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打赏奖励
杨烨面上浮现恼羞成怒的神色,但片刻后,又平静下来,对严清道:“不论你找来的目的是什么,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严清挑眉,“万一我将你做的事告诉宁哲?”
“他知道了又能怎样?”杨烨想起与宋清铭私下达成的交易,云淡风轻道,“他逃不走的。”
……
接下来的几天,宁哲在玫瑰工厂的住所里不断地有人送来各式各样的精致礼盒,拆开里面有昂贵的珠宝首饰,有时是面料高级柔软的衣裳,还有汁水充沛甜蜜的反季水果……在物资短缺的末世中,无一不珍贵。
因为运送人员时不时出入,宁哲找不到空隙离开工厂,只能待在屋子里,拉着老陈研究客厅抽屉里放着的一盒三国杀卡牌,开始一对一模式。
这天早晨,五个士兵甚至合力抬上来一台名贵的三角钢琴,小心摆在客厅,还找来一个专业的调音师,调整钢琴的音色与音准。
宁哲给老陈使了一个眼色,老陈迫不及待地放下手里的卡牌,上前拦下一名士兵,“长官,请问杨指挥长这是……”
士兵越过他偷瞟宁哲两眼,刻意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宁哲听清,“我们老大说啊,不管花多少功夫,都要让宁少爷在这儿过得舒舒服服,就像以前在家一样。”
“嘎吱”一声,宁哲将手中的厚纸卡牌对折,指甲掐着折痕划过,刮下毛边,折角磨得尖锐。
“杨指挥长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有抬头。
士兵眼睛一亮,“宁少爷想见我们老大,我这就去禀报,今晚他一定抽出时间陪您吃饭!”
宁哲不置可否,起身坐到钢琴前,手指生涩地敲了几个音,过往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复苏,牵动着他的手指,琴声逐渐流畅起来。
士兵见状,心道老大这份礼总算送到点上了,忙不迭前去禀报。
……
傍晚时分,杨烨到达玫瑰工厂,远远便听见一阵悠扬的钢琴曲声,那似曾相识的旋律令他的心脏重重地跳动起来,血液流速加快,浑身生热,沿着木质楼梯快步踏上宁哲的住所。
二楼客厅,灯罩里亮起橘黄色的光芒,餐桌上摆放着伙房自作主张准备的丰盛饭食,花瓶里的玫瑰娇艳欲滴。
宁哲洗过头,半湿的头发披散下来,半遮着侧脸,他站立倚靠在三角钢琴旁,侧对着门口的方向,窗外月光洒进来,一身深黑的作战服,肩背挺直,双腿修长,一条胳膊搭在琴架上,只一手按在琴键上,白细的手指闲散地跳跃着,半指手套与黑色琴键的色块交错重合。
杨烨怔了几秒,宁哲此刻的神情竟让他感到几分漠然与不可及,不禁用力咳了一声,强调自己的到来。
他缓步走向宁哲,闻到了前方传来的带着水汽的香味,不由放慢呼吸,站在宁哲身后,声音微哑,“怎么没穿我送你的衣服?”
他抬起手去触摸宁哲肩上的布料,“这身料子多粗,穿着不难受吗?”
“噔——”
钢琴曲调一顿,接下来开始重复这个音节,“噔——噔——蹬——蹬——”一声比一声急促、尖锐,仿佛无言的警告。
杨烨眼中的笑意一顿,却无视这警告,手掌稳稳地握住了宁哲的肩膀,显出几分不容拒绝。
“噔!!!”
钢琴声变了调,宁哲倏地收起手指,一拳砸在了琴键上!
“小哲,你不开心?”杨烨终于察觉不对。
宁哲并不答话,突然弯下身,猛地抄起琴凳,一下下狠狠砸在琴键上,“嘭!嘭!嘭!”几声,三角钢琴瞬间凹陷下去,琴键蹦飞,没几下,名贵的钢琴便成了一堆垃圾。
杨烨又惊又怒,“宁哲!”
这台钢琴是他循着记忆里宁哲那台的样式找来的,还特意驱车去到一座陕原曾经较为繁华的城市,找遍了琴行,在废墟中翻得灰头土脸,不过是为了博宁哲欢心。
可他竟是这样回报自己!
宁哲根本不在乎他的情绪,手中动作不停,甚至举起一块断裂的琴架,转身“唰”地朝杨烨横扫而来!
“嘭!”
杨烨一时不察,被正正击在了脸上,巨大的力道令他连连后退,靠倒在墙壁前,一条骇人的血痕横贯鼻梁,鼻血哗啦流下,染红了半张脸。不等他出声质问,宁哲再次袭到他面前,几缕湿发粘在脸上,神情冰冷,挥舞着那块硕大的琴架碎片狠砸而下,毫不留情。
一股寒意不自觉蹿上杨烨心头,他下意识起身躲避,手忙脚乱地跑出客厅,拉紧房门。
下一刻,巨响便紧贴着门后出现,砰砰撞击的力道令木质房门一阵晃动,木屑扑簌落下,杨烨原本用后背抵着房门,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连忙离远几步。
楼下负责看守的士兵纷纷好奇地看上来,杨烨捂着下半张脸,鼻血从指缝滴落,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士兵们连忙缩回脑袋。
“你到底要做什么!”杨烨掏出块手帕捂住鼻子,怒火也蹭蹭上涌,上前指着门,“我哄着你敬着你,你反倒这样对我,真是给你脸了是不是?看清楚你现在的处境!要不是老子看得上你,你他妈——”
“滚——!”宁哲哑声吼道。
欻一声,金属琴架竟穿破了木门,尖锐的裂角直抵杨烨的喉咙!
杨烨喉结一滚,冷汗自额上滴落。
“宿主!”
886更是一阵心惊肉跳,它生怕宁哲因憎恨与愤怒失去理智,那么之前接近杨烨的努力就付诸东流了!
杨烨面沉如水,咬牙,“宁哲,你……”
“是你做的对吗?”宁哲抢声道,木门上的破洞让他的声音毫无阻隔地从客厅内传来,语气紧绷,看似冷静,却能让人感受到他隐藏在其下的歇斯底里,“宋清铭已经八天没来找我,是你做的,对吗?!”
杨烨眉头一跳,神情一缓,流露出片刻呆愣,“宁哲……”
“一定是你!你把我关在这儿,嘴上说给我自由,实际根本没想放我出去!”宁哲呼吸急促,“你给我准备这些,就是为了困住我!孤立我!让我的同伴离我而去!你窃夺了我的权力,妄图代替我号令黄龙寨!你用心险恶、卑鄙无耻!我还真的以为你是对我好,像个傻子一样相信你!”
“……”
886提起的心又渐渐放下,还好,宁哲发怒归发怒,却没有失去理智,顶多借机朝杨烨出出气摆了,能自己找补回去就行。
杨烨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的愤怒与警惕已然彻底消失。
在他的预想中,宁哲察觉到这一点的时机还会再稍晚一些,不过现在知道也没什么,唯一可惜的是他被赶至门外,没法看见宁哲此刻绝望落泪的情貌。
是的,在他的想象中,宁哲此时一定犹如一只被锁在牢笼中、折断了与尖爪的鸟雀,他再怎么声嘶力竭,却也只能用婉转的哭声挠人心肠,雨水打湿了他的羽毛,他蜷缩在角落,看似凶狠张狂,实际只等着人将他抱进怀里给予温暖与轻哄,便会哼唧着露出颈部柔软的毛发,任人抚摸。
这就是愚蠢的、善良的、美丽的宁哲。
杨烨的呼吸粗重起来,他顺着自己的想法低声哄着宁哲,语气里流露出的真实欲望令人作呕,他悄声靠近木门,用那双爬着血丝的眼睛对准裂开的缝隙,贪婪地窥视着。
一门之隔,宁哲站在他无法觑见的角落,手中的武器换成了一把铁锯,手指滑过尖锐的锯齿,如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
杨烨叽里咕噜地说了许多甜言蜜语,总结起来无非是我爱你,担心你受伤吃苦,一切都是为了救出让你和父母团聚云云。
宁哲统统无视,一下下深呼吸,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杀意——
杨烨真该感谢那扇门的存在。
【叮!检测到一份来自读者的“打赏奖励”,请问是否查收?】
“打赏奖励?”886一愣,紧跟着突然激动尖叫,“打赏奖励!!!”
宁哲被它的音量刺得耳朵发疼,胸中沸腾的杀意一滞,“什么打赏奖励?”
他倒是听888说过,宿主签约后能接到读者的“打赏任务”,获得丰厚奖赏,系统也能从中抽成。
“这是读者看到满意的情节,对你进行打赏!”
“对我?”
“是啊!哎呀,我们可还没完成过打赏任务呢,读者居然主动打赏,这情况真是可遇不可求!只不过……诶?诶诶?”
886仔细检测这份奖励的数据,却受到一股力量的阻拦,“这奖励怎么,跟以前的不一样……无法检测?”
“是因为我没有正式签约吗?”宁哲眼眸一动,微挑眉。
“倒也不是。”
886沉思着,“照理来说,读者的第一波打赏应该在你完成‘热恋之吻’任务后。”
“热恋之吻?”宁哲反应很快,“原来这属于打赏任务?你们公司制定的?”
“呃……”
宁哲不等它回答,如连珠炮地问道:“难道这就是你们一定要我做感情线任务的原因?不止是为了让所谓‘攻略对象’成为我的助力,更因为这类任务属于‘打赏任务’?”
宁哲脑中闪过什么,几道零散的灵光串成了一线——
曾经他一直以为888所说的“打赏任务”是由“读者”发布,“读者”拥有改变剧情的权利,但现在看来,打赏任务似乎也是由系统制定,目的是为了从“读者”那儿获得打赏奖励?
所以当初888为他介绍的“公司”业务并不全面。系统不单要创造精彩情节,获取读者满意值而产生的“念力”以维持公司运转,“读者”的打赏对它们而言也很重要。
886还在思索要怎么把宁哲那些问题应付过去,宁哲又紧跟着充满关切地问道:“可是我没有签约,会不会影响你抽成?”
“888连这都跟你说了?”886惊讶,不赞同地摇头,“新兵蛋子,真是太不专业了。”随后自己却又被宁哲的关心哄得飘飘然,“抽成的事不用你担心,这个等你正式签约的时候再一起结算。”
宁哲目光一冷。
果然是这样,系统必须通过与宿主签约才能实现抽成,这就是他们想方设法与自己签约的原因?
那么——
“这份打赏是专门给我的对吗?”
宁哲强调了“专门”二字,不是给系统的,而是直接落在他身上的,倘若886的回答是肯定的,便说明读者的“打赏奖励”原本只属于“宿主”,可系统却能通过“签约”的操作抽取一部分。
“没错啦。但这份奖励对我们没用啊?这种能量形态的打赏我们没见过,抽成也抽不了!”
果然。
宁哲心跳加快,系统只能通过与“主角”签约来抽取“奖励”,而这“奖励”也有不同种类,通常是系统所需的能量,但自己这份却有所不同。
“既然是我的,我能收下吧?”宁哲问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奖励来历不明,按照规定,我必须等公司解码后才能接收……”
“我想要。”宁哲恳求,“886,我们算朋友吧?”
朋友……
886的数据身体微微波动,隐约间听到了搏动的声音,像是心跳。它有些结巴,又故作无所谓地答道:“那、那当然!哈哈,一个小奖励而已,我接收下来公司也发现不了!你准备好了吗?”
“稍等。”
门外,杨烨的自言自语已达高潮,都快把自己感动落泪了,他听屋子里不再传来声音,便认为宁哲终于被他说服,恢复温顺,于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首饰盒,自破裂的门洞中塞进去。
“小哲,你看看这是什么?”
宁哲转过眼眸,见那首饰盒落在地上,扣盖打开,里面是一粒切割精美的粉色钻石,鸽子蛋大小,光华璀璨。
宁哲看着那枚鸽子蛋,笑了,眸光却异常冰冷,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杨哥,这太贵重了……”
“啊啊啊,宿主变异了!”886毛骨悚然。
子弹头项链的作用下,杨烨从宁哲推拒的语气里听出渴望,他也笑,不知是满意还是讥讽,道:“称你正合适。”
宁哲收下钻石后,似乎默认了他与杨烨之间的某种关系。杨烨彻底放心,也不急着在今晚跟他发生什么了,离开前还安慰宁哲会尽快找人来修门。
但宁哲已经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在杨烨走远后,系统通知了一声【打赏奖励已接收】,他眼前便骤然炸开一道白光,伴随着886焦急的呼唤,他靠着墙壁晕了过去。
——
喧闹的喊杀声在一片黑暗中浮现,视野逐渐明亮,宁哲刚刚站定,便见杨烨从对面扑倒而来,形容狼狈,左肩上安装的机械手臂消失无踪,露出冒着火星与黑烟的零件。
宁哲闪躲不及,下一秒,杨烨却穿过他摔倒在地,紧跟着几个眼熟的年轻人一拥而上,也自他的身体穿过,冲上前将杨烨按倒。
他们正是小炎、陆山禾几人,但却比宁哲记忆中的瘦削冰冷许多。
“杀了他!杀了这个叛徒!”小炎将枪口用力抵在杨烨脖子上,眼眶猩红。
杨烨面色灰败地举起仅剩的右手,不敢动弹。
“阿瑛,”他努力挪动眼珠,去看不远处走来的身影,“我只是想为自己谋个前程,听命行事罢了,那些事都是严清和袁司令在做,看在我们以前的情分上,我罪不至死吧?”
罗瑛一身军装,面容冷肃,他垂眸,无动于衷,“几年前,我把宁哲带回应龙基地,是你骗他离开。”
“是!是我!”杨烨忙不迭点头,“我记恨他拖累我,害我断了一条胳膊!我看不得他重回你的怀抱,让你们终成眷属!”
罗瑛笔直抬起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杨烨,便要扣下扳机。
“但当初也是我救了他!”杨烨大声道,“他的命是我用左臂换来的!”
“……”
罗瑛冷冷地盯着他半晌,最终摆手,让小炎等人放了他。
……
宁哲像一个透明人,没有引起他们的丝毫注意,看到这里他已经意识到,这份来自“读者”的打赏奖励,竟是属于上一世杨烨的记忆——
第162章 所谓欺骗
上一世。
罗瑛与郑啸率领反抗军里应外合联手攻破应龙基地,作为总司令的袁帅第一时间躲进密道中,带着自己的精锐护卫队弃基地而去。大部分基地成员选择缴械投降,异能者高层有的被抓捕,有的则提前听见风声连夜逃窜。
那时的严清是应龙基地仅次于袁帅的掌权者,反抗军涌入基地后,基地中下层成员对严清积怨颇深,趁乱群起而攻之,将他锁进一辆狭窄、散发恶臭气味的囚车里,当作给罗瑛的投名状,与严清来往密切的顾长泽与袁祺风也没能逃过这场浩劫。
罗瑛正式接管应龙基地,在那天,人们推翻了那扇分隔开外区与内区的围墙,推翻了由异能构筑的积分等级制度,搜救队大规模出动,清理丧尸,接纳流离在外的受难民众,同时打击那些为实验室提供“人肉材料”的人口贩子。
混乱黑暗的末世迎来了第一缕曙光。
杨烨身为被仇视的异能者高层中的一员,被罗瑛网开一面,他保住了性命,可依然不断地遭受着寻仇者的报复。他在基地废弃的旧城区里过了一段东躲西藏的日子,满身脏污地在垃圾收容所中靠着发霉的食物存活。
宁哲很快发现,这里虽是杨烨的记忆,但他可以自由来去,不受区域限制,于是无视了正遭几人围殴的杨烨,满眼新奇地在焕然一新的应龙基地里四处参观张望。
上一世的宁哲并不在正面攻打应龙基地的队伍里。
最后攻占的前夕,郑啸询问他的意愿,宁哲毅然决然地选择前往后方,护送被集中在实验区接受人体实验的遇难者安全撤离,其中有不少是原金乌基地的成员。
当宁哲出现时,那些人眼中已是一片灰败与麻木,他们忘却了憎恨,像一群饱受惊吓的孩子,一声指令一动作,哆哆嗦嗦地躲在宁哲这个曾经的仇人的身后。
在此之前,罗瑛与宁哲就前往实验区这件事发生了争执。
实验区的负责人是顾长泽,那个丧心病狂的科学疯子将整个区域弄得乌烟瘴气、危机四伏。罗瑛言辞激烈,认为宁哲应该留在自己身边,或者加入郑啸的正面队伍,这样起码他能随时关注他。但一向唯他是从的宁哲这一次却坚持,他必须将金乌基地的人平安带出来。
因为这个缘故,宁哲与罗瑛分开了,战争结束后他又顾忌着先前的争执,不敢出现在罗瑛面前,跟着郑啸回到了渡春山,以致于他从没亲眼见证过应龙基地在罗瑛治理下欣欣向荣的景象。
此时借着杨烨的记忆,第一次,宁哲看到了坐在最首位指挥席上的罗瑛——
一身挺括的军装庄严肃穆,面容利落,气度从容,锋芒毕露。
宁哲看着他指挥自若的样子,胸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热意,与自己这个后天拼了命努力装作大人模样的小菜鸟不同,那张位于指挥中心大楼顶层、宽大而厚重的指挥椅,仿佛为罗瑛量身定做,他天生就该坐在指挥席上指点江山。
然而好景不长。
重刑室里,严清使用了那颗【九级·魅惑型晶核】,整个基地陷入了他的场域之中,一夜之间,人们此前有多恨他,此后就有多爱他。
失了理智的拥趸将他自狱中释放,严清被簇拥着站上权力顶峰。
紧接着,顾长泽公布第一代疫苗试验剂成功研发,人们更是前所未有地沸腾,严清被奉为神明,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的围墙变本加厉地高筑起来,罗瑛先前的努力顷刻化为乌有。
重掌大权后,严清对罗瑛与郑啸一行人展开了疯狂的报复。
但那枚九级晶核对同样异能九级的罗瑛无效,他在乱象初始时当机立断遣散了陆山禾等部下,让他们离开基地,避免被严清迷惑,自己在基地中藏匿起来。
“找到罗瑛了吗?”
“那边没有!”
“我这里也没有!”
“动作再快点!”一群人中的小头领道,“必须赶在内区那帮人之前把罗瑛献给严总司令!”
人群又四散开。
宁哲不由自主地紧跟上罗瑛,见他保持着理智游离在疯狂的人群之外,曾经对他千恩万谢的人狰狞着面孔,像丧尸寻找血肉一般搜捕着他,宁哲不禁感到一阵寒意上涌,心情沉重。
与此同时,在亲眼见证严清卷土重来的始终后,宁哲也察觉到一些不对——
那枚【九级·魅惑型晶核】与罗瑛使用的紫色晶核不同,显然经过系统的加工,算是“道具”的一种,这些日子宁哲对系统商店的道具也有所了解,886说过,影响人们意志的如“心动光环”一样的道具十分昂贵,且只对特定的人有效。按照这个标准来看,那枚晶核的功效作为道具实在太夸张了,几乎无视了其他道具的规则限制,严清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而识破了严清的“心动光环”的罗瑛,又怎么会察觉不到人们的异状?
宁哲见罗瑛有条不紊地避开追踪者,目光始终坚冷镇定,既不为严清逃出生天而意外,也不为群众叛变而动摇,甚至提早做出应对,不禁抿紧唇——
罗瑛此刻一定已经猜到这种情况与系统有关。
之前又在骗他。
接下来眼前的画面如同按了加速键一般,宁哲目睹了郑啸被活捉的全程,严清将刑场设在应龙基地的中心广场,命令众人围观,一是为了树立威信,二则是为了引罗瑛以及郑啸的部下出现,谁料郑啸完全不给他机会,竟先一步当众自戕。
郑啸去世后,他手下的队伍也就地解散,那时的宁哲无处可去。
几天后的晚上,他潜入应龙基地,试图接出郑啸的遗体,没想到罗瑛竟在此之前动手了。
宁哲赶到时,罗瑛正扛着郑啸的遗体奔在最前,脸上几道擦伤,身后是严清乌压压的异能军团,无数异能袭向罗瑛,犹如万箭齐发。
那场面令宁哲心惊胆战,毫不犹豫展开空间为罗瑛阻挡攻击。
罗瑛瞬间锁定他,路过的刹那空出一手,一伸便将他从暗处揪出来,紧紧攥着他的手腕,黏腻的手心像是吸附在他皮肤上。
“跑来做什么!”罗瑛在枪炮声中边跑边对他吼道。
那时的宁哲记起上一回与罗瑛的争执,他看看罗瑛背后的师父,又低头瞟了眼罗瑛攥着自己的那只流着血颤抖的手,皱眉不答话,只专心身边的战况,几次挡去袭至罗瑛身侧的致命攻击。
一旁站立的宁哲见罗瑛吼自己,隔着空气朝他挥了一拳。
而阻击罗瑛的队伍中,杨烨赫然在列,这时他又褪去了落魄,成了一支小队的领头人。
突然“嗖”的一声,宁哲余光中闪过一抹银光。
他心头一跳,张口喝了一声,但过去的宁哲听不见他的提醒,只顾对战,对直指自己的的危机毫无察觉。
宁哲眼睁睁地看着一支小指粗细的注射器扎进过去自己的后颈!
比他反应更大的是旁边的罗瑛。眨眼间,罗瑛的脸便失去了血色,他闪电般徒手将那注射器拔出来,可里面的溶液已尽数进入宁哲体内。
宁哲仿佛听见了罗瑛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可对于罗瑛而言,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目眦欲裂瞪向注射器射来的方向,尽头,严清悠闲地收起发射枪,装模作样的吹了吹枪口,嘴唇讥讽地翘着,朝罗瑛比口型道:
免疫者、诞、生、了——
浑身的血液一股脑涌上来,宁哲四肢发麻,他明白了,这就是罗瑛对他“欺骗”的起始。
出神间,罗瑛疏忽了防御,一道重击砸在他脑部,他的视野陷入黑暗,过去的宁哲惊叫着接住他和郑啸,咬牙硬是背着两个人冲出了包围。
后面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宁哲都知道了,他不愿回忆那段粘腻的日子,因此也不再跟着二人,而是徘徊在严清身边,想弄清他是如何“利用”罗瑛“欺骗”自己。
他看见严清签署了一份份悬赏令,悬赏奖励一次比一次丰厚。非但如此,严清还用异能药剂与免疫者的消息联合了现存于世的大大小小的基地与部落,一时之间,免疫者的消息在整片大陆上传播开来。
那名免疫者与挟之逃亡的罗瑛成了毫无大局观、自私自利、最令人不耻的小人,他们是背弃全人类的世界公敌。
一片混乱中,宁哲静静地抹着滑落脸颊的水迹。
他在那些前赴后继的追捕者中看到许多熟悉的身影,有如今驻军地的军官王治川,有用锁链牵着一头凶悍丧尸的蒙大勇,有年迈的老人,也有不过十几岁却眼神凶狠的少年……
他们想尽各种方法引诱宁哲上钩。有一次甚至找到了一对与宁父宁母极其相似的中年男女扮作夫妇,送到宁哲与罗瑛暂居的住处,哀切凄婉地喊了一整天“孩子”与“救命”。
宁哲感到毛骨悚然,这样的陷阱,他不可能避开,可事实上,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他站在这对假惺惺抹着眼泪的夫妇旁,抬头望向对面居民楼某个熟悉的阳台,念头刚闪过,他便出现在了阳台上,正对着卧室。
与阳台一门之隔的卧室窗帘在大白天紧闭着,隐隐传出床板震动的声响。
宁哲脸一热,眼神顿时飘忽,紧紧捂着耳朵靠在一边的墙脚蹲下,不用想他都知道里面两个人在做什么。
跟罗瑛交往的那七十二天,对方在这方面的热衷程度简直该去医院挂个病号。那时的宁哲又傻,被他哄着稀里糊涂地就什么都应了,蒙眼堵耳都是小意思……所以,也就错过了这个本该百发百中的陷阱?
是偶然吗?才怪。
可罗瑛那有病似的冲动,总不能每次都是为了应对这种状况吧?
“又失败了!我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抓两个人有那么难吗?”一道厉声呵斥在耳旁炸响,宁哲眼前一花,又换了个场景。
这是应龙基地指挥大楼的顶层,不久之前还属于罗瑛,严清坐着那张指挥椅,翘着双腿搭在面前的长桌,脖子上一枚散发着莹莹紫光的吊坠熠熠生辉,下座的高级军官用或热烈或隐晦的目光窥视着严清,面对他的质询却一言不发,那对扮作宁哲父母的男女更是跪在角落瑟瑟发抖。
严清被看得烦躁,随手就是一杯水泼在右下方一名军官脸上,“看看看!看你妈啊废物!”
“司令。如果宁哲这条路子走不通,不如试试从罗瑛开刀?”
长桌最下方,坐在最不起眼位置上的一人道。
众人投去目光,才发现他只有一条胳膊,空出的半边肩膀露着可怖的机械零件。
“杨烨?”严清饶有趣味地朝他招了招手,“倒是忘了你。你是最了解他们的,对吧?”
杨烨走上前,虚心地低下头,他是众人中少数眼神保持着清明的,但姿态却极尽恭敬殷勤,低声对严清说了些什么,严清挑起眉,点点头。
宁哲下意识想离这俩人远点,以致于错过了他们低声讨论的内容,再想去听,已经结束了,不由蹙眉懊恼。
“就按你说的办!”严清满意道。
“不过……”杨烨迟疑,“难就难在,怎么才能让罗瑛亲眼目睹那一切呢?”
“简单。”
严清挥了挥手,立刻有士兵上前将那对假扮宁哲夫妇的男女拖至一扇明净的落地窗前,那两人挣扎着,在看清那扇落地窗外究竟是什么时,顿时尖声大叫,疯狂挣动起来。
窗外,高楼下方,那是应龙基地中一片被隔出来的荒废区,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丧尸。
宁哲看了眼便收回视线,紧握住自己不自觉泛起疙瘩的手臂——那下面也是他的葬身之地。
严清掏出一只造型小巧精致的相机,摄像头对准那对男女,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指,“扔下去。”
士兵得令,在俩人的厉声尖叫中,打开落地窗,将他们推了下去。
严清全程用摄像头对准俩人,直至丧尸将他们的尸骨吞噬殆尽,露出笑容,向杨烨晃了晃手里的相机。
“有了它,不论罗瑛在哪里,他都能看见刚才那副画面,一清二楚。”他显然已经沉浸于如今的胜利中,连道具的秘密都能肆无忌惮地暴露出来。
杨烨抹了抹额上的冷汗,用好奇又敬畏的神情双手接过那相机,不敢深问缘由。
旁观着这一幕的宁哲呆住了。
在这段回忆里,他不止一次注意到严清用那摄像机记录着许许多多令人胆寒的残忍画面,他以为是严清某种令人作呕的恶趣味,但这一瞬间,他想到了什么,又难以深想,脑中犹如被惊雷劈下,一片空白,晕眩发麻。
另一边的居民楼中,属于这条时间线上的宁哲像是心有所感,睁开了疲倦酸痛的眼睛,正对上罗瑛深深注视他的视线。
那双眼里的情绪在窗帘闭合的昏暗环境下看不分明,像是深夜起伏的海潮,将动荡与波澜统统隐藏在夜色之中。
“罗瑛……”宁哲沙哑的嗓子叫了一声。
罗瑛没有应声,只是越发将宁哲拥紧,滚烫的吻落在他额上、脸上、唇上,似乎在颤抖。
宁哲只觉得痒痒,笑起来,抱住罗瑛的脖子,两个人汗湿的肌肤紧贴在一起,罗瑛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沉沉地呼吸着。
“这就是他选择宁哲的代价——”
指挥大楼顶层,宁哲听见严清刺耳的声音,他的心脏剧烈地收缩着,让他忍不住张大口呼吸,却难以缓解针扎般的绞痛感。
“他与宁哲厮守的每一分每一秒,脑中都会投放出这些因为他的背弃,而陷入绝望的无辜者的死相,他们遭受丧尸折磨的画面,他们凄惨的哀嚎,日日夜夜都会缠绕着这个‘救世主’,时时刻刻地提醒他,不交出宁哲,这样的惨剧将无穷无尽。”
严清摩挲着相机,勾起唇,“呵,救世主。我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
第163章 不如欺骗
——“我带走了一个宝贝,才惹得他们都来追杀,你怕不怕?”
罗瑛带着丝丝笑意的声音犹在耳侧,宁哲用力闭上眼,脸颊边似乎有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掌轻柔抚过,眷念不舍地触着他的睫毛。
从前宁哲看不懂罗瑛的眼神,重生之后,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罗瑛对他感到歉疚。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恍然。
罗瑛是在细细地体味他的样貌,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的气味,他的体温,他皮肤的触感……罗瑛在用自己能够感知到的属于宁哲的一切,用这个在他眼前活生生的宁哲、沉溺在爱情带来的幸福中的宁哲,来消弭自己背弃使命与责任的罪恶感。
‘你没做错,罗瑛。你是对的。’
宁哲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呢喃着,他不受控制地想象着自己是上一世的罗瑛,当他看向宁哲时,心中的声音——
‘你看宁哲多幸福啊,你舍得让他成为那些人口中的“珍贵的免疫者”吗?
‘不论他之前做错了什么,那是无心之失,他不该承受那样的苦难,不该成为所谓的牺牲者。
‘这是你的选择,罗瑛。
‘不要动摇,罗瑛。’
……
记忆仍在继续向前流动,宁哲又来到了一处游荡着无数丧尸的陌生城市,距离不远的某个方向传来了人类的哭嚎声与战斗的响动。
前方巷口处,杨烨手里握着严清的道具相机,带着一支扛着重型武器的队伍匆匆路过,后方跟着一辆车,像是监狱里运送重刑犯的囚车。
宁哲眼神空茫地停滞了两秒,倏地转过身,拔腿就跑。
他那样着急,像是后方有什么极恐怖的事物在急速追赶,他必须立刻逃离。
但面前出现了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他的去路,不论他如何冲撞,都无法破墙而出,更糟糕的是,一股力量缠附住他的四肢,将他往回拉拽,逼迫他亲眼见证即将上演的一幕——
“我不要……我不看了!”
宁哲疯狂地甩动着手脚,试图摆脱那股将他推至“舞台”正中的力量。
“我不看了!我不看我不看!让我走!让我走啊……!”
反抗无效。
罗瑛的身影还是映入了他的眼帘。
上一世恋爱的第七十二天,罗瑛带着宁哲来到一座孤岛,像是突发奇想,说要用直升机载着宁哲找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放下直升机的舱门前,罗瑛亲吻宁哲的额头,让宁哲等他,等他做完最后一件事。
他的神情那样虔诚,像一个朝圣路上的信徒。
宁哲记起,那时的自己心中莫名涌上一阵不安,在罗瑛离开前,无意识地拽下了他袖口上一颗扣子,紧紧攥在手心。
而此刻,就在他面前十几米处,罗瑛正指挥一群遇难者自丧尸占领的楼房中撤离,他肩上扶着一个满脸鲜血、面熟的年轻人,俩人落在最后,且战且退,罗瑛的袖子有些松垮地飘荡着,少了一颗扣子。
宁哲的呼吸停了,只听得见一道道极具压迫感的心跳声,震得鼓膜发痛。
面前这位,就是将他独自留在孤岛上的罗瑛。这就是让他等他回去的罗瑛。这就是严清口中欺骗他背叛他、一去不复返的罗瑛。
“让我走吧……”
宁哲的声音已经嘶哑,他的目光怔怔地凝在罗瑛身上,双眼通红,唇色苍白,一遍遍恳求,“我不看,我不想看了,让我走吧……”
无人应答。
丧尸不知疲倦地从人群后方追逐而上,罗瑛释放出最后的异能,奔跑在最前方的一众丧尸被重力碾压着跪地,但更远处,源源不断的丧尸正闻声而来。
罗瑛嘴唇干燥起皮,粗粗地喘着气,已是筋疲力尽。
他一边扶着伤者狂奔,一边张望着天色,逐渐慢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怀表,默念着时间。
而后抬头,视线在前面的遇难者身上停留片刻,又望向身后的丧尸,几次重复。
“我必须走了。”罗瑛低语道。
他快速收起怀表,将肩上扶着的年轻人交给了一名身材还算健硕的青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朝另一个方向阔步而去。
“老大……”
那重伤的年轻人嘴唇蠕动,哑声叫道。
他伸出血液凝固的手,脸颊瘦得凹陷,五官被鲜血模糊,仔细辨认,宁哲才认出这是小炎。
“你要走了吗?”
小炎眼神灰暗,“又丢下我们。不……只剩我了。”
罗瑛脚步停滞刹那,继续大步向前。
“陆山禾,江横,叶子双……他们都被咬了。”
小炎喃喃:“只有我了。”
他望着罗瑛毫不迟疑离开的背影,突然推开了搀扶自己的青年,急促的上前几步——
“宁哲能救他们!”
小炎重重地双膝跪地,猝然大吼,仿佛用尽自己的浑身力气,“他能救所有人——!!!”
罗瑛充耳不闻。
然而随着小炎的呼声,所有遇难者纷纷跪下,对着罗瑛远去的方向,一下下拼命用额头撞击地面,砰砰的声音击打着心脏,地面都像是在震动。
“求您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吧——”
救命。
救救我们。
求求你救救我们。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求求你救救我们!
“不能——!!!”
罗瑛霍然回身,额上青筋鼓起,他撕心裂肺地吼道:“我不能救——!我不能!!!”
“我不欠你们的。”
罗瑛的齿关在打颤,凌厉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视而过,让他眼中的水泽看上去像是反光的错觉,“我不欠,我不能救。”
“我不欠。”
“不救。”
“我不能。”
他背过身,固执而冷硬地迈开脚步,肩背微弯下,像是驮着一座无形的山峰,一步一步迈开双脚。
——他的宁哲还在等他。
罗瑛的正前方,宁哲就这么看着他一步步靠近,他辨认着罗瑛脸上、身上的每一道伤。
他知道罗瑛看不见自己,他预感到他将会从自己的身体穿透而过,却依然屏住呼吸,双拳越握越紧,思绪在闪身避开与站立不动之间不断游移。
可罗瑛在他身前一步的距离停下了。
一道轻微的破空声,比羽毛落在地上的声音还要细小,却让罗瑛走着走着,突然就跪在了地上,像破了洞的沙袋,瘫软下伟岸的臂膀。
宁哲瞪大双眼,先是在罗瑛垂落的脖颈上看见了那支熟悉的、由顾长泽研制、专门对付异能者的注射剂。
随着罗瑛跪下,眼前的视野开阔起来,宁哲的视线缓慢上移,望见了原被罗瑛遮挡住的小炎,与他手里的那把发射枪。
“老大,你走不了了。”
小炎额上的鲜血仍在流淌,却站得笔直,手里的发射枪稳稳地对准着罗瑛,直到确认罗瑛再无反手之力,才猛地醒悟般丢开那发射枪,流着眼泪,双手剧烈颤抖。
“你没发现吗,你也被咬了啊。”
罗瑛缓慢低头,看到了自己掌根处一道发黑的齿痕,乌黑的痕迹正逐渐向手腕蔓延,脑中“嗡”的一声响——
什么时候中的招?他只顾救人,毫无察觉。
“你不欠我们,但他欠。”不知是为了说服谁,小炎不断颤声重复着,“老大,只有宁哲能救你,只有他能救我们……”
罗瑛面无表情,只抬起一双黑沉的眼,毫无情绪地对着小炎。
车轮轧过地面的隆隆声响起,杨烨一行人跳下车。
一共八个异能者,随身携带着重型武器,他们粗暴地推开挡路的遇难者与呆滞不动的小炎,步伐紧凑,朝罗瑛一拥而上。
宁哲木然地站在原地,脸上的泪迹已干涸。
真相再清楚不过,不能再清楚了。
杨烨与小炎达成了合作,不知又用那道具相机给罗瑛看了怎样的画面,让罗瑛下定决心短暂离开宁哲,最后一次执行自己的使命。此后,他便与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带宁哲远走高飞。
宁哲耳中一片轰鸣,听不见声音了,他庆幸自己听不见。
一步之遥,他看着罗瑛在他面前嘶吼着,像一头落入猎人陷阱的猛兽疯狂挣扎,并始终用冰冷的目光锁定小炎;他看着杨烨等人按住罗瑛的四肢,用精神病人的束缚带困住他的躯体,用电棍与鞭子狠击他的头部与后背,以此镇压他的反抗;他们像驯服一头狮子那样,将他的脑袋侧着按在地上,粗暴地给他戴上口笼,扣上皮扣……
而那些依靠罗瑛死里逃生的遇难者,只站在一旁,静默地观看着他们的救命恩人像一头毫无理智的野兽被人捕获。
渐渐地,罗瑛再也无力挣动。
他似乎意识到一切都已经脱离掌控,为了所谓的责任与使命,他遭受最信任的同伴背叛,他即将变成丧尸,他再也无法履行对宁哲的承诺……
宁哲啊。
想到孤岛上仍在乖乖等着他的宁哲,罗瑛的眼睛忽然如坚冰融化一般,一行眼泪从他的眼角掉了出来,滑过鼻梁,再与另一只眼中的泪水汇合,淌过鬓角,滴湿了地上的泥沙。
“宁哲……”
无形的束缚消失了,宁哲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弯下腰,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急促的喘息,无法应答。
“宁哲……”
宁哲用力地连连点头,伸手去触碰罗瑛,却不断地从他身体里穿过。
罗瑛全身上下只有眼珠能动了,他挪动着视线,对上了杨烨嘲弄的目光,又看向小炎。
这一刻,罗瑛眼中的不甘、仇怨与憎恨统统消散了,向来坚定的眼底竟流露出了示弱与恳求,他哽咽着,艰难吐字道:“帮、帮、宁哲……”
“……”
【打赏奖励:“上帝视角”结束使用!】
……
宁哲昏迷的这段时间,系统总算检测出解码了这份打赏奖励的内容,886急得团团转,心道不知哪个多事的“读者”闲来无事,竟然纡尊降贵给这么个小世界的主角开了【上帝视角】。
要是宁哲知道……
“主管,会不会是‘那位’?”系统空间中,072传讯道,宁哲一陷入昏迷,886便联络了它一同商量这次突发事件。
886警惕,“你说上一世给罗瑛赐福那位?”
“上一世……”072想到那时的情况,顿了顿,忍不住说,“这世界的故事分明被判定‘烂尾’,若非……也不会引起那位的注意。”
“哼,你好意思提?你跟888,一个废物,一个不省心!”
“……”
提到这件事,886气得数据疼,他切断了与072之间的传讯,随即打开系统警报,试图将宁哲唤醒,但神明开启的场域远不是它们能击碎的。
“宿主!宁哲!醒醒啊!”
886徒劳地呼唤着,它也无从得知宁哲到底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多少,因此分外煎熬。
突然之间,宁哲的身体猛然抽搐一下。
886以为他醒了,连声叫道:“宿主!你看到什么了?看到什么了?”
宁哲的眼睛仍旧紧闭着,睫毛却湿漉漉一片,不断渗出眼泪,像泉水一样打湿了脸。他俯身蜷在地面,双臂向前伸着,对着墙壁不停地抓挠,手指一曲一张,像是努力地试图紧攥住什么无法把握之物,喉中发出嘶哑无意义的呜咽声。
“啊……啊……啊……”
很快,墙面便被宁哲抓出坑洼,灰土落了一地,他的指甲断裂开来,鲜血沾染着墙灰。
日沉西山。
屋里的光线如潮水褪去,一股无法名状的悲伤将宁哲紧紧包裹。
“宁哲!”
886越发慌张,不知是害怕宁哲再度变得桀骜难驯,还是害怕别的什么,不停喃喃,“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别信……
“你看到的全是假的……
“全是假的……”
“——我倒希望是假的。”
一道沙哑难辨的声音幽幽响起。
宁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湿红。他的手指深陷进墙壁上被挖出的孔洞中,下唇被咬得血肉模糊。
宁哲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沉沉地呼吸着,牙齿紧咬发出咯吱声响,他睁着空洞的眼,一眨不眨,泪珠滴滴坠落。
猛然间,他开始用脑袋一下下撞击墙壁,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闷响,墙缝迸裂开来,混着鲜血的沙土簌簌下落。
“宁哲?!”886吓傻了。
不知过了多久,宁哲停了下来,他靠在墙边,月光透过彩纸玻璃窗落在他苍白脸上,显得寒冷而美丽。他的喉咙不止地颤抖着,一字字如同裹着鲜血,在刀尖与炭火中滚过,无声道——
“我倒希望,他是真的欺骗了我……”
与其遭受那些,不如真的欺骗我。
不如真的欺骗我。
骗子。
第164章 他选择了我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飘浮在空气中的灰尘缓慢沉降,月至中天。
期间杨烨又回到驻军地去处理一些事务,特意吩咐旁人今晚不要来打扰宁哲,给宁哲一些“接受现实”的时间。因此即便二楼传出怪异的响动,也无人上去查探,唯有老陈听闻宁哲与杨烨的争吵,有心来问候几句,却被看守拦下。
后半夜,宁哲靠坐在卧室床脚处,怀里抱着罗瑛给他的通讯仪,荧绿色的屏幕数次亮起,又缓慢熄灭。他望着床上自己睡觉的位置发呆,一动不动。
骗子罗瑛那晚也是同样的姿势在这儿坐了一夜,他在想什么呢?是为他再度用谎言激起了自己的憎恨而得意,还是会因为自己没有看透他的谎言而失落?
上一世的真相还只显露了一半,却已经让宁哲难以承受。如果罗瑛已经被丧尸病毒感染,那么他在实验室外看到的是谁?以及他能百分百确定将他推入丧尸群的就是罗瑛本人,那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重生的机缘又是从何而来?
迷雾依旧重重,但如今,宁哲不需要再有谁来告知他关于罗瑛杀死他的理由,有一点他绝不会再动摇——如罗瑛所言,他从来没有抛弃自己。
——他选择了我。
886见宁哲这状态,一整个晚上不曾消停,不断地问他昏迷时究竟看到了什么。
脑海中尖锐的警报声彻夜不绝,头昏脑涨的感觉几乎能逼得人发疯,宁哲却恍若未觉,那甚至无法干扰他的思考。
他想,这段记忆与系统关联不大,那么后面发生的一切才是系统必须隐瞒的真相,也是他们不允许罗瑛说出的真相。但除此之外,罗瑛一定还有别的事瞒着他,以对方的心计,连系统都未必知晓,那才是罗瑛不惜抹黑自己都要惹他厌恶、将他推远的真相。
“宁哲!你再不给个反应,别怪我不顾朋友情分,要对你用绝招了!”886气急败坏道,越来越人性化的语气带上了哭腔。
“我看到了……”
天将亮时,宁哲终于动了动干燥的唇。
886连忙关停警报声,激动道:“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上一世。”
“上一世什么?”
“上一世,金乌基地遭遇丧尸潮的始末……我看到了杨烨是如何在基地散播谣言,看到了严清如何一步步诱我上钩,看到了……杨烨以救助之名,让我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去。”
“……”
886提起的心一点点放下了,还好还好,这个“读者”八成是太讨厌杨烨,才横插一脚让宁哲看到这些。既然是关于父母的事,也难怪宁哲有这么大反应。
886安慰道:“那些都过去了,你加油做任务,爸爸妈妈马上就回来了昂。”
宁哲手臂拢着双腿,将脑袋低下,深吸口气。
“886,我还有件事想请教你。”
“你说啊。”
“打赏奖励除了这次这样的,还有别的吗?”宁哲微微蹙眉,“也不是说这奖励不好,但像‘热恋之吻’这样的打赏任务难度那么大,除了你们给的500积分以外,拿到的要只是这样的打赏……除了让我心里不好受,也没别的作用。”
“嗨!这次纯属意外!”886相当共情宁哲,它也是提心吊胆一晚上呐,但若是让宁哲觉得打赏不是什么好东西,影响做任务的积极性就不好了,立刻解释道:
“打赏一般分为三种,第一种是像这次这样的,读者心血来潮的打赏,我们也不能确定打赏内容究竟是什么,都要经过扫描,确定无误后才发放给宿主,所以我最开始不建议你接收。
“第二种打赏是最棒的!用你们能理解的话解释就是‘气运’,加成在人身上能让这个人更加幸运、健康、受人爱戴、具有潜力等等,作用在这个世界上,就会让世界更富生机,也就是你们老祖宗所说的‘人杰地灵’。”
宁哲沉思,看来这就是系统想要的,“哦……还有吗?”
“还有最后一种,我们称之为‘神明的赐福’。”886在系统空间里调出上一世罗瑛的相关画面,语气沉冷下来,“‘赐福’是可遇不可求的,这是读者寄予的莫大期望,前期与‘气运’类似,但一旦彻底掌握这份力量,就会拥有改变世界规则的能力……当然,以你们这个维度的人类潜力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你想要‘神明的赐福’吗?”
“我?要是能拿到这种奖励,我的业绩绝对一飞冲天!”886想到这种可能性,身上的荧光都变得闪耀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清楚了。”宁哲道,“我要完成的事,只有你能帮我,所以我也希望为你做点什么。”
这话听得886浑身舒畅,喜不自胜,“既然如此,就快跟我签约吧!”
宁哲睫毛颤了颤,“签约倒是不急。你想,我现在还没做出什么成绩,你签了我也没什么特殊的,倒不如等我攒多一些打赏,你再跟我签约,那时才显得有价值呢,不是吗?”
886嘟囔了一句“谁能比你特殊啊”,觉得宁哲在找借口推诿,依然心存戒备,不肯跟它们签约。不过886也不急于一时,策划组对于这种情况早就有所准备,而且以它现在和宁哲的关系,它其实不愿意这么去想宁哲,如果宁哲是真心的,那再好不过。
“那咱们就一起加油吧!你可别再找理由消极怠工了。”886鼓励道,希望这个打赏奖励真的带来了意外之喜,让宁哲的越发摆正态度。
宁哲眼中掠过一道暗光。
“我不会的。”
系统必不会将真相告知他,罗瑛即便有心也无法开口,那么他探求真相的路径便只有‘打赏奖励’这一条。
天亮后,宁哲稍微掩盖了一下屋里的痕迹,梳了梳头发,又换上了杨烨为他准备的昂贵衣裳,精细柔软的布料轻覆着皮肤,舒适又修身,将他身上的肃杀之气掩下,恍惚间又是末世到来前那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维修人员很快便上门,今天依然有许多包装精致的礼物送进来,搬运的士兵时不时地偷瞟宁哲几眼,态度客气殷勤许多。
宁哲让他们把礼品堆在一旁,没有多在意。老陈帮着记录整理那些礼物,一不小心拆开了一个礼盒,十分有分寸地没打开看,而是连忙递给宁哲。
宁哲让他重新包起来就好,但老陈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的,礼盒突然从他手里滑落。
“叮当”一声,盒子里滚出个女式玉镯,造型古朴,质地温润,却沾染着新鲜的血液,仿佛有人刚将玉镯连着手腕从一名女子身上斩下来似的。
老陈吸了口气,大惊失色,捡起玉镯,请求宁哲的指示,“这,这……”
宁哲只轻轻瞥了一眼,“擦干净收起来吧。”
老陈一顿,便依言麻利地将玉镯擦净收起,这点动静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玫瑰工厂靠近耕地的区域搭建了几排简陋的低矮石房,住着掳来的当地人劳工。夜间,十几个人挤在一张三米多宽的木板上,冷风钻进稻草填充的石墙缝隙,屋子里的人和衣躺下,只能侧着身紧紧挤在一起,抱着仅有的稻草取暖。
老陈将今天宁哲的“起居录”交给杨烨的副官后,缩着脖子快步赶往石房,用了几分力才抵着寒风合上木门,一回身,屋子里的人已经急切地围上来。
“怎么样陈老板?”
“他反应如何?”
“他有办法帮我们吗?”
老陈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
众人顿时急了,“这,这怎么办啊?”
“你让他看到那镯子上的血了吗?他知道那些金银珠宝都是抢来、甚至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吗!”
“他看得清清楚楚,”老陈皱眉道,眼袋沉沉的挂着,“但一点也不在意,只是让我擦干净收起来。”
“……”众人沉默。
“他既然不能帮我们解脱,我们费那么大劲儿帮他隐瞒踪迹干嘛?”其中一人道,“要是被发现了,我们都得玩完!”
“就是!既然如此,我们不如现在就去告发,省得日后事发被追究!”
人们说着,便要朝外涌去,向杨烨的人揭发宁哲。
这些日子杨烨从未怀疑宁哲的行踪,单靠老陈一本“起居录”根本无法瞒过所有人,是这些被困在玫瑰工厂的当地人一起打掩护,而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正是老陈告诉他们宁哲有能力带领他们脱离苦海。
可从宁哲这些天的表现来看,他显然已经沉溺在了杨烨的糖衣炮弹中!
“等等!大家冷静一点!”老陈张开手臂拦在众人跟前,“我们再考虑考虑!”
众人却听不进去,“还考虑什么?大家伙每天提心吊胆,他倒好,和杨烨一起吸着我们的血吃香喝辣……”
“叩叩”两道敲门声响起。
众人顿时噤声,毛骨悚然地看向门口。
刚才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算小,要是被杨烨的人听见……一股寒意从天灵盖直灌脚心。
‘是谁?’
他们面面相觑,恐惧令他们连操纵身体逃跑都做不到了。
“叩叩叩——”又是几声响。
这一次,人们才发现声音是从他们后方传来。
众人僵硬地转过身,却见宁哲蹲在他们睡觉的木板旁,正用手指叩击着木板。
他又换回了那身黑色作战服,头发高高扎成马尾,显得干净利落,眉目昳丽,气质沉静。
众人却没有半分放松,甚至从宁哲的身上感受到了更危险的气息,不由自主地挪动着靠近彼此。
老陈穿过人群,走到最前,对着宁哲艰难地扯起嘴角,“宁少爷,您来是……”
“你妻子的玉镯,”宁哲抬起手,“还给你。”
“……”
老陈的目光落在那只洁净的玉色镯子上,笑容落下,看看宁哲,又看看玉镯,眼中一热。
——这玉镯正是当初杨烨纵容手下从他妻子的尸身上连着手腕一同砍下来的,他想方设法才拿回来。这一次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他才用玉镯沾血的方式来提醒宁哲,莫要被杨烨给予的好处欺骗。
他原以为宁哲明明看出来,却不在乎,因此感到失望,可宁哲出现在这里,便意味着事实与他所担忧的正相反。
“另外,接下来我要让杨烨一无所有,让他众叛亲离,粉身碎骨,罪有应得!”宁哲站起身,瘦削笔挺,腕侧薄刃泛着锐利的银光,“你们要告发我,只管去。”
“……”
众人的胸膛激动地起伏起来,呼吸急促,迫切地朝宁哲聚拢,又担心身上脏污惹人厌恶,犹豫止步。
“宁少爷!”
“宁少爷,我们——”
宁哲摘下手套,主动朝他们伸出一只手,“如果愿意合作,麻烦叫我宁指挥。”
“……宁指挥!”
第165章 风雪突至
石房中的秘密合作在夜色掩盖下悄然达成。
几天后,杨烨许是从老陈添油加醋的“起居录”里看到了一个乖巧顺服的宁哲,送礼的队伍总算消停下来。
但与此同时,一道传言在玫瑰工厂中扩散开,说是不知道哪个毛手毛脚的家伙,竟然胆大包天地把杨指挥长送给宁少爷的“定情信物”,一颗鸽子蛋大的粉色钻石给偷走了。宁少爷也不敢用这种琐事去劳烦杨指挥长,只请驻守在玫瑰工厂的副官派人四处找了找,却一无所获。
鸽子蛋大的粉钻放在末世前能算作稀世宝物,但现在,也只有大基地里那些衣食无忧的异能者会对这东西感兴趣,当然,倘若有门路的话,也能换来不少好东西,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这一桩失窃案表面上看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在意,可私底下,士兵们翘班、争吵、打架的情况却频频发生,他们怀疑是彼此作案,想将那钻石独吞。一些士兵早晨出去巡逻,中午回来就发现住处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柜子全部被打开,床板下都没放过。
最严重的一次,是有人疑似在停车场附近的草丛里瞥见一颗在阳光下闪光的事物,但看守停车场的士兵拒不承认,双方吵着吵着就演变成了几十人的互殴事件,擦枪走火间,一旁有座粮仓被点燃,烧毁大半,那名爱搬弄是非的停车场士兵更被人活活打死。
老陈一脸畅快地一口气汇报完情况,宁哲听着,眼皮不动一下,只是叮嘱:“接下来是紧要时期,记得把证据处理干净。”
老陈如今对宁哲已是心服口服,当即点头道:“这是当然。”
“哈!那个臭嘴的炮灰!”
886知道死的那人正是当初帮着杨烨在金乌基地散播宁哲谣言最起劲的部下,不由得呱呱鼓掌,“真是罪有应得!”
事情发展这个地步,已经不可能不惊动杨烨。
副官就是每天和老陈交接宁哲的“起居录”、并汇报给杨烨的那位,他还负责管理工厂日常事务,这次的意外他责无旁贷,本想随意栽赃一个劳工推出来抵罪,但坐在杨烨下座的宁哲却拧起眉,冷冰冰道:
“这些人整天吃不饱穿不暖,连自己的性命都顾不上,还有心思来惦记珠宝?蒋副官,你看不上我,敷衍我,没关系。但你好歹看看,那东西是谁送的。你就是这样效忠杨指挥长的吗?”
蒋副官被问得后背出汗。这事确实是他在宁哲提出请求时敷衍了事,平时又对士兵疏于管理,这才酿成大祸,一时竟找不出理由来辩驳。
杨烨脸色越发冷沉。
他乍闻这消息,心里的火气“腾”地直冲脑门,一颗钻石丢了倒没什么,关键是这件事背后暴露出根据地管理、士兵个人素质存在大问题,如今正处于大战前的关键时期,严清到达陕原又让他的计划增加了许多不确定性,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
“你们……”
杨烨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面前一个个垂头耷脑的部下,这些人中,有的从金乌基地时就跟着他,他也最清楚他们的德性,最初他就利用了这些人贪图荣华又自私的一面,现在终于遭到反噬。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宁哲身上,杨烨忽然心中一动。
他品着宁哲刚才那番话,手下人向他转述这件事时,也称宁哲管那颗钻石叫作“定情信物”,心脏不由加快几瞬,暗想这小少爷总算跟他站在一道、开始为他着想了,语气柔软下来,询问道:“小哲,你说我该怎么罚他们?”
“我?”宁哲诧异地睁大眼,随即又不在乎地垂下眼皮,捏着手指尖,“这我怎么说得好?我只想找回那颗钻石。”
杨烨一愣,无奈笑道:“你啊。”
他沉吟片刻,对蒋副官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找不回钻石,你就把位置让出来,滚去前线打仗!”
蒋副官忙不迭应下。
但三天的时间,他必然找不出那颗被宁哲放进空间里的钻石,最后不知听了哪个属下出的馊主意,找了颗假货交差,被宁哲当场拆穿。
杨烨气得脸红,直接降了蒋副官几阶职位,当然,也不至于把人派去前线,而是规定日后士兵们在玫瑰工厂便只负责防卫与抗击敌人,其余内务,比如管理劳工、粮食账务等,便交给了富有经验的玫瑰工厂前老板老陈,和几个头脑灵活的当地人。
宁哲全程没有再发表意见,他像是接受了命运,一心只想找回那颗寄予着杨烨承诺的“定情信物”,仿佛丢了那颗钻石,便丢了对方心甘情愿供养他的凭证。
他身上穿的羊绒衫洁白柔软,称得他像一朵不问世事的末日小白花。
只有886在他脑中嘚瑟道:“一切尽在掌握中!”
老陈掌管内务后,宁哲的出入就越发自由随意了。
他继续与李泊敖去探访应龙基地驻军地辖区的村寨,有几个村庄在劝说下加入了春泥基地,但大多数却与白晶村一样,保持观望态度。巧合的是,宁哲等人每去到一个村子,常常会对上王治川率领部下前来缴收物资,双方一言不合便开打,最后总以王治川一行人哇哇大叫着被驱赶离开为结尾。经历这么一遭,倒又让一些村子选择了宁哲。
若不是宁哲清楚自己与王治川并无往来,他都要怀疑对方是自己找来的托儿了。
在杨烨上一世的记忆中,宁哲看到王治川及其部下受命于严清,对身为“免疫者”的自己展开搜捕,逼得他和罗瑛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搬家”。但上一世的仇人太多,宁哲又已经将前世与今生分得清楚,就像他能毫无芥蒂地对待这一世的蒙大勇,经历了最近的事,宁哲也无法怨恨王治川等人。
然而随着气温一天天降低,路边的枯草凝上了冰霜,王治川的队伍逐渐频繁地闯入人群聚集地,宁哲听闻他们抢走村民过冬的粮食便扬长而去,得手数次。
两方人再遇见时,便不再是玩笑般的打闹试探,宁哲明显感觉到王治川日渐沉郁下去,出招时也愈加无所顾忌。好几次,宁哲将他打得半残,他站立都费劲,这才在部下的搀扶下逃离。
“杨烨的计划开始了。”
又一次将王治川一行人赶跑,宁哲的目光从对方留下的一串血脚印上挪开,转头看向李泊敖,“老师,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
李泊敖的声音从厚重的棉口罩底下传出来,他的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说话时不得不用喊的。
几天前,宋清铭得到杨烨暗示,要彻底断绝圣彼兹堡的粮食供应。春泥基地众人商议过后,决定配合杨烨演了一出送往圣彼兹堡的粮食车队被驻|军巡逻队“发现并拦截”的戏码。
圣彼兹堡的R国人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
他们并不知晓如今驻|军已归杨烨管辖,这段日子因为天气与驻军巡察的缘故,黄龙寨送来的粮食本就越来越少,让他们难以度日,现在连车队都被拦截,再过几天,他们就彻底断粮了!
那个奸诈的罗瑛就是要用这种方式,不费一兵一卒地逼死他们!
穷途末路之时,R国首领保尔振臂一呼,倒让饥肠辘辘的R国士兵前所未有地凝聚起来,与其活活饿死,不如决一死战!
连月以来,被打怕的R国人第一次主动向应龙基地驻|军发起攻击,趁夜冲击驻|军围困圣彼兹堡的包围圈,势如猛虎。
镇守包围圈的队伍原本是罗瑛部下,由林霄带领的金乌基地众人,但杨烨有意将他们调走,转而让王治川部下一名将领率驻军顶替,目前林霄等人正在宁哲的春泥基地。
R国人猝然发难,又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领军将领反应过来后顽强抵抗,但最终节节败退,不但丢了防守地,还被抢走了物资粮食,死伤惨重。而R国人则靠这场战役冲出了包围圈,缓过一口气。
为此,杨烨重重责罚参战人员,派出更多的驻军阻挡R国士兵,一边命令王治川加大向周边地区缴收物资的力度,以供给前线士兵。
“张运已经率人在圣彼兹堡周围占领了最有利的位置安营扎寨,只等驻军与R国人彼此消磨,我们抢在杨烨之前,就能拿下圣阿……阿嚏!”李泊敖吸了吸鼻子,“圣彼兹堡。”
宁哲见李泊敖被冷风吹得直打哆嗦,脱下肩上的披风给他穿上。
李泊敖推辞,“你穿着,身上就那么点衣服哪成!”
“我身体好,不冷。”宁哲握了握李泊敖的手,以此证明自己真的不冷,“老师你看这披风,真皮草呢,杨烨那儿多得是,我们不用白不用。”
李泊敖闻言紧紧拢着披风,“嘶……是挺暖和哈。你再给你师父弄件来?他那僧袍漏风,还不肯换,风一吹跟个热气球似的走来走去。”
宁哲笑了下,应道:“有多少我拿多少。”
李泊敖眼睛一眯,挑眉,“你那边,”他指了指玫瑰工厂的方向,“最近没出什么情况?”
“没,没什么事。”
李泊敖仍是看着他。
宁哲惊讶于老师的敏锐,叹气道:“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对付卑鄙无耻的人,就该用衬得上他们的手段。”
李泊敖笑道:“长大了。”
……
冬至前一天,天色阴沉,从下午开始,酝酿已久的大雪裹挟着狂风呼啸而来。
那天宁哲上了一趟春泥基地,回程的路上正遇上暴风雪,不得不留在基地过夜,好在886告诉他,杨烨也被困在驻军地,没办法回到玫瑰工厂。
这场暴风雪的规模出乎了所有人预料。狂风拍打着门窗,地面都仿佛在晃动,一整夜,灯火灭了又亮起,除了小孩子,包括宁哲在内的人都不敢合眼,听见哪里传来动静,便立刻出去查探,门窗破了当即修补,实在住不了人就去别的房间将就着挤挤。
好不容易熬过一晚,清晨时分,院子里一棵老树倒下来,哗擦巨响惊醒了刚闭上眼的众人。
宁哲推门出去,屋门却被厚厚的积雪堵住,强推不开,只能敲开冻住的窗户翻出去。
窑洞外面,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的积雪至腰深,空气冷冽刺骨,众人连忙将院子里的积雪清理干净,才好将房门打开,方便行走。
小孩子们也醒了,发出新鲜兴奋的喊叫,正被何姐几个抓着往腿上套刚织好的毛裤。
宁哲被吸引着看了一眼,便要随郑啸等人去清理山道,何姐眼疾手快地朝他扔来一条橘红色的毛裤,催促着:“宁指挥也快回去换上,别冻坏了!”
宁哲抓着那毛裤,如烫手山芋般,试图塞回去,“我不冷……”
“怎么不冷?”何姐跺脚,“这雪下得大,在外面走一圈就要冻僵了,赶紧去穿上……哎呀你瘦,套裤子里也看不出来的!”她攀着宁哲胳膊,又压低声音,“姐亲手给你织的,颜色也漂亮,专门留给你,快去换上,嗯?”
郑啸等人闻声,扛着扫把回头等他。
“……”
宁哲只能回房,磨磨蹭蹭地把那毛裤穿起来,886哈哈大笑道:“宿主,你像根胡萝卜!”
宁哲一把扯上外裤,系好腰带,板着脸,“你懂什么。”
天色还是乌蒙蒙的,风雪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众人抓紧时间将院子和山路上的积雪清理到一旁,一名当地人庆幸道:“得亏咱们的窑洞在山腰避风处,有的村子建在山口,这大风一吹,可得遭殃了。”
话音一落,宁哲突然想起什么,抬头与李泊敖对视一眼——
“白晶村!”
宁哲将扫帚交给旁边人,不顾李泊敖在身后大声警告暴风雪尚未止歇,带上几个自愿前去的强壮青年,骑上马便赶往白晶村。
第166章 宁哲在等你们
白晶村。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令村里的房屋倒塌大半,被冻死、砸死的共四人,其余村民受伤的、无家可归的,以及少数躲过这场灾祸的,全部集中在晶晶村长居住的祠堂里,那正处于背风处,受损的情况并不严重,
好不容易风雪暂停,村民们互相鼓励着走出门,操着筋疲力尽的身躯尽快去修整房屋,却在这时,一群不速之客到来,将村民们先前冒着生命危险拯救出来的物资扫劫一空。
宁哲等人赶到时,正撞见王治川带队驾驶着军用货车离开,异能开道清除雪障,三辆货车依次而行,后方车门上挂着几个不肯松手的村民,被车辆拖拽着前行。
祠堂外的雪地上更是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伤者,几个人搀扶着晶晶女士,她面色灰白,几欲昏厥,手指颤抖地指着货车的方向,不肯落下。
猜到这里发生了什么,宁哲胸间窜起一团怒火,他一拽缰绳,策马自前方直冲向货车,马蹄溅起一阵雪浪,遮挡住司机视线。
司机受到惊吓,猛地踩下刹车调转方向盘,不料雪天路滑,车身瞬间失控,宁哲部下一名植物系异能者放出藤蔓,如网一般罩住货车,狠狠往侧方一拽——
“轰隆”一声,货车向侧方倾倒而下,后面跟着的车辆也被迫停止。
“宁指挥,别挡路!”
王治川从最后一辆车上跃下,士兵们也纷纷下车,握着枪在他身后集合。
王治川眉目阴鸷,眼下青黑,喊话道:“往常我让你三分,但今天这批货,我非带走不可,你若是拦我,别怪我不客气!”
“谁让谁可不好说。”宁哲神情凛然,“只管不客气试试!”
王治川面色紧绷,咬牙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和杨烨的关系,也知道你做这些事都背着他。”
他的视线定定地落在宁哲脖子上的子弹头项链,“……看在罗瑛上校的份上,我才替你保密。你别逼我做个小人!”
宁哲微怔,眨眼间,王治川已袭至跟前。
烈焰冲破寒风横扫而来,宁哲翻身避开,炙热的火舌扫过积雪,积雪瞬间融化,露出底下的褐色沙土。
而不待王治川看清对面情形,宁哲的刀光已映入他眼底。
双方部下见状,立时打作一团。
若说前几次见面,两方人仍各有留手,这一次的架势就真是不死不休。
宁哲还特意抽空将肩上珍贵的皮草披风收起来,担心被火焰烧坏。
趁双方斗得厉害无暇他顾,白晶村的村民撬开了货车车厢,将被抢走的物资又搬回祠堂。
王治川一眼扫见,不顾宁哲划过他喉咙的利刃,掠过去大喊道:“把东西给老子放下!”
村民们充耳不闻,还加快了速度。
宁哲抢上前去,拦下王治川。
打斗正酣,天上的乌云缓慢聚拢,风声呼啸,大片的雪花又一次飘落。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天色已然昏暗,风力再度增强,积雪越积越深,人的五感被低温与风雪阻隔。
王治川喊话谩骂的声音淹没在风雪中,宁哲的动作也变得迟缓,正在搬运物资的村民们更是寸步难行。
“回来——”
“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快回来!”
风雪中,祠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呼唤,晶晶女士朝众人的方向招手,手里提着一盏灯,被风刮得剧烈摇晃。
但村民们只顾咬牙前行,哪肯照做,没了这些物资,他们这个冬天还怎么熬得过去?
“呼——”的一声风啸掠过半空,凄厉骇人。
巨大的风力将战斗中的宁哲二人吹得晃动,负重的村民们本就站不稳,直接被掀翻,不等起身,他们又扯着陷在雪中的双腿,爬动着去捡从袋子里滚落的炭球、土豆。
宁哲忽觉不妙,暂停下攻势,抬头望去,白晶村侧旁立着一座山丘,隐没在乌蒙蒙白茫茫的风雪中,此刻一道黑影正飞速靠近。
“别捡!跑!快跑!”宁哲心头猛跳,嘶声大喝。
村民们听不清晰,只顾眼前的物资。
宁哲心急如焚,一刀划过王治川的面颊,转身奔向村民。王治川闪避不及,面上热血飞溅而出,又在低温下迅速凝固,但他分毫不退,似是要报复宁哲先前拦他的仇,发狠地缠上宁哲,令他无法脱身。
猝然间“嘭嘭”几声巨响,穿透风声,在所有人耳旁震响开来。
打斗中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
只见一根数米长、几人合抱粗的树干自雪中现形,如闪电般自山坡滚落,裹着滔滔雪浪,势不可挡地冲向正在捡拾物资、毫无防备的村民!
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巨木便碾压而过,轰轰地卷着十几具血肉之躯撞进祠堂旁倒塌的房屋。
“轰——”
残存的石墙与房梁彻底坍塌,碎雪与尘土刚扬起便被狂风吹散。
天色黑压压的,呜呜风声中,一片死寂。
“救人!!!”
宁哲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动着双腿,朝倒塌的房屋狂奔而去,大吼着朝自己人用力挥手。
王治川喘着粗气站立在原地,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刺痛。
他的部下集合而来,大声询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狂风将他的脑子刮得嗡嗡直响,他不知该作何回应。
不远处,那些包裹着粮食、取暖物的粗麻袋散落一地,此刻已无人与他们争夺,他们只需用些力气搬上车,而后便可扬长而去。
王治川一动不动,猩红的眼瞪着宁哲和他的部下。
狂风暴雪里,宁哲一行人训练有素地展开救援,他们嘶声呐喊着,却根本听不清彼此的声音,只凭着宁哲高举的手势作为号令,几个人排成一行,咬紧牙根,面色涨紫,一点点将压在砖瓦下的巨木抬起。
巨木之下,依稀可见几个村民头破血流的被埋在沙尘中,四肢弯折,鲜血不断从他们口中涌出。
“……他妈的!”
王治川啐了一口血沫,脱下手套疯狂迈步往前冲,“救人!都他妈的去救人!!”
宁哲在众人的最前方,一手高高举起,通过手势来指挥众人一齐发力,同时肩膀抵住树干,与大家一起将巨木上抬。低温下,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肩膀与手臂,只有骨缝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尤其高举着的那手,仿佛已经冻成冰棍。
有一秒钟,他甚至分心庆幸着自己穿上了何姐给的毛裤。
“砰!”
忽然间,一道枪声响起。
肩上的力道一轻,宁哲心里先是一慌,而后想到什么,诧异抬头,果然见王治川等人排在他的前方,肩膀抵住了巨木。
“砰!”
又是一声枪响。
王治川回头看来,那张脸血淋淋惨不忍睹,拼命张大嘴,比着嘴型,对宁哲说了句什么。
宁哲心中一动,用力点头,将他的意思用手势传达给后面的人,接着缓慢放下高举着僵硬如铁的胳膊,活动了几下手指,双手扶稳巨木,冲王治川示意。
王治川向天空开枪。
“砰!”
“抬——!”
“砰!”
“再抬——!”
枪声穿破了风雪与乌云,响彻天地。
所有人辨听着枪声,大吼着随着枪声整齐发力。当弹匣的最后一颗子弹用完,巨木终于被挪开,重重地砸在一旁的空地上。
晶晶女士指挥其余村民迅速拯救伤者,宁哲与王治川等人则筋疲力尽,齐齐瘫坐在雪堆里,仰面大口呼吸。
风声渐息,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开来,竟有种冰凉的清爽。
宁哲扭头,见旁边的王治川歪七扭八地瘫着,他脖子上一串子弹头项链掉出了领口,子弹表面被擦得光滑如镜,看得出来时时抚摸,十分爱惜。
宁哲立刻坐起身,翻出自己的项链,又看向王治川的,狠狠皱眉——
罗瑛这项链,还能一式两份的送?
王治川注意到他的目光,瞬间了然,一手紧紧抓住项链,急道:“这是我自己做的!”
宁哲一顿,总算明白了王治川先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他认出了自己佩戴的项链是罗瑛赠予,这才给自己面子,没有向杨烨告发他。
“别躺地上了。”晶晶女士提着灯走到众人跟前,“进屋里坐坐吧。”
一行人早就冷得不行了,闻言翻身而起,紧跟上晶晶女士。
宁哲走了几步,停下来,望向身后。
王治川和他的部下相互扶持着起身,却是往离去的方向走。
宁哲下意识出声:“你们……”话音未落,又征求地看向晶晶女士。
晶晶女士望着王治川等人,眼神复杂,停顿片刻,叹了口气,挽留道:“喝碗热水,等雪停了再走吧。”
“……”
狂风呜呜咆哮着,撞击着封闭加固的门窗。
祠堂中,半小时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方人与白晶村村民们随意地坐在地上,为了给伤者留出休息空间,他们不得不挤在一起,没有额外的空间来区分阵营。
炉子里燃烧着刚刚抢救回来的炭块,炭块被雪浸湿了,点燃后浓烟滚滚而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向火炉围拢,用身体挡着,防止浓烟飘向伤者。他们被浓烟呛得揉起眼睛、捂着鼻子,不住咳嗽,一边用手扇着风。
浓烟中,一种无言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动,仿佛刻意一般,咳嗽声越来越大,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心知肚明的语言,逐渐打破了尴尬与僵持、仇怨与立场,所有人的表情都放松了下来。
晶晶女士为众人端上一碗碗热水,水里漂浮着一种泡开的面食,闻起来有股油炸后的酥香。
“没什么好东西,”晶晶道,“只能将就着填填肚子。”
宁哲手下的大小伙们一大早忙着清理积雪,没吃早饭,早就饥肠辘辘,当即顾不得太多,被宁哲押着勉强道了声谢,便接过碗大快朵颐。
王治川一行人也不遑多让,捧起碗就奋不顾身。
宁哲现在吃饭已不像当初狼吞虎咽,但速度还是很快,而且吃得干净,正舔了舔粘在嘴角的残渣,耳朵忽地捕捉到旁边一道哽咽。
宁哲一怔,转头看去,却见王治川吃着吃着,居然把脸埋进了碗里,高大的汉子躬着身,肩背不住颤抖。
王治川的部下受到感染,一个个的都停止进食,压抑着哭声。
“我是个军人。”王治川沙哑哽咽着,“我他妈,曾经是个军人……!”
宁哲凝神细听,才能听清他的咬字,沉默片刻,道:“你现在也可以是。”
“不,宁指挥。”
王治川深吸口气,“……末世到来后,除了罗瑛上校,我再没见过一个真正坚守信仰、坚守责任的军人。他们曾经存在,但已经死绝了。”
“即便现在不死,”他眼底落下两行清晰的泪,一手紧紧握着胸前的子弹头吊坠,“不远的将来,要么同化成我们这样为了存活蝇营狗苟、背弃使命的战争兵器,要么就像现在的罗瑛上校……离死也不远了。”
“……”
宁哲的心脏一下下紧缩,这一刻,他对王治川仅存的敌意彻底消散了。
他想,面前这名老兵在末世中曾一度失去信仰,但陕原一战,罗瑛的作为又令他重拾信心,立誓重新肩负起军人的职责。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袁司令与杨烨的所作所为,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决心,罗瑛“重病失势”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
宁哲开导的话刚出口便止住。
他突然意识到,就在不远的将来,在杨烨的阴谋下,在他、罗瑛和李泊敖袖手旁观的算计中,面前这些一无所知的、正处于挣扎中的军人,马上就要沦为陕原之争的牺牲品,与王治川所言如出一辙。
一阵窒息感猝然翻涌而上。
宁哲仓皇地背过身,难以再直视王治川等人。
风雪暂休,王治川一行人便匆匆离去,他们没有告别,如往常每次被打跑时一样,风雪中的协力救助、祠堂内的真心吐露仿佛从未发生。
白雪掩盖了一切痕迹。
经此一难,晶晶女士率白晶村众人衷心加入春泥基地。
宁哲面对他们的鞠躬大礼,连忙双手去扶。
他顿了顿,对晶晶讪讪低声道:“但您上次问我的问题,我还没给出答案……”
晶晶诧异地瞥他,“你这年轻人,也太会钻牛角尖了。”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失笑,“我们这些人,现在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了,只能靠你接济,你怎么反倒还要给我交代?”
宁哲一愣,他不知道。
大概是觉得不解决那个问题,未来的路就始终被一层迷雾笼罩着,如同此刻,一想到王治川等人的结局,心中便动荡不安。
寒风卷着雪花,自西向北,风速逐渐减缓,雪花悠悠地飘落在应龙基地上空的防护罩,不一会儿便融化殆尽。
一辆绑缚着防滑铁链的军用货车碾过薄薄的积雪,驶入基地侧方一座不起眼的小门。
司机老李打开车窗,递出一张印有司令特许的文书,守卫伸着脖子看了眼,摆手放行。
货车一路畅通无阻,行至外区一条小道时,正逢一队手握枪支的士兵在人群中搜查。士兵们脚步紧密地闯进人们临时搭建住处,推倒那些由破烂堆就的帐篷、纸房子,如狂风过境,汹汹卷来,又一无所获地离开。
突然不知从哪传出一阵枪声,叛|乱份子从四面八方围拢上前。
士兵们也反应迅速,瞬间朝枪声发起处还击。
老李对外区时不时的动乱已司空见惯,可今天有些不同,叛乱者在东西南北几个方向分散涌现,又消失在人群,几分钟后又再次出现,不断缩小包围圈,朝内区城门靠近,相比之前的数次暴乱显得格外具有组织性。
老李无由来的有种不妙的预感,不由踩紧油门,加快速度驶离这片混乱区域。
进入内区后,道路变得空旷整洁,研究中心的大楼映入眼帘,老李长长呼出口气,接下来只剩最后一道关卡,就能卸下“货物”回去休息。
蓦地,斜侧方冲出一辆同型号的货车,轮子打滑一般横冲直撞。
老李低骂一声,迅速转开方向盘,车尾却还是与那辆车刮过,发出剧烈震动,车身旋转半圈,与新来货车换了个位置,正好挡住守卫的视线。
“你哪个单位的?”
老李拉开车门跳下车,嘭嘭敲着对面那货车的车门,怒声叫骂。
为了运送这批“货物”,他熬了几个大夜,一路提心吊胆,临到最后关头又发生这么个意外,脾气一下就炸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对面车上下来的不只有司机,还有个利落的短发女人。
一见那人,老李的脸上立刻绽放起笑容,讨好道:“贺部长,这是有什么急事啊?还劳您亲自跟车?”
“新来的司机,业务不熟练,只能我看着点。”贺亭辛理了理军帽,点头抱歉道,“吓着李师傅了,改天得了好酒,再专门上门赔礼。”
“唉,好说好说。”老李摸着肚子,笑呵呵地与贺亭辛寒暄。
而就在守卫与老李的视觉盲区,数名蒙面人自贺亭辛乘坐的那辆货车车厢侧窗翻出,落地后又接二连三地从里面接出几十人,宁父宁母与寇颖赫然在列。
为首的蒙面人在后视镜中与贺亭辛对视一眼,快速收回目光,一抬手,众人便弓着身,悄无声息地钻入老李的车厢中。
车厢里一片漆黑,货物交叠着堆在里侧,空间还算宽敞,但一次性多出几十人,仍是有些压力,好在众人十分井然有序,迅速找到安置自己的地方。
罗瑛取出一把荧光棒弯折点亮,照亮这个封闭的空间。
浑浊的空气里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微弱的喘息,饶是众人早有心理准备,面前的情形依然令他们倒抽冷气、毛骨悚然——
车厢角落堆叠的,竟是一名名重伤的异能者,他们目光涣散、奄奄一息,绝大多数尚有呼吸,却像货物一样,一个压着一个,被随意地放置着。
其中一个被开膛破肚的女孩意识尚且清醒,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众人。
“……”
罗瑛率先避开目光,将荧光棒熄灭。宁母不堪承受地将脸埋在宁父胸前,寇颖与其他人也沉默地低下头。
“不能前功尽弃。”
“先离开这里。”罗瑛压低声音,如定心丸一般,沉沉道,“宁哲在等你们。”
第167章 886的计谋
几天前。应龙基地外区某地下室。
破旧的长桌上铺着一张一米多长宽的图纸,描绘着应龙基地自里到外、自地上到地下的各处建筑,几十人围在桌前,他们之中多的是末世前的数学家、学者、政治家等等,因为没有觉醒异能而沦为基地社会底层。长桌中间坐着向华棠、宁海岑夫妇,以及穿着身破旧衣裳的寇颖。
罗瑛手下几个蒙面人态度恭敬,快速汇报踩点成果,其中一个狐狸眼的年轻人正是叶子双。手握铅笔、长尺的工程师半伏在桌前,下笔迅速精准,根据他们的描述在图纸上补充细节。
所有人神情凝重,对着图纸絮絮讨论,一个个方案被飞快提出,但紧跟着又被指出漏洞,最终陷入沉默,不由自主地望向站在一旁低声争执的二人。
“不可能。说再多次也是不可能!”
贺亭辛面色严肃,“我是看在你母亲帮过我妹妹,才答应你的要求。让你母亲‘失踪’已经是极限!现在袁帅因为这件事发大疯,全基地戒严,一般人出入都困难,你想一次性带走这么多人,根本天方夜谭!”
罗瑛靠着墙,沉吟片刻,“我必须带走他们,一个都不能少。”
在座每一位,上一世在他重建应龙基地的秩序时都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这一世,他们同样能成为宁哲的助力。
“不可能!”贺亭辛斩钉截铁。
“可能。”
罗瑛走到图纸前,手指落在外区一条隐秘的小道上,沿着小道直直滑过,尽头是研究中心大楼。
“袁帅最近一心投入顾长泽的新项目,专门开辟一道特殊道路用于运输实验货物,从这里可直达研究中心。进了研究中心,我自有办法逃脱。”
“你简直失心疯。”贺亭辛冷脸道,“研究中心守卫多森严你不清楚?带着这些人还想从研究中心全身而退?一旦你被发现,我跟亭纭,还有我那些牵扯其中的部下,全吃不了兜着走!”
“师姐。”罗瑛沉声道,“那条特殊道路运的‘实验货物’究竟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
贺亭辛呼吸一滞。
停顿片刻后,她才再次开口,“不管怎么说,进研究中心还是太过冒险。”
“不。”罗瑛说,“正因为研究中心守卫森严,所以没人能想到我们会从那里逃脱。届时,只需外区一场暴动引开基地内的巡逻队和警卫队,我们就能趁乱行动。”
“说得轻巧。”贺亭辛冷笑,“暴动发生的时机你如何掌控……”
话语一顿,贺亭辛想到什么,豁然抬头望向罗瑛,“你真能?”
罗瑛不说话,但眼神分明胜券在握。
……
寒暄结束,老李重新坐上货车驾驶座,并未察觉后方车厢内多出了几十人,货车进入一条封闭的通道,开始向下行驶。
这条通道正通往当初关押着无数丧尸以及宁父宁母的长廊,曾经宁哲与罗瑛闯入研究中心后也是从这里逃脱。
但今天,罗瑛的目标是隐藏在长廊中,另一条直达地下更深处的密道,只要进入那密道,袁帅的人便无法继续追踪,如果他没猜错,甚至连系统都拿他们没办法。
掌握《方舟计划手册》的全部信息后,罗瑛知晓,应龙基地地下深处拥有四通八达的密道,延展范围几乎囊括半个华国,其中一条便通往陕原武器库的那扇“门”——在他父亲与数位前辈的设计中,应龙基地与武器库两处据点本就是总体战略中的一部分,但如今,连同其他几处功能不同的据点都被各方势力占据,形成不同的基地。
然而占有这些据点的势力并不清楚,一项来自三十年前的庞大地下工程,已紧紧将它们连在了一起。
上一世严清虽解开了陕原武器库那扇地下之门的密码,让那门后的事物为应龙基地所用,但不论是严清还是袁帅,都没能真正将连接着那扇门的地下通道探索完毕——可那才是《方舟计划手册》的真正财富,串联着整个华国的资源命脉。
凭借这一点,罗瑛猜测,即便是系统也无法从这里找到他们。
货车行至长廊,轮胎轧过地面发出震响,这里无人看守,寂静昏黑,两旁的整齐排列的铁门紧紧闭合,里面关着数百丧尸。
昏暗恶臭的车厢偶有颠簸,寂静中,耳旁重伤者的喘息声越发清晰,众人的心脏越跳越快,既沉重不安,又为接下来他们准备已久的行动感到紧张期盼。
但意外猝然而至。
罗瑛和手下已经贴在驾驶室与车厢连接的铁皮窗后,正待动手解决老李,突然之间,车厢一阵前倾,蓦地停下了。
不详的预感袭来,众人的心高高提起,屏住呼吸,纷纷看向罗瑛。
罗瑛悄无声息地将铁皮窗撬开一角,通过缝隙查探外面的情况。
驾驶室中,老李踩下了刹车板,放下车窗,朝迎面走来的队伍行了个军礼。而货车正前方,包达功领着蛟龙队走近,应该是刚执行完什么要紧任务,从长廊另一端的出口处进来,恰好遇上。
“……这么下去陕原的事情就麻烦了,真是不知道哪个嘴欠的,把罗瑛重病的事传出去,惹得其他几个基地又开始蠢蠢欲动。”包达功对老李点点头,边走边低声对手下抱怨着,“唉,当我们基地没别人吗?”
罗瑛眼底掠过一道暗光,紧紧盯着包达功。
但包达功的话点到为止,不再继续,他带队从货车侧面经过,没有发现异样。
然而队伍行至车尾时,车厢中,那名被开膛破肚的异能者女孩突然手脚剧烈抽搐起来,罗瑛眉间一蹙,给叶子双一个眼神,叶子双立刻上前压制住女孩,却晚了一步。
“嘣”的一声闷响,女孩的额心炸开一朵血花,露出幽深的窟窿——
她自爆了晶核!
众人目光惊骇,尚未反应过来,罗瑛已彻底掀开那铁皮窗,敏捷跃进驾驶室。
身旁忽然多出一个人,老李瞳孔一缩,大张开嘴,但他的惊呼卡在喉间,转瞬便失去了呼吸。
下一秒,车厢外便传来包达功的质询,有人上前来敲打车厢门锁。
“什么情况?老李,打开车厢看看情况!”
“嗡——”的一声,包达功等人一愣,下意识后退,却见货车在他们面前启动,猛然向前方极速撞去!
“停下!”
罗瑛充耳不闻,将油门踩到底,转动方向盘操纵货车一个甩尾,将侧面几个蛟龙队成员狠狠掀翻。
包达功一惊,大吼道:“拦住那辆车!”
一只铁钩刺进车厢门中,车内众人惊慌后缩,却见那铁钩收紧狠狠一拽——
“哗啦”一声刺响,车厢门如纸皮一般被撕破拽下。
好在众人脸上早已蒙上了纱布,让包达功等人无法辨认出他们的身份。
“抓住他们!”包达功下令。
叶子双等蒙面异能者齐齐上前,竖起一张金属盾牌,一面拦下蛟龙队铺天盖地的异能、枪弹攻击,一面还击。
驾驶室中,罗瑛神情冷肃,只顾开车向前冲,口中唤道:“狐狸!”
“哎!”
代号为“狐狸”的叶子双会意,看向人群中一个头发卷曲、叫作老杰的中年男人。老杰自觉站起,在队友的掩护下,叶子双扛起老杰,周身缠绕起旋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罗瑛事先告知他们的机关藏匿处。
“所有人,通道一开,立刻跳车!”罗瑛道。
“明白!”众人肃然,紧盯着飞速移动的地面。
包达功一行人刚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正处于异能枯竭、疲惫乏力的状态,一时之间竟拿这些狂徒没有办法。眼见货车越冲越远,包达功眼睛一眯,果断将手放在了墙上一个瓶盖状的开关上。
那开关按钮共有上下三个,包达功转动着上方两个按钮。
“咔哒”齿轮转动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宁父宁母意识到什么,面色一变,异口同声道:“不好!”
长廊两旁,一道道铁门闪起了红光,缓慢开启。腐臭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一具具丧尸从门后出现,喉咙里发出渗人的低吼声,流着涎水朝货车包围而来。
罗瑛神色不变,速度丝毫不减,压紧油门,悍然朝尸群直撞而去!
丧尸“砰砰”地被货车撞飞,更多的被碾压在轮胎之下,“嘎吱”的骨头碎裂声听得人心惊胆战。但更多的丧尸聚拢上来,尖爪抓挠着货车车厢,与此同时,车底下尚未失去行动力的丧尸紧紧抱住车轮,让货车难以前行。
“小棠!”宁父突然大叫道,眼见一只发紫的利爪穿破车厢探向宁母,他猛地将妻子拽进怀中,自己的后脑却狠狠砸上了一处尖角。
“老宁!老宁!”
罗瑛听见后车厢的声响,眉头皱起,毫不迟疑,从上衣口袋中取出那枚紫色晶核,朝前掷出——
紫色晶核如穿过水面般穿透了货车的挡风玻璃,悬至半空,尸群瞬间沸腾了。它们顾不上活人,疯狂地向晶核伸出尖爪,却被拦在紫色光芒布下的场域之外,货车得以继续前行。
包达功眼皮一跳,细细盯着那紫色晶核。
这时,长廊一处拐角后,叶子双大喊道:“密码有用!通道开了!”
罗瑛眸光一凝。
系统给宁哲的那串数字果然就是“门”的密码,不单是陕原武器库下方的那扇“门”,还包括地下通道所连接的各据点的“门”!
包达功这时才注意到那拐角处竟有一扇藏匿在墙壁之下的门,此前没有任何人发现,他心头一跳,试图上前阻拦,却被汹涌的尸群挡住了道路。
“妈的!”包达功眼神一狠,转动起了第三个开关按钮。
蒙面异能者已经护送大部分人进入通道,寇颖与宁父宁母走在最后,不断扭头去看被丧尸包围的罗瑛。
黑色面罩遮住罗瑛下半张脸,他站在货车顶端,身形挺拔,紫色晶核在上空闪耀着光芒,注意到这边的视线,他转过头,蹙眉一挥手,催促他们离开。
突然间,寇颖的眼睛猛然睁大,捂住嘴掩下口中的尖叫。
长廊上,几道缠绕着锁链、最为厚重门“吱呀”开启,空气在刹那间变得沉重。
几只高阶异能丧尸散发出强烈的威压缓步走出,长啸一声,浩瀚的异能向罗瑛冲撞而去——
“嘭”的一声巨响!
罗瑛单膝重重跪下,膝盖将货车顶部砸出了凹陷,紫色晶核在这冲击下,竟产生了道道裂痕,光芒霎时暗淡!
……
玫瑰工厂。
【滴!检测到使用者遭受攻击,“天眼定位仪”保护模式启动……】
【启动成功!“天眼定位仪”使用有效期将在三秒后截止!3,2,1——“天眼定位仪”已失效!】
“不!”
宁哲猝然坐起身,从床上翻滚而下,他自睡梦中惊醒,胸腔里心脏仍狂跳悸动不止,颤着手打开系统面板,上面标志着自己父母的两个小绿点已经变成了灰色。
“886!886!”一阵莫大的恐慌席卷了宁哲,“天眼定位仪失效了!我父母怎么了!?”
886也被这意外打了个措手不及,天眼定位仪失效说明宁哲的父母现在正处于危险之中,可如今严清不在应龙基地,072无法检测到他们的行踪,更无法做出应对,它们彻底失去对宁父宁母的掌控!
“宿主,你老实告诉我。”
不过886现在也算对这个世界的角色有了一定了解,很快将问题的关键锁定在离开陕原的罗瑛身上,“罗瑛究竟去哪了?这件事是不是和他有关系?”
“我真的不知道!”
宁哲赤着脚快步踩在地板上,拽开窗户,夜幕漆黑,星光暗淡,窗外的寒风呼啸而入,将帘子卷得狂飞,瞬间带走了宁哲身上的温度,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面庞与发间。
宁哲的眼神布满忐忑与茫然,“他告诉我要走的时候你不也在吗,他根本没说要去做什么……886,我爸妈究竟怎么样了?不是说好我努力做任务就让我们一家团聚吗?你们必须保证他们的安全!”
886没有从宁哲的脸上看出丝毫异样,便信了他的话,“你稍等,我去查查是什么情况。”
脑海中彻底安静下来。
宁哲站在窗前,任由冷风迎面刮着,他低头,手中握着罗瑛给的通讯仪,冻红的指尖快速编辑好一条讯息,却最终停留在发送键上,迟迟不敢按下。
“……”
宁哲焦灼地叹了口气,半蹲下,白皙脚趾蜷缩着,双臂交叠伏在窗台上,盯着绿色发光的屏幕,额头不住轻磕冰冷的金属窗沿。
万一他正处于要紧时候呢?万一讯息传输过去让他分神了呢?
前段时间你不都背着886收到他的进度汇报了吗?天眼定位仪失效不代表爸妈出事了,也许他解决麻烦之后立马就给你报信呢?再等等吧。
可万一……
不,别乌鸦嘴,一定没事的。
再等等,再等等吧。
系统空间中,886冰冷快速地命令道:“072,锁定‘天眼定位仪’失效前的最后位置。”
不一会儿,072便将确切位置发送过来,并提出猜测:“难道他们是从上回宁罗二人逃走的通道跑了?”
“没那么简单。”
886放大那条关押着着数百丧尸的长廊,细细扫描,最终从拐角处检测出一道隐秘的门,咬牙切齿道:“果然是罗瑛……他真跑去应龙基地救宁哲父母了!”
072惊道:“主管,这扇门是?”作为系统,它竟从没发现这扇门!
“这属于绝密档案的内容,上一世严清连这些内容的边都没触及,你当然不清楚。”886严肃道,“连我想探知这门后的情况,都要申请权限。罗瑛那鬼小子一定掌握了某些信息,故意带他们从这里逃走,就是为了避开我们的追踪!”
“这下可怎么办?”
“怎么办……”
886头疼,“我答应了宁哲感情线任务完成80%再把父母还给他,现在倒好,一旦他跟父母提前团聚,后面我们策划好的那些情节,他必然不会听话执行!”
“可是主管,您当初为什么要承诺将宁哲父母还给他?”072不解,“即便他完成了80%的情感线任务,但没了父母的威胁,他之后也未必听我们的话啊,更何况,您还没跟他签约,策划组不是决定要留着他父母,当作最后诱惑他签约的筹码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策划组的意见也不能全听,随机应变才是系统最需要具备的素养,这点888比你灵活得多。”
886的数据身体闪了闪,意味深长道:“虽说我答应让他们一家团聚,但我没有保证还回去的,是他原本的父母啊……之前我让你暗示严清去做的事,怎么样了?”
“您是说让顾长泽用傀儡术控制宁哲父母?”
“没错。若是一切顺利,等宁哲的情感线进度达到80%,他父母恐怕也早已成了顾长泽的傀儡。”886想到这儿,精神一振,“现在虽然提前了,但傀儡术总归对他们有些影响吧?”
072的语气却并不乐观,“严清倒一直撺掇顾长泽这么干,但不知什么缘故,顾长泽不愿意。”
“什么?!”886吃惊,“他不是最初的反派吗?这种坏事他还能不愿意!”
“是的。”072道,“这人很难缠,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严清对他的信息解锁都不足百分之十。”
“这事你怎么不早跟我汇报!”
072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道:“您之前就随口吩咐我一句,也没说原因,我还以为这事没多重要呢……”
886气得跳脚,“你你你!下次无论重不重要,都跟我说一声知道吗!”
好一会儿,它才冷静下来,“看来,我无论如何都得去申请查阅绝密档案的权限了……上一世的失控之灾绝不能再次发生,宁哲父母必须握在我们手里!”
“是。”
“没有傀儡术就想别的办法,哪怕让严清再去绑架一次……”886一顿,“你提醒严清,他还有个盗取罗瑛的紫色晶核的任务没完成,尽快去驻军地见见那个‘重病的罗瑛’。”
“您要戳穿罗瑛他们的计划?”072意识到886的目的,迟疑道,“可是主管,您之前说这是违规操作?”
886叹气,语气一狠,“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罗瑛弄回陕原,我们才有对宁家夫妇下手的机会!”
第168章 重逢
同一片夜幕下,陕原南部地界,连绵山脉的背风处驻扎着数百座营帐,一场通宵达旦的同盟宴会将将结束,来自不同基地的将士们聚在一处,从军官到伙夫,趴在酒桌前的、躺在地上的,醉态各显。
严清掀开主营帐的帘子从中走出,面色醇红,他扇了扇解开的领口,任冷风灌入,带来丝丝清醒。
他肩上挂着一个个子高大的年轻男性将领,眉目桀骜,搂着严清的脖子嚷嚷道:“严清啊严清,这回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拿下陕原就是大功一件,成果你我共享,要是输了……我尸骨无存,也一定拉上你,嗯?”男人勾了勾严清的下巴。
严清暗自鼓了个白眼,口中安慰道:“罗瑛都快病死了,你有什么好怕的?”
听见这个名字,男人脸色一变,醉意都消退几分,“我怕他?呵,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小人,上回要不是我一时大意,陕原早就跟我张晟天姓了!他有本事堂堂正正地跟我打一场,我揍得他跪地求饶!”
顿了一瞬,他又道,“不过你确定,他真病入膏肓了?”
严清“是是是”地应付着。
这一次系统颁发的任务是成为【陕原之主】,对于如今助力只有一个顾长泽的严清来说,简直难如登天,好在这时他从包达功向袁帅的汇报中探听得罗瑛重病的事,利用这个消息才说动几个对陕原仍有野心的基地,派兵与他合作。
张晟天作为这次同盟军的统帅,是几个基地共同推选出的强者,严清躲在顾长泽身后的这段日子,通过完成系统一系列在应龙基地搅弄风云的任务,又积攒起一笔积分,借助道具成功攻略了张晟天。
他之所以这么做,不仅因为攻略这人能拿到不少积分,更因为在系统提供的资料中,张晟天是能与罗瑛一战的“重要角色”,不出意外,严清靠他就能完成【陕原之主】的任务。
但事实上,对于罗瑛重病一事,严清心里也没有底——罗瑛可是主角攻,哪能这么容易就被杨烨给暗算了?
就在这时,072提醒还有个被他遗忘在角落的临时任务,马上要到期了。
严清心中一阵烦躁,经历过圣彼兹堡的事后,他对罗瑛和宁哲二人既恨又惧,轻易不愿跟他们正面对上,因此盗取罗瑛那枚紫色晶核的任务也一拖再拖,但这回,严清必须得去一趟,哪怕偷不到晶核,查探一下罗瑛的情况也好。
黎明将至,夜色最深时,严清潜入了驻军地。
看守罗瑛营帐的一共只有三人,陆山禾,江横以及小炎。此时陆山禾去休息了,正是江横和小炎守岗。
寒风凛冽,江横裹着厚厚的棉被,神情涌上了困意,旁边的小炎却只穿着一身棉服,坐得板正,眼睛熬得通红,时刻警戒着周围。
在罗瑛的安排下,原本小炎应该和金乌基地其他人一起去黄龙寨,可出发那天,小炎跪在罗瑛的营帐前声泪俱下,哭得撕心裂肺,陆山禾与江横实在不忍心,便将他留下了,但也只让他在外守岗,照顾“罗瑛”的事还是陆山禾二人来。
这些内情严清并不知晓,他用了个小道具,几秒钟的功夫就让小炎与江横陷入沉睡。
进入营帐后,严清先是被浓烈的臭气冲得眼睛发酸,忍着作呕的欲望靠近床边,戴上手套在被子上摸索片刻,确定“罗瑛”真的失去了意识,心中一喜,猛地掀开棉被,却直直对上一双大睁的、呆滞的眼睛!
“嗬!”
严清倒吸一口冷气,猝不及防被吓得连连后退,撞在了屏风上。
072迅速掩去那个【替身人偶】在系统面板上的信息,让它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偶。
严清心有余悸,抬头仔细一看,见床上躺着的只是个粗制滥造的木偶人,顿时松了口气,可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后,又愈加惊骇——他们又被罗瑛给骗了!尤其是杨烨那个妄自尊大的家伙!
严清既不安又不甘,一时火起,大步上前掐住那木偶的脖子,狠狠一摔!
木偶砸在了地上,掌根处断裂开来。
严清犹不解气,还要再砸,但这一声响却惊醒了营帐外的小炎。
小炎听见动静,顾不上陆山禾他们给他定下的规则,掀翻了椅子冲进营帐,掏出武器大喝道:“什么人!要对老大做什么!”
严清皱眉,他探查的目的已经达到,知道紫色晶核必然不在这里,当即撤身离开。
营帐内臭味刺鼻,小炎举着武器穿过屏风,却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床,以及面朝下倒在地上的“老大”。
他心中慌乱,连忙扶起对方,见“罗瑛”紧闭双眼,面庞苍白,呼吸紊乱而微弱,忍不住鼻酸,带着哭腔急切地喊了声“老大”,将他挪回床上。
可就在这时,小炎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老大”垂在床边的手掌。
那手掌掌根处已断裂开来,吊在腕上摇摇欲坠,没流出一滴鲜血。
小炎猛然瘫倒在地,看看那手掌,再看看“老大”的面庞,嘴唇咬紧,眼神明灭不定……
而就在【替身人偶】遭到破坏的瞬间,886便收到了系统提醒,它将这条提醒消息删除,隐瞒住宁哲,并料到罗瑛作为这【替身人偶】的使用者,此时此刻一定也有所感应。
天光渐亮,宁哲伏在窗边从深夜守至清晨,全身冻得僵硬,依然没等来罗瑛的讯息。
他慢吞吞地从地上起来,洗漱完毕,披上厚披风,跟老陈说了一声便骑马离开,去春泥基地与同伴们会和。
一连几天,宁哲的心被强烈的不安紧紧包裹,面上却没露出丝毫异样,相反,他的思绪在紧绷之下愈发敏捷,一边推进春泥基地的战前准备事宜,一边毫不懈怠地带着部下展开暴风雪后的救灾行动。
在晶晶女士的游说协助下,总算让最后的几个村庄也加入了春泥基地。
这一次,就连李泊敖都没看出宁哲的异样,直到陆山禾从驻军地带来一条消息:
近些天,杨烨察觉陕原地界出现了其他势力,王治川数次征粮失败后,他怀疑正是那些势力在阻止王治川,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杨烨已将王治川及其部下全部投入前线中,提前对圣彼兹堡发起攻击。
宁哲的脸色当即沉下,少见地发了火。
“宋清铭!”宁哲点名道,一拍桌子,“基地里只有你负责与杨烨交接,你对他的这些行动难道一无所知?”
“杨烨确实没在我面前提过。”宋清铭低头道,“他只让我们随时准备着,听候他的差遣。”
“……”
宁哲揉了揉眉心,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这火发的其实没什么道理。自己身在玫瑰工厂都没听见任何风声,可见杨烨这次行动完全是临时起意,宋清铭又怎么会知晓?
他深呼吸,低声对宋清铭道歉,随即加紧与李泊敖等人商量对策。
好在他们之前做足了准备,即便杨烨加快了计划,他们也不至于慌乱,只是李泊敖表示那些在陕原出现的其他势力极有可能是罗瑛之前赶跑的那些,来者不善,他必须得亲自去查探一番。
宁哲同意,让蒙大勇等人保护李泊敖的安全,散会后,李泊敖等人便匆匆出发了。
宋清铭私下找到宁哲,责备自己没能及时发现杨烨计划的变动,并保证道:“宁指挥,下次我一定更仔细打探消息。”
宁哲见他这样,以为是自己难得发火把他吓住了,心里反倒过不去。
宁哲清楚,自己是因为罗瑛和父母的事而焦躁不安,加上白晶村那一场暴风雪过后,他又对王治川等人未来的遭遇始终放不下,乍一听闻驻军与圣彼兹堡提前开战,这才没控制好情绪。
且从陆山禾的语气可以猜测到,杨烨为了消磨双方兵力,设计令原本占有人数优势的驻军连败数战,伤亡惨重,更过分的是,他将原本驻军地的物资,包括粮食、医疗用品、避寒衣物等等,大批挪入玫瑰工厂。可想而知,处在前线的王治川等士兵正面临着怎样的困境。
“那不是你的责任,”宁哲放缓语气对宋清铭道,“保证好你自己的安全才最重要。”
宋清铭眼神闪了闪,忽然道:“宁指挥心情不好,是因为前线的事吗?”
宁哲眼皮一跳,诧异地看向他。
宋清铭唇角抬了抬,“您跟我之前认识的一位前辈,某些方面真的很像……他是一名军人。”
宁哲耳旁忽地响起王治川那一句“那些真正坚守使命与信仰的军人,早就死绝了”,眸光微动,沉吟片刻后,问道:“基地里还有多出来的药物和棉服吗?”
宋清铭像是早有预料,当即回答,“有的。还有不少。”
“带上一部分,”宁哲转身,快步离去,“和我一起送去前线。”
吉普车停在前线驻军营地旁的山坡上,远远地,宁哲透过窗户看清下面的情况,几乎感到无法呼吸。
雪地上到处都是血迹与残肢,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
卫生员陀螺似的穿梭在人群,刚处理完一名伤者,旁边就同时有另一名伤者因为救助不及时而失去了心跳。帐篷不够用,许多伤者直接躺在雪地上,身下铺着从他们死去的战友身上脱下的衣服;止血药品不够用,一些士兵干脆抓了几捧雪按在伤口上,让伤口凝结成冻……
作为将领的王治川眉头紧锁地走在伤者之中,神情冷酷。
并非不爱惜不心痛手下的士兵,而是这些天以来,他经历了太多意想不到的败仗与牺牲,看见了太多类似的情形,他的锐气被彻底锉灭,唯一能做的,只有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冻得皮肤发紫的士兵,握一握那些奄奄一息的战友在生命最后时刻朝他伸出来的手。
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王治川竟拒绝了宁哲提供的物资援助,甚至将前去赠送物资的宋清铭拒之门外。
“怎么会?”吉普车里,宁哲无法理解,皱眉对宋清铭道,“你把我们的身份说出去了吗?”
宋清铭坐在他对面,摇头,“我没说,是他自己猜出来的。”
他重复了一遍王治川当时的话——
“转告宁指挥,收起他不必要的同情心。我虽然不如罗瑛长官心细聪明,但也知道,宁指挥与应龙基地是敌非友,并不同路。总有一天,我们会在战场相遇,各为其主。与其现在接受你们的恩惠,日后战场上顾忌恩情瞻前顾后、扭扭捏捏;不如趁早分清敌我,正式对上后才好放开手脚一决高下,杀个痛快!”
“……”
宁哲喉结动了动,垂下眼眸,心中重重一沉,苦涩难言。
宋清铭问道:“指挥,不如我们把东西放下就走?”
“……不了。”
宁哲道:“王将军说得对,我们立场不同,早晚会成为敌人,是我一时昏头。趁早回去吧,别让大家的努力毁在我这里。”
宋清铭看着他,眨了眨眼,应了一声。
汽车行驶在路上,宁哲望着窗外茫茫白雪,突如其来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
他想,如果罗瑛在这里,会不会比自己处理得更好?罗瑛是怎么看王治川他们的呢,如果他知道他们心中的挣扎与彷徨,是否能采取更完美的措施保下他们?
他还想,如果罗瑛在这里,他就能发泄出自己的不安与恐惧,他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吐露自己对王治川等人的不忍与愧疚,罗瑛会告诉他怎样去做,而不会责怪他这多余、泛滥的同情心。
突然间,车轮轧上一块隐藏在雪堆下的石头,车厢一阵晃动。
前方的司机踩下刹车,回头对宁哲语气急促道:“宁指挥!前面好像有人来,是驻军地的方向!”
宁哲心脏一紧。
他们走的这条路十分隐蔽,就是为了避开杨烨及其部下,来人从驻军地的方向赶来,难道是他们刚才在前线的行踪被人发现,汇报给杨烨了?
毫不犹豫地,宁哲打开车门跃下去,叮嘱道:“我把人引开,你们换条路走!”
车上的人来不及挽留,宁哲便消失在视野中。
宁哲今天披了件白色大氅,能够极好地隐藏自己的身形,他并不打算暴露自己,而是躲在来人必经的一处山谷的半山腰上,手里握着一枚手榴弹,只等对方一到,便炸落山上的积雪掩埋住对方,伤不了性命,但足以拖延时间让宋清铭等人离开。
随着一阵马蹄声靠近,宁哲当即拉开保险销,用力一掷。
直到手榴弹脱手、投向对面山坡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马蹄声?
幽深的山谷被白雪覆盖,山坡上零星地露出灰色的巨石与枯枝,狭窄的谷道上,一道骑着深棕色骏马的矫健身影飞速掠过,在宁哲的视野中逐渐放大。
那人一身黑色作战服,脸上蒙着黑布,只隐约可见五官轮廓利落分明。
可即便化成灰,宁哲也能认出这人。
他倏地站起身。
马上的人察觉动静,视线敏锐地扫过来,顿时一愣。
“嘭——”
就在这时,对面山坡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碎雪与山石如巨浪般轰然溅起,磅礴而落,宁哲来不及提醒,便见那骑着骏马的身影瞬间掩盖在茫茫落雪之后。
宁哲心脏猛跳,来不及多想,直接自山坡上一跃而下——
下一刻,却见骏马破开雪沫烟尘疾驰而出,马背上那人直起身,伸出双手,准确将宁哲接入怀中!
“吁——”
骏马险险逃过身后追逐的碎雪石堆,惊魂未定地又跑了一阵,才缓慢停下。
马背上的两个人望着对方,像是都傻住了,一眨不眨的。
好半晌,罗瑛一把揭下蒙布,低头用力埋在宁哲肩上,深吸口气,低喃道:“吓死我了……”
第169章 你可是罗瑛啊
罗瑛抱得很克制,只吸了一口,便将宁哲放下,随即自己也跳下马。
宁哲的鞋子踩在雪地上,心情却还是飘忽的,不久前还在想着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面前。
他其实还没有想好该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罗瑛。
分开不到两个月,罗瑛身上的气息却像是被这场大雪洗过,让宁哲感到熟悉又陌生,他察觉罗瑛正在看自己,存在感过于强烈,宁哲默默在心里预演了下抬头的角度,好让自己显得更光明正大些,这才对上他的脸。
但此时脑中一片空白,憋了一会儿,才讷讷道:“没受伤吧……”
“怎么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罗瑛与他同时开口。
宁哲瞬间躲开目光,抢先回答:“我以为不是你,是别人。”
罗瑛依然注视着他,说:“下次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
牛头不对马嘴,各说各话。
宁哲呼出口气,感觉罗瑛跟自己一样紧张,反倒放松了。
他很想立刻马上向罗瑛确认自己父母的情况,却又担心听到让自己失望、害怕的消息,更不希望自己会流露出沮丧、惊慌的情绪,让罗瑛自责,承受不该有的压力。
在他想到更加委婉的问法之前,罗瑛却洞穿他的心思,直截了当道:“一切顺利。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宁哲握紧了拳,睁大眼。
“唉——!”
他脑海中响起886一声粗粗的叹气,“宿主,你还说你不知道他的计划!”
“什么啊?我确实不知道啊,他现在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宁哲对886装糊涂,双眼却明显变得闪亮,多日缠附在他心上的沉重枷锁忽然被人解开了,锁链清脆的落地声响令人激动又雀跃。
886哪看不出来宁哲的敷衍,所以之前说要好好完成任务、帮它提高业绩,也是假的吗?它感到受伤,但也清楚此时跟宁哲计较为时已晚,心中另有盘算,为了大局暂时压下怨气。
宁哲不知它所想,盼望着和父母团聚的时刻,忍不住绕着正啃着地上的积雪解渴的棕色马儿快步走动,一步跺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把雪粒踩得嘎吱作响,偶一回头,就见罗瑛始终在他身后一步远的距离,目光分毫不移。
仿佛宁哲手里握着一根无形的缰绳,另一端紧系着罗瑛。
手心莫名一阵烫痒,宁哲收紧手指,忽然意识到,这个骗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把他看穿了。
“你突然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宁哲回过身,倒退着走路,审视着面前满口谎言、又满身破绽的人,“那你还要走吗?”
罗瑛眼中暗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摇头。
刚分开的那几天,罗瑛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脑子不去想宁哲。
他一边暗自悔恨,觉得自己一个拥有上一世记忆且生命进入倒计时的人,凭什么不能时时刻刻厚着脸皮黏在宁哲身边?一边又义无反顾地远离,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去解决宁哲心中的挂念。
他不能停,一停下就会忍不住掉头。
难熬时就把手掌放在心口压着,用回忆里的宁哲哄着自己,默念这么做能让宁哲开心,幻想重逢后宁哲会把他那个错失的吻补回来。
一个多月的时间,他恨不得在一天之内就过完。
因此,长廊中被丧尸包围、紫色晶核碎裂的那一瞬,罗瑛心里第一时间涌出来的情绪不是慌乱,而是愤怒——
一切在最后关头阻拦他回去见宁哲的人和事物都无比碍眼!
他根本没有丝毫恐惧,只有被阻挠的怒火,紧握住紫色晶核的一拳挥出,发狠地砸透了张口朝他扑来的异能丧尸,拳头从它脑后穿出!
污血喷溅在罗瑛脸上的蒙布上,周围的丧尸都出现刹那迟疑。
等包达功反应过来,罗瑛已经和所有人逃入地下密道,并关闭了入口,任他们想尽办法也无法打开。
可到这一步,距离见到宁哲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罗瑛需要护送所有人沿着地下密道前往陕原。
密道中光线昏暗,空气流通顺畅,道路十分宽敞,两旁可供行人与车辆通行,中间则是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铁轨,走了一段路后,众人却发现这里的通道不止一条,道路在地下如网络般延展开,错综复杂,深不见底,让人不禁升起后怕——寻常人别说由此逃生,下来之后恐怕还没找到出口,便活活累死饿死。
好在《方舟计划手册》记载着各个食物储存点,以及各处出口所在,储存点的食物和水源用特殊方式保存,只要不走错路,足以支撑他们到陕原。
一路上,包达功透露的关于陕原的信息不停在罗瑛脑中拆解、细化,分解成千头万绪,他自己没发现,寇颖和宁父宁母却察觉到他的行动开始变得急躁。
当【替身人偶】遭到破坏的感应传来,罗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他确定陕原生变,宁哲正处于未知的危险当中,可身前却还有一批跟随着他前往求生的人们,其中包括宁哲的父母和他的母亲,他要是不管,这些人会活活饿死在地道里。
难。
太难。
罗瑛心中焦躁万分,多想把自己撕成两半,可越是如此,他面上便越是冰冷镇定,脚程更没有放慢丝毫。
就在这时,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止住他不停歇的步伐。
“去吧,去找宁小哲吧。”
“砰砰”两声,寇颖磕断了她逃跑时也舍不得扔下的碎钻高跟鞋,穿在脚上,她浑身脏污,面容憔悴,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宁父宁母等人跟在她的身后,温柔而坚定地望着罗瑛。
寇颖目视前方,道:“记得路线的不只有你一个人。那手册我翻了二十多年,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每一张图画,我只会记得比你更清楚。”
罗瑛怔怔地看着她。
“走吧!”
寇颖双手用力一推罗瑛的后背,喊道,“去你想去的地方!”
“……”
于是罗瑛留下了所有部下保护他们,再度马不停蹄地赶回陕原。
他的心情只会比离开时更加迫切,但一到宁哲跟前,那些见不到人时肆意生长的狂劲儿、莽劲儿和狠劲儿,又通通消散了,再多的艰苦也只总结成一句“一切顺利”,再如何沸腾的思念也只凝成一道专注的目光。
“不走了,”罗瑛一步一步地追上宁哲后退的步伐,“我陪你。”
宁哲垂下眼睫,微微颤动,心脏张缩间令他呼吸不稳,还要说什么,突然“嘭嘭”几声地动山摇的炮响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这巨响接连不断,连附近山坡上的积雪都震了下来。
罗瑛听出这连声炮响,辨认出对应的武器,迅速猜到陕原目前的情况,“提前开战了?”
宁哲点头,脸色发白,此时距他从前线驻军离开还没过多久,看王治川刚刚得空在伤者之间巡视,分明是休战的时段,R国人竟突然发起攻击!
“快!”宁哲跃上罗瑛的马,“去看看情况!”
罗瑛一愣,紧跟着翻身上马,双臂从后方环住宁哲的腰肢,握住缰绳,默默深吸口气,策马前行。
前线的战况如宁哲所料一般不容乐观。
R国人这段时间是铁了心要跟应龙基地驻军斗个你死我活,全然不顾己方的伤亡,也没想过去救治受伤士兵,趁应龙军休整时疯狂开炮,依靠充足的武器储量来推进己方战线,占据有利地理位置。
应龙军被打得措手不及,只能一边反击一边拔营撤退。
然而异能者与身体健全的士兵能跑,那些伤者却只能慌乱地在地上匍匐艰难前行,恳求地望着即将撤离的战友们。
指挥着队伍的王治川回头看见他们,眼神剧烈挣扎,最终咬牙叫上一队士兵,上前将伤者拖走。
而就在他们移开这批伤者的下一瞬,一颗炸弹在营地炸开,那些来不及被挪走的伤者就直直地朝他们伸着手,在他们面前被炸得血肉横飞。
“撤退——!”王治川抖着嗓子怒吼催促,“快撤!”
不远处的山坡上,两人恰好赶来。
宁哲眼睁睁望着这一幕,跳下马,几乎不受控制地朝营地冲去,却被紧跟而上的罗瑛死死箍住腰肢。
“罗瑛……罗瑛!”
宁哲没有挣扎,而是紧攥住罗瑛的胳膊,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用充满信赖与期盼的目光恳求着罗瑛,“他们不该死的,你有没有办法,有没有……”
他的话语突然一滞,愣愣地注视着罗瑛,感觉到被自己握住的胳膊在缓慢抽离。
罗瑛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视线。
罗瑛道:“你想救他们,有没有想过他们活下来后,即便你拿下了圣彼兹堡,袁司令下一步就会让他们来攻打你?”
宁哲没说话,像是没想过罗瑛会拒绝自己,一时怔住。
那根绳索依旧拽在他的手里,却忽然间变长了许多,松松垮垮地垂下来。
“宁哲,这就是战场。”罗瑛不忍看他,极力维持平静温和的语气,“杀他们的是R国人,谋害他们的是杨烨,不是我们要他们死,也不是我们将他们推入陷阱,我们自顾不暇,又如何管他们?”
“……”
“我们不是自顾不暇。”
半晌,宁哲哑声开口,垂眸,“而是为了达成目的,选择了袖手旁观。”
罗瑛的眼皮倏地一跳,呼吸变得粗重。
886在系统空间中观望着俩人对峙,将罗瑛的神态收入眼底,想到什么,冷笑了一声。
“是,我们选择了袖手旁观。”
罗瑛的声音又低又沉,“可这世上哪有两全的事?宁哲,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目标,你的事业!你选择了这条路,这一路上必然有牺牲……”
“我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事业到底是什么!我又选择了什么路!”宁哲挥开胳膊,猝然吼道,“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罗瑛,你能告诉我吗!”
王治川等人的性命与他的计划产生了冲突,晶晶女士的那个问题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宁哲感到头痛欲裂,他没有在朝罗瑛发火,他是真的迷茫,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想在罗瑛这里找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他想让罗瑛为他指明他看不清的道路。
可罗瑛哪里说得清楚。
事实上,他只希望宁哲衣食无忧,像末世之前一样快快乐乐,什么责任什么使命什么主角之路,这些东西原本根本不该由宁哲来承担,但它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压在了宁哲身上,追根究底,他也是将宁哲推上这条路的帮凶。
“你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宁哲用手抵着太阳穴,他本以为王治川等人的问题在罗瑛这里可以得到解决,可现在看来,罗瑛根本就没想过去处理这件事。
“那你呢,罗瑛?你的目标是什么?你想做的事是什么?”
宁哲索求地望着罗瑛,快步上前,掐住罗瑛的下颌,逼着他直视自己,一手指着远处已经撤离的驻军队伍,“这些人的结局,你是不是早就下了定论!”
“是。”罗瑛回答,坚定果决。
“……”宁哲嘴唇颤了颤,不敢置信,“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不是这样,所以害死了你啊。”
罗瑛缓慢地抬起眼,双眼如血般通红,“以前,我就是为了这么一帮人,为了这么一帮与我毫不相干、只顾自己的性命和利益、随时能够背叛的人,我害死了你啊!”
不论是将宁哲赶出金乌基地,还是忽略他在应龙基地的生活、最终让他被杨烨所骗再次流浪,还是之后的种种,归根结底,不就是自己为了那所谓的责任、使命、信念,而把宁哲放在了次要的位置上吗?
宁哲半张口,喉咙突然堵住,哑然。
他松开了手,仓促地低下头,不敢再与罗瑛对视。
可罗瑛的话没有停止。
“对不起,宁哲,我没办法实现你的所有期望。”
罗瑛舔了舔唇,胸膛起伏片刻,努力平静下来,对宁哲说:“对不起,我是一个无能的人。”
“……”
宁哲脑海中忽然闪过上一世罗瑛遭小炎背叛而被困锁的画面,猛地背过身,用双手捂住眼睛,跪坐在了雪地上。
伴随泪水汹涌而出的,是他心中滔天的愤怒与悲痛,怒不可遏、痛彻心扉,他想嚎啕大哭,想放声大叫——
你是罗瑛啊!
你可是罗瑛啊!
杨烨,严清……还有系统!他们这些卑鄙的,无耻的,靠着作弊开挂和阴谋诡计而肆无忌惮的下贱之人,凭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想法,凭什么让你用“无能”来形容自己!
你可是罗瑛啊!
……
第170章 心疼
寒风渐渐削弱,浅灰色的天空又落下了雪花。
宁哲捂着脸,长久地静默着,他的肩膀不停颤抖,白绒厚披风从肩头滑下,堆落在地,泪水渗出指缝,落入雪中。
罗瑛仰头呼出口气,鼻腔酸涩。这一次他不是故意惹得宁哲讨厌失望,他一直避免被宁哲看到自己如此无能的一面,却还是暴露了。
罗瑛不受控制地靠近宁哲,在他身前一步的距离顿住,弯身想扶起他,短短几秒内,数次伸手又收回,最终讪讪地撑着膝盖,高大的身形弯得与跪在地上的宁哲同一水平,不停地低声劝道:
“宁哲,雪地凉,宁哲。”
“快起来,雪会把你的裤子弄湿。”
“冻着膝盖会疼的。”
“……”
雪落在了宁哲的身上,罗瑛的呼吸逐渐不稳,他单膝跪在了宁哲面前,小心地用手指抚去落在宁哲头发上的雪花。
可雪花接连不断,越下越密。
罗瑛喉结滚动,倏地捡起地上的披风,动作迅速地把宁哲裹住,一鼓作气,隔着披风强硬地将他抱起来。
宁哲僵了一瞬,没有挣扎。
罗瑛松了口气,阔步走向不远处一棵松树,弯身在冰冷的根部坐下,松松揽着宁哲,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宁哲仍旧埋头,双手遮着眼睛。
罗瑛沉默不语地注视着他,舌根泛苦。
雪花自松叶缝隙中落下,细碎缠绵,他举起胳膊,横在宁哲脑袋上方,将雪花遮得严严实实。
“宁哲,你可能对他们没印象,可上一世,王治川和他的部下都参与了围捕你的行动。”罗瑛低低道,“他们效忠的对象是袁帅,不会领你的情,更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不论他们在你面前表现出怎样的一面,忠心也好,善意也罢,都是一时的,关键时刻,他们就会变成听命行事的战争兵器。
“他们心里只有存活与利益,没有信仰。
“不值得同情。
“真的不值得……”
罗瑛声线紧绷,音量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
宁哲却感到环抱着自己的臂膀在微微发抖,后背依靠的胸膛发出清晰的心跳声,剧烈而挣扎。
他突然觉得罗瑛好可怜。
宁哲完全能够理解罗瑛的选择,理解他的顾虑,上一世经历了那众叛亲离的一切,罗瑛如何不失望?如何再说服自己去坚守“救世主”的职责?
可即便如此,当罗瑛口中吐露出那些不知用来说服谁的话语时,宁哲还是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浓烈透骨的悲伤。
罗瑛也知道王治川他们罪不至死,可他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不断去说服自己。
“呜……呜!”
宁哲的哭声从紧咬的齿间含糊地泄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既要又要、强人所难。明明是他自己优柔寡断,是他自己拎不清轻重、分不清主次,却心安理得地要求罗瑛来为他托底!
——何况你之前不是要跟他分清你我吗?不是口口声声说的合作关系、你来我往吗?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理所应当地认为罗瑛可以?
……
宁哲的心跳缓慢沉下来,泪水变得冰冷,终于下定决心。
他不知道面前这条路是对是错,或许午夜梦回,他将为此刻的决定而终生愧疚难安,但他能确定的是,在王治川等人与郑啸他们的安危之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如果王治川等人注定与他为敌,注定成为他拿下圣彼兹堡的阻碍,就像罗瑛所说,这些人将是必要的牺牲。
宁哲用力地抹干脸,深吸口气,抬起头,目光忽地愣怔住——
头顶,罗瑛的胳膊稳稳地举着,黑色的作战服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手背上也覆着冰霜,指节通红。他满头雪白,却没让一粒雪花浸湿宁哲的头发。
再往上,罗瑛眼睛闭着,浓密长直的睫毛悄然垂落,睡着了。
宁哲呆呆地仰着头,看着他眼下青黑,眼眶又一次发烫。
“不如趁这个机会亲他几口呢,”886的声音幽幽地飘出来,“你不是想要打赏奖励吗?”
宁哲一眨不眨地盯着罗瑛,不动。
“嗨呀!怎么就是不听我的话呢!我告诉你,就你现在的情感浓度,亲他一口顶十口!”
“不要吵。”宁哲在脑海中道。
罗瑛睡眠一向浅,他轻轻一动,就会惊醒他。
“我偏要说!”886闹起别扭,“我算是看清了,你个小恋爱脑,还爱他爱得深着呢,但是你不敢承认,更不敢去看清他对你的感情,我偏要告诉你,‘热恋之吻’的判定程序标准其实就是——”
“闭嘴!”宁哲喝止,“我让你别说话!”
“呵!”886冷笑,见色忘友的家伙!
另一边,前往玫瑰工厂的道路上,一辆军用吉普快速驶过,杨烨稳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复盘着不久前送往应龙基地的那封电报内容。
电报中,他着重向袁司令强调一股陌生势力正潜入陕原,打乱了原先的战略,如今军情紧张,但胜券在握,只是需要更多的物资支持。严清的出现令杨烨有种不妙的预感,这才提前了计划,但在彻底占领陕原之前,不妨碍他在应龙基地多多捞些油水。
心里想着事,杨烨没有察觉一阵黑色的雾气缓缓自山林间包裹而来。
直到车辆猛地刹住,前座的司机扑通栽倒在方向盘上!
杨烨惊觉不对,但已经全然陷入这片黑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他用手摸索到车门,正要打开往外跑,下一瞬,一股巨力从身侧袭来,将他按倒在座位上,耳边响起一道嚣张的声音——
“这么弱,也值得你大费周章来谈合作?”
“你去外面等着,”另一侧车门打开,上来一个人,对先前说话那人道,“我有事跟他说。”
“还不能让我知道?”
张晟天不满地哼哼,但也没有很好奇他们要谈的内容,一把拎起方向盘上生死不明的司机,跳下车,摔上车门。
随着他的离开,车内的黑雾散去了些,杨烨得以看清严清的面貌。
“又是你!”杨烨坐直身子,扶了扶自己的机械手臂,压抑着心中的惊怒,“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该磕头感谢我这次给你带来的消息。”
严清勾起唇,“否则仅凭你,只会被你那小甜心宁哲和他男人蒙在鼓里,就算是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死的!”
杨烨心头一撞,“……你什么意思?!”
“……”
罗瑛这一觉睡了大约两小时,期间宁哲一动不动,只静静望着他,任他抬起的那条手臂落满霜雪。
忽然间,远处的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几不可查。
宁哲眉头一蹙,瞪向声音来处,露出些恼怒的神情。
下一刻,罗瑛的睫毛微颤,细碎的雪粒被抖落,他瞬间睁开眼。
那双眼睛布满疲惫的血丝,眼神不甚清明,他的视线与宁哲的目光对上几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有几分慌乱地想将宁哲松开,却发现手臂和大腿一片酸麻,难以动弹。
“……”
宁哲默不作声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背对着他快走几步,留给他整理自己、活动手脚的空间。
罗瑛很快跟上来,在宁哲肩后站定,望向远处,“怎么了?”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
远处的一人一马逐渐显露身形,竟是蒙大勇骑马找来。
看见宁哲,他来不及将马停稳,一松缰绳,几乎是摔下马背,气喘吁吁地喊道——
“宁指挥,不好了!杨烨刚上黄龙寨找你,现在又往驻军地去了!”
宁哲一惊,与罗瑛对视,“杨烨发现我不在玫瑰工厂了!”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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