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测试
宁哲向罗瑛简单交代了下他不在的这些天,陕原发生的一切。
在得知杨烨有意孤立宁哲、将他囚禁在玫瑰工厂时,罗瑛显然也回忆起了当初宁哲在金乌基地里的遭遇,拳头握得指节泛白,不住发颤,但这不是个忆往昔认错悔恨的好时机,他只能侧过脸紧盯着宁哲,眼眶一片泛红湿润,鼻腔滚烫,呼吸粗重。
“他发现我跑出来,老陈肯定暴露了,我得立刻回去,”宁哲快速道,“不然老陈他们都得遭殃。”
“我陪你。”罗瑛紧跟着他,道。
“不,不行!”蒙大勇这会儿喘匀了气,摆手阻止,“李泊敖教授这几天在陕原边境查到一些情况,怀疑有人看穿了我们的计划,告诉杨烨了!他说杨烨表情不对,这会儿找不到宁指挥,心里估计已经相信一半,赶去驻军地就是为了验证你罗瑛的情况!”
“看穿了我们的计划?”
宁哲与罗瑛互看一眼,在他们共同的记忆中,并没有出现过这么厉害的人物,但重来一世,一切都说不准。
宁哲急促地来回走了几步,抬头问罗瑛:“那人偶怎样?能蒙混过关吗?”
罗瑛眉目沉凝,摇了摇头,“我感应到人偶被破坏,就是担心出现这种状况才赶回来。”
“人偶坏了?”
宁哲眼皮一跳,在脑海中质问886,“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886装死。
宁哲心道不妙,这事大抵与886脱不开干系,可它为什么要这样做?杨烨要是看穿了他们的计划,对【陕原之主】的任务没有任何好处啊!
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决人偶的麻烦。
假设进入陕原的第三股势力真的识破了他们的计策,还告知杨烨,目的无非是想与杨烨合作。而杨烨在发现宁哲不在玫瑰工厂的前提下,第一反应是四处寻找宁哲进行求证,说明他对那股势力也并不信任。
可若是罗瑛装病的事也暴露了,杨烨便没有再怀疑那股势力的理由,一旦他选择与对方合作,宁哲要想拿下圣彼兹堡的难度便呈倍数上升。
“别着急,”罗瑛见他开始冒汗,把披风都脱下了,在蒙大勇之前接进手里替他拿着,安抚道,“有陆山禾跟江横负责看守营帐,应该还能拖延一段时间。”
“陆山禾江横?!”蒙大勇手伸了个空,也没察觉不对,瞪大眼,“他们现在在黄龙寨啊!正向李教授汇报近期驻军地的情况呢!”
罗瑛眉头一皱,他临走前确实交代过两人要时刻与宁哲那边互通情报,但什么情报需要他们两个人都去?
“所以现在那木偶无人看管?”宁哲急道。
“……不,应该还有一个。”罗瑛思忖片刻,眸色晦暗,肯定道,“小炎。”
……
宁哲暂时顾不上玫瑰工厂的事,先带着罗瑛瞬移前往驻军地,用他这个正身换回那道具人偶,想办法打消杨烨与第三股势力合作的念头要紧。
至于宁哲为什么没好好待在玫瑰工厂,有子弹头项链的加持,他到了玫瑰工厂后现编一个就行。
一路上,宁哲万分忐忑,在知晓上一世小炎的所作所为后,他全然理解罗瑛对小炎的戒备,即便是他,现在也生怕小炎掉链子,在他们到达之前暴露了罗瑛的伪装。
而陆山禾等人并不知道上一世发生了什么,在他们心中,小炎依旧是备受宠爱的老幺,恐怕这次也是出于对小炎的信任,才擅离职守,导致纰漏。宁哲感到懊恼,这段日子忙着其他事情,没有过多关注金乌基地来的人,竟然没能察觉是小炎在负责照顾驻军地那位“罗瑛”。
然而他与罗瑛还是来晚了一步。
“你们干什么,出去!”小炎怒声驱赶。
“滚开!”
“别碍事!”
驻军地,杨烨带领着部下全副武装闯进罗瑛的营帐,小炎阻拦不及,被他几个异能者手下冲撞开来、按压在地,杨烨的部队挤入营中,长驱直入。
扑鼻而来的臭气令部下们纷纷扭头作呕,流露出鄙夷的神色。唯有杨烨直勾勾地盯着床上在被褥中里隆起的人形,他看上去喝了不少酒,面色通红,精神亢奋异常,双目圆睁,喉结动了动,说不出是愤怒还是紧张。
同一时间,宁哲与罗瑛从另一个方向穿入营帐,躲在角落的置物柜之后。
【替身人偶】只是手部零件损坏,其他功能倒还正常,发出微弱的喘息声仿佛被病痛折磨已久,远看看不出异样。但只要杨烨上前掀开被褥,便能发现破绽。而宁哲二人已经错过了偷梁换柱的时机,只能随机应变。
宁哲跑得太急,喉头泛起铁锈味,捂着口鼻压抑呼吸。
罗瑛在异能上帮不了他,只能把来回途中搜集来的丧尸晶核放在他手心,又默默拿出一条蒙布递给他。
满满一袋子的晶核,其中不乏高阶异能丧尸的。
宁哲一顿,接过晶核收进空间,又抓过蒙布系在脸上,勉强隔开无孔不入的臭味,一边快速在系统商店扫描合适的道具,想办法阻止杨烨一行人拆穿【替身人偶】的真实模样。
“杨烨你这个忘恩负义杀千刀的!我早该劝老大弄死你!”
小炎奋力挣扎着,一起身便再次被重重压倒,脸颊擦破了一大块皮,流着血红肿起来,十分瘆人,他嘶声警告,“离我们老大远点儿,他不能见风,会出事的!绝对会出事的!”
酒后的杨烨没有半分耐心去维持他表面的和善,闻言,转身便是一拳狠砸在太阳穴上!
小炎侧脑撞地,声音顿消,耳中嗡鸣不止。
“蒋栾。”杨烨吐了口唾沫,朝身后的人招手,“你去,看看罗瑛上校的病好点没!”
蒋栾看看左右,确认似的指了指自己,犹豫不前。
“会、会传染的……”小炎趴在地上的双手颤动着往前伸,口鼻里涌出一股鲜血,诅咒一般道,“得了病,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蒋栾更害怕了,求情道:“指挥长……”
“让你去你就去!”杨烨冷着脸,用力搡了蒋栾一把。
蒋栾没办法,将手里的枪上膛,前方的地面像是埋了地雷,他一步一步朝罗瑛探进,所有人不约而同全神贯注地注意着他的动作。
蒋栾屏住呼吸,颤着手,缓慢伸向罗瑛被褥,就在他的手指勾住被子边缘,掀开的瞬间,小炎猝然大吼了一声,而蒋栾的双膝突然一沉,紧跟着失去力气般重重跪在了地上!
【扣除200积分,道具“千钧重力”已生效,剩余使用时间为10秒,8秒,7秒……】
蒋栾的后背上像是压了一座大山,脑袋弯伏而下,贴着地面,他听到了自己脖子发出的咔嚓声响,顿时额头冒汗,不敢看床上的人,惊恐万分地扭头。
“指挥长!救我……救我啊!”
“他还有意识!”蒋栾脸庞涨成紫色,声音因窒息而变得尖细,“……他绝对是罗瑛,不会出错的!”
众人一骇,争先恐后地后退几步。
唯独小炎高高仰起头,目光闪动地盯着床上。
道具起效了,宁哲的心却没有放下。886不肯帮他,他翻系统商店翻得眼睛都要花了,但找出来的道具效果仍旧差强人意。
眼见道具时限将至,杨烨不信邪地又推了几个人上前测试,宁哲一狠心,取出郑啸制作的银针弓弩对准蒋栾。
“嗖”的一声轻响,蒋栾脊背一塌,发出一道短促的吸气声,彻底没了动静。
【“千钧重力”已失效!】
“……他死了!死了!”
“我听说高级异能者意识不清醒时会出现异能逸散,”一人煞有介事,“贸然靠近一定会出事!看,这就是下场!”
被杨烨推上前的几人见状,闪躲着相互推诿,再不愿往前一步。
杨烨看着面前一团乱象,心中怒火愈胜,旁边还有个罗瑛的手下,两相对比更让他面颊发烫。他想起严清对他说的那些话,对罗瑛仍是怀疑,不肯善罢甘休,忽地一把拽开压制小炎的那几人,揪起小炎的头发,拔出匕首狠狠抵住小炎的后颈。
“你去!”
杨烨咬牙道,将小炎往床的方向推,“想活命就去把罗瑛叫醒!”
宁哲微微吸口气,弓弩一颤,不自觉对准了小炎。身旁罗瑛的气息近乎于无。
第172章 真的好想你
杨烨的部下们安静下来,纷纷松了口气,连忙给小炎让出道路,观察着杨烨的神色,自以为懂了什么般,面上浮现看好戏的兴奋。
杨烨的脸色越发难看,手臂力道收紧,抵着小炎后脖子的刀刃陷进皮肤,瞬间划开一道口子涌出鲜血。
他粗声催促:“还不快去!”
小炎缩着肩膀站立在原地,双拳紧握。几秒种过去,他迟疑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
杨烨嘴角微微扯起,迈出脚步跟上小炎。
储物柜后,宁哲眉眼一紧,无意识抬起一臂护在罗瑛身前,另一手食指落在了弓弩发射的机关扣上。
“……你想都别想!”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
就在杨烨的匕首再次贴上小炎的那一秒,一只手猛地握住了刀刃,紧跟着小炎旋身挥拳,拳风猝然袭向杨烨面门!
“别想靠近我老大——!”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
杨烨以手格挡,右臂化作钢铁,拦截住小炎的拳头,伴随着一声轻微脆响,小炎面色一变,挥出去的左臂骨骼竟然断裂!
杨烨眼神阴鸷,发出声吼,紧跟着“砰”地一拳击在小炎腹部。
小炎倒飞出去,直接砸落在蒋栾的尸体上方,后背重重地撞上“罗瑛”所在的床沿,“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不让我靠近?”
杨烨脖子上青筋鼓跳,酒精上头,他被小炎彻底激怒,大步走向床边,一脚踹开小炎,伸手去拽被褥,“我倒非要看看这里面藏着什么!”
宁哲心脏猛缩,控制不住地朝外倾身,腰身却被一只手臂拦住,罗瑛将他紧紧箍在身前。
“再等等。”罗瑛用气声道。
“我说——不许碰我老大!”
一道歇斯底里的怒吼传来,小炎嘴里流着鲜血,眼睛充满血丝,双手死死地握住杨烨的胳膊,几乎被半吊而起,挡在床上静躺着的“罗瑛”身前。
“哈!”
杨烨见状,龇牙笑起来,面上一狠,一把甩开小炎,而后抬起匕首,猝然朝“罗瑛”扎下!
“噗”的一声闷响,匕首没入血肉之中,宁哲眼睛睁大。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小炎上身伏趴在床上的隆起处,双手用尽力气压着被褥一角,他的肩膀喷洒出鲜血,赫然插着杨烨那柄匕首!
小炎恶狠狠地瞪着杨烨,“嗬嗬”喘着粗气,他痛得牙齿打颤,咬字不清,仍是那一句——
“不许、碰我老大……!”
宁哲震住了,弓弩收回了空间,一时想不出如何应对。
罗瑛的目光则沉沉地落在小炎双手紧攥的那个位置,他清楚地知道,那处被褥下方,木偶人的手掌已经齐根断裂。
“你他妈——”
“嗡——”营帐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住手!”
帘帐再一次被掀开,陆山禾与江横风尘仆仆地挤开杨烨的手下冲了进来。
他们在路上收到了罗瑛的信号,知道大事不妙,急忙赶回,此刻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惴惴地在屋里扫视一圈,却没能看到期望中的身影,不知该失落还是紧张。
忽然之间,他们两人的目光定格在了小炎的身上。
小炎的后背已经被鲜血浸透,染湿了床褥。
听见同伴的声音,小炎转过那张完全失去了血色的年轻面庞,嘶声喃喃道:“拉好帘子,别让、老大吹风……”
江横眼睛通红,心里被愧疚和怒火填满,大叫一声,不管不顾地要冲上前跟杨烨动手。
陆山禾则伸出胳膊死死拦下他,一边从怀里取出一沓文件,脸色涨红,额角青筋鼓起,嘶哑地拔高声音道:“杨指挥长,你猜这是什么!”
那些正是罗瑛让人截获下来的,关于杨烨私通圣彼兹堡的密文证据,到万不得已时才能拿出来。
杨烨醉意消退些许,定定地盯着那沓文件。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都天衣无缝吗?”陆山禾极力压抑着愤怒,却仍旧忍不住低吼出声,“你敢这么对罗瑛上校,我们就算是死,也要将这些东西交给袁司令!”
杨烨视线下移,对上他的眼睛,不说话。
陆山禾喘了口气,继续道:“若是你就此收手,这些东西,我们就当作从来没见过……”他扫了小炎一眼,迅速收回眼神,咬着牙,“只求你,让我们老大,安心休养!”
“呵。”
杨烨忽然咧嘴一笑,抬了抬手,营帐内外数十名部下顿时齐齐举起武器,将陆山禾几人包围。
“你去啊,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的本事能活着带那些东西跑出这间屋子?”
杨烨解下腰间配枪,“咔哒”上膛,对准床上的隆起,“到底是你们的动作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江横惊怒,“你想杀我们老大?你就不怕袁司令问责!”
杨烨瞥了床铺一眼,上面的人除了微弱的呼吸再没有别的动静,这真的会是罗瑛吗?
他道:“只要你们死了,谁知道人是病死的,还是我杀的?”
“……”
宁哲扭头与罗瑛对了个眼神,显然想到了一起。
【替身人偶】在受到致命攻击时会模拟出死亡状态,若是杨烨真冲动开枪打死了“罗瑛”,反倒是个不错的结果。
只要陆山禾等人脑子转得够快,配合得当,掩护好木偶人手腕处的破绽,别被杨烨看出端倪,便既能将罗瑛装病的事实隐瞒到底,又能让杨烨无话可说、打消怀疑——
罗瑛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不会再做出任何反应,他还能怎么验证真假呢?
但就在这时,帘帐又一次被掀动,受命在外看守的一名部下跑进来,面色紧张地对杨烨道:“指挥长,外、外面……”
“慌什么慌!”
杨烨正在气头上,他的枪口仍旧对准床上,腕部紧绷,食指扣在扳机上,既不敢按下,又不甘心罢手,冲部下出气,“还能是袁司令他老人家亲自来了不成!”
部下连连摆手,“不是……”
他不好形容外面的情况,干脆让人将门口的帘账彻底拉开,固定在两侧。
寒风扑入,冲散了屋里的臭气,也将营帐外、雪地上那令人屏息的一幕呈现在众人眼底——
冬景萧瑟,白雪茫茫。
几千名将士悄无声息地聚集在罗瑛的营帐数米外,穿着或新或旧的灰色军服,列队整齐地扎在雪地里,静默而立。
半年多以前,罗瑛从应龙基地带走将士近万人,几个月的征战,折损不过百人,将士们在一场场战役中唤醒了昂扬斗志,一往无前。然而在杨烨接手后,不过一个月,士兵人数锐减数千。
剩下的几千人中,一半正由王治川率领上了前线,生死未卜,另一半则留在了驻军根据地,也就是面前这些人。
这些人里,有身体残缺的,是刚从前线上捡了条命退下来的幸运儿,绷带下还血流不止,鲜红一片;四肢健全的,则随时准备听从指挥赶往前线,好补上杨烨计划中一批批因战败、战死而漏出的空缺士兵人数。
——这是一群将死将伤、结局注定的残兵败将。
储物柜后,宁哲看着这一幕,脑海中无端浮现出这个判断。
这些将士中的大多数,正是处在最富朝气与生机年纪的蓬勃青年,但宁哲却从他们瘦削的脸颊与灰败麻木的目光中,看到了弥漫不散的死气,比失去心跳、游荡在世间的丧尸更加腐朽、陈旧。
宁哲转头看罗瑛,罗瑛也正望着士兵的方向,唇线抿直。
没了帘帐的遮挡,杨烨猝不及防,直晃晃地对上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这些将士注视着他,注视着他手中紧握的、正瞄准“罗瑛”的枪支,寂静无声。
“……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想造反吗!”
杨烨在这阵静谧中无由来地感到寒意,大声喝道:“我告诉你们,现在我是指挥长,我要谁死谁就得死,这是军令!我有权把你们所有人处死!”
他说着便抬起手,枪口转向了士兵。
部下们也齐齐效仿,警惕地防备着这些人。
在枪炮的包围中,将士们的目光如一片死水,他们看了看杨烨,又深深地看了看病床上动静微弱的“罗瑛”,迟缓地动作起来。他们低下头,解开防弹衣,摘下了身上仅有的武器:匕首、枪支、手榴弹……轻轻地放在了雪地上。
站在最前列的一名军官声音不大也不小,字字清晰道:“请求杨指挥长,让罗瑛上校安心休养!”
其余将士保持沉默,幽深的视线令人难以忽视。
“……”
宁哲突然咬住了自己的食指指节,眼睛发烫。
军令如山,这些将士归属于应龙基地,他们没有立场与资格去阻止身为驻军总指挥长的杨烨,碍于袁帅收留他们、培养他们的恩情,他们更做不到抗命造反。
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站在这儿,卸下对他们而言形同生命的武器装备,用沉默的目光进行无声的抵抗,为他们衷心爱戴的罗瑛长官争取一处安宁的休养之所。
在这样数千道目光的凝视下,杨烨被震撼了,没有人不被震撼。
“你们,你们……”
他瞪着这些人,“你们”了半天,却说不出后话,最后恨恨地收起武器,带人离开,背影流露出仓促狼狈——罗瑛的事只能到此为止,再逼下去,将会两败俱伤。
而他的一个个部下跟在他身后,没有谁敢抬头对上任何一名士兵的眼睛。
杨烨等人离开后,陆山禾立刻上前查看小炎的情况,江横谢过那些将士,待他们散去了,才匆忙回到营帐中。
小炎依旧趴伏在床边,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被褥。
“没事了,炎仔。”陆山禾试图扒开他的手,嗓子发堵,“我们去找卫生员……你听话,松手啊!”
江横见小炎怎么都不肯松手,突然大步靠近,一把将棉被掀开,露出里面的假人,他指着那假人的头颅,压着声音,痛心地对小炎道:“看清楚了吗,这根本不是老大,不值得你用命来换!”
“……原来你们真的早就知道啊。”小炎埋着头,声音沙哑,“又是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横与陆山禾一静。
宁哲的眼瞳也是一颤,他忽然意识到,小炎或许早就发现了那木偶人的破绽,他知道那里躺着的并不是他的老大,更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排除在罗瑛的信任名单之外。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护在了那个假罗瑛身前,冒着生命危险去捍卫老大的计划。
“炎仔……”
“没关系。”
小炎牙齿发着抖,继续说:“老大这么安排,肯定是有他的道理,不让我知道,也有他的道理,我只需要服从命令……”他忽地抽噎了一下,“这次的意外,是不是也因为我没有听他的话,跟林霄他们一起撤离,才把杨烨他们招过来呜……!”
小炎闷声痛哭。
宁哲按了按眼睛,转过头,无声地用嘴型问罗瑛:你要出去吗?
罗瑛没有回答。
陆山禾与江横想安慰,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能先强行把他搬开,简单处理了伤势。曹医生已经被遣往前线,现在驻军地只剩下零星几个卫生员,但好在小炎的伤势只是看着骇人,对于异能者而言并不算致命。
宁哲留了点灵泉水和一张字条,便匆匆赶去玫瑰工厂。罗瑛紧紧跟着他,宁哲没赶他走。
途中他们找回了罗瑛的马,为了省力,两个人同乘一匹,从宁哲往常走的偏僻路径回去,一路无话。
马蹄穿过一片枯木林,两人骑在马上,透过上空的枝丫缝隙,便能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工厂。
宁哲对罗瑛道:“就送到这儿吧,再往前容易暴露。你不用担心,有项链在,我说什么他都会信。”
他一边说着,一边跳下马。
身前的温度骤然撤开,罗瑛不自觉收紧缰绳,他垂着眼皮,“那,你平时会跟他说什么呢?”
宁哲眸光一闪,仰头看着他,道:“是你不会想听的。”
“哦。”
罗瑛不自然地眨了下眼,不再追问。
“事发突然,新来的那批势力该怎么对付,我们再找时机碰一碰,”宁哲叮嘱,“你接下来的安排……也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罗瑛嗯了一声,听话地调转马头。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说:“我还是就在附近吧,如果你应付不过来,我好随时去找你。”
宁哲不置可否,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鼓噪着一股冲动,他忽然上前两步,抬高声音,道:
“你看到了吗……上一世那些背叛你的人,这辈子却因你而重拾信仰!所以不要再用‘无能’来形容自己,罗瑛,这个词跟你没有任何关联!”
罗瑛停下马,却没有回头,背部宽阔而挺拔。
宁哲眨了眨眼,消去眼中的热意,又说:“我真的很庆幸,自己能够重活一世。因为这一次,我是真正为自己而活,我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也挽回了上一世许多遗憾……
“罗瑛,上一世发生的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宁哲抹了把脸上的水迹,吸气道:“重来一次,我希望你也为自己而活!”
“……”
马蹄声再次响起,罗瑛继续策马前行,仿佛毫无动摇。
宁哲低下头,缓慢地舒出口气,缓解自己酸麻的心脏,正要转身离去,可就在这时,前方的马蹄声猝然靠近,宁哲抬头,来不及反应,腰上便是一紧,他被迫踮起脚,紧跟着唇上落下了重重的一吻——
罗瑛一手紧拽着缰绳,上身探下,另一条胳膊捞住宁哲腰肢将他向上提起,用力地吻了下去。
分开时有水渍弹回宁哲的唇上。
罗瑛抵着宁哲的额头,声音很闷,很沉,呼着热气,跟宁哲说对不起。
宁哲的上半身被他抢入怀中,紧密地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脚尖近乎悬空,但他没有挣脱,而是用这个过于贴近的角度,看着罗瑛的眼睛道:“……我不想再听到道歉,更不想成为你逃避责任的借口。”
他已然明白了罗瑛的选择,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突然一掌用力地拍在罗瑛胳膊上,发出“啪”的脆响,大喝道:
“别犹犹豫豫的!拿出你的魄力来,罗瑛上校!”
“……”
罗瑛的眼睛泛起水光,颤动着,紧紧注视着宁哲的脸庞,逐渐变得异常坚毅明亮。
他松开了宁哲,帮他理了理粘在脸颊上的头发,而后直起身,重新驱动马蹄,调转方向离去。
他一步三回头,身下的马儿朝着另一个方向渐行渐远。
此时正值黄昏,雪停过后天气转晴,落日余晖映在雪面上,山林小径的尽头,橘黄色的夕阳辉煌浩大,距离罗瑛与宁哲重逢,也才刚过去半天。
宁哲知道,罗瑛又要出发了,他要为目前的困局寻找一个完美的解法,前路不明,归期不定。
宁哲目送着罗瑛策马的身影驶向夕阳,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快看不见时,那马儿又停下了。
宁哲心头一跳。
只见罗瑛突然松开了缰绳,跳下马来,再度往回狂奔。
宁哲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眼凝神细看,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罗瑛淌满了泪水的面庞,让他脑袋一空,像是看见了幻觉,下一秒,他便撞进一个用尽全力、紧得难以呼吸的拥抱,令他不受控制地后仰。
他听见了近在咫尺的、清晰的,罗瑛的哭声。
“我……想你!”
罗瑛的脑袋深深地扎在宁哲的肩上,全身紧绷颤抖,那仿佛被碾过千百回的滚烫心声再也无法压抑,从紧咬的齿间逃窜出来,沉重哽咽。
“我真的好想你……”
宁哲紧闭上眼,鼻子发酸,他感受到伴随着罗瑛剧烈心跳传来的,潮水般汹涌的留恋与不安,一时忘却了呼吸。
许久,他吐出口气,抬起双手,轻轻拥住罗瑛的脑袋,微凉的指腹碰了碰他发烫的耳尖,一触即离。
“别怕。”
宁哲说,像是穿越了时空。
“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
【“热恋之吻”收集进度:50/100!】
第173章 陷阱
“他就这么走了?”886一会儿没注意,罗瑛又跑了,气道,“又去哪了?接你爸妈去了?陕原这么多事他怎么敢放心走啊,真是不负责任的小子!”
宁哲蹙眉,“他去哪不好说,但你是真一点不希望我父母回来。”
“我……”886语塞,“我只是希望你循序渐进,把他们当作你奋斗的目标不好吗?”
宁哲冷哼一声。
“所以罗瑛到底去哪了?”
“不知道。问几遍都是不知道。”
宁哲和罗瑛心里都清楚,系统公司将他父母作为要挟他的工具,在他完成80%情感线进度之前,会想尽办法阻止他们一家团聚。为了防止系统作祟,罗瑛没有向宁哲仔细解释他对宁父宁母的安排,宁哲虽迫切万分,却强忍着不去追问。
886之前开小差去处理绝密档案的申请事宜,没注意宁哲他们发生了什么,这会儿才来得及调出先前的监控画面补课,仔细观察俩人的互动后,它肯定罗瑛这一趟不是回到宁父宁母身边,并不影响它们下手,那就没事了。
“罗瑛啊罗瑛,救世主,哼哼,”886浏览着属于这个世界的绝密档案,“你会为你的选择后悔的。”
它联系上072,“332号密道的资料已经给你发过去了。”
“收到,主管。”072有些疑惑,“但是……怎么只有一部分?”
“那是宁哲父母从应龙基地到陕原的密道路线,严清知道这部分信息,能把人抓回来就够了,其他就别想了,那是宁哲的东西。”886道,“你记得给严清设置一个合理的任务,等他完成了,再把‘门’的密码和这条路线告诉他,这才符合规定。”
“明白。”072斟酌片刻,又问,“但如果严清真拿下了陕原,我需要阻止吗?”
“呵,”886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你不用试探我,宁哲虽然是主角,但我也不会为了他违规打压作为反派的严清。何况到今天为止,我给他开过哪怕一次后门吗?倒是严清……没用的家伙。”
072紧绷道:“抱歉,主管,我……”
“反派实力跟你的业绩挂钩,你帮他是工作,我没意见,只是切记,没有我的允许,绝不能擅自违规。”
“属下明白。”
……
玫瑰工厂相比往日安静了许多,里里外外只能看到严加把守的士兵,宁哲避开他们四处寻找,却不见那些负责洗衣做饭等劳作的当地人的踪影,心中不祥的预感愈重。
他来到老陈等人居住的简陋石房,里面同样空无一人,那扇勉强充作“门”的木板倒在地上裂开成两半,屋内用于取暖的稻草散落各处,地面上残留着褐色的血迹,和一只摔碎的玉镯。
宁哲快步上前,将那几块玉镯碎片收起来,正想再去别处找找,一道压低的声音突然自某个方向传来。
“宁指挥,宁指挥!”
宁哲立即回首,却见老陈的脸从墙后一条拇指大的缝隙中出现,瞬间穿墙而出。
老陈没注意到他,仍躬着身扒在石房后面,侧身贴着墙缝打量屋内。
“宁指挥,你去哪……”
“我在这儿。”
宁哲出现在他身后。
老陈抖了一下,反应有些大地贴着墙转过身,看清宁哲的脸,瞪大眼惊喜道:“宁指挥,您终于回来了!”
宁哲皱眉问:“其他人去哪了?我不在的时候杨烨把你们怎么了?”
老陈看了看左右,低声道:“这里不方便商量,您跟我来。”
作为玫瑰工厂真正的建立者,老陈对这里的了解比杨烨全面得多,他带着宁哲来到一处偏僻的库房,从草丛里挖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宁哲紧随其后。
落日西沉,余晖已尽,库房内没有窗户,光线昏暗,宁哲只能看到一个个排列整齐的铁架子,上面放置着玻璃罐装的玫瑰精油与香水成品,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玫瑰香气,夹杂着一丝别的什么气味。
又跟着老陈往里走了一段路后,宁哲停下脚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老陈背对着宁哲,放在身侧的手在抖,“是要紧事啊,宁指挥……”
“!!!”
系统没有在附近检测出除他们以外的生命迹象,但宁哲的第六感依然给他拉响了警报,迎面一道身影扑来时,腕侧薄刃弹出,他条件反射地闪身后撤,银刃裹挟着破风声朝对方脖颈狠力一划——
却在看清老陈那双隐着泪光、爬上皱纹的眼睛时猝然收手!
下一瞬,宁哲被一双粗重的手用力推倒,后背砸向成排的铁架子,哐当倒地,香水瓶随之倾倒而下,落地而碎,发出杂乱的碎响,空气中的香味浓郁至刺鼻。
宁哲撑地起身,手掌被碎玻璃划破,他心脏狂跳,又惊又怒,质问尚未出口,一座沉重的牢笼伴随着金属链条的碰撞声响突然从天而降!
宁哲闪身便躲,然而那笼子像是预见了他的路线一般,竟不偏不倚地自他头顶笼罩而下,“咔哒”一声,锁扣落下,紧跟着两条粗重的链条沿着他的脚踝往上攀爬,藤蔓般缠绕住他的胳膊,向两侧拉拽开来。
“哗啦——”
宁哲握拳,熟练地使用异能穿梭,然而几秒过后,他依然被困在笼中,链条也紧束在他的胳膊上!
“老陈!”宁哲嘶声喝道,他心里产生极度不妙的预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陈取下牢笼锁扣上一把金色的钥匙,弓着腰站在笼子面前,闻言浑身一颤,深深埋着头,“宁指挥,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宁哲迅速反应过来,老陈定是受到了杨烨的威胁,他告诉自己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为了保命这么做在所难免,强自压抑心中的急迫与恼怒,放缓语气,“你不是要替你妻子报仇吗?我们的计划马上就实现了,到时杨烨任你处置,你可以拿回和妻子一起建立的玫瑰工厂,可现在你帮着他把我抓起来,又能得到什么呢?”
“报仇的前提,是活着啊,宁指挥!”
老陈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杨烨找不到你,一怒之下就要杀死我们所有人!只有抓住你,我们才有活路……”
老陈咽了咽口水,像是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合理的借口,苦口婆心道:“宁指挥,杨烨他心里有你,他在乎你,他不会拿你怎么样,可我们不同,我们这些人命如草芥,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人会在乎!”
“……没有人在乎?”宁哲呼吸一顿,瞪着老陈,紧紧咬着齿关。
“如果没有人在乎你们,”他一字一顿道,“我又怎么会自投罗网!”
老陈瞳孔一缩,下嘴唇颤抖起来。
“抓住了!”
“快卸下他的装备!”
呼喝声由远及近地响起,宁哲猛地抬头。
只听“轰隆”一声,尘土与玻璃屑纷飞,几个异能者破墙而入。
他们训练有素地包围牢笼,将手伸进去,死死攥住宁哲两条手腕,有人扯下他的披风,有人负责卸下他身上所有武器,还有两个人一人一边拽住了他的银色护腕,粗暴地将两只护腕从他手掌上生生剥了下来。
宁哲被束缚着,双臂无力挣扎,好在下肢依然灵活,这些人冒着生命危险将宁哲身上的武器搜刮干净后连忙撤远几步,警惕地观察着宁哲,其中一人还不忘喝令老陈让他交出牢笼钥匙,谨慎地收入自己怀中。
他们鼻青脸肿,却又兴高采烈,“抓住他了,快去汇报给杨指挥长!”
一名异能者飞快跑出去向杨烨汇报情况,剩下几人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心有余悸地相互打趣着放松。
“我当他多厉害呢,也不过如此,是吧?”
“长成这样了都,你还指望他有真本事?指挥长为了他也真是大费周章。”
面前这牢笼通体漆黑,高三米左右,两米见方,看不出由什么材质打造,两根手腕粗的链条将宁哲锁在正中,衬得他身形越发伶仃修长,他低垂着脸,秀致的面庞如玉雕刻,白皙细润,让人心旌荡漾。
但与此同时,随着宁哲不住地挣扎,肢体紧绷显出强悍的线条,拽动链条时更发出骇人撞击声响,又令人望而生畏。
“不过长得是真……嘿嘿。”怕归怕,还是有一人抹了抹嘴角,道,“我刚才碰到他手了,难怪被人叫作少爷啊……”
“几位长官。”
老陈突然出声,“宁少爷是杨指挥长要的人,你们这么说,恐怕不合适吧?”
“你他妈怎么还在这儿?”
被打断的那人恼羞成怒,推了老陈一把,“滚回你的监狱,和你那帮臭烘烘的同谋一起!我告诉你,别以为这样就算立功了,杨指挥长可交代我们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老陈脸色一白,而随着这人的动作,一样东西从对方手中的袋子里掉落,正是刚才宁哲身上搜出来的。
老陈低头一看,是半截断裂的玉镯。
第174章 错信
玫瑰香水的气味在空气中挥发,刺鼻的芬芳过后,另一股带着苦涩的幽香浮动起来,让人头昏脑涨。
两名异能者将老陈押送出去,剩下几人用湿布蒙住口鼻,再次检查牢笼的锁扣,确认完好无误后,带着宁哲的武器匆匆撤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余链条梆梆作响,伴随着宁哲逐渐粗重、吃力的喘息。
宁哲不止歇地挣动着束缚在他双臂上的锁链,在郑啸的训练下,他的穿梭异能已经炉火纯青,照理来说,这样的牢笼与锁链根本困不住他。
然而尝试了十次,几十次,上百次……手腕的皮肤磨破,鲜血淌过链条,宁哲的呼吸紊乱,后背一片湿冷,那股暗香令他浑身乏力,他发现自己的异能竟发挥不出丝毫作用,就连空间里的东西都无法取出来!
——是这笼子的问题!
【滴!检测到特级道具:四方牢笼。】
下一秒,系统的自动提示出现宁哲他眼前。
【四方牢笼:空间异能者的克星,遏制一切空间异能,只有与牢笼搭配的金钥匙,才能将其开启。】
金钥匙……
宁哲脑海中闪过一名异能者从老陈手里收走的那把金色钥匙,紧跟着反应过来,这笼子竟是系统道具!
杨烨怎么会拥有道具?
……除了严清,还会有谁?
宁哲晃了晃头,咬破舌尖保持清醒。
这么长时间没见严清,他居然忘了这个人的存在……杨烨一定与严清达成了合作,所以才会突然回到玫瑰工厂、察觉他们的谎言!那么新闯入陕原的那股势力,是否也是严清的手笔?
可严清又是怎么知道他们的计划?
“……886,是不是你?”宁哲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你把我们的计划告诉072了对吗?”
“我没有!你可别污人清白。”
886心里补充道,不过是给严清透了一点线索,剩下的都不关它的事,不算撒谎。
“那到底是为什么!”
宁哲不信,但目下和886发生争执没有好处,他压抑着急躁,道:“这件事先不提,辛苦你帮我找个合适的道具,我必须马上出去。”
依照杨烨的速度,这个时候早该回到玫瑰工厂,现在却不知行踪,宁哲担心他经受刺激后再度开始大动作。这几天正是最关键的时期,任何变动都会对局势产生极大影响,而李泊敖他们还不清楚计划有败露的风险,春泥基地已经陷入被动!
“我当然很想帮你啊,”886却犹豫,“但你也看到了,这是特级道具,除了说明里提到的那把‘金钥匙’,没有别的解除方式。”
“我兑换同样的道具也不行吗?”
“特级道具,仅此一件。”
宁哲缠绕住链条,猛地一拳砸向牢笼栅栏,“当”的一声震响,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忍无可忍地对886道:“我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谁惹得你这么不高兴,我们的宁少爷?”一道带着醉意的微哑嗓音出现,打断了宁哲。
宁哲心中一紧,抬起眼帘。
黑暗中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杨烨的一名部下提着灯进来,照亮了一屋狼藉。
杨烨缓缓踱步至牢笼之外,皮靴踏过碎了满地的玻璃,发出嘎吱细响。他哼着歌,下巴微扬着,脑袋轻轻晃动,俊帅刚毅的五官染上红晕,手里捏着一只金色的钥匙在指间转动,看上去比下午那会儿醉得更厉害。
“‘15日下午一点,宁少爷独坐屋中,看着窗外发呆。’
“‘下午两点,宁少爷用过点心后午睡片刻,两点三十分在玫瑰园中散步’……”
杨烨在笼子前止步,从兜里取出老陈记事的那个小本子,翻动着念里面的内容,饶有兴味,“小哲,你跟我解释解释,照这本子上记的,我明明下午一点回来,怎么没在屋里看见你?
“——到底是你撒谎,还是记这本子的人撒谎?”
酒气迎面扑来,宁哲恶心得胃一阵阵紧缩,但这是最后的机会,他必须尽可能地为春泥基地的计划作出掩护,进而瓦解杨烨与严清的合作。
“杨哥,你因为这件事就把我关在笼子里?”
宁哲眼眶发红,作出委屈的神色,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垂落在胸前的子弹头项链。
“老陈近来被你委以重任,事务繁多,他不可能无时无刻跟在我身边。午饭过后我就去林子里散步,他中途有事离开,连我在林子里迷路都不知道……直到天黑我才找到路回来,想找他算账,不知为何反而被他引到这儿关起来!杨哥,是你让他这么做的吗?可胡乱应付工作的是他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杨烨合上本子,“你的意思是,是他没看好你,还在本子上胡乱记录?”
“不然呢?”宁哲说,“如果我知道你下午要回来,我还出去做什么?”
杨烨笑了一声。
他突然大步上前,手伸进笼子钳住宁哲的下巴,将他狠狠拽过来,咬牙道:“可他怎么说,是你威胁他帮你隐瞒行踪呢?”
宁哲的脸被用力抵在栅栏上,硌得生疼,他正要找理由解释,杨烨却双眼猩红,大声怒吼道:“闭嘴!给我闭嘴!我不会再相信你一个字!”
“……”
宁哲的心脏砰砰狂跳,杨烨竟全然忽略了他的谎言?
他眼睛看向下方,立刻在脑海中问道:“886,项链怎么失效了?”
“使用期限到了,”886轻飘飘地说,“再怎么厉害的道具也不能让你用上一辈子吧。”
“……我去你的!”宁哲忍不住骂道。
忽然间,脸上的力道一松。
宁哲连忙后退,远离杨烨,后背紧贴着后方的栅栏,雪白的下巴上留下了几道鲜红的指印,散发着令人厌恶的酒气。
宁哲重重蹙起眉。
“咔哒”一声轻响。
宁哲再抬头,这室内仅剩下他与杨烨两个人,杨烨目光沉沉,紧紧盯着他,呼吸粗重,一手解开了束在自己腰间的皮带。
“你干什么!”宁哲避开视线,真的要吐了。
“干什么?哼,我忍了那么久,连你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你倒好……联合别人把我耍得团团转!为了讨好你,我想方设法弄来那么多好东西,你也该回报回报我吧?”
杨烨将下身贴在笼子上,舔了舔唇,朝宁哲招手,展示着手里的金钥匙,低声诱惑道:
“过来,你要是乖乖地……我就放你出来,怎么样?”
“——怎么你大爷!”
宁哲手腕绕住链条,后退半步借力,霍然飞起一脚直踹杨烨下身!
这一脚毫不留情,“哗哗”锁链声响起,杨烨紧捂着下面跪倒在地,面色唰地惨白,嘴唇紧闭,声音都发不出来。
“龌龊下贱的混账!”宁哲语无伦次地喝骂道,“你要感谢你让人把我武器收走,不然那块地方已经剁成泥喂进狗肚子了!”
杨烨面色一绷,大吼一声,抚着栅栏站起身,狰狞地将自己完好的那条胳膊伸向宁哲,要将他拉拽过来。
宁哲也不演了,眼神发狠,不退反进,双手握拳猛然将锁链扯得拉长,在杨烨伸出胳膊的瞬间用链条困缠住,而后借着栅栏作为支点,向侧旁用力一压!
“啊啊啊啊——!”
杨烨的肩头卡在栅栏中,完好的那条胳膊竟被生生折断!
“来啊!”
宁哲又踹了他一脚,几乎让他倒飞出去,“你个混账!孬种!就会接受严清的恩惠来困住我,有本事把笼子打开啊!你敢吗!你不敢!”
宁哲急喘着气,这玫瑰香气中一定同样被做了手脚,他吸入太多,身体极限爆发过后,陷入更大的乏力状态,已是强弩之末。
但他仍旧笔挺地站着,眼神雪亮而轻蔑,“因为你知道,只要我能出去——你就死定了!”
杨烨的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宁哲,他提前吃过解药,空气中的香对他无效。
手臂的剧痛令他彻底清醒了,他接上自己的断骨,深呼吸冷静下来,怒极反笑。
“我还真是没见过你这副神气的模样呢,小哲。”他紧咬着牙,“让人心痒得想把你弄哭!让你求饶,痛哭流涕!”
宁哲翻了个白眼,双手被吊着,一边一个竖起笔直的中指。
“希望你接下来的日子还能继续神气下去。”
杨烨吸气道:“最迟三天后,王治川就会接到与R国人进行最后决战的命令,届时,圣彼兹堡防守疏漏,你事先安排在圣彼兹堡附近的那些人——没记错的话,队长叫作张运——将收到来自“你”的信号,攻入城堡中,与严清的队伍狭路相逢……等他们打得差不多,就轮到我出场,坐收渔翁之利,圣彼兹堡自然手到擒来。
“至于你的黄龙寨,你猜,你的同伴们和那些被你聚集起来的当地村民,会遭遇什么呢?”
宁哲恶狠狠地回视他。
“还记得当初丧尸潮袭击金乌基地,那群被异能者晶核吸引着追上队伍的丧尸吗?”
杨烨微笑着,绕着笼子踱步,故意将语速放得很慢,要欣赏宁哲脸色变化的全过程,“下雪天在陕原要找到数量足够的丧尸,可真是不容易呢,不过,冬天能留在陕原的,都是强悍的高阶异能丧尸。”
“……”
宁哲的心脏重重一撞,眼中闪过慌乱。
“没错,是你想的那样。”杨烨笑道,“这一次,在你的黄龙寨里,同样会有人带着异能者晶核,引来丧尸将你的同伴们包围。”
“杨烨!”宁哲甩动着链条,徒劳地挣扎,“你敢——!”
“别着急啊,听我说完。”杨烨露出残忍的神色,“丧尸袭击后,你的同伴们总有活下来的,逃出来的那些,会被带去王治川与R国人交战之所——以协助你宁哲攻打圣彼兹堡的名义。这时那两方人想必已经两败俱伤,所以你的同伴以及追在他们身后的异能丧尸,撞见的将是第三方势力……”
杨烨停顿片刻,“张晟天听说过吗?他可是个难对付的角色。”
杨烨心里清楚,严清野心勃勃,与自己合作不过是想借助他的计划消灭应龙基地驻军与R国人,事成之后,极有可能调转过头来对付自己,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他必须先下手为强。利用宁哲的黄龙寨和异能丧尸来消磨张晟天的实力,最合适不过。
宁哲听明白了杨烨的打算,胸腔里怒火沸腾,恨不得生啖其血肉,可偏偏他被困在这牢笼方寸之间,无法向李泊敖等人报信,更无法让这困境改变分毫。
那张晟天的名字,他上一世也略有耳闻,听说罗瑛都曾在这人手里吃过亏……
短短三天的时间,即便罗瑛能赶回来,恐怕也无力回天!
杨烨对上宁哲通红的眼睛,嘴角微顿,而后又痛快地扬起,“后悔了吗?小哲。若不是你骗我,我也不至于和严清合作,被逼到采取这么极端的手段!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
锁链发出疯狂的“哗哗”碰撞声响,宁哲的头脑在香气影响下开始混沌晕眩,他一刻不停地、重重地用身体朝一旁坚硬冰冷的栅栏撞去,试图将牢笼撞开,并保持清醒,却只撞得头破血流,最终靠着笼子滑落,垂头跪倒在地。
杨烨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意识昏沉间,宁哲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清润嗓音——
“杨指挥长,我来领取异能者晶核,随时等候命令。”
……是,是宋清铭!
宁哲挣扎着掀起眼皮,却见杨烨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影,确认是宋清铭无疑!
“嗯。”杨烨挑眉,应了一声,注意到宁哲的反应,侧过身来,将笼中的景象暴露在宋清铭眼底。
“来都来了,跟你们二当家打个招呼吧?”
杨烨道,盯着宁哲,一副亲切主人家的架势,“小哲你看,这就是那个会带着异能者晶核回到你的黄龙寨、引来丧尸的人,也是他,将假借你的名义命令圣彼兹堡附近驻扎的张运等人,义无反顾地冲到严清面前送死哦。”
“……”
宋清铭一愣,深深地看了宁哲一眼,抿紧唇,没有说话。
“呵。”
杨烨意义不明地笑了声,他弯下腰与宁哲对视,见他眼神迷蒙,额角破了道口子,鲜血源源不断地淌了半张脸,下意识掏出手帕要帮他擦净,但动作到一半,似乎想起先前胳膊被折断的剧痛,又收回了手。
杨烨硬着心,继续刺声道:“没想到他居然也背叛了你,是吗?
“小哲啊,太善良、太容易信任别人的人是没资格在末世存活的。”
杨烨站起身,抚摸着通体漆黑的牢笼,良久,笑道:“现在这样,才是最适合你的生存方式,不是吗?你就乖乖做一只让杨哥欣赏、疼爱的金丝雀吧。”
“……”
宋清铭低头,沉默不语。
“咚”地一声,宁哲攥着栅栏,手指收紧,迟钝地朝牢笼撞着自己的额头,他拼命想清醒过来,可用尽全力,却只能发出一道几不可闻的动静。
宁哲转眸,双眼固执地定在宋清铭模糊的身影上,血液流失令他浑身发冷,但他的心却在剧烈燃烧,充斥着悲愤与悔恨。
不论是老陈还是宋清铭,他竟接连错信于人……
明明已经经历过一世的绝望,明明李泊敖三番两次地提醒你,你的戒心呢?你被现有的成果冲昏头脑,也开始得意忘形吗?为什么要选择坚持自己那所谓的直觉?为什么自以为是地认为一颗真心能打动别人、去相信所谓的人性?!
蠢货!蠢货!
落得如此下场是你活该,可你的师父,你的老师,赵黎小荆棘明悟晶晶女士……他们所有人,那么多人,不该因你的错误选择而被连累啊!
重来一世,你又要成为罪人了吗?
……
两道脚步声逐渐远去。
宁哲的睫毛颤动着,在药物作用下,眼皮一点点下沉,绝望地陷入昏睡。
第175章 逃脱
两天的时间,宁哲在半梦半醒间浮沉,他心里有道声音不停催促着他挣脱这样无力的状态,以致于噩梦连连,只有傍晚时分才会清醒片刻。
他额头上的伤被人简单处理过,杨烨派了两名异能者看管宁哲,在傍晚定点给他送饭。吃食用一个大碗装着,像是泡开的压缩干粮,没什么味道还剌嗓子,让人难以下咽。
宁哲双手被吊着,只能蹲下身,弯下脊背将脸伏进碗中,进食的时候难免发出声响。他无视两名守卫讥讽的眼神,艰难地吞咽,珍惜这仅有的补充体力的食物,余光则关注着其中一名守卫的上衣口袋。
第一天清醒时,他看见那名守卫把金钥匙放进口袋里了。
“886,我要兑换一块刀片,这你总该有吧?”
“要刀片做什么?刀片也切不开锁链的!”
眼看宁哲短短两天就消瘦下去,脸色憔悴苍白,886心里不忍又急切,忍不住道,“宿主,现在就跟我签约,别犟了。”
“签约了你就放我出去?”宁哲冷笑,“还说这事没你的手笔。”
886哑口无言,它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给严清制造机会去捉拿宁父宁母,但要是宁哲早早跟它签约,有了契约的束缚,宁哲总会听话,它也不必做这些损事来磋磨他。
“我说了不关我的事,你不信算了!给你要的刀片!”
886死不承认,一边碎碎念,“好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不搭理,这刀片能有什么用……”
宁哲的手指间凭空出现一块拇指大小的薄刃,趁守卫不注意,他开始悄悄用刀片磨着锁链,进食的声响正好掩盖了金属摩擦声。
可他清醒的时间实在太少,还要防备看守,这锁链又是系统商店出品的特殊材质,就如886所说,所有努力看上去不过白费功夫。
第三天。
宁哲在一阵噪声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橘黄的光亮,最初他还以为是守卫在这库房内点起了灯。
彻底清醒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从墙壁上方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外面传来大声的叫嚷——玫瑰工厂着火了。
“哪个毛手毛脚的,弄出这么大火。偏偏杨指挥长把大部队带走了,灭火的人手不知道够不够,万一烧到这儿来怎么办?”
宁哲听见不远处两名守卫站在库房门口窃窃私语。
“烧不过来吧,”另一人道,“不然你去看看?反正咱两个被留在这儿也没事干,刚好你是水系异能。唉,还是他们上战场的好,杀几个人立立功,过几天就是长官了,不像我们在这儿帮老大看小情人,呵,真是……”
“那我就去了,你记得给他送饭。”最先开口那人道。
库房内只剩一名守卫,他端着一个泡着干粮的木碗,朝宁哲走近,大约距笼子两三米远,便停下来,用一根木棍将木碗推进笼子里。抓捕宁哲那天他们一群人被踢得不轻,最严重的那个肩胛骨都裂了,因此现在送饭都格外小心,不敢靠近牢笼。
宁哲认出这人便是负责保管金钥匙的守卫。
两名守卫交谈时,他一刻不停地用刀片切割着链条,但或许是因为今天是杨烨行动期限的最后一天,他的动作比以往更加急躁,就在守卫朝他走来时,宁哲手指没夹紧,刀片竟从指缝间掉落在地,“叮叮”发出两声脆响。
“什么东西?”响声立刻引起了守卫的注意,他快步走到笼子跟前,又及时停步。
宁哲一脚踩在刀片之上,神情冷漠,仿佛无事发生。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守卫怀疑地打量宁哲,伸着棍子敲打着牢笼,“脚底下藏什么了,快交出来!”
“这下好了吧!”886急道,“早告诉过你刀片没用,现在引起了看守的警觉,等他叫来人,就算我给你开后门你也逃不走!”
“梆、梆、梆!”
守卫抄着棍子用力敲打笼子,发出极具警告意味的震响,“听见没有,赶快交出——唔!”
守卫话音未落,宁哲竟踢起一脚将乘着食物的木碗踹飞,又湿又黏的糊状物瞬间扒了守卫满脸。
那守卫抹了把脸,反应片刻,而后怒火高涨,也顾不上是否进入了宁哲的攻击范围,大步走到牢笼前,将棍子伸进笼中,要教训宁哲。
“你找死!”守卫气急败坏地骂道。
“梆——”的一声巨响。
却是宁哲拽着锁链一跃而起,三天内积攒的力气在这一刻猛然爆发,充满力道的下肢一荡,双腿成剪探出笼外,死死地绞住了守卫的脖子!
“把钥匙给我!”
宁哲身体悬空,借助锁链将他拽回的力量绞住守卫朝笼子里扯。
“啊、啊……”
守卫的脸被挤在栅栏上涨红变形,手中的木棍掉落在地,他的喉咙发出难听粗哑的喘气声,颤抖地抬起一手,伸向自己的上衣口袋。
宁哲屏住呼吸,额头渗出冷汗,勉力坚持。
眼见那守卫终于抖着手将金钥匙取了出来,宁哲双眼紧紧盯住那钥匙,正要命令守卫扔进笼子里,下一秒,那守卫手指一松,却是把钥匙朝库房门口的方向扔去!
“找死!”宁哲双目欲裂,咬牙再度收紧力道。
那守卫也是个硬骨头,反而对宁哲咧起嘴角,“想出来……没门儿!”
就在这时,离库房不远处突然传来“轰隆”的爆炸巨响,夹杂着人群惨叫声,地面随之震动,连带着关押宁哲的牢笼。
锁链一阵晃荡,宁哲一个不稳,双腿卸力,那守卫趁机逃脱,仰倒在地上,拼着股力气疯狂向后爬行。
与此同时,库房门外响起另一道脚步声,大抵是刚才离开的另一名守卫回来了。
宁哲的心坠入谷底。
那守卫也想到这一点,捂着脖子,面朝宁哲笑得极其猖狂,头也不回,哑着嗓子对来人道:“快把钥匙收起来!妈的这小白脸想逃跑,我非得给他好看……”
守卫的话说到一半,猝然止住,一股鲜血从他的脖子飞溅而出,如喷泉般源源不绝,甚至洒到了宁哲眼前的牢笼上。
守卫倒在地上抽搐不止,扭曲的五官被鲜血糊满,他眼睛转动着,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貌,并非他的同伴,而是老陈!
老陈的脸被熏得黢黑,头发被烧了一半,身上的衣服也烂了,尽是焦痕,他双目大睁,狠咬着牙,双手高高举起一柄二十公分长的镰刀,毫不犹豫地冲着守卫剁下!
“嗬——!”
守卫根本来不及逃脱,瞬间被砍中好几刀,老陈呼吸急促,双手颤抖,因为从没干过这种事,落刀时也瞄不准位置,一连砍了十几刀,这才停下动作。
守卫全身鲜血淋漓,脖子断了一半,彻底失去呼吸。
老陈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突然醒神似的将镰刀丢远,而后踩过守卫的尸体,踉跄地走到牢笼前,取出捡来的金钥匙,为宁哲开锁。
他一双手抖得不成样,控制不住力道,染血的金钥匙对着锁扣插了几次都没能对准。
“……”
“老陈。”
“老陈!……把钥匙给我。”
宁哲的喝声让老陈浑身一抖,他慢半拍地将钥匙递给宁哲,而后双手紧攥着栅栏,低垂着头,弓着背,轻轻地发出了啜泣声。
“宁指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以为杨烨只是把您困住几天,不会害您性命,所以才……我不知道他要对黄龙寨做出那种事,我没想到他会害死那么多人!”
老陈用力捶打自己的脑袋,一缕缕地揪下自己本就剩得不多的头发,“我鬼迷心窍!我猪狗不如!我怎么没想到呢……”
宁哲紧抿着唇,接过钥匙后才发现自己被锁链束缚着根本没法开锁,他正要开口唤醒沉浸在自责状态的老陈,忽然“嗒”的一声轻响,牢笼竟自己打开了,紧跟着缠绕在他手上的锁链也断裂开来,落在地上。
【滴!检测到宿主已获得解锁道具“金钥匙”,系统自动触发开锁功能。】
“……”
“我帮你把锁打开啦,”886哄孩子似的,“出去吧。”
“……你是不是早就能这么干?和‘金钥匙’没关系,你一早就能开锁是不是?”宁哲质问。
886没应声,心虚地吹起口哨。
陕原这几天的局势变化全部在它的监控之下,给严清创造捕捉宁父宁母的机会是一回事,协助宁哲拿下陕原是另一回事,它可不会让宁哲输给严清,宁哲赶在这个时间点脱困,一切还是有机会的!
宁哲简直要被它气死,若是886有实体,他非要让它死个十回八回!
宁哲冷声喝止老陈的抽噎,“现在后悔未免太迟了。”
“你想保住你和同伴的性命无可厚非,但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既然选择跟我合作,为什么不愿意再相信我一些?!你自以为这样不会伤害到我的性命,可被困这几天,我付出的代价,极有可能比我的性命更加重要!”
三天已经过去,宁哲到现在都无法得知李泊敖等人的情况,倘若他们真的出事,他简直万死难辞其咎。
宁哲心急如焚,也没有心情与老陈多掰扯,从笼中出来,撞开老陈便走。
“……宁指挥!”
老陈在他身后叫道,“外面到处都是火,您跟我走吧,我送您出去!”
宁哲停下脚步,这才察觉不对,先是大火引开了一名守卫,再是老陈突然出现救他,未免过于巧合,而且老陈不是和其他人一起被关在狱里吗?
“你做了什么?”宁哲问。
老陈摆摆手,抹了把脸,轻描淡写,“没什么。我们一行人合力从监狱逃出来,然后……放火烧了玫瑰工厂。”
他走到宁哲身前领路,宁哲如今却不怎么相信他,从空间取出把枪,保持高度戒备。
刚踏出库房,高温便扑面而来,滔天火光几乎将黑夜燃成白昼,地上的积雪融化,露出黑褐色的土地。大火吞噬了工厂中的所有建筑,粮仓、武器库……包括宁哲住过的民宿与那片玫瑰花田。
宁哲望着这火海地狱一般的景象,愣了愣神。
杨烨带走了主力军前去攻打圣彼兹堡,工厂中剩余的士兵本就不多,又在大火中乱了分寸,他们歇斯底里地在浓烟中穿梭,呼喝着救火,但各种方法在熊熊火势下不过杯水车薪,照这么下去,不出几小时,整座工厂便将化为灰烬。
“烧了……工厂呀……”老陈沙哑的呢喃融化在热浪中。
宁哲看着前方为自己带路的中年男人,觉得他的背影看上去老了十多岁。
他记得初次见面时,老陈就说过,妻子爱玫瑰的娇艳与芬芳,这座工厂是他和妻子半辈子的心血。因此哪怕妻子的死与杨烨脱不开关系,老陈也不愿离开这里,宁肯在杨烨手下苟延残喘,只为了有一天能杀了杨烨为妻子报仇,夺回玫瑰工厂。
可如今,他却为了声东击西救出宁哲,放火烧了整座工厂。
……
老陈避开人群,送宁哲到他往常骑马离开的那条小路。
一路上其他的当地人也聚集过来,其中一人不知从哪找回了宁哲的银色护腕,双手递还给他,他们一张张脸庞被熏得发黑,站在老陈身后,目送宁哲离开。
宁哲戴上护腕,抬头问道:“你们呢?”
众人举了举手中的枪支、锄头与镰刀等武器。
老陈回答:“去跟这群抢占我们家园的土匪同归于尽。我们忍到今天,已经忍无可忍,哪怕一命换一命也是赚!”
宁哲抿住唇。
“……不,一点都不赚。”
宁哲眼眶发热地望着他们,火光映照下,神情严肃,“杨烨还没死,你们就要浪费自己宝贵的生命去送死,有哪里赚了!”
老陈微微张开口,眼中泛起泪花。
“陈老板,跟我走吧。”宁哲摘下手套,伸出手,“我们还有一笔交易没完成,不是吗?”
“……”
沉默片刻后,老陈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宁哲的手,哽咽难言。
宁哲用力回握,拍了拍他的后背。
一行几十人就此冰释前嫌,在宁哲的带领下趁乱下山,隐入黑暗的丛林中。工厂中的士兵只顾着救火,竟毫无察觉。
第176章 汇合
宁哲带着老陈一行人跑下山后,便独自先走一步赶往黄龙寨,他先去了黄龙寨山下的塔塔村。
夜色笼罩下,村庄静谧得有些诡异,家家户户门窗大开,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齐,里面却空无一人,仿佛忽然之间凭空消失了。
宁哲跑得喉中涌现铁锈味,浑身冒汗,越是寻找,他心中越是焦急绝望,此刻他多希望面前出现一个人,哪怕是一只丧尸也行,告诉他这三天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响动,宁哲心头一颤,迅速转身出去,村口一棵树后有个探头探脑的身影,当宁哲出现时,那身影缓慢从树后站了出来,暴露在月光下,是宋清铭。
“……!”
宁哲毫不犹豫地闪身上前,一把掐住宋清铭的脖子,将他死死摁倒在雪地中!
“叛徒!”宁哲双眼猩红,手背暴起青筋,“我早该在圣彼兹堡就杀了你!”
宋清铭张着口,摆动双腿奋力挣扎,但握住宁哲手腕的两只手却并没有用力,很快,他整张脸便涨红,眼中流露出哀求之色,似乎有话要说。
可宁哲神色冰冷,没有一丝动摇。
“宁哲!”
一道稚嫩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宁哲僵住,猛地回过头,还未看清来人是谁,便被蒙头扑倒在雪地上,一个穿着红色厚棉袄的圆墩墩小身影压在他身上,将他脖子抱得死紧。
“……小荆棘?”
“宁兄,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宁哲抬头,就见赵黎也大张着手臂冲了上来,只是脚下不慎踩到块碎冰,“咻”地朝俩人滑了过来,宁哲眉心一跳,立刻抱起小荆棘避开,赵黎便惨叫着,正正压在了刚坐起身的宋清铭身上。
“嗷——”
赵黎扶着腰,顾不上沾了满身雪,爬起来对宁哲道:“宁兄你受伤没有?老宋说你被杨烨关起来了,可急死我们了!”
“你们,”宁哲深呼吸,热气不断从鼻子喷洒而出,喉结颤动着,语气仍是忍不住哽咽,“你们都,没事吗?没有丧尸过来吗?”
“没事,我们好好的呢,一点事没有。”
赵黎意识到什么,收起嬉皮笑脸,指了指夜色中某个方向,轻声道,“就是担心你,大家都集结起来,正朝着玫瑰工厂去,要杀去杨烨的老巢救你呢。幸好李教授想到你可能自己逃出来,让我们兵分两路,留几个人回来等着你,免得错过了。”
说着,他用力将趴在地上猛咳的宋清铭拽起来,“其他事情,你听老宋给你解释吧。”
宁哲与宋清铭对上视线,宋清铭顿了一瞬,低头迅速从自己身上翻出了一个小袋子,递给宁哲。
宁哲接过一看,里面都是晶核,且是高阶晶核。
“杨烨给的那些,郑啸师父拿去做诱饵了,事后已经全部销毁。”宋清铭嗓子沙哑道,“这些,这些是我们猎杀的丧尸……”
宁哲收回目光,垂眸想了想,“先追上其他人,有什么事路上说。”
前去与李泊敖等人会和的路上,宁哲简单说了下玫瑰工厂的情况,赵黎听得直骂杨烨祖宗,宋清铭则一言不发。
小荆棘或许是因为宁哲被囚的事情吓住了,下肢化作藤条抱着宁哲的腿不肯撒手,一边飞快蠕动着跟上他的速度,宁哲低头牵住她的手。赵黎这段时间在郑啸的训练下体能进步不少,他让小荆棘甩出两条藤蔓,捆住自己腰部,这样一来也能勉强跟上两人。
只剩宋清铭独自一人狼狈地跟在最后,宁哲之前是真下了死手,他的喉咙至今仍火辣辣的疼,冷风灌进去格外难受,时不时便要停下来咳嗽,而且左腿不知受了什么伤,跑起来有些跛。
但他也没说什么,喘匀了气,直起身便要继续赶路,面前却“咚”地落下一样深色的东西。
宋清铭抬起头,却见宁哲站在他身前,扔下一块半米长宽的木板,上面系着一根藤条,藤条另一头在宁哲手掌上绕了几圈。
“蹲上去,抓稳了。”宁哲道。
宋清铭愣了一下才领会宁哲的意思,忙不迭踩在木板上蹲下,握紧藤条,下一瞬,藤条绷紧,他便被宁哲拽着在雪地上风驰电掣地前行。
迎面寒风与碎雪不断打在宋清铭脸上,稍抓不稳就要侧翻从山上滚落,他觉得宁哲在用这种方式冲自己撒气,但不管是不是,他都忍不住咧嘴笑出了声,紧跟着就吃了满口雪。
“还敢笑!”宁哲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不把事情解释清楚,现在就把你丢下山!”
宋清铭吐出口中雪,“宁指挥,不管您信不信,加入春泥基地之后,我都没想过背叛,我做这一切……是因为我想保护您!”
“……”
赵黎与小荆棘瞪大眼,面面相觑。
宁哲脚底趔趄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不等宋清铭进一步解释,迎面的林地里由远及近亮起了一丛丛火光,一声嘹亮的马啸响起,宁哲常骑的那匹白马率先奔了过来,绕着宁哲跑了几圈,又停下来蹭他肩膀。
随后是李泊敖、蒙大勇还有老陈等人,双方在途中相遇,一交换信息,李泊敖等人便知宁哲已经脱险,于是调转方向,和老陈他们一起赶来与宁哲汇合。
宁哲一看,除了老人、小孩等非战斗人员,以及郑啸等留下来保护他们的人,其余基地成员几乎全到了,包括新加入的白晶村、塔塔村等村民,将近三千人,全副武装。
“回来了啊!”李泊敖扶着吉普车门踉跄地跳下来,快步走到宁哲跟前,“事发突然,没时间寒暄了,我跟你长话短说。”
宁哲见他神情紧迫,立刻收起脸上的喜色,迅速进入状态,“老师你说。”
“那天你被抓之后,宋清铭就跑回来报信了。”
李泊敖压低声音,“我这回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杨烨动作突然,直接打乱了接下来的计划和节奏,防不胜防,若不是宋清铭博得了他的信任,领下‘出卖黄龙寨’的任务,转头又告诉我们实情,好让我们有所准备、蒙混过关,你不在的这三天,咱们这半年来的积累恐怕要功亏一篑。”
他有些尴尬地看了宋清铭一眼,拍了拍宁哲的肩,“他还想办法提前摸清了杨烨的几条行动路线,我让人去验证过,确凿无疑,也多亏这份信息,我才能在一团乱的局势里找到新解法。”
宁哲对上李泊敖的目光,忽然想起了宋清铭那条有些跛的左腿。
自己无故失踪,基地众人必然慌张,以李泊敖对宋清铭的怀疑,心里八成已经料定他是个叛徒,也许还会将自己的失踪归在宋清铭身上,遑论相信他口中的情报?
这三天内,宋清铭恐怕吃了不少苦,才说服众人相信他。
李泊敖说完那些悄悄话,才又放大声音,让所有人听得清楚。
“就在今天,R国人倾巢而出,和应龙基地驻军在鹰渐谷展开决战。两小时前我刚收到消息,R国人已经战败,杨烨率部下与联盟军分别赶往圣彼兹堡——这两拨人作为临时同盟,到这个节点,也只能维持表面平和了,一旦双方在圣彼兹堡碰面,为了最终胜利成果,恐怕下一秒就忍不住要刀剑相向。
“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联盟军也就是新加入陕原的第三方势力,罗瑛离开前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宁哲,这帮人很有可能由之前觊觎陕原的其他基地势力联手组成,而从杨烨口中,宁哲得到了更进一步的信息,联盟军的领袖张晟天将与严清兵分两路,现在赶去圣彼兹堡的,就是严清所率领的队伍。
李泊敖正要继续开口,宁哲却忽然暂停思绪,打断他,“应龙基地驻军已经把R国人打败了?那他们现在什么状况?”
李泊敖用一种“就知道你会问”的眼神瞥了宁哲一眼,随后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
“王治川运气不好,在R国人的尖兵利炮下损兵折将,好不容易借助地形优势围困住R国人,让那群毛子全军覆没,可谁想到,联盟军那个叫张晟天的也盯准了他们,准备用同样的方法困死驻军。
“现在他们近两千人被堵在鹰渐谷,缺粮少弹,八成熬不过今晚了。”
“……”
宁哲的心脏重重跳动两下,事情果然如杨烨所说的那样发生了,按照杨烨接下来的计划,在王治川的部队覆灭后,该是宋清铭带着黄龙寨剩下的人与张晟天“狭路相逢”,而圣彼兹堡那边……张运等人将收到假命令,和严清的队伍碰上!
“放心,放心。”李泊敖知道他要说什么,安抚道,“小宋不是确定是我们的人了嘛,不会让杨烨得逞的,张运那边我另有安排。”
他奸笑一下,“这会儿功夫,杨烨应该已经和那个讨厌的严清撕起来了……不对,准确来说,他们都挺讨厌的。”
同一时间,严清的战队正在前往圣彼兹堡的途中,高大的城堡在夜色中逐渐映入眼帘。
大半年过去,那座曾经巍峨壮丽的城堡如今已成了半座废墟,城堡内的建筑大部分被积雪掩盖,唯有四方城墙得到了加固,比之前更加高耸,犹如铁塔。
R国士兵几乎倾巢而出,城堡中只剩下最后一批人,一无所知地坚守着他们的武器库,等待着战友凯旋。
严清坐在一辆军用战车中,从半开的车窗望着这座城堡,回想起自己在这里所遭受的一切屈辱,故地重游,唏嘘万分。
而后,他将手伸出窗外,轻轻摆了摆。
后面的士兵领命,一口火箭炮便冲天而起,朝着圣彼兹堡呼啸而去,“轰隆”一声,在城墙上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凹陷,碎石与烟尘四溅。
严清享受地眯起眼。
但半分钟过后,他尚未等来城堡中R国士兵的反击,车队后方突然响起一道道炮声,数名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后方?
严清眼皮一跳,命令战队就地寻找掩护,进入战斗状态。
几秒后,距离他们大约一公里远的丘陵间,又一道爆炸声响起,紧跟着另一支战队冲了出来,严清自遮挡物后探出头,定睛一看,领头的竟是杨烨!
杨烨显然也看清了严清一方的状态,迟疑片刻后,加速朝前奔去,同样找到了适宜的作战区域,朝对面支起枪炮。
双方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对方心里打什么算盘,他们都心知肚明,如今意外对上,皆是怀疑对方不怀好意。
严清想的是:这杨烨果然居心叵测,说好的由他来对付宁哲的黄龙寨,我负责攻克圣彼兹堡,结果倒好,他竟偷偷带队跟在我后面,意图暗算!
杨烨想的是:这严清真是阴险狡诈,我带人跟在他后面藏得那么隐蔽,还是被发现了,既然他先对我动手,伤了我的人,我难道还能站着挨打吗?
新仇加旧恨,双方均笃定自己的猜想,不分青红皂白,战斗一触即发,黑夜下炮声连天,火光四射。
至于宁哲安排在圣彼兹堡附近的那支队伍怎么没有出现,惊怒中的杨烨忙着置严清于死地,已无暇关心。
而不久之前杨烨部队藏身的那条丘陵小道上,约莫十几名异能者手抱着武器出现在一块巨大的山岩之后。
他们紧贴着岩壁,探头探脑地看着那两方人打得热火朝天,咧嘴偷笑不止。
张运见李泊敖交代的任务完成,心中松了口气,示意众人收敛神色,低声道:“事情还没完,我们还得回去队伍,准备接应宁指挥!”
众人点头,借着夜色掩盖迅速撤离,深藏功与名。
山林中。
“各方混战,这正是我们出其不意、釜底抽薪的好机会。”
李泊敖掏出一张画得杂乱的地图,“宁指挥,沿着这条路线行进,我们就能避开目前所有交火点,用最快的速度和张运等人汇合,攻进圣彼兹堡。
“只要占领那座城堡,其他任何势力想再跟我们争,就是难上加难,难如登天!”李泊敖做了一个收手的动作,简短有力,“陕原大势已定!”
“干得漂亮!”
886冷不丁在宁哲脑海中放了几个礼炮,“宿主,就照李泊敖说的做,我们一定能抢在严清之前拿下圣彼兹堡,完成【陕原之主】的任务!”
“你还知道任务啊。”宁哲凉凉道,“我以为你把我关起来,根本不想要继续做任务了。”
“怎么可能,我有把握的!”886不允许有人质疑它对工作的专业性,“任务永远是第一位!”
“哦。所以这三天里发生的事,包括春泥基地的情况,你都知道,只是不告诉我。”宁哲声音幽幽的。
“……”
“你分明清楚我有多担心他们,因为得不到他们的消息有多绝望,你一丁点都不跟我透露。”
886诡异地沉默了。
宁哲扯了扯唇,他心知886是想借这个机会逼他签约,嘴上却不提,只道:
“我把你当朋友,全心全意想多完成一些任务为你提升业绩,唯一的私心只是与父母团聚。而你呢?你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惜让我陷入绝望,连任务都有失败的风险。”
886心虚,“宁哲……”
宁哲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
接下来886说尽好话,宁哲都不再理它,这让886无端不安,总觉得下一秒,宁哲就要从口中吐出“我们绝交吧”这句冰冷的话。它自认是很珍惜和宁哲之间的友谊的,但是要它在友谊与工作之间做出取舍,实在太过困难。
它不是888,敬业操守是刻在它核心数据中的代码,它没办法像888一样任性。
第177章 勒马
事态紧急,敌人不但是杨烨及其部下,还要再加上联盟军,在人数上远胜于春泥基地,宁哲他们只有按照李泊敖的计划,出其不意,在杨烨与严清之前占领圣彼兹堡,才有逆风翻盘的可能。
积雪深厚,马匹在行进速度上比车辆更占优势,宁哲庆幸他们早有准备,练出了一支由异能者组成的骑兵队,现在,他必须率领着这支骑兵先锋队即刻出发,剩余两千多人则交给李泊敖指挥,落后一步向圣彼兹堡进发。
宁哲骑上白马,握紧缰绳,蒙大勇等骑兵队成员在他身后整齐排开,战意凛然。
这段时间,自从接收了“打赏奖励”、知晓了杨烨与严清前世今生的所作所为起,宁哲心中的怒火就没有一刻平息,既是对杨烨,也是对严清。他忍着恶心压抑自己,等的就是这一刻,恨不得将他们二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让他们死上一千次一万次!
可即便如此,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而按照系统的尿性,严清出现在陕原,极有可能又是要跟他争夺【陕原之主】的任务。
宁哲以前对系统类似的恶趣味嗤之以鼻,但这一次,他迫切地需要一场战斗与胜利来抚平心中沸腾的戾气——他一定要赢!
“出发!”
但就在这时,西边某处蓦地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宛如闷雷,大地隐约在震动,马儿发出不安的嘶鸣。
宁哲心头一凛,勒住白马,回身朝众人大喊:“重心放低,护住头部!”
众人毫不犹豫地照做,宁哲挥手展开空间,罩住所有人。
最初,他们以为这是地震,但震动很快停止了,人们纷纷抬起头朝声源处一看,竟是几公里外的一处峡谷崖壁崩塌而下,远远的,仿佛被侵蚀融化,山石与积雪像洪水般滚落。
紧跟着,一道比夜幕更加漆黑的雾气冲天而起,上抵云霄,遮天蔽月,黑雾如有生命,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漩涡包裹住峡谷,吞噬了一切光亮。
几只不知名的冬眠大鸟被惊动,穿过黑雾自峡谷中飞出,不过片刻,身上的羽毛便沾着血肉簌簌而落,没飞多远就鲜血淋漓地跌落地面——那雾气中竟还藏着腐蚀血肉的毒素!
“那里是……”宁哲睁大眼。
“鹰渐谷!”有当地人反应过来道。
话音刚落,李泊敖眉头微蹙,催促宁哲,“快出发吧,迟了等杨烨和严清那边反应过来,情况更加不妙。”
886也道:“是啊宿主,任务要紧!”
宁哲没应声,马儿感受到主人内心的动荡,不安地踏步。
两千多人,在那带有剧毒的黑雾中能坚持超过两个小时吗?更不用说鹰渐谷本就地势复杂,多悬崖峭壁,再加上黑雾遮挡视线,行进中但凡一个不慎,便要坠落山崖、粉身碎骨……照目前的情形,罗瑛已经无法及时赶回来,所以王治川一行人注定只能被围困至死。
宁哲望着远处,低声道:“原来鹰渐谷离这里不远……”
“宁指挥!”
李泊敖忽然加大声量,“请您记住我们来到陕原的目的,这两个多月的辛劳筹备又是为了什么?圣彼兹堡的重要性不用我说,您心里清楚,拿下它,整个陕原就由我们说了算,那座武器库,和那地底下的东西,足以让我们比肩三大基地!再也找不到一个比这更好、更能快速壮大实力的机会了!”
宁哲:“我记得,我清楚,我只是……”
“倘若被其他势力占去,我们想再夺,同样是难上加难、难如登天!”李泊敖抢话道,“这么多人虎视眈眈,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今晚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斩钉截铁,“再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
宁哲抿唇,呼吸急促。
就在这时,系统空间中响起“滴”的一声提示音,886收到了072的讯息——
“主管,严清已经跟杨烨杀红眼了,连圣彼兹堡的边都还没摸到,我还要把‘门’的密码给他吗?”
“……你认为呢?”886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无语,无名火直冒,“你给他设置的任务不过是攻破圣彼兹堡的城门,这么简单的事都完成不了,凭什么跟我们宁哲享有同样的信息?”
“可是以宁哲父母的脚程推算,他们沿着地道前来陕原,应该即将抵达了,按照您之前的安排,严清现在必须要拿到‘门’的密码,开始进行强制任务,去捉拿宁哲父母……”
“这还用你说?你只会提出问题不懂解决的吗?这么多世界了就不会自己长进点?”886气得想勒死072,“事已至此,除了更换获得密码的任务内容外,还能怎么办?严清废物,你更废物!废物废物!”
886虽然弄这么大一出暴露了宁哲的计划,但心里没想让严清占到一点便宜,它早就算好了,等严清完成072编撰的随机任务,拿到‘门’的密码,就立刻强制他丢下手头上攻打圣彼兹堡的事务,转而进入地道去捉捕宁父宁母。
这样既能抓住宁父宁母作为日后继续钳制宁哲的把柄,又给宁哲占领圣彼兹堡制造了机会。
系统公司在每个世界只能给宿主颁发三次强制任务,886做出这个决定,也是下了血本。
072讷讷道:“那么主管……我要把任务内容修改成什么呢?”
“你自己动动脑!他不是在跟杨烨打吗,你让他把杨烨另一条好胳膊炸了也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072默了默,“收到。”
片刻后,它又回来了,“主管,严清拿到密码了,我已经强制他带队进入‘门’,只要罗瑛不在,宁哲父母躲不掉的。
“另外杨烨受了重伤,他和严清剩余的部下达成了暂时休战协议,两方人在圣彼兹堡附近躲着,随时可能再次动手。”
886舒出一口气,“这还差不多。”
它心道,趁这个时机,得让宁哲赶紧动手。
“宿主……”
“我知道了,老师。”沉默过后,宁哲回答李泊敖道,他同意了李泊敖的说法。
队伍再度出发。
宁哲的心跳得很乱,这一回,一股沉重的情绪翻涌而起,与他最初的战意来回拉锯,寒风扑打在脸上,他却觉得燥热非常,余光瞥见宋清铭也在骑兵队中,并且离自己不远,便开口问起了他先前未说完的话,来压下自己不够理智的念头。
“我之前跟您提起过一个军人前辈,我说他跟您很像,您还记得吗!”
宋清铭吃着风,大声道,“末世之前我在巴哈县政|府工作的时候,那位前辈给了我很多帮助!他是华国驻陕原边境的军队将领……死在伊格尔占领陕原初期。”
“……”
这话唤醒了宁哲半年多以前关于圣彼兹堡的记忆。
他想起当初他为了得到足够的军械武器,和罗瑛等人来到陕原,一行人到达圣彼兹堡时,却见城堡门口所有的R国守卫都穿着华国士兵的军装。
那时罗瑛便猜测,华国驻守陕原的军队已经全军覆没。
宁哲在圣彼兹堡认识宋清铭,一听对方曾经在巴哈县政|府工作,宁哲对他便摆不出好脸色。只因当地政|府与驻军合作密切,然而驻军阵亡后,身为政|府工作者的宋清铭却投诚了R国人,而异能者在圣彼兹堡中备受歧视,只宋清铭混得如鱼得水,想来心机十分深重。
但后来迫于形势,两个人在杀死伊格尔一事上达成了合作。
宁哲看出了宋清铭对伊格尔的仇恨,他赌宋清铭是假意投诚,真实目的是为了给驻军、给他口中那位前辈复仇。
宁哲赌对了。
圣彼兹堡大战那晚,严清操纵着轰炸机四处投放炸弹,如此危急的时刻,所有人都只顾逃命,宋清铭竟独自一人跑去大殿,背走了一名无辜牧民的尸体,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始终没有放下。
正是因为这件事,宁哲才在李泊敖多次戒备宋清铭的情况下,最终坚持相信他。
“丧尸病毒爆发时,R国的情况比我们严重许多,几万驻军严守边境,用血肉筑起城墙,才换来陕原免遭丧尸泛滥之灾。
“但就在我们的将士抵御丧尸时,以伊格尔为首的一群R国人闯进陕原,占领了武器库,随后杀死大批驻军,彻底攻占陕原,建立圣彼兹帝国。军队溃散后,我跟着前辈四处逃亡,伊格尔在陕原大肆搜捕异能者,采取连坐措施,鼓励当地人之间相互举报,一人隐瞒,整个村庄都难逃幸免。
“前辈和我都是异能者,我们不愿连累无辜人,所以躲在一个远离村庄的废弃农场里,小心谨慎,却还是被一个来寻找食物的村民发现了。前辈看那人饿得皮包骨,就把自己最后的粮食给了他,作为交换,那个人需要帮我们保守秘密。
“可当天夜晚,伊格尔便驾驶着他的轰炸机攻来了。”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可那晚的记忆对宋清铭而言依旧历历在目,只是在心里回忆了太多遍,再深的仇怨与苦痛都麻木了,化作平淡的叙述。
“前辈原本可以逃走的,但伊格尔那人,指挥你也知道。他喊话,如果我们不自己走出来,他便夷平附近几座村庄。”
“那晚真的很热闹,”宋清铭说,“R国人攻进陕原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我在巴哈县工作几年,对附近村民都脸熟了。可那天晚上,一张张熟悉的脸围在农场,每张脸上一张嘴,张张合合的,陌生又可怕。
“他们说自己是普通人,受不起连累,让我们饶他们性命……可威胁他们性命的,难道是我们吗?我抓着前辈的胳膊,千万次恳求他别出去,他却只让我留下。
“他说,用他一个人的命,换来人类的火种,值。”
事情到这儿还没完,宋清铭躲在草垛中,亲眼看着那名对他而言亦师亦友的前辈被一名眼熟的村民射杀,是的,是一名村民,一个在这晚之前从来没摸过枪的普通农民,站在前辈身前几米的距离,抖着手一连开了十几枪,弹匣空了还在继续扣动扳机,怕杀不死。
旁边站着一百多人,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无人制止。
只因为伊格尔突然玩性大发,下令道,如果村子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杀死前辈,他便整个村庄不留活口。
……
从那时起,宋清铭对于普通人便心怀偏见,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极端地认为弱小的普通人不配活在这世上。
直到他遇见宁哲,后来又意想不到地加入了春泥基地。
“我使了些手段,才让蒙大勇他们冒险进圣彼兹堡救我出来,带我同行。”宋清铭道。
宁哲了然,他说的大概是宣扬自己是杀死伊格尔的英雄,而只字不提宁哲。
宋清铭果然提到这一点,他向宁哲道歉,说正因为这个原因,再见宁哲时,他只感到心虚,完全没想到宁哲会邀请他加入春泥基地。
“我以为我应该在您的驱逐名单里。”宋清铭讪笑道。
那就是宋清铭转变的开始。
因为宁哲,因为加入了春泥基地,他看到了那些在他眼中是拖累、不配存活于世的普通人的另一面,看到了他们即便弱小,也在努力而正直地活下去,憧憬着遥不可及的希望,充满干劲地奋斗着。
这一刻,他才隐约明白了前辈口中“火种”的含义,他在宁哲的身上看到了前辈的影子。
这让他动容又恐慌,他意识到,宁哲与前辈拥有相似的灵魂。
“所以我想保护您,我不希望您重蹈覆辙,我害怕您也为了所谓‘火种’而牺牲自己……从晶晶婆婆问你那几个问题开始,我就知道,我担忧的还是来了。因此,那时杨烨向我抛来‘橄榄枝’,我没拒绝——我不能扼制您的善心,只能通过别的手段来保护您。
“一开始杨烨并没有多看重我,他从我嘴里套不出什么,便只将我当作控制黄龙寨的傀儡。”
直到王治川等人突然被派往前线,宁哲为了这件事大动肝火,虽然事后他向宋清铭道歉,告诫他自己的性命最重要,但宋清铭依然感到内疚,他真切地觉得自己应该将卧底工作完成得更加彻底,才能帮到宁哲。
于是在当天,也就是宁哲与罗瑛再度告别的同一天,杨烨联系了宋清铭,让他为自己做一件事,宋清铭答应了。
“变故来得太快,我甚至来不及告知您,杨烨那贱人竟敢把您关起来!”宋清铭声音突然变粗,克制不住怒意,“我只能把戏演到底,将计就计。”
杨烨想利用丧尸突袭黄龙寨,如此重要的事不会只交给宋清铭来做,除他之外,还有负责监视进度的人,以及将丧尸驱赶上山的人。宋清铭所负责的工作是最简单的,也是最关键的,同时替代性也是最强的,不是他也可以是别人,他应下这份任务,相当于是把定时炸弹握在自己手中。
李泊敖的怀疑与指责,基地中同伴们的愤恨,这些都在宋清铭的意料之中,但还是第一次,他为自己这么不讨人喜欢、不招人信任而感到自豪。
“我知道在大家眼里,我爱耍小聪明,惯会曲意迎合、溜须拍马、见风使舵……我知道出事的时候,我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宋清铭笑着说,哽咽隐藏在了风中,“但只有这样,我才能获取我想要的情报,去完成我真正的目标——那些惹人厌、惹人怀疑的特质,反而是我的强项!”
宁哲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的话,手中的缰绳逐渐被汗水濡湿,等宋清铭说完,才问了一句,“那么你现在,认可那位前辈的做法了吗?”
宋清铭一顿,说:“我不认可,我依然不认可。”
他看着宁哲,“他把人类的希望寄托在那些人身上,不惜牺牲性命,这么做真的值得吗?那些被他救活的人,到头来还是死在了伊格尔的压迫与丧尸肆虐之下,他用生命换来的火种就这么消失了!这能算作值得吗?”
“所以,”宁哲说,“你也不希望我去救王治川他们,不希望我为了他们放弃原本的计划。”
“是!”宋清铭直言不讳,“这不值得!”
“宋清铭。”
宁哲忽然用严肃的语气,侧头回视宋清铭,声音在马蹄声的掩映下依然清晰肯定,“那位前辈换来的火种没有消失。”
“什么?”
“他真正留下的火种,”宁哲吸了口气,“是你啊。”
“……”
宋清铭眼瞳一缩,呆住了。
下一秒,却见宁哲突然勒马,一声喝令,领着骑兵队往回调转方向。
第178章 众望所归
骑兵队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宁哲回去。
“宿主,你调头做什么?”886预感不妙,“时间要来不及了!”
宁哲恍若未闻,一昧策马加速,酝酿许久的雪花自半空落下,融化在他的脸上、眼皮上,那团在他心中鼓噪、燃烧的火焰终于平息了,他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变得沉着而有力,前方道路上的迷雾终于散开,视野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们没跑多久,便与李泊敖带领的队伍迎面碰上。
李泊敖远远地望见宁哲的身影,心里就是“咯噔”一下,立刻叫停司机,从吉普车上跃下,匆匆赶到队伍最前,但终究没能及时阻止宁哲的冲动行为。
“诸位!”
宁哲拉着缰绳,骑着马立在两支队伍的侧面,抢在李泊敖之前开口了,众人听见他的声音,纷纷转过身来面对他,面上皆露出疑惑。
“我有一个很不成熟的想法,我想去救下被围困的应龙基地驻军!”
“啊……?”
几乎所有人都感到不解,面面相觑,不明白宁指挥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个与他们的目标毫无关联的决定,这突如其来的变动让他们开始心慌起来。
宁哲盯着众人的反应,咬紧牙关,继续道:“我知道这个决定或许会让大家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都功亏一篑,我知道这会让基地错失良机,我也知道如此冲动行事有多么不理智多么不负责任,但我实在过不去我心里那关。”
宁哲指向鹰渐谷的方向,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黑雾彻底笼罩了鹰渐谷,中间夹杂着隐约的血色,阴森不详,让人难以想象困在其中的人会是如何的绝望。
“现在被困在鹰渐谷的两千驻军,由一名叫王治川的将领领导,半年以前,他们曾跟随罗瑛上校平定陕原,他们赶走了觊觎陕原的多方势力,消灭了大批游荡的丧尸,让陕原得以休养生息;但另一面,在杨烨上任后的这两个多月,他们也听从指令在各个村庄掠夺物资、打伤村民。
“他们有功绩,也有过失,他们是应龙基地扩张征伐的武器,可同时,他们也是一个个忠贞坚毅的战士。功过相抵,不论如何,他们的结局不应该是在歼灭那群十恶不赦的R国人后,被其他势力的围困至死!”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李泊敖忍无可忍地呵斥一声,怒视宁哲。
“要救人,就只能放弃攻城,要继续攻城,就必须选择袖手旁观!他们是不该死,但宁指挥,你就忍心让我们所有人这两个月来的努力功亏一篑吗!就甘愿将唾手可得的成果拱手让人吗!?”
“我当然不想!”
宁哲被李泊敖失望的目光刺痛了,他的呼吸变得紊乱,但深吸几口气后,仍然不肯放弃,“我知道老师您要说什么,我知道您的坚持是对基地最有利的,”他顿了顿,咬字清晰,“但它不是最正确的。”
“……”
宁哲面对众人,眼眶泛红,抿唇道:“对不起,我是一个不够称职的领袖。我很惭愧,我甚至没有魄力向你们下达指令,对你们说这些,竟然是希望让你们来替我做出选择——救人还是攻城?我实在不敢擅自决定,所以希望看到你们的意愿,无论你们中的大多数最后做出怎样的抉择,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宁哲低下头鞠躬,“我恳求你们。”
一片静默。三千多人聚集在此处,一时之间竟只能听见马儿的呼吸与落雪压低枝头的声音。
宁哲的后背一点点渗出热汗,又迅速冷却,衣裳粘在皮肤在寒风中冰冷刺骨。
他明白,自己让所有基地成员替他做选择,归根结底是在推卸身为领袖的责任,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一个人要作出抉择都无比艰难。
此刻的沉默就是一种回答。
“……我明白了。”
宁哲吐出口气,直起身,缓慢调转马头,重新朝向圣彼兹堡。既然这是所有人的选择,那么他就不能一意孤行,必须彻底抛开自己的杂念,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
“骑兵队,跟我……”
“我支持宁指挥!”
突然之间,人群中,一道苍老而铿锵的女声率先打破沉默,道:“我支持去救人!”
宁哲霍然转身,却见晶晶女士带着白晶村众人走到了人群最前,站在李泊敖身旁,她戴着头盔,遮挡住了花白的头发,腰间佩戴枪支,抬头望着宁哲。
“晶晶女士,您怎么在这儿?”宁哲惊慌,晶晶女士这个岁数照理应该留在后勤队中。
“怎么,小瞧我老婆子?”晶晶女士哼道,“你没听说过吗,老婆子一个人徒手杀了三头丧尸!”
她身后的村民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
宁哲的唇角颤了颤,想说什么又止住,殷切地看着晶晶女士。
晶晶的神色缓和下来,问道:“你想清楚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对吗?”
“是。”宁哲眼睛发烫,点头,“我想清楚了!”
“好!”晶晶大喝一声,也不问他究竟想清楚了什么,“那么从今往后,不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老婆子都跟你宁指挥走定了!”
“还有我!”宋清铭等晶晶女士说完,也举起手,眼睛红肿,目光坚定。
“还有我们!”
“我也支持救人!”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跟宋清铭同时举手的,是骑兵队众人,以及李泊敖身后的赵黎、小荆棘和方小余、慧慧等最早一批春泥基地成员。在他们之后,还有原金乌基地众人,塔塔村众人……
越来越多人举起手,让宁哲不由自主地收紧缰绳,白马雀跃地抬了抬马蹄。
“我、我也是!”
蒙大勇险些从马背上掉下去,好不容易制住不安的马儿,也连忙举起手。
他骑在马上,身后是紧抱着他腰的蒙二宝,马儿有些惧怕蒙二宝的气息,因此一直动作不停,导致蒙大勇没能在第一个站出来,让他懊恼万分,恨不得举起双手以作弥补,“我肯定是支持宁指挥的啊!”
李泊敖转头望向身后,竟有超过八成的人举手赞成宁哲的冲动行为,他不由得大动肝火,揪住最后一个发言的蒙大勇,杀鸡儆猴,手指着他鼻子大骂道:“你支持个什么?你知道宁指挥这么干会造成什么后果吗!你支持个鬼啊!”
蒙大勇理直气壮地道:“我是不清楚会造成什么后果,也听不太懂教授您说的什么对错,什么得失,什么值不值得。我只知道,是宁指挥救了我和我弟弟的性命,这些日子,也是他在为了我们的仇恨,为了让我们有更好的生活而竭尽全力,他付出的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少!
“所以,我也愿意为了他想做的事拼尽全力,不论对错!只要能帮上他,那就是值得!”
蒙二宝跟着吼叫一声,像是在赞同哥哥的话。
“……”
李泊敖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
他转过身,快步从队列前走过,目光划过每一个人脸上,发现所有人竟是同一副神情,他们高昂着头,眸光坚毅,显然蒙大勇所说就是他们心中共同的想法。
心之所向,众望所归。
李泊敖紧抿着唇,下巴上的胡须微微颤抖。
“老师,或许我此时才做出这个决定,在您看来实在冲动鲁莽。但在我心里,它是经过长久的煎熬和多方权衡才产生的结果。”
宁哲对李泊敖道:“我们攻打圣彼兹堡的目的是为了统一陕原,扩建基地,为更多的人提供生存的家园,但我们的家园不应该建立在无辜者的尸骸上。”
“一时的牺牲是必然的,”李泊敖避开他的目光,板着脸,“为了长远的未来,这样的牺牲不可避免!”
“在其他时代确实如此,但老师,这是丧尸横行的末世,这是全体人类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弥足珍贵,任何一个有理想、有信念的人都可能成为人类新生的火种!”
宁哲舔去淌过唇角的泪,“老师,就在三天前,我见过这批被困在鹰渐谷的士兵,现在他们当中很多人可能已经牺牲了。三天前,我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形容枯槁,面泛死气,可是在他们的眼睛里,您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李泊敖沉默不语。
“我看到了人类的火种,我看到了未来希望!王治川曾经对我说,在末世,任何怀有理想、坚守信仰的人都难以生存,我不希望他说的这句话成为现实!这就是我想去救他们的理由。”
“可你会因此输给严清!”
886插话,痛心疾首,“那可是陕原武器库!还有地下那座巨大的宝库,以及陕原这一整片可种植的土地!一旦严清拿下圣彼兹堡,他就有足够实力霸占这一切!只差最后一步,你真的甘心把这些拱手让给严清和杨烨他们吗?”
宁哲深呼吸,“我当然不甘心,但是886,在我心里有比这更重要的。”
他的眼神在半空中与一道道目光相接,每一道目光都是一重责任,但在这一刻,却成了宁哲的底气。
最后,宁哲跳下马,走到李泊敖身前站定。
他道:“我可以放下仇恨,放下输赢,放下得失,因为这些在‘未来’两个字面前都无足轻重。而未来靠的是什么?老师,不是武器,不是土地,不是物资,是人!是不灭的信仰!武器,土地,和物资,没了我们能再找,再创造,但人死不能复生。”
李泊敖审视地瞪着他,宁哲毫不退却地回视。
片刻后,李泊敖摇头苦笑,“哼,现在我这个当老师的,都说不过你了。”
宁哲面露忐忑。
“去吧,你只管去救人,我带着剩下的队伍前去与张运汇合,为你拖延时间。”
李泊敖拍了拍宁哲的肩,紧紧一握——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总需要他提点的学生,这个固执又不够聪明的学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长为一名超乎他想象的优秀领袖。这不是李泊敖所期望的方向,更背离了教科书那些优秀领袖的范例,却是最适合宁哲的、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方向。
“我说过,我们是同伴。”李泊敖道,“无论你选择了多么无理又曲折的道路,我们会陪着你一起走下去,这就是同伴的意义。”
宁哲后退一步,用力鞠躬,“谢谢老师!”
“啊,李泊敖你也……!”
886眼睁睁地看着宁哲骑上马,刻不容缓地率领骑兵队往鹰渐谷的方向驶去,感到焦灼万分。
它原想着在严清成功捉拿宁父宁母之时,宁哲应该早已夺下圣彼兹堡,堵住了“门”的入口,届时严清想通过来路回去争夺圣彼兹堡就是自投罗网,因此只能罢手,带着宁父宁母离开。
可现在看来,它的所有计划反倒是为严清做嫁衣裳了啊!
一旦严清抓到宁父宁母后按原路返回,便能与圣彼兹堡外的联盟军队伍里应外合,拿下这座城堡;再加上张晟天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宁哲要救人绝非易事,说什么都是赶不上的。
在886心里,宁哲已经输了。
“哎呀——!”
无计可施之时,886差点就要搬出严清现在正在进行的任务,以此来逼迫宁哲放弃王治川等人,改道圣彼兹堡,它知道父母对于宁哲才是真正的软肋。
然而无意间一抬眼,886蓦地对上了此刻监视屏中,赶去救人的宁哲的眼睛。
那双眼望着漆黑的前路,清透而明亮,像是蕴含着一股坚若磐石的力量,奋不顾身,一往无前,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不可摧,令人心潮澎湃,为之动容。
莫名地,886不忍心让宁哲在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最重要的事”和“父母”之间做出抉择,那太过残忍。它心想,总归宁父宁母要落在它们手里用以要挟宁哲,这时候告诉他这件事,万一他赶去阻挠严清呢?
……算了!
大不了再用一个强制任务支开严清,虽然这样可能让严清察觉到自己被系统当作反派来利用,但也顾不上了!
886一咬牙,道:“宁哲你动作快点,我给你开后门,万一救完人还赶得上呢!”
宁哲闻言,眉梢一动,虽然没指望系统能帮上忙,但还是道:“那就多谢你了。”
多谢……
886心脏位置的数据活鱼似的蹦了蹦。
刹那间,它后知后觉地理解了那些讨厌它的“读者”。宁哲本来是胜券在握的,是它为了捉回宁父宁母向严清泄露了宁哲的计划,而它所谓的“开后门”,也不过是弥补自己破坏宁哲的计划后挖出来的坑。
它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任务,为了控制宁哲,而不是真心帮他,因为它根本无法感同身受宁哲的苦难与情感。它和宁哲之间从来不存在真正的友谊。
“卟”的一声。
886在系统空间中变成了一颗由数据构成的、章鱼果冻状的物体,这就是系统原本的面貌,它缓慢蠕动着,缩在角落里,两只触手捂住了自己的心脏,里面隐藏着它的核心代码。
第一次,886为自己作为一款老旧而冰冷的系统,深切地感到自卑。
第179章 奔向山巅
鹰渐谷。
黑雾像是一张大口,吞噬了山谷的一切。
王治川和部下们被困在半山腰,侧面和后方皆是悬崖,他们看不清道路,更不知追兵隐藏在何处,不敢贸然前行,队伍中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伤,空气中的黑雾钻进伤口,令他们的皮肉骨骼发出火烧般的刺痛,寒冷、饥饿与疲惫与之相比都可忽略不计。
“这么下去,不超过一小时,他们不降必死。”
浓雾之外,山谷入口处,张晟天摘下夜视仪,得意地对身旁部下道。
部下敬佩地点点头,而后又皱起眉,“不过以王治川的牛脾气,他怕是宁死都不肯投降,啧,可惜了……”
张晟天:“有什么可惜?不能成为助力,那就是敌人,敌人就全部该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从鹰渐谷外穿入浓雾中,直奔王治川等人的方向。
“那是……!”部下警惕。
张晟天只瞥了一眼,“一个送死的小喽啰,不碍事。”
半山腰处,王治川搀扶着自己的副将,一手摸着岩壁,领着队伍缓慢前行。
前路一片黑沉,他不知道这个方向会通往生路,还是敌人的枪口,又或是悬崖峭壁,但还是要走,总好过坐以待毙,他身后的两千多人已经够绝望了,一旦停下来,便彻底失了生机。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道:“将军!赵飞回来了!”
“赵飞回来了!”
“我们有救了吗?!”
如水滴落入滚油中,死寂的人群溅起一片嘈杂,王治川连声怒斥,“安静!安静!曹医生叮嘱多少次了?把嘴闭上,放缓呼吸!”
话虽如此,他也立即停下脚步,期盼地朝后方看去,即使什么也看不清。
过了一会儿,一道喘息声在身侧下方响起,王治川知道这就是赵飞,他们部队里跑得最快、耳目最灵敏的通信员。
三天前,陆山禾将一份资料交到王治川手中,他才知晓杨烨竟一直与R国人暗中联络,与此同时,他也恍然大悟,原来他所崇敬的罗瑛上校早已洞察这一切,却选择隐瞒,放任他们遭受杨烨迫害。罗瑛真正效忠的对象是那位宁指挥,为此,他骗了所有人,成了应龙基地的叛徒。
但正如王治川对宁哲所说,大家立场不同,各为其主,不存在谁对不起谁,罗瑛有恩于他,他也没资格指责罗瑛。
王治川当机立断,让通信员赵飞带着这些资料即刻启程,回应龙基地秉明袁司令,倘若能请来救兵,他们或许还有获胜的可能;再不济,只要袁司令得知他们的境况,废除杨烨的指挥长之职,允许军队撤退保命,他们也不必明知前方有火坑,却碍于军令不得不往里送死。
然而三天过去,没有任何回信,王治川等了又等,最终被逼入死境,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一刻想过投降,想过背叛应龙基地。
“你怎么不等我们死光了才回来!”王治川斥道,弯下身,摸黑去扶半跪在地上的赵飞,声音透着激动,“袁司令派了多少救兵?我们有希望再赢回来吗?”
“……将军!”赵飞却跪在地上不肯起,嗓音嘶哑低沉,“没有救兵,什么都没有!”
王治川愣住了,片刻后,他想到什么,蹲下身,不顾赵飞挣扎去摸他的右腿,却发现他的右腿小腿处空空荡荡——膝盖以下全没了!
“谁干的……这他妈是谁干的?!”王治川怒吼。
赵飞不答,握紧王治川的手,红着眼,“第一天夜晚我就到了应龙基地,守卫拦住我,又是隔离,又是消毒……怎么都不放我进去。我在大门外的雪地里站着,从晚上等到白天,却连袁司令的面都见不到。”
“怎么会!”王治川呼吸急促,“你说你是攻打陕原的将士了吗?你说了陕原告急,是我派你回来找袁司令的吗?!”
“我都说了!……但他们说,袁司令忙着关注研究中心的顾主任的实验进展,没空见我。第二天傍晚,我好不容易见到了包达功中将,他让我把资料都交给他,我心想着他是司令的直属部下,也许他有办法帮我见到司令……谁知他看完那些资料后,竟然当场烧毁,还派蛟龙队来追杀我!”
“他敢?!包达功他……”
“我命大,才在贺亭辛贺部长的帮助下死里逃生……”赵飞深深埋下头,“将军,我没能完成任务,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兄弟们!”
“狗日的姓包的!”王治川发狠地踹了山崖一脚。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罗瑛停职、重病想必与包达功也脱不开关系,他收受贿赂,力挺杨烨坐稳总指挥之位,还拍着胸脯在袁司令面前为杨烨做担保,这才让杨烨彻底掌握了驻军的指挥权。
而现在,驻军队伍死伤无数、一败涂地,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包藏反心、手握大权的杨烨!
他包达功被一个叛徒骗得团团转,让应龙基地损失惨重,以袁司令多疑的性格,搞不好连他都会被当作叛徒处理!倒不如毁了那些叛变证据,再借势让王治川等人死在陕原,来个死无对证,对袁司令就说是杨烨指挥不力才导致兵败,这样袁司令即便责罚包达功,也只是罚他用人不当。
“……你既然已经逃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王治川气急败坏地斥责赵飞,“看不到这里被黑雾包围了吗?你进来也是死!”
“我一路循着那些战友的尸体找到山谷,这雾里什么都看不清,我是听见了你们的脚步声才追上来……将军!我们要死一起死!”赵飞坚决道。
“……”
王治川用力扶起赵飞,按着他肩,眼神狠厉,“不,不不……不能死……应龙基地,袁司令,他们已经彻底放弃我们了……既然如此,我们又怎能为了他们白白牺牲!”
“所有人——听我说!”
王治川朝后喊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应龙基地的士兵!投降也好,怎么都好……活着!想尽办法活下去!”
浓雾之外,张晟天及其部下也听见了这声喊,面露诧异。
张晟天挑了挑眉,摇头道:“无趣,一群残兵败将,他们愿意投降,我还未必肯收呢,浪费粮食。”
部下:“那您打算……?”
张晟天恶劣一笑,“你说我先同意他们的请求,把他们骗下来后,再挖坑活埋他们,怎么样?”
部下打了一个寒颤,不敢作声。
就在张晟天等人摆好阵势,静待着驻军队伍举白旗投降时,突然之间,一阵齐整响亮的马蹄声不知从何而来,迅速靠近山谷,地面因之震动,悬崖上的积雪簌簌而落,伴随着粗犷深邃的当地民歌吟唱,在空旷的峡谷中造出了万马奔腾之势。
张晟天眉头皱起,转身看去,只见一支几百人的骑兵队气势汹汹而来,为首那人浓眉大眼,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身旁还有一只像丧尸又像人的东西开路,手脚并用地沿着石壁飞速爬行,尖爪在岩石上划出一道道火星。
眨眼间,骑兵队赶至跟前。
“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个人叫张晟天?”蒙大勇开口挑衅,“怎么跟我们村口的大黄狗一个名儿?谁啊,走两步出来,给爷们好好瞧瞧!”
骑兵队放声大笑。
张晟天下颌收紧,站出来道:“你们是什么人?”
“来要你狗命的人!”
蒙大勇毫无预兆地出手,骑兵队配合默契,紧随其后,逋一发起攻势便毫不留手。张晟天顾不上多想,下令部下还击,一边试图将骑兵队引向浓雾中。但骑兵队并不上当,隐隐地,还将张晟天等人朝远离山谷的方向带去。
黑雾中,王治川刚拆下自己身上的绷带,绑在一支步枪上,打算当作白旗投降,就在这时,他先是听见山谷外的马蹄阵队声,下意识停住动作,紧跟着,崖壁上方的石阶窄路也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距他们极近。
一道极具辨识度的沙哑低柔的嗓音从上方飘下——
“王将军,跟我走!”
王治川一听便知是宁哲,“唰”地拽下绑在步枪上的白旗,藏在身后,脸庞生热,也不知宁哲具体在哪个方位,抬起头,试探着侧耳,压低声音道:“宁指挥,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带你们出去。”宁哲道。
进入黑雾后,才能体会到里面的漆黑绝望,这雾气仿佛会吞噬人血肉一般,只进来一会儿,宁哲便感到眼睛刺痛难耐,不难想象王治川等人已濒临极限。
宁哲此刻紧闭着眼睛,多亏886肯配合,能让他依靠系统检测功能避开黑雾的干扰,看清路线。
他从上方扔下一根数米长的麻绳,快速道:“剩余的时间不多了,王将军,抓住这根麻绳,顺着我使力的方向走!”
话毕,宁哲也不等对方回答,没有片刻啰嗦,拽紧麻绳一头,就策马沿着崖壁上一条狭窄的山石阶梯向上奔去。
这条阶梯由特殊的地理环境影响自然形成,呈“之”字形向着山崖上方的平地蜿蜒而去,陡峭十分,雪天石面又湿滑,稍有不慎便将葬身悬崖。但情况危急,这就是唯一的生路。
王治川感到手中的麻绳随着马蹄声远去迅速绷紧,有一股力道将他往某个方向拉拽,一片漆黑的视野中,这股力道并不能使他拥有安全感。
但在投降和顺着麻绳往前走之间,他只是挣扎片刻,便一把扔了手中的“白旗”,干脆地蹲下身背起赵飞,而后将麻绳传递下去,命令后方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握紧麻绳,麻绳不够长,再后面的人便手拉着手,将彼此的性命紧密连接起来。
“三,二,一——跑!”
王治川一声号令,两千多名士兵,不论伤残与否,都想尽办法、拼尽全力地顺着麻绳另一端的指引,一个接一个,在陡峭的山崖上全速奔跑起来。
“快快快!”
“跑起来!跟上队伍!”
“后面的人别掉队!”
“……”
最初有人犹豫,被前面的人拉拽着、后方的人推挤催促着,才不得不迈出脚步。视力被剥夺,陡峭山崖上着力点难以把控,包括王治川在内,所有人心里都恐惧着下一步就会踩空。
但看不见的黑暗中,一道强悍而坚固的力量经由紧绷的麻绳传递到他们的手中,如同失明者的拐杖,不论如何跌倒,只要抓紧那根绳子,便能再度爬起,继续向前。
他们逐渐找到节奏,对未知的恐惧也一点点消散。
有了前面人的引导,后面的人也紧跟上他们的步伐,间或有人打滑跌落石阶,前后方的人立刻紧拽住,将人捞上石阶,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丝毫不打乱队伍前进的节奏。
麻绳只传递到几百人手中,再后方的两千多人便紧紧握着前方战友的手,两千多人,四千多只手,奇迹般地一刻都不曾放开彼此,结成了一条比麻绳更加无坚不摧的“绳索”。
宁哲的马蹄声始终在众人上方响起,成为了激励众人向上攀登的号角,在茫茫黑雾中振奋人心。
为了防止手汗使麻绳打滑,宁哲将麻绳从手腕缠到肩膀,打了个死结,紧绷的麻绳把整条胳膊勒得充血发麻,几乎失去知觉,一开始,他还注意着控制马速,防止后面的伤者掉队,但渐渐地,白马奔跑的动作越来越流畅,马蹄敲响的节奏越来越轻快,他感到手中拽着的那根麻绳由紧绷转变为略微松弛——
是后方的驻军队伍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地赶上前来了!
“快!”
宁哲眼中亮起光芒,他看见斜上方不远处的黑雾开始稀薄,露出了白雪覆盖的平地,他们即将爬上顶端!
“快快快!快呀!”886也挥舞着触手,紧张兮兮地在系统空间里为他们默念打气。
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竭,但听见宁哲的催促,士兵们大吼一声,从前至后,愈发加快脚步,两千多人踏在山石上,高耸的崖壁都隐约发出震动。
但与此同时,打斗中的张晟天终于察觉不对劲,他从蒙大勇与蒙二宝的纠缠中脱身,匆匆行至崖壁下方,带上夜视仪,往黑雾中观测,却没能在原本的位置看到驻军队伍,心脏顿时一缩。
他仰起头,视野上移,再上移……终于锁定目标——
这两千多人竟然趁他不备,已经快逃出黑雾的范围!
山崖之上,只见一人身骑白马,长发飞扬,如雾中火炬,在最前方指引着众人奔向山巅!
张晟天紧盯队伍最前方的宁哲,不自觉挺直肩背,脸上玩笑的神色全然消失,问身旁部下,“他是谁?”
部下摇头不知。
【滴!检测到重要配角“张晟天”!】
【张晟天好感度+30!】
“……”
宁哲蹙了蹙眉,无暇他顾,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只攥紧缰绳,愈发专心地领着队伍向上冲刺。
886举起触手兴奋了一下,下一秒便想起宁哲对攻略配角没有丝毫兴趣,叹了口气,一边挥舞着几条触手继续给宁哲鼓劲,另一边蔫蔫地把相关支线任务挪到任务栏角落去,也不提醒宁哲关注了。
山巅上的白雪距离宁哲近在咫尺,只差最后一口气,后方的士兵也看到了黑雾之外的景象,甚至提前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
张晟天盯了宁哲半晌,冷笑一声。
他朝部下招手,要来一架火箭筒,扛在肩上,闭上一只眼,瞄准了白马即将踏上的一块山岩。
第180章 他回来了
宁哲的上身几乎伏在了马背上,视线紧锁在最后一段石阶上。
快!快一点,再快一点!
“吁——!”
白马长啸一声,一跃而起,四蹄腾空,然而就在它下落的一瞬间,“嘭”地一声巨响,火箭炮击在崖壁上,顿时地动山摇,宁哲下方的岩石坍塌,轰然滚落。
“快瞬移啊宁哲!”886急声叫道。
宁哲心头猛颤,却只专注于胳膊上传来的刺痛,一心想着他手中还牵着两千多条人命,若是自己撤去力道,万一后面的人站立不稳,极有可能被带着一连串跌落山崖!
就这犹豫的一瞬间,白马前蹄落空,随着马儿的尖叫嘶鸣,一人一马骤然坠崖!
“宁哲——!”
“宁指挥!”
886、王治川与数道将士们的惊呼声接连响起,立刻止步。落下的刹那,宁哲只来得及弹出护腕刀刃,奋力割断绑在胳膊上的绳,而后身体便如断线的风筝直坠而下。
“宁指挥——!”
风声掠过,王治川奋不顾身地扑上前,伸手去接,却只抓住了一段断裂的绳索。
他的掌心磨破了一层,攥着那绳索的断口,双手不住颤抖,他想到宁哲割断绳子时的心境,忍不住双目通红,潸然泪下,冲着悬崖撕心裂肺地连声大喊:“宁指挥!宁指挥——!”
但黑雾吞没了宁哲的身影,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山谷间回荡。
骑兵队众人听见那道爆炸声,虽不清楚黑雾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不妙的预感袭来,他们不约而同停下打斗,疯狂地朝着黑雾的方向冲去,嘶声大喊着宁哲、宁指挥。
张晟天收起火箭筒,听见宁哲的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却并不多在意,面上再度露出张狂的笑意,“管你是谁,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找死!”
他命令联盟军士兵将山谷包围,同时一手高高举起,黑色的雾气源源不断地自他掌心漫出,涌入峡谷,笼罩在鹰渐谷的黑雾漩涡越转越快,宛若旋风,那雾气浓重得仿佛要凝成胶质,如幽魂般游荡着、呼啸着,进一步扩大笼罩范围,要将困在其中的人吞噬殆尽。
……
身体疾速下降,宁哲一手死死地抱住白马,另一手连续快速地将腕侧刀刃狠扎进崖壁中,“砰砰”砸出火星。
然而崖壁面上结满冰霜,刀刃刺下,外部冰层碎裂迸射,内里的岩壁却毫发无损,宁哲的整只手被碎冰划得鲜血淋漓,却只是稍稍减缓下降的速度,难以稳住身形。
“你傻啊!他们两千多人还不能把你拽上去吗!你把绳子砍断干嘛!”
886边抱怨边在系统商店中翻找可用的道具,心慌意乱之下,却连一条有效信息都难以检测完毕,过度运载下竟烧得脑袋冒烟,短路了。
宁哲压根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了,坠落的刹那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斩断绳索也是撤开了力道,还不如一早就瞬移走,其实根本影响不到后面的人。
怪只怪高中时没好好上物理课,竟然在最危机情况下做出了最不正确的选择,但那就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嘣”的一声,下落过程中,宁哲扎进岩石中的刀刃蓦地被崩断!他腕骨重重撞在突起尖锐的崖壁上,立刻失去了知觉,下坠的速度越发加快!
山谷间彻骨的寒风和着碎石拍打在宁哲脸上,他全身被令人悚然的失重感包裹,下方一片黑暗,如深渊巨口,让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世一幕幕相似场景。
恐惧如潮漫上心头,宁哲紧闭上眼,他一直试图调动异能瞬移走,却全然无法集中注意,只死死地抱住白马的脖颈,揪紧它的鬃毛,像是试图从中找到安全感,忍了几瞬,在极剧的失重感中,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喊——
“罗瑛!!!”
说好要回来呢,你个王八蛋家伙究竟去哪了!
“轰隆——”
突然间,一道雷声自天际炸响,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淹没了所有人的感官。
浓雾之外,张晟天身躯一震,下意识抬头,尚未看清什么,危机感已袭上心头,凭着直觉毫不犹豫向一侧扑倒,在雪地上连滚几圈。
“砰!”
就在他原来位置,一束漆黑的闪电凭空劈下,炸出了个一米多深的大坑!
周遭化为焦土,旁边一具焦尸直挺挺地倒下,栽入坑中,眨眼间,四肢与身躯便如干裂的沙块一般崩解碎裂……正是张晟天那名亲近的部下。
紧跟着,黑色闪电接二连三地朝张晟天劈下,仿佛与他不死不休,每道闪电落下,地上便多出一个焦坑。
周围的士兵望见这一幕,皆面露惊骇,手脚发软、连滚带爬地远离张晟天。
“轰——啪——啪——”
震耳欲聋的雷声连绵不绝,响彻天际,漆黑的闪电仿佛游蛇缠绕在形成漩涡的黑雾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点点吞噬着黑雾。
山谷间,众人的视线稍稍恢复,来不及欣喜,第一件事就是嘶喊着四处寻找宁哲,但雷声将他们的叫喊掩盖,闪电影响了他们的视线,他们只能看见彼此恐慌忧惧的神情,心中越发绝望。
“狗老天,我操你——”
蒙大勇悲愤至极,抬头便要问候老天爷的祖宗,却突然顿住,只见正上方的黑雾漩涡一点点扩散开来,仿佛被一股力道强行撑开,露出了中间的天空。
分明是深夜,但那夜幕竟呈现出一片瑰丽的紫红色,紫色惊雷一道接一道地从中劈下,间或夹杂着几道黑色闪电,如同神话中开天辟地的场景,劈散黑雾的同时,也将山谷映得恍若白昼。
蒙大勇张大口,一时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宁指挥!快看宁指挥!”
雷声间隙,有一人惊叫道。
下一秒,那叫喊声再次被雷声吞没,却足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蒙大勇、宋清铭等骑兵队成员齐齐仰起头,震撼不语。
王治川趴在悬崖边,两条胳膊悬挂而下,身后三四个士兵抱着他腰、拖着他的腿,防止他跌落,他也满脸震撼地望着半空中的景象。
忽明忽暗的山崖间,不论是自高处滚滚而落的巨石,枯枝,尘土,还是天上飘落的雪花……竟不知何时飘浮在了半空,一道无形而柔和的力量包裹住宁哲,将他轻轻托举而上,连同他身下的白马。
闪电落在宁哲周遭,忽然变得无比温顺,细小的电流缠绕着他的指尖,缱绻眷恋,而后如火星般滋啦啦炸开,又悄然熄灭。
身下的白马飘在半空,有些惊慌,蹬着腿尖声嘶鸣,宁哲颤着手抱住它的脑袋摸了摸,将它安抚下来。白马适应过后,蹒跚地站起身,似乎为这新奇的景象感到欣喜,鸣叫一声,马蹄踩着一块块飘浮的碎石,载着宁哲拾级而上,在虚空中轻盈跳跃。
宁哲惊诧地睁大眼,惊魂未定,想到什么,转着脑袋快速在四周寻找。
“那是……”
张晟天同样看到了这一幕,他被黑色闪电追赶着滚下斜坡,此刻吊挂在一根枯枝上,脸上失去了血色,眸中隐藏着惊惧。
“是罗瑛!罗瑛出现了!”他手下的士兵们替他做出了回答,歇斯底里,肝胆俱裂,“肯定是罗瑛!”
“轰——啪——”
一道紫色的闪电自夜空蜿蜒而过,照亮了半片天空,强光笼罩山谷,彻底劈散了黑雾。
“唔!”
张晟天的异能遭到反噬,闷哼一声,口中喷出鲜血,仅凭最后的力气双手紧握枯枝,支撑着自己。
强光霎时间侵入了所有人的视野,令众人不得不紧闭眼睛。
宁哲若有所感,心脏沉重而快速地跳动起来,他顶着刺眼的强光,霍然回头——
紫红色的天幕之下,伴随着雷声与闪电轰鸣,一支身着齐整白色制服、气势精悍的队伍出现在对面高耸险峻的山崖之上,为首之人牵着一匹棕色骏马,英气悍利,目光深邃而明亮,穿透强光与距离,直直对上宁哲的双眼,比闪电更加动人心魄。
“……”
强光褪去后,山谷间归于寂静,片刻后,人们欣喜若狂的欢呼声如平地惊雷,响彻云霄。
“得救了,宁指挥没事!”
骑兵队众人三两个一组,骑在马上不停转圈,雀跃地向空中的宁哲挥舞着双手;王治川更是喜极而泣,强撑着最后的理智,带着两千多名士兵爬上山巅,而后跪倒在地,冲着山崖狂叫呐喊不止,宣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宁哲深呼吸,眼神与对面那人的视线遥遥相连。
碎石、尘土与雪花依然静静地飘浮在空中,在两处悬崖之间形成了一座桥梁,桥梁尽头便是对面山崖,那棕马一见白马,便止不住兴奋地奔跑而来,却被罗瑛伸手拽住辔头,在山崖边缘挣扎嘶鸣。
罗瑛眼眶猩红,仿佛离开的这三天都不曾入眠,他紧紧盯着宁哲,下巴上多了层淡淡的青色胡茬,显得更加成熟,英俊依旧。
宁哲心中漫起滚烫的热意,夹杂着酸楚,不自觉攥紧缰绳,他控制着白马一步步踏着碎石与雪花,在虚空中,朝对岸踱步而去。
罗瑛静静站立着,望着他走近,约束着棕马的手掌背面青筋分明。
距离几步远的位置,宁哲停下了,盯着罗瑛的脸,斟酌片刻,一开口,声音哑得不行。
“你可算回来了。”宁哲说。
罗瑛迈出一步,止住,似乎想说什么,但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喉结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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