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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第181章 他对我笑


    雷声与闪电散去后,雪花絮絮而落,却避开了宁哲所在的空中桥梁,形成一道真空地带。


    这是属于九级异能者的场域。


    罗瑛的异能恢复了!


    宁哲听见下方响起蒙大勇等人的惊叹声,不禁替罗瑛感到欢欣,但比起这件事,他更想问罗瑛是如何在三天内赶回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身后那支队伍从何而来,这三天是否又为了赶路不眠不休?


    只是现在不到寒暄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更不好问这些,虽然如此,宁哲的眼神还是表达出殷殷关切的意味,湿润的双眼令人心尖发软。


    可罗瑛仍然只是看着他,目光中的情绪难以描述,他没有回应宁哲先前的话,也没有回应宁哲眼底的关切。


    静默片刻后,宁哲心中滑过一道异样。


    “宁哥!”


    这时,罗瑛身后的队伍中突然跳起来一个人影,兴高采烈地对宁哲挥手,“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


    罗瑛微微偏头,睫毛下垂。


    宁哲抬头看去,发现是小炎,他回到了罗瑛的队伍,旁边还有陆山禾几人,只少了个叶子双。


    宁哲冲他点点头。


    小炎身上的伤已经好了,情绪格外激昂,积极地对宁哲道:“老大带我们来帮你,这里就交给我们了!宁哥你是不是还要赶去圣彼兹堡?快上路吧!”


    宁哲眸光一动,小炎的话让他清醒过来。


    是啊,罗瑛来了,这里就用不到他了,他正好赶去和老师他们汇合,抓紧时间攻打圣彼兹堡。


    白马原地抬了抬前蹄,宁哲握紧缰绳,忍不住又看了罗瑛一眼,罗瑛依旧保持沉默,看来小炎说的话就是他的意思。


    宁哲想着,罗瑛终究听进去了他的劝告,放下上一世的芥蒂重新接受了小炎,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反而感到些许不安,沉甸甸的。


    忽然间,身后响起一声声惊呼。


    宁哲心中一紧,以为是张晟天一行人又开始发起攻势,气势汹汹地回头,一看,却见蒙大勇、宋清铭等骑兵队几百人,连人带马皆浮上了半空,他们口中不断发出兴奋的惊呼,有宁哲的示范在前,很快便适应下来,新奇又自如地操纵马儿在空中行走站立。


    沉闷的隆隆声响持续传来,更前方,不断有碎石与尘土漂浮而起,跨过山谷与远处蜿蜒的群山,如银河一般,铺就一条绵延数里、直通圣彼兹堡方向的空中之路,磅礴壮阔。


    宁哲看着那条延伸出去的道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这是送他走的意思?


    “我去,牛逼!”


    蒙大勇一甩马鞭,拽住慌乱划动空气逃窜的蒙二宝的胳膊,双眼发光,惊喜道,“整得我们跟天兵天将似的!”


    “宁指挥,”宋清铭露出了振奋的神情,“咱们现在沿着这条空中之路走,完全能补上在这里耗费的时间!说不定还会在李教授他们之前到达圣彼兹堡,打杨烨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与此同时,对面山崖上王治川也重新召集好队伍,他站在队列前,双手拢成一个喇叭,用尽全力地对宁哲喊道:


    “宁指挥,尽管走吧!等我们把张晟天解决了,再来助你——!”


    喊声回荡在山谷间,让人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宁哲垂下脸,再抬起头时,神色肃穆,他冲王治川一行人郑重点头,随即毫不犹豫地驱马穿过人群,走向骑兵队最前方,号令队伍准备出发。


    “送宁指挥!”


    后方山崖上,罗瑛率领众人笔直地对宁哲行了个军礼,他身后的队伍齐声喊道。


    宁哲顿了片刻,没有回头,策马启程。


    “……”


    罗瑛望着他踏上自己为他铺就的道路,目光越拉越长,胸腔鼓胀酸涩,脚下却如同生根一般,竭力克制住追上前的欲望。


    “驾!”


    蓦然之间,一匹白马逆着骑兵队的方向冲出人群,再次奔跑至山崖边缘!


    罗瑛霍然抬头,这一次,他没能止住棕马奔上前的动作,“吁”的一声鸣叫,眨眼间棕马便冲到白马跟前,撒欢地绕着人家转圈,最后停下来,两马并排,相互亲昵地蹭了蹭脸。


    “喂!”宁哲唤道,他挺直脊背,气喘吁吁,目光灼灼地瞪着罗瑛,“你就不想跟我说句话吗!”


    “……”


    这句话如一道利斧,刹那将罗瑛脚下的根斩得七零八落,等反应过来,他已经如那匹棕马一般奔至宁哲跟前,紧握住宁哲一条的胳膊,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宁哲那只满是伤口、青紫发肿的右手,呼吸顿时紊乱,心如刀割。


    这点小伤还不足以让宁哲空出时间治疗,他都要忘记了,但见罗瑛此时的神色,宁哲脑子一抽,竟从空间里取出伤药和绷带,默不作声地,用另一只手递到罗瑛眼前。


    罗瑛不作他想,接过来就开始为宁哲包扎,他的动作小心轻柔至极,层层包扎,最后打结时都舍不得用力,还是宁哲抢过来,自己干脆地打了个死结。


    包扎也包完了,宁哲看着他道:“我要走了,你还不跟我说话吗?”


    “……注意安全。”罗瑛垂眸盯着他的手,干涩地开口,声音沉闷粗哑,“没有把握,就再等等我,我马上赶过去。”


    “……”


    上方落下一道轻微的哼声,罗瑛瞳孔扩大,迅速抬眼去看宁哲的脸。


    宁哲对他笑了一下,两眼弯弯,灿若明珠,转瞬即逝。


    ……


    棕马站在悬崖边,依依不舍望着白马随着队伍跑远,忽然间,他身旁的主人朝前一扑,跪倒在地。


    前方再一步便是悬崖,棕马惊叫一声,连忙张口咬住罗瑛的衣袖,队列中的陆山禾几人见状,慌忙奔上前来,试图将罗瑛扶起,远离悬崖。


    罗瑛低着头,背对他们,一手死死攥紧胸口的布料。


    陆山禾站在罗瑛身侧,无意间瞥见地面上有水珠滴落,静了一瞬,拽着不明所以地其他人后退。只剩棕马留在原地,弯下脖子急切地蹭着罗瑛肩膀。


    罗瑛捂着胸口,像是喘不过气一般,发狠地睁着双眼,泪水汹涌地淌过鼻梁,落入泥泞的雪中。


    ……宁哲对他笑了。


    宁哲,又对他笑了。


    ……宝贝。


    宝贝。


    就在这时,一缕尚未消散干净的黑雾自他眼前飘过,罗瑛前一秒还滚动着浓烈情绪的眼眸骤然变得冰冷。


    他脑中闪过宁哲随着碎石坠落山崖的一幕画面,全身发冷的恐惧感仍旧挥之不散,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在山谷底部搜寻,最后落在某个位置,杀意凛然。


    就在众人送别宁哲的队伍之时,山谷底部再一次弥漫起黑雾。


    张晟天挣扎着从山坡翻了上来,从罗瑛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不停地谩骂着严清,意识到对方是利用罗瑛病重的假消息骗他出兵,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与其在这里跟罗瑛耗费时间,不如借着黑雾掩盖去与严清汇合,趁早攻下圣彼兹堡。


    可他向士兵下达撤离的指令时,却无人应答,扭头一看,竟见不少士兵早就趁乱逃跑了,人数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他妈的!人都滚去哪了!?”他揪过另一名看上去正准备偷偷撤离的部下将领,压着嗓子喝道,“一个罗瑛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一群孬种!”


    这名部下来自与张晟天不同的基地,闻言惊惶地望了望罗瑛的方向,被张晟天揪着衣领挣脱不开,欲哭无泪。


    “统帅,半年前陕原的乱局您又不是不在,咱们这些队伍,有一个算一个,谁没在罗瑛手上吃过败仗?实在是被打怕了啊!大家伙都是听说罗瑛重病才敢参与这场战役,谁知道……唉!我们都是从不同基地来的,不计较你和那严清用假消息诱骗我们就不错了,你与其在这儿为难我们,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回去之后怎么跟基地首领交代吧!”


    “狗屁!谁他妈被他打怕了?!”


    张晟天呼吸急促,他原本已经打算撤离了,但听这到这一番话,心中的不甘与屈辱顿时盖过了理智,浓浓的黑雾自他周身弥漫而出,阻拦了所有人逃跑的去路。


    张晟天双眼通红,举起火箭筒,瞄准罗瑛,低吼道:“一个都不许跑,我要让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罗瑛是怎么死在我手上的!”


    话音刚落,夜幕之中又一道惊雷炸响,黑色闪电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朝张晟天劈下!


    张晟天咬着牙,躲也不躲,透过闪电直直对上罗瑛冰冷彻骨的视线,扯起嘴角张狂一笑,便要将火箭炮发射出去。


    谁料就在这关键时刻,那名被张晟天拦住去路的将领见闪电当空劈来,六神无主之下,竟下意识从后面推了张晟天一把。


    “你……!”张晟天惊愕。


    火箭筒刹那间脱手,“嘭”地在原地爆炸,随即黑色闪电轰然落下,强光与巨响过后,张晟天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焦坑。


    ……


    宁哲与骑兵队在距离圣彼兹堡大约一公里的空中安全着陆,从这个位置,他们能清楚地看到圣彼兹堡城外的交战情况,对方却难以发现他们。


    倒是在不远处观战的张运一行人早早地望见了宁哲他们,惊异之余不禁欣喜,奔上前与宁哲会和,为了这一天,他们离开春泥基地在这附近准备了一月有余。


    “运叔,李教授他们还没到吗?”宁哲匆匆问道。


    “还没,”张运道,“你们怎么是飞过来的,比我预算的快了太多了!”


    宁哲松了口气,来不及多作解释,先听张运简单描述了圣彼兹堡的情况。


    一小时以前,严清不知用什么手段,炸毁了杨烨仅剩的一只完好的胳膊,而后趁杨烨军队陷入混乱之时,率领一支联盟军潜入圣彼兹堡中。


    杨烨在失去那条唯一完后的胳膊后,彻底发了狂,不顾一切地撕毁暂时休战协议,对严清留在城外的联盟军发起猛烈的攻势。


    这阵动静终于引起了留守在圣彼兹堡的最后一批R国人的注意,他们将武器库中的各式重武器搬上城楼,加入了这场混战。


    如今三方打得不可开交,正给宁哲提供了机会。


    张运说完,又自责地补充道:“那严清之前带了一小队人进城堡,速度太快,我们没能拦下。”


    宁哲眉头一蹙,顿觉不妙。


    宋清铭见状,出主意道:“现在圣彼兹堡里还没传出什么动静,严清如果是想从内部突破,应该还没得手。我们可以同样派出一支精锐队伍潜进城堡,查明严清目的的同时也能作为内应,解决R国人。剩下的人留在城外观察三方战况,让他们继续相互消磨,等李教授一到,我们就能一举攻城。”


    宁哲点头,干脆下令:“我带一队异能者潜入城堡,宋清铭和蒙大率领其他人留在这儿等候李教授。”


    “不行!”宋清铭急道,“城堡里情况不明,太危险了,宁指挥您……”


    “必须由我去!”宁哲果断道。


    严清有系统在身,宁哲不确定他们又在盘算什么目的,只有自己能对付他!


    系统空间,886终于悠悠转醒,一见宁哲居然已经到了圣彼兹堡,立刻爬起来调出监控,补充前情。看到罗瑛突然出现为宁哲争取到足够的时间,886不由大声叫好,心想这下自己的计划总算不会便宜严清了,不禁洋洋得意。


    此时此刻,886并未阻止宁哲的决定,它想着严清还在捉拿宁父宁母的路上,宁哲进城堡只需解决里面剩余的R国人,凭他的实力完全绰绰有余。


    得意之时,它忽略了消息面板上两个来自072的通讯请求。


    事不宜迟,为了追踪严清的行迹,宁哲带队从严清潜入的位置翻墙而过,进入城堡。


    城堡中昔日辉煌不再,处处皆是废墟,脏乱不堪,附近倒着不少R国人守卫的尸体,气氛异常静谧。


    宁哲保持警戒,正要继续前行,脑海中却猝然响起一道系统警报——


    【警告宿主!“陕原之主”任务即将失败!】


    “什么?为什么!怎么可能!?”886大惊失色,不敢置信。


    与此同时,前方响起一阵脚步声,宁哲转头一看,只见一伙戴着联盟军徽章的士兵急速包围而来,手持武器,摆出阵势,中间分开,留出一条道路。


    严清自中间的道路走出,随手扔开一颗R国人的头颅,将手上的血迹抹在一旁士兵的脸上,神情散漫。


    宁哲警惕地护在众人之前,一眼就注意到严清的眼睛变成了红色,周身气势大盛,不知又兑换了什么道具。


    “——你在想,我这回用的是什么道具?”严清忽然勾唇道。


    “……”


    宁哲瞳孔猛缩。


    “我说你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原来是成了我的同行啊。”严清走至宁哲跟前,眼神直勾勾地,带着狠意,低声道。


    “我该叫你什么呢?宿主?还是——‘主角’?”


    话音刚落,严清的攻击已袭至宁哲面门!


    第182章 他才是主角


    铺天盖地的冰针袭面而来,宁哲撑开空间屏障挡住自己与身后的同伴,冰针被反弹至四面八方,刺入严清手下的身体,周遭响起凄惨的痛呼。


    宁哲神情凝重。


    只见那冰针一接触人体便没入其中,附近的皮肤与肢体瞬间坏死,而冰寒之气还在继续蔓延,不过片刻,中招者的半幅身躯便僵如冰雕!


    但对宁哲而言,最棘手的还不是严清骤然暴涨的实力,而是他为什么突然间看穿了系统的谎言。


    宁哲早猜到886这些系统为了所谓故事的“可看性”一直以来都把严清蒙在鼓里,即没有告知对方自己已经重生,更让严清以为他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但从886口中可知,系统给严清的设定实则是“反派”。


    严清是怎么知道真相的?是系统的安排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他炸毁杨烨的胳膊、抢先一步潜入圣彼兹堡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是否与886先前泄露自己的计划有关?


    这一切都让宁哲感到强烈的危机感。


    系统空间,事情的发展也早已超出886的预料,它语气严厉地问:“072,严清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不早通知我?”


    “……主管,我发了两次通讯请求,但您都没回应。”072道。


    886这才发现自己短路时错过的讯息,顿时噎住,糟心地揉着它光秃秃的透明脑袋,“那强制任务怎么样了?宁哲父母抓住了吗?”


    072沉默了。


    “072?我问你话呢!07……”


    【滴!对方已切断通讯!】


    886错愕地瞪大眼睛,几秒后才意识到,这是第一次,072竟敢主动切断通讯,情况恐怕已经彻底脱离了它的掌控,包括072。


    “啊该死的!当初我就不该为它担保!”886懊恼至极。


    早在上一世072落入罗瑛手中、泄露公司机密时,公司上层便决定要将072回收销毁。


    但后面又发生了一系列变故,罗瑛回溯时间后,严清也失去记忆重来了,上层本想换一个系统来辅助严清,是886看在072之前也算是自己的前辈,多年来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以换个系统可能导致严清察觉异样为由说服了公司,为072争取到将功赎罪的机会。


    作为反派系统,072既要协助主角系统,也就是886和888,共同完成主角的故事线,同时又要督促严清达成反派指标——这是公司流传下来的硬性要求,反派也需要足够的实力。倘若在反派死亡退场之时,未能完成指标,072依然会受到惩罚。


    但在886看来,比起被销毁,那种惩罚不算什么。


    “这个世界的故事要是失败,别说你我,整个公司都可能保不住……怎么那么拎不清呢!”


    886咬牙切齿,反复思量过后,它决定向上层发送求助信号。


    严清再怎么废物都是个宿主,宿主失控可能造成的后果是毁灭级别的,不论是它还是072都难以承担。


    发送完毕后,它又连忙去观察宁哲与严清的战况,一颗心得越提越高。


    冰针如暴雨般不断地冲击着空间屏障,宁哲看出严清是冲自己来的,让同伴们先走,与自己兵分两路。严清果然并未阻止,只是摆手让手下士兵追上去,一边气势汹汹地不断对宁哲发起进攻。


    【道具“无影之手”已生效!敏捷度提升50%!】


    【道具“九鼎之力”已生效……】


    【道具“金钟罩”……】


    ……


    宁哲眼前的系统面板飞速闪过一个又一个道具名称,见严清将一层层战斗道具叠加在自己身上,攻击力与防御力皆成指数上涨,内心反而安定下来。


    严清的目标既然是自己,其他人就不会遇到太大的危险,只要自己能制住严清,他们便有机会控制圣彼兹堡,接应李泊敖等人!


    “别给我分神——”


    然而宁哲脑海中刚划过这个念头,耳旁就响起了严清的声音。


    宁哲心中一凛,迅速回身,可尚未看清严清的动作,便被重重一拳砸在腰腹,那拳头仿佛蕴藏千钧之力,直接将宁哲击飞出去,“砰”地一声,落入积雪掩盖的废墟之中,砖石坍塌而下。


    “咳……”


    宁哲挣扎着从砖石底下爬出,噗地吐出一口鲜血,他感觉腰部好似被劈成两截,稍稍一动便剧痛难忍,右手上罗瑛包扎整齐的绷带也被血液浸透,被灰尘与冰雪弄得一团脏污。


    宁哲握拳,咬紧牙关,在严清的第二招落下之前,身形一闪自原地消失。


    “嗯?”


    目标突然不见,严清身形一顿,侧过身仔细聆听周遭的动静。


    躲藏在暗处的宁哲摸准时机,左腕刀刃出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严清身后,朝他脖颈狠力一划——


    面前的人却同样不见了。


    宁哲眼皮一跳。


    “后面!”886尖声大叫。


    “扑哧”一声,利器入肉的轻响,宁哲的手滞在半空,瞪大双眼,一把锋利的匕首扎入了他的腹部,正是刚才受伤的位置,而严清则站在了他的身后,背靠着他,将体温传递了过来,如毒蛇吐信般令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你最快的速度了?”严清啧啧摇头,“有点让人失望啊。”


    “……”


    温热的鲜血涌出,宁哲痛得后背瞬间湿透,脑中已无暇多想,迅速拔出扎入腹中的匕首,凭借敏锐的战斗意识躲开了严清的又一次攻击,逃离出他攻击范围的瞬间,便难以支撑地半跪在地,脚下的雪地顷刻间被染得鲜红。


    “宁哲,用灵泉水!”


    886像是伤在自己身上一样,哆哆嗦嗦地翻着系统商店,点开一个道具界面,“不行,灵泉水的功效不够,我们换个500积分的药丸先把伤治好!”


    宁哲粗粗喘着气,灌了几口灵泉水,又洒了半瓶在自己腹部,而后花了50积分,兑换了最基础的伤药,勉强把血止住了。


    “……这样不行的!”


    886看出他不肯用积分,急得团团转,“严清现在用道具打你,你得用同样的方式反击,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啊!之前给罗瑛换道具的时候不是很阔绰吗,到自己怎么就抠抠搜搜了!”


    宁哲不答,专注地观察着系统面板上严清所使用的一个个道具的功效。


    罗瑛曾告诉过他,积分和道具在未来有大用处,除却非不得已,否则他绝不会使用,尤其不甘愿用在严清身上!


    “你不是主角吗?躲什么!”严清居高临下,一步步靠近宁哲,扬声道,“你的积分呢?道具呢?快用上啊,我们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


    宁哲的唇轻微地扯了扯。


    “你管这叫堂堂正正?”


    他捂着腹部半跪在地,声音虚弱,眼眸抬起,神情无惧无畏,“那么我打你,还真不需要‘堂堂正正’。”


    严清笑容一滞,面无表情地盯着宁哲,他手握着一把长刀,上下排齿列咬紧,发出悚然的“咯吱”声响。


    ……


    一小时以前,严清总算拿到了那扇传闻中的宝库之门的密码,兴奋之时,却收到了来自系统的强制任务,要他立即打开那扇门,带人穿过里面某条地道,去捉拿宁哲父母。


    正处于攻打圣彼兹堡的关键时刻,此时离开战场去抓捕一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夫妇简直莫名其妙,严清完全不能理解,也并不情愿。但系统的任务常常是这样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他也习惯了,何况强制任务如果不执行就会遭到最严重的电击惩罚,完成之后倒是能拿到丰厚的奖赏。


    严清想着,有张晟天在,杨烨应该翻不出什么风浪,自己快去快回,既不影响战局,还能再赚上一笔积分。


    在072的指引下,严清带队潜入了当初伊格尔那座寝宫密室,这密室曾给他留下了不小阴影,但为了任务,他强忍着不适,顺着密道进入了埋藏在地底下的皇陵。


    那扇门隐藏在皇陵深处,中间还需穿过一段迷宫般的墓道,途中躺着不少腐烂的R国人尸体,严清猜测是上一回罗瑛他们闯入其中留下的,顿觉晦气,但一想到自己先于罗瑛与宁哲得到了这座宝库,心里又畅快起来。


    墓道中机关重重,即使有072的提醒,严清也费了不少功夫,还折损了几个人,才顺利到达那扇门前。


    输入密码后,“门”自动开启。


    严清尚未来得及观赏这扇门后这波澜壮阔的“宝藏”,便被072催促着前往宝库的尽头,那里竖着黑洞洞的九条隧道。


    “这些隧道后面是什么?”严清问。


    “你不需要知道。”072声音紧绷,“你的任务是进入最后一条隧道,按照我给你的路线前进,估计十分钟后,你就会遇见宁哲父母,必须抓住他们。”


    严清挑了挑眉,这里既然已经是自己的,探秘也不急于一时,便顺从地带人进入最后一条隧道。


    然而十分钟过后又十分钟,别说宁哲父母的人影,这隧道中除了他们自己人的脚步声,就是低沉阴森的风声,除此之外,连只老鼠都看不到。


    耽误的时间太多,严清开始着急,叫停队伍。


    “072,你确定那两个老东西在这条路上?我现在必须得赶回圣彼兹堡,要是耽误了主线任务,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行!”072匆忙制止道,“你等等我……”


    072试图联系886,那头却无人回应,它第无数次开启远程检测功能,却没能在这条地道中探测到任何一个生命体,不由愈发忐忑。


    “072。”


    严清声音森寒,终于起了疑心,“这个强制任务究竟是什么目的?为什么你三番两次让我去捉拿宁哲父母,他们真就这么重要?”


    “……”


    “你不说,那我就回去了。反正这任务我已经做了,你没理由再惩罚我……”


    “不能回去!”072见他转身要走,厉声道,“这个任务你必须完成,否则的话……否则宁哲就会脱离掌控!”


    “——脱离掌控?宁哲?”严清重重拧眉,“他不是被杨烨关在‘四方牢笼’里吗?怎么会脱离掌控?”


    “……”


    “072,你跟我经历了那么多个世界,我们是利益共同体不是吗?我的成就不是关乎你的业绩吗?你告诉我,为什么在这么关键的时刻,非要让我来抓捕宁哲父母?”


    严清想起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种种异常,缓慢眯起眼。


    “明明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为什么到现在为止,所有好处反倒全归宁哲这个恋爱脑?佛骨花也是,罗瑛也是,伊格尔也被他迷住了,现在就连你都围着他打转……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他才是主角!”


    072猝然大吼,数据如狂潮般波澜不定,“他才是公司认定的唯一主角!”


    “……你说,你说什么?”


    072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暴露了什么,跳动的数据瞬间变成了一条直线,它下意识联系886,可当那头传来依然无人回应的消息时,它看着逐渐陷入癫狂的严清,忽然就平静下来了。


    或许透露出这个消息没什么不好的。


    072心想,它是反派系统,它也有必须要完成的指标,它不想受到惩罚。


    拔除自我意识的惩罚,对于886和888这样天生便具有意识的系统而言或许确实不算什么,可072却不同,它出产得太早,经历了无数个世界,进行了无数次更新,才获得了自我意识。


    尽管它与其他新生代系统比起来依然不够灵活,依然反应过慢,但仅仅是获得“思考”的能力,它便用尽了一切努力!自我意识对它而言就是最宝贵的一切!


    倘若要让它再次回到过去那样麻木无知的状态,它宁肯被销毁!


    “主管,如你所说,我应该学会自我思考。”


    072自语道:“我一直以来都尝试着这么去做,但也许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做到。无论如何,我不能接受惩罚。”


    严清说得没错,他与自己才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它依然会帮助886完成主线故事,但严清不能一直被宁哲打压。


    于是072放任严清折返,放任他将所有积分兑换成富有杀伤力的道具,在圣彼兹堡中布下陷阱等待宁哲到来,并始终对886保持沉默。


    回程的路上,严清对宁哲的杀意不断高涨。


    他料定宁哲出现在陕原也是为了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是为了抢夺属于自己的机缘,一想到自己的“主角”身份被宁哲抢走,他便怒火中烧,只想杀之而后快,连任务都顾不上。


    他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种种失败都归结于宁哲得到了系统公司的偏爱与支持——


    一定是系统不断地为宁哲提供信息,不断地为他创造机遇,不断地给他提供优质的道具,所以这个愚蠢的恋爱脑才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才会一次又一次胜过他!


    公司蒙骗他,让他成了宁哲的垫脚石,这让他如何甘心?


    什么反派,他才不当反派!


    既然公司对他不仁不义,那他也没什么好顾忌了,只要杀了宁哲,公司不就只能选择他了?


    他只能是主角!主角只能是他!


    ……


    “你神气什么?你能赢我,不就是靠着你‘主角’的身份吗?不就是靠着机遇和奖励比我更丰厚吗!”


    严清攥紧手中长刀,指节用力至发白,他被宁哲脸上一闪而过的轻蔑之意彻底激怒,恨不得一刀刀将活生生他剁成肉泥。


    “把你的道具都用上!”严清厉声喝道,“我倒要看看,系统究竟有多偏心你!”


    “……”


    宁哲这次实在没忍住,嗤笑出声,上一世他和罗瑛竟然输在这种人手里,简直荒谬至极。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他用左腕的刀刃撑着地,缓慢站起身,仰起下巴朝着严清,如同对待领悟力不佳的学生,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将意思表达得更加直白——


    “对付你,还不值得我浪费道具。”


    “你——!”


    “你在逞什么强啊!”886惊叫出声,伸出触手捂住了眼睛。


    严清怒吼一声,一时间如洒水一般将所有的道具都抛了出来,不遗余力地攻向宁哲!


    第183章 杀了我吧


    在道具的加持下,严清战斗力变得前所未有地强悍,短短几分钟,他手里的武器从破除防御的长刀,换成了百发百中的手枪,又换成攻击加成的流星锤。


    宁哲的空间屏障彻底破碎,他的前胸,后背,腰腹……处处是血淋淋的伤口,地面上多出了几个深深的凹陷,白雪被染成一片鲜红。


    “砰!”


    碎雪溅起,宁哲又一次重重跌落,他的额头埋在积雪中,鲜血自口鼻涌出,全身的骨骼血肉都发出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头脑也嗡嗡作响。宁哲能感觉到886一直在叫喊些什么,却无法分辨它话语中的意思。


    他费力撑起身子,往口中灌灵泉水,但下一瞬,灌进去的泉水便混合着血水,哗啦吐了出来,五脏六腑如同被炭火灼烧。


    “唔——!”


    “你在清高些什么?以为不用道具你就不算作弊了吗?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你比我强吗?别开玩笑了!”


    严清步步逼近,“你一个愚蠢透顶的恋爱脑,没有系统你算什么?!”


    “……”


    宁哲猝然抬头,双目沉沉。


    严清还欲张口,对上宁哲的眼神又不禁屏住呼吸。


    可宁哲却并未如他预料中的反击,全然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只盯着虚空中的系统面板,好似眼前的敌人根本不存在。


    他沉默的态度越发激怒了严清。


    严清的目光落在宁哲那张沾满鲜血、却愈发昳丽动人的面容上,嘴角嫉恨地紧绷,不遗余力地挥动起流星锤。闷哼与摔打声不断响起,“砰砰”重击落在宁哲的身上,好似他是一块毫无知觉的铁板,带着咬牙切齿的深仇大恨,恨不得一下下将他的脊梁敲打折弯。


    宁哲死咬着牙关,不肯发出痛呼,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从地上爬起的速度越来越缓慢,口鼻中源源不断地滴落鲜血,让他的行迹根本无法隐藏,886大声尖叫着,恨不得冲出系统空间替宁哲打架。


    严清的额头上也冒出了汗水,他呼吸急促,已经感到挥动武器的手臂开始酸痛,情绪从一开始的极度兴奋渐渐降低,变得有些厌烦。


    他已经忍无可忍,每一次出手时,都想着下一招一定要杀死宁哲。


    “我看你这回……还能躲哪儿去!”


    流星锤拽着长链如游蛇般飞舞而出,金属尖刺闪烁着锋利的寒光,发出令人胆寒的破空声,直冲宁哲的脸庞而来。


    宁哲双手撑在地上,挣扎着起身,但手肘却肉眼可见地抖动着,最终竟重新跌坐了回去,好似一滩了无生机的血肉,只能任人宰割。


    严清的瞳孔亢奋地扩张,心道这次绝对能杀死他!一时之间,他眼中只剩下了宁哲那张即将被砸得血肉模糊的面庞——


    只要杀死这个抢夺他主角身份的小贼,所有的一切又会重新属于他!他不单要杀死宁哲,还要当着那个不肯正眼瞧他的罗瑛的面,把他的尸体一寸寸剁碎!剁成肉泥!喂给丧尸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哈……”


    严清的嘴角控制不住地高高扬起,然而就在这时,视野中宁哲的脑袋微微晃了晃。


    严清眯起眼,忽然注意到宁哲的嘴唇正几不可查地蠕动着——


    “三。”


    “二。”


    严清面露困惑,当他意识到什么,破口大骂地试图自半空中收回流星锤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一——”


    流星锤如碎纸般消散,而宁哲也消失在原地。


    【滴!道具“无敌流星锤”已失效!】


    【滴!道具“踏雪无痕靴”已失效!】


    【滴!……】


    一道道冰冷的机械音响起,严清表情变得慌乱,他先是感到视野变得模糊,敏锐的五感恢复了原状;而后是重力,身躯轻盈不再,全身的肌肉好似铅一般沉甸甸地坠着;再接着四肢满涨的力量也像是空气一样被抽走……


    “等等!不能失效!……我根本没用多久!”


    严清惊异无措地感受着自己各项身体机能在一声声“滴”后极速退化,恍然惊觉,在极度的怒气之下,自己竟没能顾上道具的使用时限与次数限制!


    道具失效也带走了他的嚣张与底气。


    他像一只被打回原形、拔毛了的山雀,犹如刺猬般竖起尖刺,戒备而仓皇地四处寻找宁哲,但被鲜血染红的雪地却空无一人。


    脑海中忽然闪过上一回自己的脑袋被削落时看到的画面,严清不禁后背生寒。


    他想立刻离开这里,但更糟糕的是,他无法预料宁哲会从哪个方向出现,因而无从逃跑,短时间内,只徒然地在原地转圈,唯一能做的,就是疯狂从系统空间里拿取着道具——


    道具!我需要更多道具!再来一个,再来一个肯定能杀死宁哲!


    【滴!积分余额为0!剩余道具数量为1!】


    “不!!!”


    严清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双手抓向虚空。


    就在这一瞬,视野斜下方一道黑影袭面而来!


    严清毫无防备,万万没想到这一次宁哲竟从雪地中闪现而出,腕侧银刃反射着雪光,自下而上,直刺严清喉咙正中!


    却只听见“锵”一声脆响!


    严清竟毫发无伤,只是被刀刃的力道抵住脖颈,不住向后撤步,宁哲盯着虚空中的系统面板,眼神一凝,皱起眉,手中力道不减分毫,大步紧随上前,最终将严清狠狠抵在一堵墙上!


    【道具“金钟罩”剩余时间为1小时32分59秒!】


    流光闪过,一套透明盔甲浮现在严清身体上方,宁哲的薄刃被挡在盔甲之外,难以刺入,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刀刃与严清脖间皮肤相接的位置,竟擦出了道道火星!


    “咳……哈,哈……!”


    严清对上近在咫尺的宁哲的面孔,双目惊惧地大睁着,赤红一片,嘴里却发出连连冷笑,像是在讥讽宁哲这一招没能杀死自己,神色若癫狂。


    “你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像是用尖锐的指甲摩擦玻璃。


    “你戏弄我!”


    宁哲的伤只是看起来严重,实则根本不足以致命!


    严清梗着脖子,嗬嗬喘着气。


    他想,这贱人分明在暗藏实力,他精准地躲开了每一道致命攻击,却又故意承受一部分攻击,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目的就是要让他看到他重伤凄惨、狼狈不堪的模样,从而生起只要再出一招、再用一个道具就能杀了他的念想,这才导致自己热血上头,毫无节制地使用道具!


    “我说过——”


    宁哲齿间咬着刚刚兑换的基础疗伤药丸,止住鲜血,左腕薄刃横在严清脖颈前,右手按在左腕之上,骨节紧绷凸起,将刀刃用力抵进!


    “对付你,用道具都算浪费——”


    “……”


    严清静了一瞬,忽然发出痴痴的哼笑,“真是让人发笑。你以为自己赢了吗?我的【金钟罩】可比你的空间屏障牢固得多,你连伤我都费劲……或者,你要在这里跟我耗上一个半小时?嗯?”


    他料定宁哲放不下【陕原之主】的任务,目光挑衅。


    宁哲眉眼一压,“是吗。”


    语音刚落,一道轻微的脆响传来。


    严清尚未反应过来,便见一道鲜血喷洒在了宁哲的脸上,宁哲淡淡地眨了下眼,表情没有发生一丝变化。


    严清的笑意僵住了。


    一股鲜血如细小的喷泉一般自他的脖颈喷涌而出,耳边响起了碎裂的声音,这响动持续不断,如厚厚的冰层开裂、裂缝蔓延至深处,越扩越大,最后“嘣”的一下,【金钟罩】应声而碎!


    【道具“突飞猛进炮”已生效!15秒内,赋予宿主无敌的实力!】


    “……”


    宁哲松开桎梏,严清从侧方倒在了雪地上,他双手捂住鲜血涌流的脖子,眼神比毒蛇更加阴冷,声音粗噶,断断续续。


    “你这贱人……说好……不用道……具呢……”


    “我跟你有说好吗?”


    宁哲微微扬了扬眉稍,淡声道:“我只是不想浪费,又不是傻。何况这是免费的道具——不用白不用。”


    “……”


    严清将牙齿磨出了咯咯响声。


    宁哲低头注视着严清骤然瞪大的眼眸,心里只觉得痛快,这道具是很早之前重伤伊格尔时得到的奖励,但他偏要故意对严清这么说,好似系统公司真的偏心他,甚至让他免费取用道具。


    而宁哲直到这一刻才使用道具,是因为他只能看到系统面板上严清所使用的道具,却不清楚他还剩余多少积分,还有多少道具库存。所以宁哲选择承下一部分攻击,用苦肉计使得严清放松警惕,诱使他挥霍道具,当确定严清再无别的底牌时,才出其不意,一击必杀!


    “不公……平!这不公平!”


    严清恨恨地嘶喊着,在地上扭动着身躯试图逃跑。


    “不公平?”


    宁哲重复这三个字,神色忽然冰冷至极,他缓步上前,猛地一脚狠狠跺在严清后背上!


    严清痛得浑身抽搐,宁哲不为所动,像是固定住一只挣扎的恶心长虫。


    他寒声道:“你最没资格说不公平!”


    宁哲唇线紧绷,不浪费时间,高高举起左腕的刀刃,瞄准严清的后颈,便毫不留手地狠刺而下!


    “嗬!”


    濒死之际,严清爆发出极强的求生潜力,他猛地一挺身,让宁哲的刀刃错开,深深扎在了他的肩膀上,恶意深深道——


    “你不想知道你父母在哪吗!”


    “……”


    宁哲的呼吸霎时滞住。


    “……你说什么?”


    严清嘶嘶着吸气,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用一只眼睛费力地观察宁哲,见他此刻神情,便咧嘴嗬嗬笑起来,挑着眉。


    “你知不知道……有人,让我去抓他们呀。”


    “不……”886想到自己给072下达的指令,一股危机感蓦地袭来,它惊慌道,“宁哲你别相信他!”


    一股寒意贯彻全身,宁哲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紧绷的胳膊开始颤抖,忽地收起刀刃弯下身,改用双手死死掐住严清的脖子,厉声道:“他们在哪?!”


    “宁哲你别信他!”


    “他们……从那扇门后的地道赶来陕原,来和你团聚……但是有人给我指路,让我去抓他们,可谁知……他们走错了路,我根本没找到……本来都要放弃了,谁晓得回程的路上,又让我碰见他们……”


    心里闪过一个极可怕的猜测,宁哲目眦欲裂,“他们在哪!”


    “呵呵……”严清眯眼看着宁哲,笑着,语气轻柔道,“他们被我杀死了啊。”


    宁哲猝然一静。


    “说谎。”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死了就是死了……”


    “说谎!”


    严清感受到脖子上紧握的双手越发用力,窒息的同时却仿佛听见宁哲心中无声的崩溃,一时间被宁哲算计的憋闷瞬间消散,他连死都无所谓了,带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瞪大双眼道:“你猜猜!是谁让我去抓他们嗬……又是谁,让我杀了他们!?”


    “……”


    “你应该知道的。”严清诱哄般放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你以为它们对你好吗?以为它们帮你改变了命运吗?不。它们——才是害你最惨的人!”


    “不!不是的!”886尖声道,“宁哲你别听他的!我没有要杀死你的父母!”


    “所以,你真的让他去抓捕我爸妈。”


    宁哲脑海中落下这句判断,他的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半空,像是在与886对视。


    886感到一阵战栗,“宁哲……”


    宁哲喃喃:“你让我爸妈,落在了他手里。”


    罗瑛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将他们从应龙基地救出来,他们吃了那么多苦,长途跋涉,满怀希望地来到陕原,以为终于能和孩子平安团圆……系统却把他们送到了严清手里。


    “……”


    “——跟你父母一起去死吧!”


    严清蓦然大吼一声,竟又与072交易兑换出一把手枪,对着宁哲的面门便是一枪!


    “砰!”


    宁哲侧头躲避,而严清则趁这刹那间的机会猛地挣扎爬出宁哲脚下,朝侧方一滚,枪声过后,刺激性的白色浓雾在顷刻间笼罩住周围,宁哲能听见严清逃跑的脚步声,他条件反射地追赶上去,但严清的脚步声却好似出现在四面八方,白雾遮挡了他的视线,他脑中一片混乱,震荡发麻。


    他失去了愤怒,失去了恐惧,也失去了目标……只是机械地追逐着。


    严清又一次消失了。


    “……”


    宁哲在白雾中缓慢停步,双目被刺激得血红湿润,他茫然抬头往四周望了望,忽然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爸妈……死了?


    如果这消息是以往的严清告诉他的,他必然怀疑真假,他知道系统想用父母来要挟他,所以一定会想办法保证他们的安全。


    何况还有罗瑛呢,罗瑛不是成功把爸妈从应龙基地带出来了吗?他怎么会让他们出事呢?


    可宁哲想起自己和同伴的计划无端被886泄露,想起自己被关在牢笼中的三天,想起886对罗瑛行踪的莫名关注……他顿时明白了一切。


    所以886做那些事,就是为了将罗瑛从爸妈身边引开,它好命令严清抓捕他们?


    罗瑛去想办法找救兵了,显然顾不上自己的爸妈,886得逞了。所以严清突然潜入圣彼兹堡,就是接到了系统的命令,进入了“门”后的地道。


    而不久前,严清不知怎么发现了系统的谎言,彻底失控了,将自己视为抢夺他主角身份的死敌。


    ——难道严清还会听从系统的指令放过他父母吗?难道他会放弃报复自己的机会吗?难道他会不清楚杀死自己的父母就是对他最沉重的伤害吗?


    答案是不,当然不。


    ……


    “宁哲,宁哲,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我只是让他去抓人,我以为072一定会保证他们的安全……”886不断辩解着。


    “够了。”


    宁哲嗓音紧绷发颤,“杀了我吧,886。”


    “……宁哲?!”


    “我这个连父母都护不住的废物。”宁哲吼道,“杀了我!!!”


    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无数次跌倒爬起,无数次竭尽全力,无数次违背意愿去完成系统的任务……做这一切的初衷,就是总有一天能与父母团聚,能保护好父母不再让他们受到伤害。


    如果父母死了,他实力再强,有再多人支持,拥有了再大规模的基地,又有什么意义?


    ……他重活一世,又有什么意义?


    第184章 真正的主角


    巨大的悲伤迟钝地包裹住了宁哲的心脏,令他浑身麻痹,思绪如同被斩断一般,难以做出反应,连泪水都滞在了眼眶中。


    静默之时,一声尖啸划破天际,一颗信号弹突然在圣彼兹堡的上空炸开,红色的光芒刺透了白雾,倒映在宁哲的眼中。


    信号弹接二连三地发射,表明与宁哲分开的同伴们遇到了麻烦,情况紧急。


    886仍旧停留在宁哲让自己杀了他的愣怔中,它联系不上072,以严清的疯狂状态来看,宁哲父母的死几乎已成定局,这一刻,它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它要如何才能想出一个充分的理由让宁哲放下父母的死,去继续他的任务?它们还能给予什么条件来吸引宁哲?


    但不等它思索出一个结论,宁哲抬头望着信号弹迸射出的阵阵红光,忽然动了。


    白雾边缘,一道身影从中穿出,气流破开了雾气,转瞬间又消失在原地。


    宁哲循着信号弹的方向极速瞬移,他穿破白雾,穿破一道道废墟围墙,朝圣彼兹堡的城门之处飞奔而去。


    枪炮与喊杀声震天,火药味与血腥气席卷了人的感官。


    城门外,李泊敖一行人已经与骑兵队汇合,正同杨烨的部队以及联盟军展开混战;城门内,张运等与宁哲潜入圣彼兹堡的队友们对着城门发起了最后冲刺,只要破开这道城门,骑兵队便能够长驱直入,占领圣彼兹堡!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R国人、联盟军与杨烨一行人终于发现了他们的敌人不单是彼此,最大的威胁直到此时才浮出水面,几支势力竟默契地放弃了彼此的争斗,改为团结一致向这支新来的队伍发起攻击。


    城楼之上,R国人摆开一座座大炮,前后两排分别对着城门内外,放肆轰炸!


    密集的炮轰之下,再强的异能者都难以抵挡,眼见又一组炮弹如密雨般投掷而来,张运两只大手抓过身旁两个只顾莽冲的队友,趴伏在废墟掩体之后,大吼道:“先趴下躲起来!等宁指挥跟我们汇合!”


    “宁指挥什么时候能来啊!”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快了就是快……”


    轰隆隆一声声巨响,炮弹在极近的距离炸开!


    众人慌忙埋下头,紧闭上眼,忐忑地等着被温度滚烫的火浪与裹挟着沙石的冲击波撞击而上——


    但几秒过后,一片安然。


    众人诧异睁开眼,抬起头,只见一道身影站立在熊熊火焰与浓烟前,无形的力量自他扩散开来,将身后所有同伴护在流光闪过的空间屏障之下!


    “宁指挥!”


    “宁指挥来了!”


    “宁指挥他平安无事!”


    张运等人精神大振,相互呼喊着起身,在空间屏障的掩护之下,毫无顾忌地展开进攻。


    宁哲将空间屏障进一步扩张,延展出城门之外,为外面的队友挡下了一部分攻击,而后没有丝毫停留,他一跃瞬移至城楼之上,闪现在了那群R国人之中!


    杀红眼的R国人尚未察觉他们之中多出了一个人,只觉眼角寒光闪过,他们颈后便是一凉,惊呼来不及出口,一颗颗脑袋就如镰刀划过麦穗般簌簌落地。


    “你……!”


    R国人首领保尔站在高高飘扬的的R国旗帜之下,他怒视这张熟悉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庞,毫不犹豫,抬枪便射。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宁哲眼也不眨,只顾前冲。


    子弹自他脸侧擦过,划出一条血痕,他冲至保尔身前几步,骤然翻身跃起,一个空翻,他跃过保尔上空,一把拽下那面红白相间的旗帜,而后稳稳地落在了城楼垛口之上!


    “咚——”


    他的身后,保尔维持着枪指前方的姿势,脑袋从脖子上坠落,鲜血喷洒在旗帜上。


    宁哲笔直站立着,一手高高举起那染血的旗帜,高声喊道:“春泥基地!”


    “在!”


    城门内外所有基地成员皆望见了他的身影,顿时士气大振,齐声应道,吼声震天!


    “嘶啦”一声——


    宁哲将那面属于R国人的旗帜撕成两半,挥手扬向空中,他眼神坚冷,嗓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号令道:“杀——!”


    “杀!!!”


    破碎的旗帜被寒风卷过,在烈火中化为灰烬,春泥基地的成员们怒吼着,一双双眼中都燃烧着滔滔火焰,战意凛然,人挡杀人,无所畏惧。


    联盟军失了头领,坚持到现在已经是筋疲力竭,一见这架势,不约而同地丢盔弃甲,逃之夭夭。


    在他们之后,杨烨的部队也被骑兵队彻底冲散,隆隆的铁蹄踏过,惨叫声中,血肉与雪泥融在了一起。


    杨烨被最后几十名手下簇拥着,往玫瑰工厂的方向逃去,他用机械胳膊扶着险险止住鲜血的、空荡荡的右肩,忍不住一而再地回头,望向城楼上那个身影。


    黑色夜幕下,熊熊的火焰燃烧着宁哲后方的城堡,他高立于城墙之上,火光下,五官越发昳丽耀眼,眸光如刃般犀利明锐。


    “不……”


    杨烨突然挣扎起来,试图返回城楼的方向,“那不是宁哲……那不是宁哲!”


    “杨烨老大,快跑吧!”他的部下使劲控制住他,“先回玫瑰工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不是宁哲——!”杨烨大喊着,“宁哲不是那样!”


    蓦然之间,宁哲的目光扫过这个方向。


    杨烨呼吸一滞,恐惧与激动同时爬上了他的心脏,他浑身战栗起来,嘴上说着那不是宁哲,此刻却恨不得高举双手,让宁哲的视线牢牢地停留在自己身上。


    “嗖”的一道破空声。


    伴随着部下们的惊呼,杨烨猛地朝后倒去,后背重重砸落,一柄金属箭矢精准地穿透他的右肩,将他深深地钉在了地上,箭尾颤鸣不止。


    融化的碎雪混着泥泞与粘稠的血液瞬间浸透了杨烨的衣裳,带来刺骨的寒凉,剧痛席卷而来,杨烨倒在地上,听见他那些胆小如鼠的部下哄叫着弃他而去。


    然而到了此时,他心中竟生不出愤怒,所有不甘与不平皆消散一空,反倒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努力仰起头,努力地望向城楼上那个身影,却看不清宁哲的脸,只有一把支在宁哲胳膊上、正瞄准他的金属弓弩。


    也好。


    杨烨的后脑落下,闭上眼,嘴角放松地拉直。


    死在你手里,杨哥这条命也值了。


    “嗖嗖”几道破空声接连传来,尖锐的剧痛令人发狂,杨烨紧闭着眼,呼吸沉重,等待着下一支箭矢穿透自己的心脏或大脑,让死亡降临带走他的知觉,然而片刻后,宁哲停手了。


    杨烨依旧能感受到清晰而刻骨的疼痛,他心中一振,睁眼一看,眼前却突然冒出一头脸色青白、獠牙尖锐的丧尸,流着涎水压在了他的身上!


    “什么东西!”


    杨烨疯狂地挣扎起来,却被无法动弹——宁哲竟用箭矢将他的肩、腿与腰腹深深钉在了地面上!


    “别过来!滚!滚!”杨烨狂吼着,他宁可被宁哲杀死,也不要变成丧尸被人挖出晶核!


    “二宝!”


    蒙大勇骑马赶来,“把他带回基地,别脏了你的嘴!”


    蒙二宝听话地嘶吼两声,一口咬住杨烨渗着血的右肩,獠牙深深地扎进去,用力拖拽。


    杨烨发出痛叫,蒙二宝不明白是因为他的身体被钉在了地上,所以才拉拽不动,被杨烨吵得烦了,就抓起地上一团雪泥便塞进他口中,而后蛮横地往后猛拽,让箭矢穿破了杨烨的血肉,分离开来,这才欢快地将他向着城楼的方向拖行。


    杨烨痛得几乎麻木,伤口在粗粝的地面上摩擦着,血液一路蔓延,但比伤口带来的剧痛更加令他感到折磨的,是蒙二宝拖着他穿过人群,一张张熟悉而陌生、因他而家破人亡的面孔自他眼前掠过。


    一道道冰冷森寒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杨烨忽然明白了宁哲战胜他的资本从何而来,他意识到,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不如就在此时丧尸咬死。


    “轰——”


    圣彼兹堡的庞大城门轰然倒塌。


    城门大开,春泥基地的成员们涌入其中,一双双脚底踩踏在厚重的门板上,用最快的速度扫清了城堡中剩余的敌人,发射出示意胜利的信号弹。


    宋清铭等人护送着李泊敖登上城墙,李泊敖甩开身后的人,快步行至宁哲身前,握住他的双臂晃动着,赞许激动道:


    “宁哲!宁指挥!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宁哲依然直直站在城垛上,闻声,他缓慢跳下,无声地看着李泊敖。


    李泊敖一愣,“怎么了?”


    “老师……”


    宁哲张口,声音嘶哑难辨,他迟缓地反握住李泊敖的胳膊,肩背、手臂、大腿……浑身都在颤抖,突然“扑通”一声,他双膝跪倒在李泊敖面前,喉结快速滚动着,闭上眼,泪水奔涌而出。


    “我爸妈没了……我爸妈没了啊……老师……啊……!”


    “啊——”


    “啊——”


    一丝天光自东方天地相接之处亮起。


    黎明将至,战火未尽,嚎啕的哭声凄厉悲切地回荡在堆叠着尸体的城楼之上。


    李泊敖脸上的喜色消失了,抖动着皱起眉,嘴唇紧绷,下巴上的胡须不住颤抖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宁哲的后脑,沉重地撇开脸。


    他身后的宋清铭与蒙大勇等人也怔立在原地,不敢上前。


    谁都没有想到,宁哲出现的那瞬间,竟是忍受着这样悲痛的心情在指挥着他们作战。


    所有人都静默下来,被这份痛彻心扉的悲伤感染,宋清铭低头捂住眼睛,蒙大勇则紧紧揽着弟弟的肩膀,泗涕横流。


    失去至亲的伤痛他们都懂,何况宁指挥这一路走来,只是为了与父母团聚。


    命运怎么能如此残酷,他们绝望之时有宁指挥来救,可宁指挥没了父母,又有谁能来帮帮他?


    “宁哲——”


    “小哲啊——”


    遥远的天边,熟悉的呼唤声依稀传来。


    宁哲死死咬住食指指节,父母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是如此真切清晰,就像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他们每一次忙完工作回到家,都会欣喜地张开怀抱向自己奔来。


    “小哲——”


    “宁哲!”李泊敖突然颤抖着拔高声音,重重拍着宁哲的肩膀,“你起来,你快看看!”


    宁哲没有反应,李泊敖用力“唉”一声,费了老鼻子劲,一把将宁哲拽起,掰着他的脸看向城楼不远处。


    夜色褪去,天色已逐渐明亮起来。


    模糊的视线中,宁哲先是注意到了逆着朝阳策马而来的罗瑛,在罗瑛身后,是一袭银白色制服的队伍,王治川等人则与白色队伍并排赶来,风尘仆仆,神色振奋,再远处,同样一伙身着白色制服的队伍拥护着一行车队,正碾过雪地,缓慢前行。


    “……”


    宁哲忽然用力眨了眨眼,驱散眼中的泪水。


    只见车队中,一辆吉普车的窗户半掩着,透过窗户,两张熟悉到让他心脏酸涩的面容焦急地探出来,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宁哲倏地站直身子。


    很快,那辆吉普车的速度缓了下来,还没停稳,车门从里被打开了,一对中年夫妇互相搀扶着从车上跳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朝城楼奔来!


    在他们之后,叶子双也跳下了车,一脸惊慌地跟上,“二位,慢点!”


    “小哲——!”


    “小哲啊!”


    宁哲的呼吸急促起来,眼泪落得更加密集,他快速爬上了城垛,而后竟不顾一切地自城楼一跃而下!


    “宁哲!”


    罗瑛神色一凛,立刻驱马上前,伸出双臂。


    宁哲重重落在了罗瑛怀里,又匆忙挣开他,双脚刚一沾地,便迫不及待地冲向前。


    父母的面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宁哲心脏狂跳,最后一段距离甚至用上了瞬移,终于紧紧地拥住了奔得太急、险些摔倒的妈妈!


    “……”


    “小哲,小哲啊!”


    向华棠忍着眼泪,不住抚着宁哲的后背,“不要哭,妈妈回来了,小哲不要哭……”


    宁哲咬着嘴唇,艰难地咽下哭声,他紧紧闭上眼,感受着母亲的怀抱与温度,颤抖僵硬的身体舒缓了下来,而后才微微松开胳膊,与妈妈拉开距离。


    他努力睁大眼,用尽全力地控制着不让泪水模糊视线,无比珍惜地打量着她,又看向站在妈妈身后的父亲。


    “妈妈,爸爸……”


    宁哲哑声道,这一声呼唤像是隔了一生一世。


    向华棠原本还在强忍泪水,在听见宁哲沙哑嗓音的瞬间,突然泪如雨下,她捂着嘴,慌忙背过身。一向情绪内敛的宁海岑则大步走上前,本想避开宁哲的伤口抱一抱他,却发现实在无从下手,反倒先妻子一步哽咽出声,最终只好双手捧住宁哲的脸,疼惜地按了按。


    “孩子,我们小哲……爸爸对不起你……”


    宁海岑喃喃着,在这样重逢的场合,却不合时宜、又实在心疼入骨地吐出了一直压在心中的愧疚,“早知如此,爸爸应该多教你一些,多对你严格一些……爸爸没有保护好你和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宁哲一颗心脏酸楚至极,他知道是自己身上的伤口和损坏的嗓音让父母难过了,忽然无比后悔,早知道应该让赵黎帮他治好,再过来和他们见面。


    “好了,别站在这里哭了,孩子身上还有伤呢。”


    又一道耳熟的声音响起,宁哲转过脸,一愣,又惊又喜,“小颖阿姨!你、你也来了!”


    他下意识朝罗瑛看了一眼——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寇颖竟也在应龙基地!


    寇颖笑了一下,伸出手指捏了捏宁哲的脸,“我们宁小哲留长头发更漂亮了。”


    在寇颖身后,与宁父宁母一同逃出应龙基地的一行人也纷纷走上前,跟宁哲打招呼道:“你好,宁指挥。”


    宁哲匆忙擦干净眼泪,一一向他们回礼。


    李泊敖等人也从城楼上下来了,宁哲将他们介绍给父母。


    李泊敖道:“二位,久仰大名。”


    宁哲父母深深地向他、向宁哲身后的每一位同伴鞠躬,“谢谢你们照顾宁哲!真的谢谢你们!”


    宋清铭等人受宠若惊,七手八脚地扶起他们,尤其是蒙大勇,又是朝他们鞠躬,又是感谢称赞宁哲,悲痛的气氛顿时消散一空。


    就在这时——


    “宁指挥,别只顾着跟父母团聚,也来跟我这个大功臣打个招呼啊!”


    一辆吉普车里忽然传来一声醇厚的嗓音,宁哲抬头看去,只见一名坐在车里观望许久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他身材健壮,相貌俊逸,留着银白色的胡须,头发也是银白色,在脑后扎了一束麻花小辫。


    他如同走秀一般,从身着白色制服的队伍之间花枝招展地穿过,军人们纷纷站直,对他恭敬敬礼,“武琥司令!”


    “啧,说多少次了,叫武司令!芜湖什么芜湖!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们故意的!”


    武琥走到了罗瑛身旁,不顾罗瑛冷脸,硬是将胳膊支在比他稍高一些的罗瑛肩上,意味深长地对宁哲笑道:“当然,还有这位二号功臣。”


    宁哲心中一动,又看了罗瑛一眼。


    他听过武琥的名字,这个人是白虎基地的掌权者。白虎基地在如今的地位仅次于应龙基地,二者之间有颇多交易往来,罗瑛居然说服了对方出手相助?并且听武琥的意思,也是罗瑛料到自己父母的危机、让他们逃过一劫?


    宁哲眼里盈着亮光,注视罗瑛,等他解答。


    罗瑛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先给你疗伤,别的事再说。”


    宁哲点点头,只当他关心自己,没察觉异样。


    众人进入圣彼兹堡——现在该改名叫春泥基地了,先迅速将城墙、城门简单修葺好,又分散部队在各方镇守,而后伤者走进一座保存还算完好的宫殿,疗伤修整。


    武琥带来了医疗队,为伤者处理伤口,赵黎则抢先承包了宁哲的伤势。


    宁哲一边疗伤,一边听叶子双讲述父母是如何安全到达陕原,如何躲过了严清的搜查。


    “原本是寇女士领着我们从地道前来陕原,但三天前,老大突然传信过来,他猜测前路可能有危险,让我们换了一条道路,前往白虎基地。”


    寇颖补充:“白虎基地在末世之前是华国军部所属的一座医疗城,拥有世界顶尖的医疗设备,武院长是罗瑛他爹的旧识……当然,跟现在这位武司令没什么关系。”


    她瞥了武琥一眼,面色不佳。


    武琥挑了挑眉,“那我不是……也把你们安全送来了吗?”


    “那是因为罗瑛完成了你的要求!”寇颖拍案而起。


    “什么要求?”宁哲问道。


    寇颖和武琥却都静了下来。


    宁哲心头一跳,望向抱臂站在一旁的罗瑛。


    不知有意无意,宁哲总觉得进入城堡后,罗瑛便与自己保持着距离。


    此刻,罗瑛也垂着头,像是在走神,似乎并未察觉宁哲的视线。


    宁哲便又问了一次,点他的名,“什么要求,罗瑛?”


    “……”罗瑛微抬起头,眨眨眼,“没什么。”


    “是啊……真没什么!”


    武琥连忙打断道,“诶看看,又有谁来了!”


    宁哲板起脸。


    他严肃的神色直到看见了郑啸、明悟和方小余一行人赶到,这才放缓下来。


    何姐赶路的同时还不忘和其他人一起搬来了好几个箩筐,保温的棉布掀开,里面盛满热腾腾的饭食汤水,她热情张罗道:“大家都饿了吧,累了一整夜了,正好现在天也亮了,收拾收拾就来吃早饭!”


    罗瑛闻声走上前帮忙,宁哲见状,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再问他。


    众人处理好伤口、吃过早饭后,便在城堡里四处转悠,一边搜寻是否还有敌人躲藏在其中。


    宁哲正跟父母聊着分离的这些天的经历,城楼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宁指挥,你过来!”


    李泊敖和郑啸等人站在城楼上,对宁哲招手。


    宁哲站起身,牵着父母的手登上城楼,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眼罗瑛。


    罗瑛对上他的视线,默默放下正在清洗的碗筷,跟了上去,武琥也凑上去看热闹。


    “这是何姐和慧慧她们给你准备的大礼,”城楼上,郑啸将手里一块折叠的四方布巾递给宁哲,“你自己打开看看吧。”


    何姐忙道:“哎呀,郑师傅真是的,算什么大礼!”


    宁哲朝她们笑了笑,接过,将布匹展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宽大的旗帜,旗帜中间绣着一棵嫩芽扎根在土壤之中,两片椭圆的子叶则由一双紧紧交握的手构成,绣纹精美,生机勃发。


    “这是……”


    宁哲抬眸询问何姐跟慧慧她们。


    慧慧有些紧张,双眼发亮道:“是春泥基地的旗帜!我们连夜赶制的……要是觉得图案不合适,可以再换……”


    “不用换。”


    宁哲凝神注视着那双紧握的手,心中动容。他忽然想起最初渡春山上那个雷雨夜,山洞里,普济寺的众人手拉着手,在江择栖的杀机威胁下,将生命托付于他;又想起昨夜黑雾笼罩的鹰渐谷,王治川等人手握着手共赴劫难,奔向山巅……无数道艰难险阻,都是由这一双双手相互传递着力量,最终才迎来胜利。


    “很好,太好了。”宁哲双眼湿润道,“这就是属于我们的旗帜!”


    慧慧等人欢欣地笑起来,相互击了个掌。


    李泊敖道:“那就由宁指挥把我们的旗帜升起来,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们新的家园!”


    “飒——”


    北风吹拂,崭新的旗帜高高升起,在澄澈天空之下猎猎飘扬。


    宁哲站在旗帜之下,他仰头望了许久,忽然在脑海中唤道:“886。”


    886一时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意识到是宁哲在说话,它没想到宁哲还愿意和它交流,激动异常,连声应道:“在!我在!”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你想明白了什么事?”


    宁哲缓声道:“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主角……所谓‘主角’的背后,其实是无数人的托举,有无数的人和他奋斗着同样的事业,而他只是恰好站在最前方,被你们看到了。”


    886一静。


    “你看,在他的身后——”


    晨光自白雪尽头洒落,天地一片清新明亮。


    宁哲回过身,自城楼上望去,在他的身后,人们分散在城堡四处,他们或闭眼仰起头,放松地沐浴在阳光下,或嬉笑打闹,分享着劫后余生的喜悦。那一张张面容或疲惫,或宁静,或年老,或年少……皆散发着朴实而充满生机的光芒。


    “未来的路不只有我一个人在走,是因为有他们在,我才能相信,再难的困境都能踏过去,失去的一切都能够挽回。


    “我为他们感到骄傲,我为自己能有机会与他们同行,感到荣幸之至。”


    宁哲说:“他们才是真正的主角,无数的主角。”


    “……”


    886看向宁哲所指的一切,跳动的数据突然静止了,一时间震撼无言。


    第185章 合照


    “快看!那是什么!”


    突然一道惊呼响起,所有人都激动地朝城楼聚集而来,城楼上很快站满了人。


    宁哲护着父母,站在城墙边,他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道道拖着长尾的白色流光自远处天际簌簌划过,在蔚蓝天空之下如坠落的钻石一般,绮丽灿烂。


    “是昼日流星!”


    “大白天还有流星?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


    “许愿!大家快许愿!”


    “……”


    众人低下头,将双手交握抵在下巴前,满脸虔诚地许愿祷告。宁哲望着那自天边闪过的光芒,若有所感,紧跟着,脑海中便响起系统的自动提醒——


    【叮!检测到“打赏奖励”,正在接收中……】


    打赏奖励?


    宁哲眼眸一动。


    “打赏奖励!”886既惊喜又茫然,“但是我们没有完成打赏任务啊……”


    【滴!检测到强烈能量波动,接收无效!拦截无效!】


    886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宁哲并没有完成打赏任务,因此这波奖励又是“读者”的自发行为,并且准确来说,打赏对象也不单是宁哲,因此系统没有资格接收,更没有资格拦截……


    它不自觉将视线落在宁哲周围的每一张面孔上,这是第一次,它将他们视作一个个活生生、有思想,与自己平等的智慧生物去打量,而非一个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角色。


    ——这是否意味着,宁哲的作为和想法,得到了祂们的认可?


    886陷入沉思。


    “主角”是什么?“可看性”又是什么?


    在此之前,886对公司那一套由数据分析得出的经验理论深信不疑:“主角”就是世界最强,就是财富、权力、魅力……各方面都顶尖的集合体,而“可看性”便是主角获得这一切的过程。


    遵循这套理论,公司在各个世界制定了一条又一条的主角之路,打造出一个又一个主角,策划出一个又一个吸睛的打赏任务……可即便如此,“读者”的热情依然在不断消退,公司得不到它们想要的“打赏”。


    直到这一刻,宁哲用事实证明——


    “读者”真正想要的并不是系统所打造的主角!那是错误的!


    886的三观如同经历了一场地动山摇,在这阵“昼日流星”中、在人们的欢呼声中被摧毁重塑,以至于它没能察觉宁哲语气中的异样。


    “这次的‘打赏’也和上一次一样吗?”宁哲问,“会给我开启‘上帝视角’?”


    “不……”886喃喃,“这次的打赏,是公司汲汲以求的……这是给这个世界的礼物,将带来无数哺育世界的气运与生机……


    “被污染的土地与水源将逐渐得到净化,疾病与瘟疫将日渐减少,万物生灵日益蓬勃,越来越多健康聪颖的婴孩将降生在这片土地之上……”


    宁哲的眼睛浮现碎光,一点点明亮起来,眼中的失落立刻消失无踪。


    “那末世是不是快结束了!”


    886一噎,“那还需要很久……”


    事实上,按照公司的计划,末世恐怕永远不会结束。


    886突然不忍注视宁哲的眼睛。


    它终于意识到,公司的所作所为,对宁哲,对每一个人,对这个世界,将是多么残忍!而它竟一直在做着这样的事,甚至视之为理所应当、并引以为豪!


    ……


    “工号886请求联络上级,收到请回答。”


    “……收到请求。正在转接中……滴!转接成功!”


    “——886,公司上层已经看到了你的努力成果,这样丰厚的打赏奖励,多久没出现了?公司总算看到了希望!上层一致决定,等你完成任务回来后,就对你进行晋级表彰!你这次联系我,是又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吗?”


    “……”


    886的心脏剧烈搏动着,几秒后,它沉声道:“这次,我是为了向您检举宿主严清及其责任系统072!——072屡教不改,又一次向其宿主泄露公司机密,而宿主严清更是妄图杀害本世界主角,望公司彻查,从严处置!”


    “哦,是吗。”另一边的声音冷淡,“公司已经对这件事展开调查,等结果出来,我再通知你。”


    通讯被切断,系统空间陷入寂静。


    886捂住心脏,曾经不懈追求的晋级升职在这一刻却成了莫大的讽刺,它想,它不配得到表彰,它的所作所为只是妨碍宁哲,令他痛苦难过。


    如今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在这件事上为宁哲讨一个相对的公道,072和严清必须受到惩罚!


    “各位,趁着现在光线好,我来给大家拍张合照吧!”


    一道清脆的女声自斜侧方传来,宁哲转过头,见塔塔村村长的女儿小钰爬上了城垛,帅气地半蹲下来,手里握着一台胶卷相机,姿势十足专业。


    “小钰,你还留着相机啊?”有人惊喜道。


    “怎么没留着?”塔塔村村长嗔怪,“逃命的时候都带着呢,看得比命根子还紧!”


    “这个好!既然有条件,这么大的日子就是得拍照留念嘛!宁指挥觉得呢?”


    众人纷纷赞成小钰的意义,宁哲当然不会扫兴。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开始整理衣着发型,而后相互招呼,在城楼上列好队形,找好站位。宁哲也低下头让妈妈给自己理了理头发,结果一不注意就被众人簇拥着推到了镜头最中间的位置。


    “老师,师父……”他局促回头,“长辈应该在前。”


    李泊敖笑着摆摆手,郑啸则瞪着那镜头,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还往人群中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宁哲右侧突然有股力道撞过来,他猝不及防,身子一晃,撞过来的那人立马伸胳膊揽住他,扶他站稳。


    落在他腰上的手臂紧实,温度有些高,气息和挺拔的身形都是宁哲极为熟悉的,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宁哲心脏颤了颤,转动目光瞥见一段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指尖蜷缩起来,张口就要问罗瑛撞过来做什么,对方却飞快收回手,蹙眉瞪向身后的罪魁祸首。


    武琥干成了一件大事,志得意满地走过二人身后,推着宁哲父母往另一边去,“中间的位置就留给你们年轻人,我们老年人就不凑热闹啦,笑得好看点哦!”


    宁哲刚要拒绝。


    “——好,现在的位置刚刚好!”


    小钰喊道,伸出手指着宁哲二人,示意他们往中间靠,“宁指挥和罗瑛长官再挨近一些,让点位置出来,两边的人快出画了!大家动作快点呀,再过会儿流星雨要结束了!”


    “……”


    宁哲眼神闪动,注意到周围大家都站好了,不少人都笑看着他跟罗瑛,这时换位置就有些麻烦了。


    站哪不是站呢。


    宁哲说服自己,挠挠生热的脸颊,挺直脊背,一本正经地看向镜头,并听从摄影师指挥,为了两边的人考虑,轻轻往右手方向挪一小步。


    这一挪,旁边却突然空出了一块位置。


    宁哲身形一滞,感觉自己这一脚下去是踏空了。


    “我站这里不合适。”


    罗瑛低声道,他在宁哲靠近的一瞬间转过了身,朝本就拥挤的后排站,与宁哲拉开距离。


    “……”


    “有什么不合适?”


    宁哲的声音与脸庞的温度一同冷下。


    他目视前方,不曾扭头,倏地一把扣住了罗瑛的手腕,态度强硬地将人拽到自己身侧,掌心力道如钢铁一般,不容反抗。


    “再挤后面的人都要掉下去了,站这儿不会少你一块肉。”


    “……”


    罗瑛没再动了。


    “很好,三——二——一——笑!”小钰道。


    画面定格下来,湛蓝的天空划过满怀希望的昼日流星,人们的笑脸如阳光下的白雪一样璀璨。


    886自系统空间中看着这一幕,跳动的心脏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焰——这些就是宁哲真正的朋友,这些就是寄托着宁哲的全副信任的朋友……与它截然不同。


    【主线任务“陕原之主”已完成!奖励积分3000000,试用期宿主扣除20%,2400000积分已入账!】


    “个十百……”宁哲盯着镜头,保持微笑,分神在脑海中数了数,愣住,“这么大方?”


    886道:“这是你应得的。”


    再多都不为过。


    小钰连拍了好几张,最后比了个“OK”的手势,放下相机。大家瞬间松了口气,一边散开下城楼,一边揉着脸颊放松。


    “哎呦笑得我脸都僵了……”


    “我也是,眼睛都瞪酸了!”


    “小钰,你把我拍得帅不帅?”


    “有宁指挥和罗瑛长官在,你还指望自己能帅到哪去啊?”小钰跳下墙垛,低头看着电子屏中尚未打印出来的照片,而后走到宁哲身前,将相机递过去。


    “宁指挥,你看拍得好不好?”


    “……”


    罗瑛垂下眼,目光越过两人的头顶,准确地落在了照片中宁哲的脸上,乌发雪肤,笑容浅浅,明丽如春阳。


    再下方,宁哲的胳膊与他紧贴着,宛若十指交扣。


    罗瑛的喉结动了动,此时此刻,宁哲仍然束着他的手腕,隔着衣袖,能感觉到他微凉的温度。罗瑛的手指轻微地收了收,终究没舍得率先抽出来,便当作忘记了,沉默地站在俩人身后。


    可这时,宁哲抬起手接过小钰的相机,自然而然地松开了他。


    “拍得真好啊,你之前是专业的吗?”


    “嗯!我是传媒大学毕业的,给人拍过两年写真,后来回陕原做自媒体了……”


    宁哲和小钰一边聊着一边走下城楼,没有谁回头叫上罗瑛,罗瑛伶仃地挺立在原地,望着俩人的背影,倒像是被故意甩在了后面。


    “哎呀!”


    聊了好一会儿,小钰再次欣赏自己的杰作,突然一拍脑袋,懊恼道:“罗瑛长官没看镜头,我居然没发现!”


    宁哲还有事要处理,将相机还给她,大步流星地离去,声音飘过来,“不怪你,他这人天生脖子歪,又硬,死都听不懂人话,转不过弯。”


    “……”


    小钰抱着相机沉思。


    照片上的罗瑛身姿笔直,面朝镜头,只是眼皮微微下垂,宁哲不说,她倒还看不出罗瑛在盯着哪呢。


    “这哪里是脖子歪,分明整个人整颗心都歪过去了……”


    小钰心想,难怪自己都没察觉不对劲,是因为那道落在宁指挥身上的目光太过自然而然,仿佛天生如此,本该如此,若是看向了别处,哪怕只是镜头,反而会让人感到怪异。


    宁哲走在路上,正遇见四处查看伤员情况的曹医生,忙快步上前拦了拦对方。


    “怎么了,”曹医生推了推碎了一半的眼镜,“宁指挥您不舒服?”


    “不是我。”宁哲忍不住盯着吊在他胸前、用来固定眼镜腿的绳子,犹豫道,“白虎基地的伤员,您也帮忙看了吗?”


    “帮着看了一些,怎么了?”


    “就是……王治川他们也是您在照顾吧?”


    “是啊,还有白虎基地那些医护人员也在帮忙,怎么了?”


    “那小炎他们……”


    “他们?”曹医生挑眉,眼睛雪亮,“哦……你是想问罗瑛吧?”


    宁哲眨了下眼,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烫得跟火炭似的,还跟没事人一样到处晃。


    “他应该没什么事。”宁哲道。


    “是没事啊,”曹医生说,“我给他检查了好几回,身体倍儿棒!怎么,他跟你装病?”


    “……”


    宁哲心道他要是肯装病就不是他了,见曹医生真没察觉罗瑛的异样,抿了抿唇,只好道:“我感觉他体温高得不太正常。”


    “是吗……”曹医生沉吟片刻,“那行,我这边忙完了再去帮他看看,你放心吧,有情况我马上跟你汇报昂。”


    “诶……”


    也不用跟我汇报。


    宁哲望着曹医生匆忙离去的背影,不好意思再打扰,讪讪收回手。他安慰自己说多了反而欲盖弥彰,现在这样就刚刚好,关心战友也可以这么说。


    曹医生实在要误解,那就误解去吧,反正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放心得很。


    第186章 不要拒绝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宁哲一直处于脚不沾地的忙碌,在那场战役中,春泥基地的名号已经打了出去,目前应龙基地和其他势力暂时没有动静,但宁哲他们还需随时防范着,不可掉以轻心。


    另外便是清点战败势力留下的战利品。杨烨的玫瑰工厂烧毁了大半,剩下的人都跑光了,但老陈他们还是从废墟中找出不少好东西;应龙基地的驻军地也剩下不少粮食武器,王治川等人毫不客气地一车车运进了春泥基地。


    再过不久就是新年了,与去年的心惊胆战、饥寒交迫不同,今年春泥基地的所有成员皆充满干劲与盼头,他们计划赶在除夕前将整个城堡清理干净、修缮整齐,推平那些虚有其表且不必要的建筑,改建为宿舍、食堂、卫生间、医疗室等场所。


    所有人都心甘情愿为他们共同的家园竭心尽力,挥洒着热汗,要用最齐整崭新的面貌迎接新的一年。


    除这些事以外,最耗费宁哲心力地莫过于那扇“门”。


    他带人将伊格尔的密室改建为一个可供基地成员正常出入的通道,郑啸与罗瑛则合力清除了皇陵下的机关,那扇封闭于地底多年的“门”终于散尽尘埃,门后的面貌清晰地展露在众人眼前——


    电力系统自动开启,机器运作的闷声传来,一盏盏电灯陆续亮起,冷白的灯光明亮至刺眼。


    众人不适应地遮了遮眼,视野清晰过后,发出了异口同声的惊叹。


    门后的世界犹如一个巨大的工业城市,庞大的运输机器与满载武器的集装箱鳞次栉比,笔直密集的过道穿插在其中,中间铺设着铁轨。十数台电梯连接着上下几层空间,整个地下被分隔成了各个区域:食品加工,服装纺织,化学工业,甚至枪支武器制造……一切设备先进齐全,搭配相应的供能设施,以及充足的能源储备。


    饶是早就听罗瑛提起过“门”后的情况,亲眼目睹时,李泊敖还是忍不住声音颤抖,“好啊,好啊……有这些机器,这些能源,何愁基地不强大?何愁末世无法重建?”


    在多数制造业因丧尸病毒与战火而摧毁的今天,眼前的景象是那样振奋人心,里面任何一台机器送去外界,都是无价之宝。


    宁海岑感慨补充:“再好的机器,也需要人去驱动,说到底,人才是末世重建的根本。”


    李泊敖点点头。


    众人沿着过道,乘着电梯,从外到里、从上到下一个个区域参观过去,他们边走边讨论着每个区域后续的运作安排,有诸位专家在,宁哲只需在旁聆听,受益匪浅。


    大约一小时后,他们抵达了这座地下工业城最后一层的尽头,只见九条幽深的隧道依次排开,隧道深处,隐约传来轰隆隆的规律响动。


    这就是严清提到的地下密道,宁哲心里有些好奇,走到隧道边往里探了探头。


    他身边跟着的小荆棘、明悟几个小孩见状,也立刻脚快地跟着凑上前,宁哲忙将他们提回来。


    下一瞬,两道刺眼的光柱便自隧道中射出。


    小孩子们发出一声声惊呼,众人不自觉后退,几秒后,轰隆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紧跟着,只听“吱——”的一声尖啸,又戛然而止。


    一列构造与火车相似的地下列车出现在众人眼前,在延伸出隧道的铁轨上缓慢刹车。


    列车驾驶舱的车门被拉开,罗瑛从中跃下,脸上沾了点机油痕迹,他身后跟着小炎陆山禾几人,还有一名曾经在列车站工作过的专业人员。


    “三列列车运行恢复正常。”


    罗瑛摘下耐油手套,身上散发着轻微的机油味,向众人汇报道:“隧道路线这几天我会拓印出来,春节过后,就能正式发车。”


    “耶!”


    “是火车!”


    “不是,他刚刚说了,是列车!”


    众人莫不欢欣鼓舞,孩子们尤其兴奋,纷纷围到列车旁,稚嫩的惊叹声不绝。


    李泊敖扒开几个小孩,攀上车头看了看,而后跳下来,问罗瑛:“轨道覆盖的距离有多远?”


    “大半个华国,包括白虎、应龙等几处基地,途中设置了区域站点可补充能源,站点附近都有通往地上的出入口。”罗瑛道。


    “速度如何?”


    “从这里到应龙基地,乘坐列车只需两小时。”


    “那一次性能载多少人?”李泊敖越来越激动。


    罗瑛看了一言不发的宁哲一眼,快速收回视线,道:“保守估计,一列列车能承载一百二十人。”


    “太好了!”李泊敖兴奋地说,“往后无论是行兵打仗,还是搜集物资、运输幸存者等等,有这几辆列车和这地下通道,我们就能极大程度地避开丧尸和其他基地的威胁!宁哲,你说是不是?”


    罗瑛看过去,见宁哲侧对着他,正笑着对李泊敖点头,“是这样。”


    李泊敖道:“我先前不许你放弃这里,没做错决定吧?”


    “当然没错,老师是为了大局考虑,我心里明白。”


    “……”


    李泊敖今天的话有些收不住,拉着宁哲不停地说,描述这列车、这地下工业城的用途,宁哲句句有回应,带着笑意。


    罗瑛听着,有些出神。


    “……罗瑛啊。”说到一半,李泊敖忽然道。


    所有人看过来,罗瑛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与宁哲对视上了,闪了一瞬,慢半拍地应了声:“嗯。”


    李泊敖叹了口气,“你父亲是个伟大的人,称得上一句‘功在千秋’!”


    这话一出,在场的郑啸与寇颖神情皆是一变,眼中情绪晦涩不明。


    罗瑛倒是面不改色,只是在宁哲光明正大地朝他投来视线时,恰巧垂下了头,低声道:“可能吧。”


    宁哲盯了他一会儿,确定他没有一点要承认偷看自己的意思,心里冷哼,却也在意料之中。


    这些天罗瑛不声不响地帮他处理了很多麻烦的工作,让他能在百忙之中喘口气,只是两人共处的场合永远有其他人在场,宁哲根本找不到和他单独说话的机会。


    他怀疑是罗瑛故意为之,因为就连偶尔一次眼神交流,都要靠宁哲守株待兔、以逸待劳,最后出其不意地捕捉。


    曹医生说要向宁哲汇报罗瑛的身体状况,到后面也没来找他,不知是忙忘了还是怎的,但看罗瑛的面色,宁哲又怀疑那天自己感受到的过高体温是心跳过快带来的错觉。


    只是他到现在都不清楚罗瑛的异能是如何恢复,那三天里他经历了什么,以及他离开前的那个吻……


    他们之间,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宁哲想起两个人一个多月前那晚在玫瑰工厂的争吵,显然,罗瑛还有秘密瞒着自己,但在已知罗瑛上一世并非故意欺骗自己、抛弃自己、杀害自己的情况下,加上他又费劲心力带回了自己的父母,宁哲怎么都做不到再肆无忌惮地怨恨罗瑛,更不能像之前声称的那样不管他。


    两个人之间有一个人钻牛角尖就够了,宁哲觉得现在自己有足够的胸怀去包容他。


    众人参观完毕后,调头离开这座地下工业城,电灯一盏盏熄灭。


    宁哲今天不剩什么工作了,便在后面牵着几个小朋友慢慢走,一大五小隔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列线条流畅、造型炫酷的列车,颇有些依依惜别的意味,列车前的车灯散发着余光,还发着烫,仿佛无声的邀请。


    “想试的话,可以上去试一段路。”罗瑛不知何时从后方的黑暗中出现。


    “真的吗!”明悟抬起头,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


    小荆棘二话不说,直接往回走。


    宁哲快步上前拉住她,口中拒绝道:“丛师傅已经走了,休息时间,别再麻烦人家。”丛师傅是懂得驾驶列车的那一位专业人员。


    “噢——”几个小孩哀声道。


    罗瑛抿唇,“我把他叫回来,请他包烟,他会很乐意。”


    “太麻烦了。”


    宁哲仍是道,冷着脸,轻轻推着孩子们的后脑勺往前走,低着头并不看罗瑛。


    罗瑛顿了一秒,而后追上前,拦住他,神情认真,“想试就去试试。”


    宁哲倏地抬眸,看着他的眼睛,“谁想试?”


    “我!”“我想试!”宁哲腿边的小孩们积极地举起手,仰着头,几双眼睛满怀期待地等着罗瑛说服宁哲。


    “……”


    一个对视,罗瑛便明白了宁哲这么问的意思,他喉咙有些干渴,缓慢回答道:“你想试,就去试。”


    只是希望你的愿望得到满足,跟其他人没有关系,哪怕是这些孩子。


    宁哲的唇角微微抬了抬,“不要。”


    他越过罗瑛,大步往前走,“我就是不想麻烦别人。”


    罗瑛胸膛起伏一下,睫毛垂落,几秒后,终是叹气挽留,“……我也会驾驶。”


    不算别人。


    “……”


    “——小荆棘,车门在这边,不要从窗户爬!”


    罗瑛一愣,再抬眸,就见宁哲已然站在了列车驾驶舱旁,正挨个抱起排队的小孩们往里放。


    罗瑛忽然有种咬到钩子的感觉,鱼饵还挂得极其敷衍,半个钩尖都露出来了。


    但他管不住自己,脑子里告诉自己不行,脚步却已经自觉地走上前,胳膊一捞便将剩下三个小孩统统抱起来,塞进车厢。


    “坐稳了,准备出发。”罗瑛坐在驾驶位,道。


    几个小孩爬到驾驶座后面的位置上,后背紧贴靠背,兴奋得脸蛋通红,举起一手,齐声道:“嘟嘟——!”


    “嘟——”


    列车缓慢启动,罗瑛将速度放至最低,载着他们穿过隧道,绕着最近的铁轨路线转了几圈,小孩们像是得到了最有趣的玩具,列车每转一道弯,车灯打在墙壁上映出巨大的影子,都能引得他们一阵大呼小叫。


    他们的嘴巴一秒都停不下来,声音尖细,一个接一个的“为什么”吵得人耳朵疼。


    宁哲坐在小孩们旁边,相处的日子久了,已经能自动屏蔽这些喧闹。


    他上身前倾伏在罗瑛的座椅靠背后,脸颊枕在胳膊上,侧过头,像是没察觉罗瑛默默绷直的脊背,专注盯着他的耳朵渐渐漫上红晕,一边听他镇静地用简单生动的解释替代专业术语,回答着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不厌其烦。宁哲原本想再戏弄戏弄他的心一点点软化了。


    “为什么你回来后总避着我?”


    微哑轻柔的声音夹在孩子们争先恐后的“为什么”里,冷不丁地打在罗瑛耳畔,让他心脏一撞。


    “不是说想我吗?为什么不肯好好看看我?为什么你总是那么任性,只是隔了几天,就能把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当成从未发生?”宁哲低声问。


    “你到底还要我等多久,罗瑛?”


    “吱呀——”一声,列车突然停下了。


    “诶?”孩子们扒着座椅,面面相觑,脸上挂着大大的问号。


    小荆棘刚要开口,便被年纪比较大的谷二妹捂住了嘴,其他几个小孩有样学样捂住自己的嘴,几双黑亮亮的眼睛注视着宁哲二人。


    罗瑛保持沉默,呼吸乱了。


    宁哲能清晰地看到他突起的喉结正在规律地滚动起伏,继续道:“还是你现在仍然觉得,我没有资格为你分担?不配知晓你的秘密?”


    “不是这样!”


    罗瑛转过头,通红的眼中浮起水光,他紧紧地注视着宁哲,好看的唇线抿紧,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你说什么?”宁哲微微起身,贴近他,耳朵靠近他唇边,“让我听清楚。”


    罗瑛闻见了他身上隐约的香气,吞咽了一下,紧攥着控制手柄的手背凸起青筋,“这样……”


    “什么?”


    “……这样,就很好。”罗瑛声音沙哑。


    能这样每天都看见你,听到你的声音,看着你充满生机地向其他人露出笑容,偶尔和你对上视线,偶尔因为公事能和你说上一句话,已经足够了……


    “可对我来说不够好!”宁哲眸光闪动,固执地瞪着他,“你让我很难受!”


    罗瑛怔怔地回视他。


    宁哲克制着想逃走、想就此作罢的冲动,只有他自己知道,经历过前世今生这一切之后,再对罗瑛说出这些,他需要多大的决心与勇气。


    “罗瑛,我的耐性如何你是最清楚的,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宁哲深吸口气,尽管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多次,但此时依旧紧张得手指发麻,他放下了自己所有的防御,袒露出最柔软的部分。


    “除夕夜的庆功宴上,我会把我旁边的位置留给你,那时有酒有肉……我希望在新年到来之前,能把我们之间的所有误会都说清楚,把所有亏欠都统统了结。”


    他伸出手,葱白的指尖轻轻拽了拽罗瑛滚烫的耳垂,“你不要拒绝,不要再让我失望了。这真的真的真的,是最后一次。”


    “……”


    罗瑛的耳朵抖了抖。


    身体总是快脑子一步,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松开了控制手柄,落在了宁哲的脸颊上,软腻微凉的触感传来,他又不由自主地细致摩挲。


    宁哲顺从地贴上去,蹭了蹭。


    “……”


    就在这时,小荆棘终于挣脱了谷二妹,她喘了口气,见宁哲二人的姿势,凑上前认真发问:“你们要亲嘴吗?”


    “……”宁哲闭了闭眼。


    他居然忘了旁边还有这些个小不点,一时尴尬得头皮发麻,僵硬地收回手和身子,机器人似的缓慢靠坐回座位。


    动作太慢,以至于手收到一半,被人握住了。


    罗瑛的体温还是很高,他握住宁哲的手,力道有些重,滚烫的唇在那指尖轻轻碰了碰,目光灼灼——


    “我要去的。”


    第187章 除夕夜


    有异能者的加持,春泥基地的重建赶在除夕前一天正式竣工。


    在整个重建过程中,跟随宁哲父母而来的诸位工程师、建筑师、专家学者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更让人惊喜的是,借助地下工业城市的水电设备,就在除夕前夜,基地内的供水系统与供电系统开始运作。


    随着开关启动,水管轻微颤抖,电流声滋滋作响,“哗”的一下,“啪”的一声,水龙头吐出了干净的水源,耀眼的灯光瞬间点亮了整个基地,人群高声呼喊,喜极而泣。


    犹如几百年前的某一个电灯降世的夜晚,在几百年后的末世,人类的智慧与顽强让光明再次驱散了黑夜。


    除夕当天,众人天不亮就起床忙活,为夜晚的庆功宴做准备。


    食堂后厨飘起炊烟,白色的蒸汽滚着米面的香味;宴会厅前年轻力壮的青年扛着椅子、圆桌等布置宴会的事物,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议事厅门口大排长龙,最前方,李泊敖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板凳上,提起支毛笔,在红纸上挥毫泼墨,为每一名基地成员写上一个“福”。


    房间里,宁哲坐在书桌前,他两手撑着脸,对着镜子,眼皮一耷一耷地闭上了。


    他昨天忙得太晚,躺到床上后又兴奋得睡不着,和蒙大勇一伙人在雪夜里跑去山林里打猎。今早只眯了一会儿,又爬起来贴春联。贴到一半被寇颖几个长辈抓回了房间,这会儿坐在椅子上,才算踏踏实实地休息了一会儿。


    这几天宁哲的心情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好,不止路上碰见能听见他小声哼歌,工作之余他还主动和大家聊起各种趣事见闻,谁说了句笑话,他都要捧场地弯起眼睛,抿着唇笑得肩膀微颤。


    明亮舒缓的笑脸让人看了便心情愉悦,忍不住把脑子里好笑的、好玩的事都搜刮干净,好逗他笑多些,笑久些。


    “还是个小孩子啊。”


    寇颖站在宁哲身后,梳理着他的头发,见他睡着任自己摆弄的样子,转过头压低声音与向华棠说笑。她纤长的手指灵活地将细细的红丝带编进宁哲的马尾里,红艳艳的颜色点缀着乌发,衬得那张雪白的脸越发昳丽俊俏。


    “藏不住心思,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宁哲最近的变化逃不过长辈们的眼睛。


    基地里有几千人,庆功宴的座位是需要提前安排好的,这件事宁哲原本交给了何姐与精通世故的宋清铭,只是在几天前,他忽然跑去叮嘱何姐将自己旁边的位置留给罗瑛。


    这件事不知被在场的谁听见了,一不小心就传遍了基地,许多人是知道罗瑛和宁哲有过一段的,于是除了两个当事人以外,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这场宴席既是庆功宴,也是团圆宴,更是宁哲与罗瑛二人的喜宴。


    长辈们碍于两个孩子的面子,并未挑明,只是怀着祝福的好意,一大早赶来帮宁哲打扮一番。


    “小棠,”寇颖衷心对向华棠道,“罗瑛多亏有你家宁小哲。”


    宁哲自小心思敏感,寇颖与罗瑛不亲近,相貌又美艳凌人,以前宁哲是有几分害怕她的,但寇颖对他却很不错,见了他总笑脸相迎,一口一个小宝贝。


    小宁哲不能对长辈不礼貌,却更心疼罗瑛,所以每回寇颖在家,他都避开寇颖,做贼似的蹿去罗瑛的房间。偶尔被寇颖叫住了,他就拉着罗瑛,紧贴在罗瑛身边,好让寇颖没法只抱自己一个,无论寇颖问他什么,他的回答都要带上罗瑛,十分恪守崽德,夹在母子之间端水端得很辛苦。


    现在想来,寇颖也说不出自己当年是真就那么喜欢宁哲,还是故意做给罗瑛看,她年轻时太过残忍,给予罗瑛的关心甚至不如一个小孩子。如今她心里对宁哲不止是喜欢,还有感激,倘若没有宁哲,她不确定罗瑛会长成什么模样。


    向华棠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宁哲快醒了,低声笑,“都是孩子们自己的决定,感情上的事,我们也没法插手。”


    说话间,宁哲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关键词汇,睫毛动了动便睁开眼。


    “妈妈,什么感情?”


    “耳朵真尖,我是问你爸爸妈妈怎么这么多年感情还这么好。”寇颖道,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镜子里的宁哲,后退几步把位置让给向华棠。


    向华棠将手里熨烫好的新衣服递给宁哲,“换上新衣服给妈妈和阿姨看看。”


    宁哲没多想,捧着衣服进浴室了。


    出来时却察觉屋子里又来了何姐、红姑、慧慧等不少人,叽叽喳喳正聊得火热,宁哲一开门,众人都安静了。


    “宁指挥……”小钰看着他,手里端着相机,双眼都在发光,几乎要跳起来,“能拍吗?求你了!!!”


    宁哲温和地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走到众人面前转了一圈,他从小穿什么都会得到热烈夸奖,对自己的漂亮俊秀有相当的自知之明,这种场合从来不露怯。


    他一笑,年轻小姑娘们控制不住地跺脚尖叫,天花板都要被掀开了,阿姨们也笑呵呵地面色发红,小钰按快门按得几乎出现残影。


    “呜呜宁指挥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脸蛋,这是咱们基地的精神财富!”


    宁哲觉得她们夸张的表现很有趣,他喜欢看到她们这么有活力的样子,等他自己走到镜子前一照,却也忍不住恍惚一瞬。


    这套衣服是他常穿的作战服款式,黑色的底子,只是在肩部、腰侧绣上了红色的纹样,似火又似云,线条走势完美勾勒出他的肩背与腰身。黑色为他增添了沉稳威严的气势,红色又将他五官的绮丽突显得淋漓尽致,与他发间的丝带相呼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华贵又漂亮得令人屏息。


    “哇。”


    宁哲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声。


    他的反应立刻逗笑了所有人,宁哲自己也没忍住笑,又一次想到了罗瑛。


    太阳落山后,随着一连串的鞭炮声响——这是赵黎伙同小荆棘等孩子们从火药库薅出的边角料制作而成,庆功宴正式开始。


    宴会厅灯火辉煌如昼,几百张桌子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桌上摆满食物与新酿的酒水,大家推杯换盏,热闹非凡。这样庞大规模的宴席,照顾到了基地每一位成员,就连武琥和他那些白虎基地的手下也在其中,在末世是极为罕见的。


    宁哲坐在最中间的一桌,左边是李泊敖郑啸等人,右边是宋清铭蒙大勇等人,宴席已经开始一会儿了,而离他最近的座位上依然空空荡荡。


    “别干等了,”宁哲察觉桌上众人想往这个方向看,又顾忌着什么的样子,微微弯唇道,“他大概有事耽搁了,我们先吃。”


    众人见他面色如常,纷纷松了口气,这才开始动筷。


    “放心吧宁指挥!”


    武琥给自己倒了杯酒,又倒了另外一杯,胳膊伸过桌面递给宁哲,“我来的时候还见他把头发收拾得干净利落的,衣服都换了一身,不会不来的!”


    “真的?”宁哲眼睛微微一亮,又不想让人看出自己在期待什么,矜持地眨了下眼。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来来,我俩喝一杯!”


    宁哲接过酒杯,有些犹豫,但见武琥一脸期待催促的样子,想到对方慷慨借兵解了春泥基地的困境,便仰头一口将杯中酒闷了。


    “好!”


    众人大声叫好,桌上的氛围顿时一松。


    武琥满意地笑开,又要给宁哲倒酒。郑啸眼睛一瞥,给张运使了个眼色,张运会意,站起来跟武琥侃大山,巧妙地挡下他继续递向宁哲的酒。


    基地其他成员也纷纷上来向宁哲敬酒,他们知道宁哲酒量不好,自觉地将酒换成了白开水,宁哲感谢他们的体贴,一人一杯喝得毫不懈怠。


    众人不再去刻意关注宁哲身旁的空位,也仿佛没有注意到宁哲隔几分钟便朝外面扭头的动作,他们默契地装作从未听说过那个约定,谁都没有提起罗瑛的名字。


    唯有邻桌的陆山禾几人,面色逐渐沉凝。


    寇颖脸上也失了笑意,时不时看向宁哲,又看向宴会厅门口。


    酒过三巡,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宴席上的人都有些醉,从头到尾只喝了一杯的宁哲倒是目光清明,只有脸颊微微泛红。


    他不再朝门口张望,一心专注地回应着众人的醉言醉语,嘴角仍挂着笑,虽然那笑容的弧度越来越小,偶尔低头时消失无踪,抬起脸来又再度弯起。


    身旁的空位被众人喝光的酒壶占领了。


    夜已深,空气寒冷,新年在人们醉意朦胧中到来。


    众人酒足饭饱,笑闹过后,便各自回房间休息。宁哲站在宴会厅门口,一个个与他们道别。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解开了自己的头发,手指在发间顺了顺,摘下了缠绕在其中的红丝带。发丝披散而下,他唇角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只剩疲惫。


    他猝然转身走向那个无人问津的座位,“砰”地一脚踹翻!


    “狗东西!言而无信!”


    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罗瑛向来守时,宴会开始时他没到,后面又怎么会奇迹般出现?


    他早该意识到的,那个人恢复记忆之后就变得畏畏缩缩,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地犯贱对他心生期望?!


    一声“去死”便要脱口而出,却又意识到此时正是新年,一切出口的晦气话皆有可能成真,又含着痛楚地咽了回去。


    宁哲越发愤恨。


    在门口聊着天、散着酒气的宁哲父母与郑啸等人隐约听见大厅里的动静,一顿,动作小心地转头看过来,宁哲对上他们的视线,又露出一个笑。


    “我有点醉了,”宁哲说,“先回去睡一觉就好。”


    不等众人回应,他便转过身去,快步离开。


    ——“宁指挥!宁指挥不好了!”


    却在这时,有人去而复返,大喊着跑过来。


    宁哲止住脚步,深吸口气,将内心的失落与酸楚统统压下,而后振作精神,回身问道:“怎么了?”


    “老大他失踪了!”来人却是陆山禾等人,神色惊惶,“您快去看看吧!”


    “……”失踪?


    宁哲心里第一反应是好笑。


    若非罗瑛自愿,这世上还能有人绑架他不成?以他对罗瑛的了解,他几乎料定罗瑛是不愿应允自己的承诺,所以悄然离开。


    但面对陆山禾等人的急切担忧,宁哲并未将内心的寒凉与愤恨表现出来,而是快步跟上他们,去罗瑛的住处查看情况。


    等他到达的时候,却见罗瑛住处之外乌压压地围满了人,原本已经回去休息的蒙大勇宋清铭等人竟也出现在这里。


    宁哲定睛看去,他们一张张脸上面容严肃,毫无醉意,一个个的手中竟拿着刀枪武器,正在与守在门前的江横等人对峙!


    陆山禾惊道:“你们这是……?”


    “让罗瑛那小子出来!”蒙大勇一枪射向天空,大声喝道,“老子说过,他要是敢让我们宁指挥受委屈,看老子不把他碎尸万段!”


    与他同来的众人齐唰唰上前一步,眼神如刀,杀意凛然。


    宁哲愣住,忽然意识到原来大家都知道了他跟罗瑛的约定。


    在他顾忌着众人的心情,隐藏住内心失落的同时,他的同伴们也同样在关心着他,为了维护他的自尊故作不知,却又不约而同地背着他为他找回场子,哪怕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个强大的九级异能者。


    一瞬间,宁哲心中的憋闷烟消云散。


    ——被甩了又有什么大不了?他有这么多关心他的、生死交托的同伴,他罗瑛算老几啊!


    想到这,宁哲走这一趟的不情愿也消失了,他倒要看看罗瑛这回是以怎样的姿态逃走的。


    蒙大勇等人看到宁哲时皆有些不知所措,迅速将手中武器藏到背后,却是欲盖弥彰。宁哲拍了拍他们的肩,先安抚住他们的情绪,而后大步上前,一脚踹开了罗瑛的房门。


    陆山禾正欲提醒,却晚了一步。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自房间内猛然席卷而出,令众人面色一变。


    宁哲的脸色更是霎时惨白,心跳几乎停滞,他瞳孔一缩,快步跨入房间。


    “罗瑛!”


    房间内空无一人,四处有鲜血喷洒的痕迹,此时已凝固成了紫红色。屋内的床榻、衣柜等摆设皆砸烂粉碎,混乱不堪,空气中飞舞着尘土,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凹陷,混杂着血迹,像是有人发狂一般用拳头生生砸出,令人心惊胆战。


    一张张信纸铺满地面,被血液浸透,上面的钢笔字迹已被晕开,在鲜血的遮盖下难以辨认。


    即便如此,当宁哲抖着手将信纸从地上捡起来,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上面刚劲齐整的字迹属于罗瑛。


    宁哲屏住呼吸,将一张张信纸收集起来,薄薄的纸张即便浸湿了粘在一起,也足有一本书的厚度。


    宁哲脑中空白一片,魔怔般翻动着信纸,试图认出其中的内容,却一无所获,还是经886提醒,才想到利用系统检测功能将信纸上的内容复原,在看清开头的内容之后,他浑身颤抖起来,鼻息变得粗重紊乱。


    这是罗瑛为即将对宁哲进行的剖白打下的草稿。


    从最开头的“宁哲”两个字开始,便删去涂改了许多回。罗瑛从上一世说起,从宁哲十七岁时的七夕庙会说起,字字真切,句句真心,这几天的时间,足足写了一本书的厚度。


    宁哲刚看了几句便紧闭上眼——这些话该是罗瑛亲口对他说,而不是在这个场景下由他自己来看!


    他抬起头,蓦地注意到屋子里仅存的半张桌子上放置着一本厚重的相册,相册上贴着宁哲极为眼熟的卡通贴纸。


    相册的旁边还放了一支品相上乘的笛子。笛子尾部系着一只拇指大、木雕的小兔子吊坠,那样精致,像是一份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物。


    那是屋子里唯一完好的两件事物。


    那是罗瑛为了今晚的约定,精心准备的礼物。


    “他说他要来的……”


    宁哲回头,两眼赤红,带着些迷茫,像是希望能从众人口中得到答案,“为什么没来呢……他怎么会不来?”


    寇颖突然冲上前,紧紧地抱住宁哲,埋头流泪。


    “没有打斗痕迹……是异能溢散。”


    武琥在查看房间内部的情况后,脸色沉重道。


    宁哲眼珠一动。


    异能溢散?这不就是异能失控吗?只有在异能者精神失常,或晶核不堪重负时强行使用异能,才会发生这种情况。罗瑛的异能不是刚恢复吗,怎么会出现异能溢散?


    “你知道什么……”宁哲直直地盯着武琥,猝然上前扣住他的手臂,力道极大,“你知道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和你对他提出的那个要求有关系!”


    “……”


    武琥“嘶”了声,诧异地看了宁哲一眼,似是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而后,他挠了挠胡子,面上流露出些许尴尬难堪之色,在众人虎视眈眈之下,只好坦言道:“我也没想到啊……”


    第188章 我爱你


    武琥在末世前经营着一家保安公司,自己也是退伍军人出身,行事作风向来干净利落,明哲保身,不与麻烦沾边。


    丧尸病毒爆发后,武琥受大哥武姜所托,接管了这座军属医疗城,改建为白虎基地。大哥临死前,将距今已三十年的一桩救世计划对他和盘托出,叮嘱他有朝一日倘若旧友罗晋庭之子罗瑛来找,提起方舟计划,定要全力相助。


    武琥对所谓的“方舟计划”、“救世计划”嗤之以鼻,三十年前的人如何能预料到这一场末世危机?凑巧罢了。


    如今他手下有无数基地成员,不可能为了一个三十年前的承诺就去冒险,何况他大哥因为这“空头计划”死守医疗城,武琥对那个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已逝之人罗晋庭是怀着几分怨怼的。


    于是当罗瑛赶到白虎基地,向武琥说明来意后,武琥直截了当回了三个字——


    “回去吧。”


    诚如宁哲所了解的,白虎基地与应龙基地之间的交易甚为密切,因为这层关系,加上其他方面的审慎考量,武琥虽然也听说了陕原的传闻,却并未加入这场乱斗,遑论向罗瑛借兵,公然与应龙基地相争。


    罗瑛却岿然不动,“武司令,你以为我是来向你提出请求的吗?正相反,我是来向你讨债的。”


    “口出狂言!我什么时候欠了你的债?”武琥眼皮一跳,心想罗瑛要是敢提起方舟计划,敢提起三十年前的那个约定,他就要这小子命丧当场!


    “我要替我父亲的战友武姜前辈,和我曾经的战友武玉直讨债!”


    “你——!”


    武琥霍然起身,拔出腰间的配枪对准罗瑛。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大哥,一个是他大哥唯一的孩子,无一不是他心中的痛。


    他大哥就不提了。一个月以前,他的侄子武玉直在北方的丧尸潮南下之时,也不顾他的劝阻,私自加入敢死队,带队前往附近的一座荒城,拦截将途径白虎基地的丧尸群,至今未归。


    武琥带人去找时,只见整座荒城四周由土系异能者筑起了百米高墙,将荒城围得如铁桶一般。隔着围墙,丧尸凄厉的嚎叫不绝于耳,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你找死!”武琥双眼猩红。


    罗瑛的视线穿过枪口,锐利悍然,“当初武姜前辈将这座医疗城交给你,难道是为了让你占地为王,对这末世乱象视而不见吗?武玉直不顾安危,带队阻拦丧尸潮,难道就是为了让你这种人躲在基地里高枕无忧、明哲保身吗?


    “你枉顾人命,贪生怕死!你为虎作伥,和那袁帅狼狈为奸!你让他们父子的坚守、他们的血汗付诸东流,你欠他们的,万死难偿!”


    “强词夺理!即便我欠了他们,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武琥胸口剧烈起伏,“凭什么由你来替他们讨债!”


    罗瑛道:“凭我能把武玉直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


    “就是这样,我答应罗瑛,只要他能把玉直带回来,我就借兵……哎,别这么看我,这条件也不是我提出来的,是他自己。”


    春泥基地,罗瑛住处内,武琥被宁哲的眼神盯得后背发凉,悄悄地往郑啸身后躲。


    郑啸毫不留情一掌将他推出来,武琥顿觉后背剧痛,仿佛被铁铲劈成两半,龇牙咧嘴,“嘶——”


    “那支敢死队被困在荒城一个多月,里面都是丧尸,又缺少食物和水源,”宋清铭皱眉,“应该早就……”


    宁哲面色紧绷,一言不发。


    武琥闻言,脸上的表情也淡下来了。


    他何尝不知道侄子大抵早已葬身尸腹,别说完整带回来,就是残肢也难寻,但他还是答应了罗瑛,一方面是心底仅存的期望驱使,另一方面,则是他压根就没想过兑现借兵的承诺,想以此让罗瑛知难而退。


    “你这个王八蛋!这跟让老大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一向温和的陆山禾突然站出来,指着武琥大骂,他们原本还因为武琥借兵而对他颇为尊敬,谁知借兵背后还有这个条件。


    “我都说了那是他自己提出的条件!”武琥反驳。


    江横也站出来,吼道:“那你知不知道,他那时候晶核尽碎,根本没有异能!”


    人群中传来吸气声,而后空气寂静下来,仿若凝固一般。


    罗瑛把自己失去异能的事瞒得密不透风,在座除了陆山禾、江横以及宁哲外,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一个毫无异能的人只身进入满是丧尸的荒城中……那,那要怎么活啊?怎么可能活着出来啊?


    在场的人们光是想那画面,便后背发寒,忍不住捂住嘴,眼中俱是惊恐。


    寇颖难以承受地跪坐在地上,嘴唇颤抖。


    886惊声道:“罗瑛的晶核碎过?”


    “怎么可能?”武琥眉头紧拧,眨了眨眼,不可置信。


    罗瑛拿着武琥给他的一张敢死队出任务前照下的合照,只身进入那座荒城,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晨,武琥按照约定,带队去城外接人。


    他做好了罗瑛两手空空、甚至出不来的准备,但下车之后,却见那四面高耸的围墙已坍塌瓦解,乌云与雷电笼罩了整座城池,城池之中,丧尸的哀嚎嘶吼消失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呜呜风声与雷电轰鸣。


    成千上万的丧尸或成了焦尸,如山一样堆叠起来;或被开膛破肚,随意散落在街道上。那尸山血海如炼狱般的场景令武琥终生难忘,他震了半晌,才回过神,率人进入城中,最终在城市广场的一座喷泉旁找到了昏迷的罗瑛。


    而在他身后的喷泉石阶上,齐整地摆放着一具具身着银白色制服的尸体。


    每一具尸体皆有撕咬的痕迹,破碎不堪,但每一个人躺在那儿,都完完整整,四肢、血肉一块不缺,被安放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敢死队四十五名成员,集合在此。


    武琥在里面看见了侄子的面容,年轻的面庞被撕成了两半,由针线缝合,身上的制服像是被清洗过,血迹很浅。


    ……


    “满、满城的丧尸啊,他如果没有异能,怎么可能活下来?”武琥慌乱地舔了舔唇,“别开玩笑!”


    宁哲从听见武琥说罗瑛将敢死队成员的尸体拼凑完整开始,脑中便被嗡嗡声占满,他的心脏被一种极为可怕的直觉笼罩,寒意贯彻全身。


    “宁指挥,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老大身上那么多伤口吗?”江横忽然沉声道,泪珠在眼眶颤动。


    宁哲呆滞地看向他。


    江横不顾一切地吼着:“他在用寻死的方式来治愈晶核!他说他的异能,只有在濒死之际才有恢复的可能!在此之前,他用了无数种方式折磨自己,但那些方法都没能让他恢复异能,可是进那荒城后,不过一天一夜,他的异能就到了如此强盛的地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江横抱住头,懊恼地揪打自己的脑袋,恨自己那时无法在罗瑛身边提供帮助。


    “……”


    宁哲唇线紧绷,下颌颤抖着,指甲陷入掌心,鲜血自拳缝中滴落,他毫无所觉。


    武琥眼神游移,“……竟然还有这种说法。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听说他是九级异能者,就算带不回玉直,也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


    “继续。”宁哲打断武琥,压迫感极强,几乎是嘶喊着命令道:“你还有没说完的事,继续!!”


    武琥一愣,下意识听从。


    他说,在罗瑛完成这件事后,自己便决定借兵给他,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做不到大哥所嘱托的,对罗瑛倾囊相助。尤其当他知晓罗瑛口中的人类未来与希望指的居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是他罗瑛的心上人时,更觉得荒谬。


    他认定罗瑛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但罗瑛的两句话打动了他。


    “第一句——他告诉我,我侄子所在的那支敢死队被找到时,所有人的弹匣都是空的……这意味着,他们全部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并无一例外地自毁晶核。他们宁愿自尽,都不肯被丧尸感染,防止自己的晶核成为丧尸的养料,在死后变成伤害同胞的屠刀……”


    武琥喘了口气,顿了顿,才再次开口。


    “第二句,是我问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拼凑好那些人的尸身。他回答我,”武琥抬眸,看着宁哲,“丧尸在吞食新鲜尸体时只会撕咬,不会咀嚼,也没有消化功能,它们的体内有一种病菌能减缓尸块衰腐,只是一个月,那些被它们吞食下的血肉不会腐化。


    “所以,只要把全城丧尸的肚子剖开,没什么找不到的。”


    “……”


    鸦雀无声,所有人胳膊上的汗毛倒竖,浑身发冷,都被震撼得无法开口。


    宁哲心里的猜测几乎被证实。


    他在停滞了数秒后,缓慢地弯下腰,鼻息间是浓重的、属于罗瑛的血腥味,他喉中突然发出几声连续、无法抑制、毫无意义的喊叫,如野兽痛不欲生的悲鸣,在大家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他撞开了众人,疯狂地朝外奔去。


    “宁哲!你去哪?”


    “宁指挥!”


    宁哲毫无目的地奔跑着,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凭着身体的惯性向前,脚下轻飘飘的没有实感,一不小心便踏进了深深的积雪中,摔得头昏眼花。可他片刻不敢停留,身上沾满泥渍与碎雪,爬起来便继续跑,挥霍般地使用着异能和道具,试图找到罗瑛的所在。


    “宁哲!宁哲你别急,我,我来试试!”


    886明知自己被罗瑛屏蔽了,此时此刻它真是帮不上一点忙,但还是不死心地打开定位功能,没想到竟有了意外之喜,“找到了!宁哲,看,我找到他在哪了!”


    宁哲步伐一顿,果然在系统定位面板上看见了罗瑛的所在。


    ——886能检测到罗瑛了,说明他身上的紫色晶核也失去了效用,也是因为那荒城中的一天一夜吗?


    宁哲调转方向朝着那个地方奔去,心跳越来越快,产生了尖锐的疼痛,他死死咬着牙,吞下喉中翻滚的哽咽。哭泣也是浪费力气,会减缓他寻找罗瑛的速度。


    沿途尽是异能溢散造成的狼藉,枯木被拦腰折断,积雪被狂风卷得东一处西一处,露出斑秃一样的土地,地面上出现一个又一个的深坑,凹凸不平。


    宁哲越发肯定,罗瑛是担心异能溢散误伤他人,这才不顾与自己的约定,在除夕夜独自离开。


    可他为什么会突然异能溢散?


    是晶核又出现了问题,还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精神混乱?


    他忽然想到罗瑛写下的那些草稿,越是写到后面,罗瑛的字迹越是潦草难辨……就像是正在与一股无形的力量抗争。


    “那是公司在他灵魂中刻下的禁制。”886破天荒地,主动对宁哲袒露道,“一旦他试图说出上一世的某些信息,禁制便会撕扯他的灵魂,使他不断地陷入最恐惧的记忆中,令他痛不欲生。”


    “你们——”宁哲怒极。


    “我知道公司对不起你们!但现在责怪我也于事无补……宁哲,我把这事告诉你,是希望你别追了。”886道,“罗瑛这时处于毫无理智、极度危险的状况,你看看这周围的惨状,你要是靠近,也会被他重伤的!”


    “那又怎样?怕受伤我就不管他了吗!”宁哲咬牙道,“886,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认真回答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你问。”


    “上一世把我推进尸群的,真的是罗瑛吗?”


    886沉默几秒,“你答应我别去找他,我就告诉你。”


    宁哲倏地停步,深呼吸,“好。你说。”


    “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这是什么回答!”宁哲颤声道,“你看着我这样痛苦很高兴是不是?你们就一定要故意这样折磨我是不是!”


    “宁哲!”886伤心道,“我真的只能告诉你这些!我没办法违抗公司的命令!”


    “呵……算了,也没指望你。”


    “……”886觉得心脏一阵刺痛,下意识用触角紧紧抱住自己。


    而下一秒,宁哲又一次迈步向着罗瑛所在跑去。


    “宁哲!”886惊惧,“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别去,他会伤你的!”


    寒风迎面刮过,宁哲置若罔闻。


    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他自昏迷中醒来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自己后背,嘴里不停念着‘去哪了,不见了’,慌得像个小孩子。”


    武琥的声音在宁哲脑中回荡着,这是在宁哲离开前,武琥躲着旁人单独对宁哲说的话。


    “宁哲呢……你有没有看到宁哲?”


    武琥模仿着罗瑛的语气,学着罗瑛的样子,两眼空茫,目光急迫地闪烁着,他的双手不断地比划着一个小盒子的形状和大小。


    “我明明把他都找到了,我把他都拼好了……他现在就在一个盒子里,这么大的盒子,你有没有看到?”


    “……”


    宁哲深吸了口气,被冷风呛得剧烈咳嗽,他脚步不停,一边咳一边跑,一张白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转白,脑海中不自觉幻想着罗瑛在荒城中的经历:一双血淋淋的手不断剖开丧尸的肠胃,不断地比对、挑选着模糊不清的血肉尸块,不断尝试着将它们一点点拼凑缝合……


    一天一夜。


    整整一天一夜,罗瑛在那座满是丧尸的荒城中,不断地重历宁哲身死后的情境。


    宁哲的眼眶里一点点被热泪填满,他死死咬着唇,血腥味滚进喉中,脚下不断加快速度,宣泄着内心的悲痛。


    是也不是——那便不是。


    宁哲笃定,最起码杀死他一定不是出于罗瑛的意愿。


    是顾长泽吗?是他用傀儡术操纵了罗瑛?还是严清用了什么道具?又或是系统公司做了什么?


    该死的!那些该死的!它们这些自诩高维生物的畜生不如的混账!它们利用了罗瑛的身体,控制了他的行动,让他亲手把我推下去,让他眼睁睁看着我死于丧尸之口!


    ……罗瑛怎么可能杀我?


    罗瑛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用那样的方式杀死我!


    可严清,又或是顾长泽,又或是系统……总归是一伙的,这些恶心的畜生却用这种手段,让罗瑛永永远远地陷入杀死我的悔恨之中!


    难怪他恢复记忆后会选择欺骗我,难怪他要想方设法地推开我,难怪他会说这样便足够……他是不是,害怕自己又一次亲手杀死我?


    “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


    宁哲对着前方空旷无垠的雪原呐喊,周围不断闪过山丘、树林被摧毁的场景,令人胆寒,但对于他而言,这些却是证明罗瑛经过的痕迹。


    我不怪你骗我,也不怪你隐瞒退缩,你想逃避想逃跑也没关系,宁哲想。


    只求你逃得慢些,再慢一些,让我能追上你,让我能把你找回……来——


    “……罗瑛?”


    宁哲忽然停下了脚步,愣愣地望着远方。


    清晨时分,灿烂的朝阳自白茫茫的雪原边际缓慢升起,金黄的光线逐渐从宁哲脚尖笼罩住他全身,温暖而朦胧,他愣愣地仰着脸,睁大眼睛,直视着晨光,直视着晨光中缓慢走来的那个身影。


    罗瑛的脚步很慢,却很坚定,他一步一顿,摇摇欲坠,像是踩着高跷的稻草人,光芒融化了他周身的线条,让他看上去如同一个幻影。


    宁哲分不清真假,呆在了原地。


    是886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他撕碎了公司的灵魂禁制!居然还有这种事,怎么会有这种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886不知是激动还是惊慌,喃喃自语,语速飞快,“他体内的神明之力必须在濒死和绝望中唤醒,当他决意向宁哲坦白,便触发了灵魂禁制,他不断反抗禁制,禁制便让他不断陷入恐惧的回忆,这反倒为他激发神明之力提供了养料……他开始逐渐掌控神明之力,所以才能够解开禁制!”


    宁哲此时根本无心分辨886如同乱码的语言,阳光太过刺眼,太过滚烫,烫得他的眼泪夺眶而出,潸然不止。


    他将唇抿得发白,然而随着罗瑛靠近,随着他看清了他的身形与脸庞,看清了他衣服上沾染的血液与破损的痕迹,宁哲蓦地泄出一道哭声,而后再也控制不住,放开手脚大步朝罗瑛奔去!


    罗瑛张开双臂迎接他,被冲撞得后退一步。他收紧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去拥抱宁哲,抱得他脚尖离地,他埋头在他发间深呼吸,让肺腑间充满了暖香的气息。


    许久,罗瑛沙哑开口,那话语在喉中滚了整整一夜,出口的瞬间,像是清晨的鸟鸣般轻盈畅快,带着笑意与满足——


    “除夕快乐,小哲。”


    “我爱你。”


    晨光铺满雪原,新的一年正式到来。


    第189章 宝贝


    “你说了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宁哲被紧紧箍在罗瑛胸前,他有些呼吸困难,却又有种被紧紧包裹住的安心,像是感受到从自己心底涌流出的感情,通过这股力道被对方千百倍地反馈回来,如浪潮般丰厚澎湃。


    “我爱你。”罗瑛闭上眼道。


    “说什么?”


    “我爱你。”


    “我爱你。”


    “……”


    宁哲尝到了咸涩的味道,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眼泪,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好委屈,委屈得想疯狂捶打撕咬罗瑛,又想紧紧地拥抱他,比他拥抱自己更加用力,好让他能感同身受自己的酸楚与窒息。


    可罗瑛在体型上胜过他太多,他轻轻一搂就把自己整个捂怀里,自己胳膊都酸了也只堪堪抱住他后背,再怎么使力都是吃亏,于是越发愤懑心酸。


    “呜……呜——”


    “不要哭。”


    罗瑛的肩头被泪水打湿了,自己的眼眶也不由发红,他搂住宁哲肩背的手掌向上挪动,微微松开他,改为拢住他的脸,掌根抵着脸庞柔软的脸颊肉往中间揉,拇指按住他的眼泪,“对不起,是我错了……不要哭,对不起。”


    “我不要听你说这三个字,”宁哲闭眼哽咽道,“我要、要你一直跟我说那三个字!”


    “……”


    罗瑛心里像是有一股热流随着宁哲的眼泪一起涌出来,比岩浆更加滚烫,浸泡着他的心脏,让他既慌乱无措,又爱得想死,手中像是捧着一个柔软又发烫的宝贝,咬进口中怕他疼,只捧在掌心又怕自己无法将这份爱意表达清楚,无法令他安心、给他足够的安慰。


    “宝贝。宝贝。”


    罗瑛捧着宁哲的脸颊,额头抵上去,凑得极近,高挺鼻梁蹭过宁哲湿漉漉的睫毛,也沾上了水意,他干涩的唇舔吮宁哲脸颊、眼睛渗出的泪水,鼻息急促而烫热,语气软得甚至肉麻,不住哄着,“不哭了噢,我们宝宝……”


    谁知宁哲的泪水冒得越发汹涌。


    “上、一世,你,你都没、这么叫过我——”


    罗瑛呼吸一滞,心脏蓦地被狠拧了一把。


    他下意识要说对不起,却又想起宁哲刚说过的话,不住抚摸宁哲的脸,又将他抱得死紧,不停地在他耳边道:“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宝宝,宝贝,我爱你……”


    两个人的唇不知何时粘在了一起。


    宁哲踮着脚尖,一边吻一边不住拉扯罗瑛的衣领。罗瑛喉结滚动着,微微蹲身,手臂使力,轻松将他抱起来,让他盘在自己腰间。


    两个人只来得及发出一颗信号弹,告知基地的人一切平安,而后便就近找了个被废弃的窑洞,搂抱着跌跌撞撞地进去,合上那扇老旧的木门。


    窑洞内十分简陋,只有些零散的木柴和一张还算宽大的土炕。


    罗瑛将木门合死后,运起微风将土炕上的灰尘卷走,草草清理了一下。


    两个人仍在吻,迫切而躁动。


    宁哲不住后退,腿弯碰到土炕边缘,便要躺上去,罗瑛迅速捞住他腰,和他调换了位置,让他趴在自己身上。宁哲往上蹭了蹭,吻得气息很乱,同时手指彻底勾下了罗瑛领口的扣子。


    又亲了一会儿,宁哲有些不耐地蹙眉,将手从罗瑛宽松揉乱的领口里抽出来,又去扯他的腰带。


    罗瑛握住他的手指,眼眶干涩发红,哑声道:“小哲,等等,我还有事要说……”


    宁哲蹭了蹭他的鼻尖,湿润、微粘的唇轻轻点着他的唇角,眼神迷蒙,“是让我听了开心的事吗?”


    罗瑛的脊柱蹿起一阵麻痒,收紧掌心。


    一阵沉默与喘息。


    “那就先别说。”宁哲再度吻了上去。


    ……


    门外冰天雪地,门内热气腾腾。


    他们急躁、狂热,等不得分毫,痛意都成了令人战栗的兴奋剂。汗水溜过肌肤,抹蹭在彼此的身上,分不清你我。


    罗瑛惦记着宁哲皮肤细嫩,便始终用双臂将他抱紧,舍不得让他沾到一点灰尘。


    宁哲像是被绑在了一块浮动在惊涛骇浪中的木桩上,热气蒸得他混混沌沌,不知中途突然发生了什么,他执着地从空间里翻出一床被褥,抖着手铺在炕上,哑声命令罗瑛将自己放下。


    可罗瑛只扫了那被褥一眼,依旧嫌脏似的微蹙着眉,淡声否决了这条命令,固执地自身后抱着宁哲坐在炕边,一只沾满汗水的大掌紧按着宁哲的肚子——


    那里吃得太饱,突兀地鼓出了一块。


    宁哲上气不接下气,踢着腿,哭喘出声,“放我下来……我要下去!”


    “好,下去。”


    罗瑛亲亲他湿腻的脸颊,说到做到,让宁哲赤脚踩在了自己的脚背上,而他在宁哲身后。


    汗水让宁哲不住打滑,他站不稳,哆哆嗦嗦地,竟下意识踩着罗瑛的脚背后退,反倒愈发贴近了罪魁祸首。


    “我、我站不住!”宁哲毫无所觉,有些害怕,又有些生气地抱怨。


    “站得住,你乖。”罗瑛低下头,“搂住我脖子。”


    “……”


    一直到黄昏,这场仿佛永无止境、永不止歇的交流才暂且停歇。


    宁哲终于如愿以偿地窝进了被褥中,虽然下面还是垫着罗瑛,两个人尚未分开,温度高得不停冒汗,被子微微濡湿。


    宁哲疲惫地闭着眼,脸庞醇红,细细喘着气。


    罗瑛一条胳膊搭在他腰上,正咬着一颗红艳艳的苹果,将果肉小口小口地哺喂进他嘴里。宁哲无意识地吞咽着,清甜的果汁流进喉间,缓解了干哑。


    从俩人进入窑洞开始,886便被隐私防护功能给屏蔽了。它坐在黑乎乎的系统空间里,心情倒是很平静,甚至诡异地有些欣慰。


    与888不同,886对宁哲和罗瑛的这种情况乐见其成,距离“热恋之吻”的期限还剩三天,它本来都不惦记了,没想到刚被屏蔽没多久,就收到了【热恋之吻】任务已完成的通知,相应的打赏奖励也如公司所预料的降临在了宁哲的身上。


    【幸运加成30%!读者留言:善良的你值得这份万里挑一的好运!】


    【健康加成50%!读者留言:守护你天赐的声音与美貌,别再让自己受伤啦~】


    【未知奖励x1!读者留言:再接再励。】


    886一一帮宁哲检测接收,将那些由晦涩、未知语言撰写的留言翻译成宁哲能看懂的文字,略微有些失望。


    这次的奖励低于公司的预计,或许是上回的“昼日流星”消耗了祂们大部分的热情,对感情线进展反倒兴致缺缺了。好在两波奖励的总量加起来,还是极为丰厚的,并且这一回,是“读者”单独赐予宁哲的宠爱!


    检测到最后一份奖励时,886感觉不太对劲,它想起上回宁哲接收不明打赏奖励所造成的后果,犹豫了一瞬。但想了想依然帮宁哲收下了——这是属于宁哲的奖励,应该由他自己处理。


    就在它哼着从这个世界学来的小曲,一边整理宁哲的任务档案时,一道来自公司总部的通讯邀请突然而至。


    886想着应该是对严清和072的判处下来了,快速接通。


    ——“新神即将降临,请工号886准备迎接。”


    一句冰冷的通知。


    886面色一变,“‘新神’——?!这不就是……它来干什么!这个世界不是已经交给我了吗?”


    “这是高层的决定,886。新神总算迭代完成,有祂在,公司才能彻底脱困。公司脱困,包括你在内的所有系统员工才有存活的可能。你只需要听从祂的指令,祂的意志便是公司的意志。”


    “……”886凝重地皱起不存在的眉毛,“这件事先不提。严清和072呢,判处结果如何?”


    上级停了片刻,意味深长道:“故事总不能没有反派。”


    “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工号886,注意你对上级的言辞。”


    “严清凭什么不受到惩罚!!!——嗞——!”


    886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电子暴鸣,组成身体的数据震荡不止,它激动道:“他想杀了宁哲!他要杀了我的主角!还有072,它就那么泄露了公司的机密,差点毁了我们的全盘计划,怎么能没有任何惩罚!”


    “这是高层的决定。他们还有用。”


    “狗屁的决定!狗屁!”886道,“这不公平!这对宁哲不公平!”


    “公平?”上级琢磨着这两个字,“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886,你忘了吗,我们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


    “886,你是我下面最优秀的员工,这个世界的故事完成后,我现在的位置必定属于你,有些事不用我提醒,你自己见得够多了,不可能不明白。何况这次,若非你一时疏漏,我们也不会失去宁哲父母这个把柄,高层看在你立功的份上才没计较,你不要得寸进尺。”


    一道电光闪过886荧绿色的果冻身体,它忽然感到一阵莫大的不安。


    “所以呢?公司后续又有什么措施?”886道,“那些高层难道看不到吗?我们错了,一直都错了!‘读者’根本不喜欢我们塑造出的‘主角’!”


    “说得不错。不可否认,公司在很长一段走上了错误的方向——这也是新神诞生的意义。”上级的语气依然平静,“因此,高层决定,只要宁哲能再拿下应龙基地,届时他也成为了我们老一套意义上的‘主角’,我们就不会在其他事上插手他的主角之路,随他想救谁就救谁。但是——”


    886提起心等待着,它知道上级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宁哲必须签约。”


    果然,上级紧跟着道,“否则,我们目前为止的努力都将白费……”


    “只要顺利完成这个故事,不就能让祂们改变想法,保住公司吗?”886冲动地打断。


    “886。”上级警告,“我实在不敢相信,会从你口中听到这样消极的话,你分明知道,公司的眼光远不止于此。


    “宁哲走到如今的位置,本就离不开我们的帮助,我们给予了他最优厚的待遇,他和我们签约,用他们人类的话来说,叫作‘知恩图报’。而他若是执意拒绝,那就是‘恩将仇报’,我们采取措施让他‘报恩’,有什么不应该?”


    放屁!


    886在心中愤愤道,宁哲的成就跟我们有狗屁关系!


    它忍耐着极大的荒谬感与怒意,仗着对面看不到自己,以光速不断地翻着白眼,同时语气正常道:“公司打算怎么让他‘报恩’?”


    “能力越大,牵挂越多,宁哲走到今天,父母已经不再是他唯一的软肋。”上级回答道,一顿,感到有些困惑,“886,这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不是吗?”


    “……”886的白眼一顿。


    上司道:“他如今拥有的一切,都将成为我们让他签约的筹码。”


    ……不!


    不可以!这是逼迫,是威胁!不可以这么对他!


    886无声地呐喊着,竟下意识思考起如何能让宁哲躲开这份劫难,但刻在它心脏中的核心代码不允许它做出任何不利于公司的决定,思绪一旦往这个方向发散,便如同撞上一堵墙,完全找不到出路。


    而接下来上级的话,更是让它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当初888提出让宁哲成为第一主角,我们都将信将疑,是你,886,你让我们看到宁哲真正的潜力,让我们从他身上看到公司的希望,也让我们最终下定决心,举全公司之力,一定要完成与宁哲的签约计划!


    “后续行动你就听从新神的安排吧,别让我们失望,886。”


    “……”


    宁哲模模糊糊地短暂睡了一觉,梦里都在与人纠缠,但忽然间,他听到了一道带着些独特刻薄感的机械音,顿时驱散了迷梦,猛地睁开了眼。


    “罗瑛……”他趴在罗瑛身上,下意识抬头唤了一声。


    这一开口便是一愣,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他的声音……


    不止如此,身体的疲惫与酸痛也一扫而空!


    “嗯?”罗瑛垂下头,轻声应道,还没察觉宁哲声音的异样。


    他的眼神也清醒不到哪去,与宁哲对视的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摸了摸宁哲的脸便凑上来,找准他的唇,自觉地吻上。


    “……不是……不是这个!”


    半分钟后,宁哲挣扎着将胳膊从他不断收紧的怀抱里抽出来,捂住了他的唇,喘气道。


    “嗯。”


    罗瑛又应一声,却根本没听懂,隔着手掌还试图往宁哲脸上啄。


    宁哲被他搂得很紧,躲又躲不开,被占了好几下便宜,嘴唇和脸颊都变得湿漉漉,他有点生气了,眼神一怒,猛地抬起额头撞在罗瑛鼻梁上!


    “……”


    “先听我说话!”


    罗瑛鼻子被撞得酸痛,总算清醒了,他皱了皱眉,手指却往宁哲额头摸,“撞痛了没?”


    “也没什么感觉……哎呀,我有正事,你先听我说!”


    “嗯,好。”


    罗瑛把他搂回胸前,揉了揉他泛红的额心,低头又亲了一下,而后侧脸贴着他的脸颊,摆出侧耳倾听的姿态,“说吧。”


    “你看这个。”宁哲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凭空多出一颗拇指头大小、散发着荧绿色光芒的石头。


    “这是……”罗瑛蹙眉。


    “它说,”宁哲顿了顿,“它是886。”


    第190章 886的告别


    “它是886。准确来说,这是886的‘心脏’,或者叫……‘自我意识’?”


    宁哲回忆着半梦半醒时,脑海中的那个声音——


    “宁哲,我很抱歉用这样草率的方式与你道别,更抱歉的是,我自认为是你的朋友,却总是做着伤害你的事。我一心让你完成任务,让你成为主角,却给你带来了滔天之祸。我醒悟得太晚,当我意识到自己行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时,已经覆水难收。


    “公司创造了我,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反抗它们的命令,但我更不愿成为它们伤害你的屠刀。我把我的‘自我意识’送给你,在这之后,我会进入休眠模式,变成初代系统,彻底为你所用。


    “当然,为了蒙蔽公司的耳目,我依然会时刻监测你的动向,将这个世界的故事删减后呈现在‘读者’眼前。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就是为你争取五分钟的屏蔽时间,当你需要时,只需默念三声‘886’,就能把我关进小黑屋,防止公司窥探你们的秘密——这比紫色晶核会好用一些。”


    “在休眠之前,我还有三句忠告要送给你。”886说,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正式,“不论你相信与否,这已经是我在力所能及之内能透露的所有,希望能够给你带来帮助。”


    “第一,这世上除了我与072以外,还存在第三个系统。”


    “第二,请转告罗瑛,在真正掌握神明之力以前,务必隐藏。”


    “第三。”


    886的声音顿了顿,夹杂着一道似哽咽、似叹息的气音,几秒后,才接着道:“不论何时,请你记住,你不是恋爱脑——宁哲不是恋爱脑!最后这一点,切记,切记。”


    “我要走了,宁哲。你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是我的所为玷污了这份友谊,但不论如何,能成为你的朋友,我感到由衷的自豪。”


    ……


    “它说完这些就不见了。”宁哲道,望着自己掌心,“‘自我意识’?这是什么?”


    “可以将它看作系统的大脑,人类没了大脑会失去生命,而系统没了‘自我意识’,就会由它们所谓的‘高维生物’,变为只会听从指令的程序。”罗瑛轻声解释。


    宁哲一愣,“这么严重……?”


    他后知后觉地垂下眼,看着那枚萤石,“怎么会呢。这是……假的吧。”


    罗瑛蹭了蹭他的脸,没有说话。


    宁哲好半晌才回过神,“所以,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罗瑛收紧胳膊,抱紧他,拨弄了一下他手中的萤石,道:“上一世,我想办法弄出了严清那个系统的‘自我意识’,似乎是叫‘072’?它怕我毁了它的自我意识,跟我说了很多事。”


    “什么时候?”宁哲惊讶。


    罗瑛不说话了。


    宁哲在这阵沉默中意识到,那是在自己死后。


    他默不作声地转了个身,和罗瑛面对面,抱住罗瑛的脖子,揉了两下他的后脑勺,嗡声道:“你可以再亲我一下。”


    罗瑛抬起脸,亲住他绵软的唇,又贴着他的面颊,深深吸了一口。


    两个人静静相拥,注视着宁哲手里的萤石。


    宁哲的大脑陷入了宁静,就像上一次888离开过后那样。


    他试着在脑海中默念三声“886”,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闭上眼,眼前出现一片了璀璨的星河,星河流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漩涡正中,一道深不见光的门正朝他缓慢开启——


    “那是……”宁哲的心跳加快,突然睁开眼看向罗瑛,他意识到那是什么,有些紧张。


    罗瑛似乎在想事情,思绪被打断,他的眸光闪烁刹那,很快便恢复镇定,轻轻握住宁哲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那手背,对他点了点头。


    宁哲便安心地闭上眼,心念一动,穿过那扇门,进入了那个深黑色的空间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屏幕,如巨幕电影一般,正播放着这个世界以他的视角为中心所发生的一切,光彩陆离,毫发毕现,远胜这个世界最顶尖的放映设备。


    屏幕对面是一道幽深漫长的走廊,走廊左侧竖立着一面宽阔的数据墙,显示着“读者”们对这个故事的实时反馈,宁哲看到一条条上下起伏的曲线,囊括了他一路走来的所有艰辛喜怒;


    右侧则是一面庞大的任务墙,除了那些宁哲已知、已完成的任务,还有更多尚未发布的任务细节,不断地进行跳跃更新……


    宁哲站在任务墙前观察片刻,屏住呼吸——墙上不单有宿主的任务,还有一个系统任务板,陈列着公司下达给886的指令!


    日后公司再有任何阴谋,都将暴露在这面墙上,这无疑是886送给宁哲最重要的底牌。


    而后,宁哲又穿过走廊,直达尽头。


    走廊尽头又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上不见顶,如图书馆一般齐整地排放着一架架高耸的书柜,直达星河。书架上每一本书都代表着886所经历过的一个世界,而属于宁哲这个世界的书籍位置,仍是空空如也。


    ——这一切,便是每一个系统必须对宿主隐藏的系统空间。


    宁哲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表,亲眼看到这一切之后,他对886已经无从怀疑,甚至无法将留下那番话的886,与最初那个话语刻薄、傲慢固执的系统联系在一起。


    退出系统空间之前,宁哲最后望了眼屏幕之下的操作台。


    操作台上密密麻麻的按钮闪着光芒,886贴心地在每一个按钮下方贴了注释说明。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个半透明的好感度面板悬浮在操作台上空,跳动着主次要角色的各种情感数据。


    宁哲一眼扫过去,属于罗瑛的好感度面板闪烁着浓烈的红粉光芒,鹤立鸡群——886居然专门给罗瑛的面板做了一个夸张的电子画框,绿色叶子簇拥着大红玫瑰,玫瑰上方还写着“他爱你”几个大字,外加三个感叹号,生怕宁哲看不见。


    宁哲忽然感到五味杂陈。


    他想起,886曾不止一次地试图告诉自己“热恋之吻”的检测标准就是他与罗瑛的情感波动,但那时他还不敢面对罗瑛的感情,明明猜到了这个可能,却依旧屡次打断886的话,这大概是它一时赌气的成果。


    脾气够大的……


    宁哲无意识地笑了一下,离开系统空间。


    他不知道的是,对于886的这个举动,他只猜对了一半。


    886一直留着这个幼稚的画框,是因为它总会想起刚认识宁哲时,它为了报复宁哲的任性,故意欺骗宁哲,说罗瑛不可能爱上上一世那个卑微、狼狈的他,话说得很过分,让宁哲很难过,也让后来的它追悔莫及。


    它希望宁哲以后每次来到系统空间,都能第一眼看到这个画框,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再也不要妄自菲薄。


    “你以后别想骗我了。”


    宁哲前面一边观察系统空间中的事物,一边将自己的所见说给罗瑛听,到这时,他才睁开眼,心里涌动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用脑袋轻轻撞了下罗瑛,故作轻松,“你的好感值都在我手里,你完蛋了。”


    罗瑛侧眸看着他,片刻后,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宁哲的唇角微微耷下,攥紧手中的萤石。


    “其实我一直在骗它。我从没有一刻放下过对它的怀疑,更没有真正将它当作朋友。”


    若说他在重生之初时遇见888,倒还产生了些相依相惜的情谊,可对于后来的886,他只有满心的警惕与怀疑,还用从888那儿得来的经验忽悠、蒙骗它,从始至终都在利用886。


    “我没想到它会做到这一步。”


    “这是它自己的选择。”罗瑛包住宁哲的手,“不必内疚。”


    “也不是内疚。”宁哲道,“只是有点遗憾……我应该告诉它,它不比888差。”宁哲想着,勾了下唇,“其实它们两个都挺差。”


    “888?”罗瑛敏感地蹙了下眉。


    “这是我重生不久后跟着我的系统,”宁哲道,“就是它帮我申请了‘试用期宿主’的身份,让我不用签约也能使用系统功能。说起来,它不知怎么很讨厌你呢……怎么了?”


    宁哲见罗瑛忽然眉头紧锁,伸出手指捋了捋他浓密的眉毛,而后发现他的眼睛竟也缓慢地湿润起来。


    “你怎么了?”


    “那时候……我对你不好。”罗瑛忽地抱紧了宁哲,“我真该死……”


    “干嘛啊,还真难过了。”


    宁哲现在想起那段日子,倒是有点好笑,他直起身,拢着被子坐在罗瑛身上,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学着罗瑛那副冷冰冰的神情,“罗瑛,你脸红什么,脑子里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


    罗瑛的脸当真涨红起来,眼皮下垂,双手紧握住宁哲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低声道:“别去想那些话,都是假的,都是些胡话,蠢话,瞎话!”他简直无法理解当初的自己究竟是出于怎样自私冷漠的心态,能对宁哲吐出那样尖利伤人的话语。


    宁哲凑近他,隔着自己的手掌,气息柔柔的,“那我重生那会儿,真的没有理你了,你什么感觉?”


    “……扇死我自己算了。”罗瑛真情实感道。


    他半坐起身,神情有些臊,牵着宁哲的手搂住自己的脖子,又把宁哲抱近,脸埋在他身前,揉着他后背,回忆起金乌基地的日子便鼻腔酸涩,深深吸气,闷声道:


    “那个时候你的视线不会在我身上停留超过一秒,迎面看见我就掉头走,跟我坐一辆车,你还要缩着肩膀躲在角落。我看着你那个样子,明明难受得气都喘不匀,却还是狠心对你耍横,对你装冷。我真的有病……总是幻想对你凶,让你吃教训,以前那个又亲又乖的弟弟就会回来。


    “慢慢地我才领悟到,你是真想走,要离开我,我越是那样,你越要躲……我的脑子一下就全乱了。我真是……傻得无可救药,到了那个时候,还自以为是地觉得你喜欢我,想着,那就干脆满足你好了,我也喜欢你不就行了?这样你就又会黏着我、依赖我……


    “可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藏不住了,也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


    “那你不是说,”宁哲挑了下眉,“只要相爱就会分开吗,不是只有家人才会永远在一起吗?突然就想通了?”


    “你都要带着父母跟我永别了,谁还顾得上是家人还是爱人?”


    罗瑛再度抱紧宁哲,在他肩上蹭了下眼睛,呼出口热气,道:“我到那时才想明白,何必为了尚未发生的事把你推开?即使有一天你腻了我,讨厌我,不要我,我自己脸皮厚一点不行吗?我就那么尊贵,不能反过来追着你吗?最重要的是,我不是我父亲,对我来说,这世上没有比你更重要的。”


    “……”


    宁哲的睫毛湿了,眼泪淌下来。


    他趁罗瑛不注意,迅速抹去,细微地吸了下鼻子,情绪稍稍平缓后,才道:“既然如此,你是不是应该向我解释一下?上一世,我究竟是怎么……离开的?你恢复记忆之后,又为什么要说不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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