宁哲蹙眉,一脸莫名。


    罗瑛低声道:“比以前能吃。”


    “……!!!”


    宁哲脑袋狠狠往前一顶,磕到罗瑛的下巴上,撞得他“扑通”仰倒下去。宁哲脸蛋要冒烟了,手脚并用,压着罗瑛奋力锤了一顿。


    他怎么忘了呢,上一世罗瑛跟他交往时就是个假正经,平常不苟言笑的,冷不丁就冒出一句荤话,逗得他面红脸赤,他就开心了。


    这辈子光被这人隐忍情深的模样给骗了,还以为他把那些坏习惯都改掉了,没想到一结婚就原形毕露!


    可心里的郁气与不安却因此消散一空。


    他会跟自己开这种玩笑,想必也是下定决心要努力留在自己身边了吧。


    宁哲运动出了一身汗,最后象征性地在罗瑛腹部踩了一脚,换好衣服跳下床,径直走向洗浴间。


    罗瑛配合地捂着腹部倒在床上,见他恢复活力,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昨夜宁哲一直在哭,哭得他半条命都要没了,那种疼痛与无措比钝刀子磨肉还令人感到折磨,他宁可被宁哲揍一顿。


    他没管自己下面不知餍足、过分有活力的部位,随意掸了掸衣服上的皱褶,将地板上的酒瓶碎片踢到角落,这才跟着宁哲进了洗浴间。


    宁哲的眼睛在一粉一蓝两支新牙刷里徘徊片刻,选了后者,下一秒,背后便伸出一只手拿走剩下那支粉色牙刷,顺便帮宁哲的牙刷挤上牙膏。


    洗浴间地方不大,站一个宁哲刚刚好,加上个罗瑛就显得逼仄。宁哲听着耳畔传来规律的刷牙声响,贴着他后背的身躯比他高了近一个头,隔着单薄的衣料肌肉起伏,余光里粉色牙刷格外显眼,和那人气质很不搭。


    宁哲故意弯起手肘往后推了推他,含糊道:“挤。”


    罗瑛胳膊往前一探,直接捞起他腰肢,悬空提起,让他踩在自己鞋背上,脑袋微微侧着,免得将牙膏弄到他身上。


    宁哲心想这样更挤,却安安静静将肩膀靠在他胸前,比平时更加仔细地刷着牙。


    过了一会儿,罗瑛收紧胳膊,弯下肩背,越过宁哲的肩膀,低头吐出漱口水,那一瞬间肩背线条流畅,侧脸明晰朗俊。


    宁哲含着牙刷,莫名其妙有些心动。


    他见罗瑛洗了把脸,取下剃刀开始刮胡子,立刻吐出嘴里的泡沫,从罗瑛身上下来,自告奋勇道:“我!我来!”


    他自己体毛稀少,从来不需要刮胡子,上一世罗瑛又总是比他早起,等他醒来时早就收拾整齐了,因此还没有过给人刮胡子的经验。


    新婚第一天,需要点仪式感。


    罗瑛竟也全然信任他,将剃刀交了出去,低下头,任由他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


    一分钟后,罗瑛躬着肩,对着水龙头清洗下巴上涌出的鲜血。


    宁哲手指头粘着半边创可贴,脑袋随着罗瑛下弯,目光紧跟着他,内疚道:“我不知道这刀这么利……这也太利了,你怎么能往脸上使呢,太危险了。”


    罗瑛说没关系,膝盖半蹲,仰起下巴,让他帮自己贴上创可贴。


    半厘米长的细小伤口,宁哲要用棉花团把那附近的水吸干净,又吹了吹,这才小心翼翼地贴上创可贴。


    仍旧愁眉不展。


    “没事的,”罗瑛安慰他,“明天伤口就不见了,你再帮我刮好不好?”


    宁哲垂下眼,拒绝,“我不刮了。”


    “可是我喜欢你帮我刮,”罗瑛蹭蹭他的鼻尖,柔声道,“老婆。”


    “……”


    宁哲嘴唇抿成了细细的一条线,抬眸看罗瑛一眼,对上他的视线又有些闪躲,最后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创可贴,“痛吗?”


    一点都不。


    但罗瑛道:“你亲一下就不痛了。”


    宁哲手背在身后,凑上去亲了两下。


    而后把他推开,用冷水泼洗自己的脸,片刻后抓着毛巾擦脸,一边道:“我不熟练而已,明天肯定就能给你刮得干干净净的。”


    “嗯。”罗瑛贴在他身后,跟着他出洗浴间,“我给你练。”


    第200章 笨笨的


    宁哲的草莓头绳终于在这个柔和的早晨光荣退休了。


    宁哲坐在镜子前,透过镜子看到罗瑛站在他身后,领口微敞,下巴处贴着枚创可贴,齿间衔着一根全新的草莓发绳,正低头专注地梳理他的头发。


    修长的手指代替梳子穿插在发间,也看不清他是怎么动作的,似乎只是转了转手腕,宁哲那细软浓密的头发便被束成了一把。


    宁哲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他脑袋圆,扎高马尾怎么都不难看,但罗瑛梳的也不知差别在哪,看起来就是雅致精细许多,最重要的是结实,怎么晃都不松。


    宁哲仰头问他:“去哪里学的技术哦,托尼罗?”


    罗瑛将他那根旧头绳收起来放兜里,笑而不答,只“嗯”一声。


    上一世宁哲离去后,他独自剩下了很多很多的时间,有很多时间去学习如何填补未尽的遗憾。


    他两手拢住宁哲的脸,免得他把自己转晕,食指轻点他的脸颊,“出发吧,再迟晨练该结束了。”


    除开特殊情况,春泥基地的晨练是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的。


    总教练郑啸根据个人身体素质制定了不同的训练方案,男女老少皆需参与,即便是新婚夫夫也不能破例。


    两个人紧赶慢赶到训练场,此时只剩下异能者还在继续练了,在郑啸别有深意的目光下,宁哲埋着头,揪着罗瑛的衣袖快步赶上了晨练的尾班车。


    往日晨练郑啸只会盯个开头,在他们进入状态后,溜达着去一边打盹。


    但今天不知怎么着,郑啸拎着根棍子,在操场边左右徘徊,像只牧羊犬,全程盯得格外紧。


    饶是如此,罗瑛还是成功在后半程溜走了,临走前还趁人不注意亲了宁哲一口。


    郑啸一眨眼就发觉跑了头羊,拧着眉头把宁哲叫出来。


    “你老公干嘛去了?”


    宁哲擦了擦汗,一脸老实,主动认错,“我不知道,师父,他太没规矩了,下回罚他跑圈。”


    郑啸哪听不出他的小心思,半分不心软,“你回去通知他,明天绕基地跑五十圈。”


    “啊?”宁哲吓到了,师父最烦有人在训练时开小差,说五十圈,那就是实打实的五十圈。


    郑啸身为他亲口任命的总教练,宁哲平时训练都要听他的话,罗瑛自然也得入乡随俗,否则难以服众。


    宁哲努力为罗瑛找借口,“他、他可能有什么要紧事吧。”


    “什么要紧事?急着去拉屎?那也得给我打报告。”


    “……”


    见郑啸怎么都说不通,铁面无私地要给罗瑛一个“目无法纪”的教训,宁哲只好支支吾吾道:“那我跟他一起跑好了……”


    郑啸眼睛一瞪,作势挥了下棍子。


    “傻子!给你个振夫纲的机会你懂不懂!”


    他环顾左右,罗瑛不是一个人“嫁”来春泥基地的,他手底下的人可不少,正好那些人都在这儿,也趁此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日后宁哲和罗瑛之间,谁说的话才作主。


    郑啸没把话说太明白,但宁哲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措辞,道:“师父,我跟他结婚是因为喜欢他,又不是为了让他听我的话……至于他手底下的人,只要我的作为足以服众,就不怕他们有二心。”


    “何况,”宁哲又补充,“您一来就罚那么重,他的部下知道了,还以为我们欺负他,心疼起来反倒要不服管。”


    “谁心疼?我看就你最心疼!”


    郑啸冷哼,见他铁了心要跟罗瑛一起罚跑,只能吹胡子瞪眼地把五十圈改成五圈。


    末了还警告宁哲:“让他一个人跑!别结了婚就跟他学坏,第一天就迟到,像什么话。”


    宁哲不敢说他俩迟到大部分原因得赖自己,硬着头皮点头,“我会管着他的。”


    郑啸背着手走开了。


    “……”


    宁哲站在原地,朝侧旁一瞥。


    余光里,陆山禾、小炎、江横等一行人正聚在一处,手捧着脸星星眼地望着他,连情绪最内敛的陆山禾都被带坏了,显然将他与郑啸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过不了多久,这番话便会传进罗瑛所有部下的耳朵里,何愁他们不听话、不忠心?


    果然,晨练一解散,小炎便急匆匆在食堂后厨找到罗瑛。


    罗瑛蹲在灶台前,一边盯着火,一边将塑胶手套上的面糊揩在木碗边缘,这些边角料别浪费了,还能烙个饼。


    他听着小炎动作语态夸张地转述宁哲的话,唇角噙着浅淡的笑。


    “你们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一字不落!”小炎又是激动又是感动。


    罗瑛眉梢微挑。


    宁哲与郑啸这场算是私人谈话,以宁哲的性格,他应当不会太愿意让其他人听见这些,这有损他宁指挥英明神武的形象。而要制止他人偷听,他也有的是办法。既然任由这些话传出来,便是他家宁哲有自己的用意。


    小炎眼泪汪汪道:“老大,宁指挥太爱你了!你可一定对他好!……你要是辜负他,我们做兄弟的都不会答应!”


    目前看来效果显著。


    罗瑛低笑,无奈摇头,“真是长大了……”


    晨练过后是早饭时间,基地成员们鱼贯涌入食堂。


    宁哲被罗瑛叫了出去,他有独一份的早餐——这是罗瑛不惜逃掉晨练、惨遭五圈罚跑也要完成的大业。


    天蓝色的保温盒有点眼熟,是当初罗瑛在应龙基地用来给他打饭的那个,宁哲掀开盖子,热气腾腾地漫出来,里面是淋了蜂蜜的糖糕,还有两个红鸡蛋。


    两个人靠在食堂后面新砌的墙边,旁边有棵落光叶子的老槐树,枝丫上堆着积雪。


    宁哲咬了口糖糕,温度刚刚好,软软糯糯,并不是想象中的甜腻,里面还有红枣和花生碎夹心,是他很喜欢的味道。


    罗瑛恢复记忆后厨艺似乎更精进了。


    宁哲脚尖点了点,眯起眼哈着热气,一边从保温盒里取出一颗红鸡蛋,递给旁边的罗瑛。


    心里不禁嘀咕,又是红鸡蛋,这个季节上哪找的?


    土土的。


    罗瑛接过鸡蛋,敲碎壳剥开,喂到他嘴边。


    他见宁哲神色,也想起了之前在普济寺里的事,不自觉道:“那时候,我还以为你默许我们在一起了,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打了鸡血似的,满山遍野地去翻野鸡窝,心里已经把宁哲看作自己的终身伴侣,连婚礼都想好了。


    可宁哲却告诉他,他默许他的亲近,不过是为了偿还他对自己的帮助。


    宁哲咬了一半鸡蛋,剩下一半让他吃,“那你知道真相后什么感觉?”


    “我以为……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和别人在一起过。”


    罗瑛把半个鸡蛋塞嘴里,咀嚼着,那种寒意贯彻全身、揪心、愤懑与酸涩不甘的感受至今还记忆犹新,他咽下鸡蛋,后脑勺贴着墙,仰头叹气道:“想着非得弄死那个把你教坏的混账不可。”


    宁哲翘起唇角,踩了踩他脚尖,“现在想起来了?你这个混账。”


    他那时其实早就知道罗瑛误会了什么,也是故意隐瞒,要折磨他,但历尽千帆后,此刻两人并肩回忆着这些,倒有种别样的滋味。


    罗瑛闻言,握了握他的手。


    宁哲道:“其实,你那个时候还有点可爱。”


    “……”


    罗瑛倏地将脸凑到他跟前,微蹙眉,一脸探究,“真的?”


    “你喜欢这样的?”


    他故意学着自己没恢复记忆时的青涩莽撞,贴上前,速度飞快地啄走宁哲唇边沾上的蜂蜜,连啄几下,边啄边道,“像这样?老婆理我?理我老婆?”


    宁哲猝不及防被袭击了,嘴巴沾上了他的口水,皱着鼻子伸手挡住他脸,笑道:“哪有像你这样!”


    罗瑛收住,保持凑在他跟前的距离,下半张脸被捂住了,眼睛深邃,嘴唇动着,“可是现在问题来了。我们宁哲小少爷……更喜欢哪一个呢?”


    宁哲以为他在开玩笑,刚想骂他,冷不防对上他的视线,话语顿时卡住,在嘴边转了个弯。


    “……你说真的啊?”


    宁哲脑中蓦地闪过些画面,他想起,罗瑛刚恢复记忆时,自己因为被他骗了,怒从中来,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两枪,重逢后,罗瑛从未提起那事,他竟也没去在意……


    直到此时,罗瑛才在玩闹中泄露出些许与之相关联的情绪。


    原来他心里一直耿耿于怀,觉得宁哲更喜欢之前那个没有上一世记忆、也还没有铸下大错的罗瑛。


    “没有。跟你开玩笑。”罗瑛道,正要直起身,忽地又凑上前亲吻宁哲的手心。


    “算了,你说吧。”


    “我说真话你会不会难过?”宁哲故意问他。


    罗瑛垂眸,睫毛密密匝匝地挡住眼中神色,“不难过。”


    不难过才怪。


    选哪个你都得跟自己较劲半天。


    宁哲叹气,捏住他两只耳朵,摆正他的脸,振作精神,“那么,现在的你,算是哪一个?”


    罗瑛眼睛微睁,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宁哲踮脚亲了亲他的眉心,柔软的触感停留许久,罗瑛只听他轻笑道:“你现在是哪个,我就喜欢哪个。”


    “……”


    罗瑛猛地抱紧宁哲,手臂使力,微微颤抖,要两人紧密贴合,再无一丝缝隙。


    宁哲反应迅速地抬高一只手,保护好饭盒里的糖糕和鸡蛋,另一只胳膊回抱罗瑛,拍了拍。


    想起什么,又道:“今天我和师父在训练场说的话,你都知道了吗?”


    罗瑛点头。


    宁哲道:“那我现在也会耍这样的小心思了,你怪不怪我?”


    “……怪什么,爱你。”罗瑛声音微哑。


    他在宁哲看不到的角度眼眶通红,道出这个回答后,又是一愣。


    宁哲是想告诉他,就像他会接受并深爱宁哲的所有改变,为宁哲的每一次成长而欣喜,宁哲也会全然接受每一个阶段的他。


    所以不必纠结,不必自卑。


    重要的不是什么时候的他,而是他。


    罗瑛越发眷恋地抱紧宁哲,即便人就在他面前,还是会感到不足,不舍。


    他隐秘地深吸了口气,鼻翼翕张,喉结滚动着,“你肯在我身上费心思,我高兴还来不及。”


    “是耍心思,不是费心思。”


    宁哲强调,脑袋轻轻撞了撞他的,被人占便宜了还偷笑。


    宁哲说他,“笨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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