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赖着不走
经过一番设计后,杨烨终于确信宁哲与罗瑛之间已恩断义绝。
那天,他在仓库中向宁哲吐露了野心,并保证只要宁哲助他拿下圣彼兹堡,解决应龙基地在陕原的驻军,得到那扇“门”后,他第一件事便要与袁司令谈判,叫他交还宁父宁母。
宁哲没有拒绝的理由,双方立下约定,杨烨才帮他们离开了驻军地。
杨烨的势力除了平时在驻军地跟着他的部下,还有来到陕原后征收的民兵,那些人放置在驻军地不方便,杨烨就在当地寻了一处工厂,将他们安置在这里,除此之外,这里还储备着军械武器、物资粮食等等。
工厂位于群山之间的一片盆地,路上安排了不少岗哨,一看便知这半年来杨烨背地里没少做小动作。
“末世之前这是个玫瑰产品加工厂,”杨烨领着宁哲进入工厂中,为他介绍道,“现在养着百来号人,都是我精挑细选,跟当初金乌基地的规模也差不多了。加上你的黄龙寨,和我这个驻军地指挥长的头衔,我们的胜算很大。”
宁哲透过窗外,看到那些在田地里配合着植物系异能者劳作的人们,深秋时节,仅穿了一身单衣,身形干瘦,露在外面的皮肤有被殴打的伤痕。
杨烨伸手去揽宁哲的肩,“你觉得怎么样……”
宁哲侧身避开了,“那些是你从村子里抢回来的人吧?”
杨烨笑容一顿,“什么抢不抢,在我这儿给他们提供吃住不好吗?又安全。你觉得不合适?”
宁哲没忍住扯了下唇,“合适。你真是个大好人。”语气带刺,讥讽满满,听得他自己都慌了一下。
“你肯相信我就好,”杨烨却很愉悦的样子,摊了摊手,“以后这儿就是我们共同的据地了,你就当自己家,不用客气。”而后继续带着宁哲参观。
“……”宁哲不自觉抚向脖颈间带着的子弹头项链。
“你们这道具,还挺管用。”他由衷对886道。
“哼哼,可不便宜呢。”886说,“亏你狠得下心买,转头又送给罗瑛,赚来丁点积分,全砸别人身上了。现在感受到开挂的快乐了吧?”
宁哲不说话。
他隔着衣服摸了摸项链,跟着杨烨往工厂深处走,在对方说话时只需随意应付两句,杨烨便越听越红光满面。有这道具在,任何不走心的吹捧都能被美化得真心实意,实在是太适合宁哲了。
开挂是很快乐,但开多了可就难戒了,只能偶尔用一次,回去还是要还给罗瑛的。
——就在昨夜,罗瑛来找他了。
当时宁哲刚洗完澡,过肩的长发湿漉漉地垂在一侧,胳膊夹着一个盆子,里面放着换下来的衣物,一进房间就见一个黑影杵在床边,差点狠下杀手。
“……你干嘛不躲?”
转瞬间,宁哲便将那人影半压在床上,从身后锁住他的喉咙,直到看清罗瑛的脸,才匆忙松开,惊魂未定。
罗瑛垂着眼睫,鼻端是宁哲身上带着水汽的香味,他摘下脖间戴着的子弹头项链,递给宁哲。
“做什么!”宁哲退了一步,命令道,“戴回去!”
罗瑛道:“杨烨在陕原有自己的据地,他可能会把你带过去,甚至为了掌控你的动向,也为了他自己的私心,他会想方设法把你留在那儿。”
“……所以呢?”宁哲道,“我不想留,他还能拦得住我?”
“如果他用赵黎他们威胁你呢?”罗瑛看着他,“如果他说不限制你的行动,任你来去自由,你只需要在那儿住着呢?”
宁哲听他这兄长似的“为你好”的口气便心烦,比武台上那颗糖吃完就完了,宁哲还记着他先前那些刺耳的话,不想给他好颜色。
“那很不错啊,他监视我,我也监视他,关键时候,还能让他根据地起火,断他后路。”宁哲有些叛逆地回视。
罗瑛缓声道:“你在那住着,他总是看着你,谁知道会生出些什么心思?万一——”
“你又要来管了?你是谁啊?要来管谁对我生出什么心思?”
“……”
罗瑛深深吸了口气,“不要这么说话好不好?”
宁哲:“呵,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那你对他说话怎么那么好听?”罗瑛道,“一口一个‘哥’地叫?”
宁哲一愣——他怎么知道?
听这话里的意思,罗瑛怕不是躲在哪听着他跟杨烨谈话?
宁哲想到自己演戏服软的样子被看了,脸烧红,把他从自己床上推下去,“先操心你自己吧……”
罗瑛倒在地上,闷哼一声。
宁哲滞住,恍然想起在比武台上跟他对打时,罗瑛身上好像有伤。
宁哲心里那股劲一下就泄了,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合作对象而已,自己怎么又耍小脾气?思想态度还是不够端正。
见罗瑛一只手还伸着,宁哲妥协地抓过他手里的项链,道:“我会戴上,你走吧。”
罗瑛却坐在地上不动。他看着宁哲一头湿发,想说自己帮他吹干了再走,而后才意识到异能没了,这点小事都做不了。
可他还是没动,搜肠刮肚几秒,想到什么说什么:“包达功已经撤下了对我的调查,虽然没有官复原职,但在袁帅那儿应该已经过了一关。所以这项链我暂时用不到,你戴上才算物尽其用。”
宁哲只当他是要跟自己汇报这件事,点点头,“我知道了,你走吧。”
“还有,”罗瑛取出了紫色晶核,熟练地屏蔽886,“我的异能在恢复了,已经初步有成效。”
宁哲眼睛一亮,“好事啊。”
但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你身上那伤,不会是因为这个……?”
“小伤,不碍事。”罗瑛说。
宁哲没相信,如果真是小伤,他才不会在跟自己对打的时候露出破绽。罗瑛从小就很能忍疼。
但他自己不说,宁哲也只“嗯”了声,再次催促道:“你走吧。”
“……”
“上次……”
“你还走不走了?”
门外忽然传来李泊敖跟郑啸的拌嘴声,宁哲心头一跳,意识到继续让罗瑛待在这里被发现了可不好解释,他哪还看不出罗瑛是故意赖着,又想到上次争吵的内容,越看越觉得他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宁哲压低声音,讥讽道:“还想我留你睡觉啊?死变态。”
“……”
罗瑛手指动了动。
他深深地吸气,试图用夜间的冷空气来缓解浑身上下因这句话而泛起的瘙痒。
他就是贱命,一边不得不恶语中伤把宁哲推远,一边又忍不住靠近宁哲,跟他多说几句话,把他给的耳光当成抚摸,单独和他待在一个空间就挪不动道……尤其这里是宁哲的房间。
宁哲的房间。
曾经他想进就进,里面还摆满了属于他的用品,是他们共同的空间。
再也不是了。
罗瑛用力按了按额心,驱散不该有的念头。
“我是想说,”他正色道,“上次会议结束前,你不是想问我那扇‘门’后究竟怎么回事么。还有,攻占圣彼兹堡之后的那些计划,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那么多吗?那些计划和系统给你的任务有一定重合,对吗?”
宁哲屁股刚坐上床沿,立刻又提起。
他确认886彻底被屏蔽,快步找了张椅子摆在床对面,拽起罗瑛让他坐下,又给他沏了杯茶,而后双腿并拢坐在床边,双手放置膝上,眼神晶亮——虽然是渣男,但也是个有用的渣男。
“……”
罗瑛心里暗自喝彩,被他注视着,端起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仰头灌下。
宁哲阻止不及,忘了说那水刚烧开。
“……其实那扇‘门’,”罗瑛抿了抿发麻的舌头,道,“与我父亲有关。”
他将《方舟计划手册》的事讲给宁哲听,加入他上一世对严清观察的结论,两相结合,这才揣测出宁哲的任务或许与手册中某些方案契合。
宁哲越听越心惊,一时间似乎摸到了什么,但细想下去又抓不住头绪。
“这么巧?”宁哲皱眉沉思,“究竟是为什么……”
“我的猜测是,这本手册是我们的世界”罗瑛停了一下,“所在的小说里的一个设定。也许在原著里,手册里那些救世方案就是我们所走的道路。”
宁哲与罗瑛对视一眼,他很久没有听到“小说”这个词了,时常忘记自己只是一个小说人物,此刻罗瑛提到“小说”,提到“我们”,他突然忆起,他和罗瑛就是原著小说中命中注定的一对主角,一时有些尴尬,避开视线。
如果888还在,宁哲倒是能从它的口中诈出些信息。但现在看管宁哲的是886,他担心透露太多反而引起886的怀疑。
“不论如何,提前完成手册里的方案是没错的,我派了些人出去搜集更多的相关线索。”罗瑛想起自己那张空白契约,道,“我们多完成些任务,多收集一些来自系统的道具,我有预感,以后一定能用到的。”
宁哲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那他确实得提高做任务的积极性。
在罗瑛要收回紫色晶核时,宁哲突然又想起什么,一把攥住了罗瑛的胳膊——
……
回到现在,时间已经是下午。
会客厅中,正事聊得差不多了,宋清铭等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宁哲接过杨烨为他泡好的玫瑰花茶,低头尝了一口,糖加多了,有点太甜,他含了会儿才咽下去。
杨烨盯着他的唇,忽然低声道:“小哲,嘴怎么有点肿?”
“……”
宁哲摸摸唇,还没消?
“你俩昨晚又瞒着我干嘛了?”886同时对宁哲道,“真就商量怎么亲嘴了?”
它一从屏蔽状态出来就见宁哲骑在罗瑛身上,唇舌勾缠着难舍难分,辣得它差点自我屏蔽。
第142章 花言
“你不都看到了吗?”宁哲回答886,“差九十九个……还不能重复,我们抓紧时间,仔细策划一下不行吗?”
“那用得着屏蔽我?”
宁哲道:“罗瑛干的,他不想让你听,你去问他。”
886哼了一声。
罗瑛恢复记忆后,自然知晓了它们的存在,它可以质问宁哲,拿罗瑛却是没办法,只能吐槽一句:“亲了半天,一个符合要求的都没有。”暗想着得催促严清尽快将那紫色晶核拿到手。
宁哲见应付过去,松了口气。
886被屏蔽太多次,难免看出他们针对系统的计划,必须找理由掩饰。
只是如886所说,他跟罗瑛亲了那么久,一个吻都没收集上,宁哲也觉得怪郁闷的,不免焦躁,这个任务恐怕还得多预留点时间出来。
他想得有些入神,就这一会儿功夫,杨烨摆手示意自己的部下和宋清铭几人去门口等着,会议厅只剩他与宁哲。
杨烨不动声色地靠近宁哲,目光凝在他的唇上,哑声道:“小哲,我问你嘴唇怎么了,怎么不应声?”
宁哲眨了下眼,张口就道:“昨天后半夜睡着睡着觉得嘴巴疼,睁眼一看才发现有只虫子爬上来,我一着急,就咽下去了。”
杨烨:“……什么虫子?”
“好像叫蜣螂?”宁哲面不改色,“我也没见过真的,以前动画片里常有,还会滚土黄色的圆球,很可爱的。”
“……”
蜣螂?不就是屎壳郎吗?
子弹头项链将这话的可信度数倍放大,杨烨脸色发青。
“是,是这样啊,那可能是碰到脏东西,过敏了……”他移开视线,揉了揉鼻子,指着宁哲手里的茶,“你多喝,多喝点。”
宁哲意思意思又抿了一口。
静了一会儿,宁哲起身,说自己该走了。
杨烨好似默默地将什么消化完毕了,叫住宁哲:“茶好喝吗?”
宁哲第一反应是这茶不会有毒吧?他又眨眼,“好喝。”
“喜欢就好。”杨烨笑道,“我这儿存了不少制糖原料,你要是在这儿多待一段日子,让他们天天给你熬糖吃。”
看来不是有毒,而是杨烨打起下一步主意了。
又让罗瑛猜中了。
宁哲眉头微微一动,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口守着的宋清铭立马上前一步,状似提醒道:“二当家,咱寨子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大家还等着你回去呢。”
宁哲一脸为难地对杨烨说:“杨哥,我……”
“哎,那些事让你手底下的人做不就好了?”杨烨瞥宋清铭一眼,“寨子里事急,就让他们回去吧,小哲你就留着,让杨哥好好招待你!”
宁哲脸色不大好看,“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烨给宁哲的茶杯上满,“小哲,杨哥是真心想帮你,所以家底都跟你交代得一干二净了。你是不是也得让杨哥安安心?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这工厂里的人任你差遣,想出去也随意,只一点,每天太阳下山前回来,陪杨哥吃个晚饭,晚了就留在这儿休息,不过分吧?”
宋清铭皱眉,要再说什么,杨烨的部下突然齐齐侧了侧身,露出手中的武器。
“唰”
宋清铭几人拔枪戒备,但显然寡不敌众。
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杨烨恍若未觉,又道:“而且,我这打扫得干净,可没什么……屎壳郎。你从小生活环境好,在那种地方哪里住得惯?”
他顿了顿,“还是,你信不过杨哥?那我们这合作,还有你父母——”
“清铭,把枪收起来。”宁哲道,他庆幸罗瑛让他提前有了准备。
“这就对了!”杨烨重新展露笑容,“杨哥肯定不会亏待你!”他对宋清铭几人道,“你们就先回去吧。”
宁哲暗示宋清铭几人放心,等他们离开后,杨烨又带着宁哲逛了逛,表情神秘地说要给他一个惊喜,让宁哲闭上眼。
宁哲心里叹气,面上还算配合,让系统帮他警戒着周围。
片刻后,杨烨道:“好了,睁开眼吧。”
宁哲随意掀开眼帘,映入眼底的景色,却令他瞳孔微微扩大。
已近黄昏,夕阳如火。面前是片一望无际的玫瑰花海,深秋时节,树木凋零,鲜红艳丽的玫瑰却违背生长规律地在枯黄的秋色中绽放着,漫山遍野,张扬明媚,馥郁芬芳。
“当初之所以把据地选在这儿,除了隐蔽,最主要是无意间发现的这片玫瑰花田。”杨烨道,“那时我想着,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带你来看看。”
饶是宁哲对杨烨恶感颇深,看到这景色,也不禁愣了片刻。
“可惜遇见你时,玫瑰花已经谢了。”杨烨抬了抬手,“我就让几个植物系异能者跟当地花农配合,连夜花了些功夫。你喜欢吗?”
“……”
宁哲瞬间下头,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汗啊。
他叹着气,勉强夸了两句,估摸着这下杨烨总该消停了,正要开口表示累了,一个不防,脖间突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刺痛!
宁哲神情一厉,转过头,只见杨烨的机械手掌伸出了长长的尖爪,锋利的爪刃上,正勾着那条子弹头项链。
杨烨神情探究地打量着,“这项链,我好像在哪见过啊?”他对上宁哲的眼睛,“罗瑛是不是有条一样的?”
“……”
宁哲立刻摸向脖间,面色一紧。
糟糕了!
他低头,头脑飞速运转着编造谎言,下巴却是一紧,冰冷的机械手强硬地抬起了他的脸,杨烨嗓音压低,“小哲,杨哥希望你能看着我说话。”
“啧啧啧,”886幻化出两只爪子遮住一半眼睛,又尴尬又兴奋,“你酝酿着点啊,这地方只有你一个人,瞎话一穿帮可就要喜提囚禁梗!”
花丛簌簌而晃,似乎是风,一道反光一闪而过,但无人察觉。
宁哲缓慢蹙起眉,唇动了动。
杨烨眯眼凑近,眼前却是一花,下一秒,宁哲便出现在了他身后,薄刃出鞘,直抵他后颈!
杨烨一惊,“你……”
宁哲寒声道:“既然是合作,前提不该是相互尊重吗?”
“啊呀!”886惨叫一声,“别自暴自弃啊,怎么干脆不演了!”
杨烨浑身紧绷,语气却轻松道:“小哲,杨哥跟你开个玩笑,这么当真做什么?快把刀放下,昂。”
“先把项链还我!”
“这东西就这么重要?”杨烨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五指收起,越发攥紧那项链,“值得你对我刀剑相向?”
886不敢看了。
“……那其中一枚,是射进谷泰心脏里的子弹。”片刻后,宁哲毫无情绪道,“另一枚,是杀死龙哥的。都出自罗瑛之手。”
“……”
杨烨松弛下来,转过身,将项链递还给宁哲,“……杨哥真该死。”
宁哲收起薄刃,抓过项链,重新戴回脖子上,仍是冷着脸,一言不发。
886咂舌,“李泊敖没白教你啊。”
“小哲,你别怪杨哥,主要是你喜欢了罗瑛那么多年,杨哥说不介意是不可能的。”杨烨低头哄道,“我真怕你又上了他的当。”
宁哲察觉他话里有话,“上什么当?”
杨烨哼笑一声,“小哲,你以为罗瑛先前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一直以来,他口口声声把你当作弟弟,当作家人,怎么突然就转性,爱上你了呢?”
宁哲眸光一闪,“……你知道什么?”
“小哲,他在骗你。”杨烨道,“从头至尾,罗瑛都没有真心喜欢过你。”
“你性格单纯,又跟他一起长大,看不穿他的心思也正常。”他摘下一朵开至极盛、露出淡黄色花蕊的玫瑰,放在鼻下嗅了嗅,“但以我这个旁观者来看……小哲,比起你,他就是个缺爱的可怜虫。”
玫瑰丛深处,一道目光穿过枝叶锁定而来。
……
杨烨刚认识罗瑛时,二十二岁,入伍四年,他花了一整年的时间跟军队一个有门路的小领导打好关系,争取到了难得的机会,进入全国最好的军校,当上了学员队队长。
那一批新生是近十年来景阳军校收录的学员中,成绩最优越的一届。
罗瑛的名声从新生入学的那一天起,杨烨便如雷贯耳。十八岁的罗瑛在新生体能测试里打破了教官的最优记录。
杨烨作为罗瑛所在班级的学员队队长,负责管理学员的生活纪律与军事训练,然而半个学期过去了,他和罗瑛说过的话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偶尔一次,杨烨帮着其他学员开小灶打掩护时,有意无意提起罗瑛。学员们一听见那个名字,脸上就浮现出各种微妙的神情。
“卷王嘛,哪有空跟我们这些‘庸脂俗粉’胡混。”
说这话的是罗瑛的室友,“庸脂俗粉”的评价出自给他们上军事指挥课的一名长官。
据那名室友所说,军校学生都慕强,罗瑛刚入学时在同级生里可谓风头无俩,常常有前辈或其他专业的学员来结交、发战书,但很快,众人对他的热情便消退了。
罗瑛每天的日程极为紧密规律,风雨无阻。有人闲着无聊统计过,入学半学期,图书馆的借阅记录就被他刷新了,训练室里的各项成绩也隔一段时间就刷新一次记录,保持者永远是那一个人。
这么做的代价就是杜绝了一切社交行为——严格来说,也不算是代价。
毕竟罗瑛是以一个人孤立了整个学校,教官都不怎么爱搭理。
其他学员只是跟他待在一个空间里,就会感到莫大的压力,别说搭话,多喘口气都觉得自己污染了这个天之骄子的周边环境。再有自信的优秀学员往他旁边一站,回头都要跟朋友哭诉自己像个垃圾。
“不过我听说他经常跟女朋友打电话啊?”又有人羡慕道,“命真好。”
室友斜嘴一笑,“哈,是女朋友还是别的什么,谁说得明白呢?”
第143章 过往1
杨烨仔细一问,才知道晚饭后,在学校允许学员领取通讯设备的那一小时里,罗瑛总是独自一人带着手机离开。
每天一到点,他就像人间蒸发了。
最具可能性的猜测是罗瑛在与校外的女朋友联络,因为他经常收到包装精美的快递。军校要求快递现场拆封,防止里面藏有违禁物品。不少人目睹罗瑛从那些快递里拆出一袋袋零食,洗发水,防晒霜等等,无一例外,都是牌子货,盒子一开就能闻见昂贵的香味。
许多人平时看不惯罗瑛的作风,又不好说出来,容易显得自己不够努力,还看不惯人家优秀勤奋,但这下,罗瑛可算成了有缝的鸡蛋。他们对罗瑛客观的成绩与能力视而不见,只盯准这一道缝隙,诋毁一出口便引起广泛共鸣,于是越发得意,蜂拥而上,各种流言蜚语悄然滋生。
罗瑛对这些充耳不闻。
他每天做任务似的,分批次食用卡通包装的零食;早晚洗漱后,在室友们看笑话的目光中,神色自若地将那些护肤品细致地抹在脸上;白天出操要擦防晒,天冷了有护手霜,甚至秋衣秋裤。
那些快递箱子跟盲盒似的,不论拆出什么,罗瑛照用不误,与那些为了面子把老妈寄来的土特产放烂、扔垃圾堆的年轻男生形成强烈对比。
“就算是女朋友送的,也做不到这份上吧?”还是那名室友道,“反正换了我,大老爷们晒个太阳还要抹油,杀了我算了。”
“有没有可能,是外面什么人,给他下了那些奇怪的命令?”一个人道,见其他人好奇地看过来,便放下心,有些猥琐地笑起来,“你们听说过没,有钱人就喜欢玩些花的……”
“他妈妈不是个明星吗?娱乐圈都挺乱的吧……”
眼见话题越来越跑偏,杨烨及时打住,训诫众人没有根据的事情不要胡乱猜测,以讹传讹。
但他心里对罗瑛的好奇不比别人少,废了那么大力气才进入军校,就是怀着结交人脉的目的,毫无疑问,一个罗瑛比在场人加起来都更有价值。
杨烨表示,出于对学员的心理关怀,他得找个时间和罗瑛聊一聊,帮他融入集体。
他费了几番心思,又悄悄给警卫室的兄弟送了一条烟,这才在军校一处荒废的操场找到罗瑛。
操场上长满一米来高的草,少有人经过,夜间又多蚊虫,罗瑛每晚饭后就拿上手机到这儿来站着。
杨烨走近,正撞上罗瑛在听手机那头的人说话。
许是来的次数多了,罗瑛知道这附近没人,开了外放,于是,一道清澈如溪流般的少年嗓音便始料未及地蹿入杨烨耳中,带着几分娇养出的嗲意,恰到好处,毫无违和感。
杨烨不由止步,下意识躲进草丛中,浑身战栗酥麻,仿佛过电。
——“我给你寄的东西你用了没有?别进了部队就不爱惜自己,今年太阳这么大,出门眼睛都睁不开,防晒霜一定要抹哦。”
传言中罗瑛的“女朋友”,竟是个男的?
对面说了一堆,罗瑛只短促地回了一句,“在用。”
“真的吗?”那边的男生不太相信,强调,“你放假回来我可是会检查的,晒黑一点——点,我都要跟你算账的。”
罗瑛踢着丛里的碎石,漫不经心,“嗯。”
“零食呢?好吃吗?你们那里管得太严了,下次我再多找点能送进去的。你在里面吃得饱吗?”
罗瑛叹气,终于多说了几个字,“这里是军校,不是监狱。”
那边的男生被逗笑了,哈哈地笑了好一会儿。杨烨不觉得罗瑛那句话有哪里好笑,却忍不住竖起耳朵。
“零食别送了。”等他笑声止住,罗瑛道,“吃不完。”
“你送给室友,或者熟悉的战友嘛……等等,那么多零食,你不会全都一个人吃了?”
罗瑛微微蹙眉,“嗯。”
“哎呀,我送那么多,就是方便你分享嘛。那别人会不会在背地里说你啊?‘不知道这人是来当兵的,还是来享福的’‘哪来的娘娘腔啊,还抹防晒霜’……这样的?”
“没有。”
“没有就好。唉,你可以分一点给其他人嘛,不要像在家里一样不跟人说话,我不是让你多交朋友吗……”
对面的人喋喋不休,罗瑛插不进话,只能提高声音打断,“交了。”
杨烨这会儿有点想笑了,那男生声音听着年纪不大,却比老人家还啰嗦,根本不是什么暧昧的“女朋友”,倒像家里人。
可说是弟弟,又不见哪个弟弟会这样管着哥哥。
更令杨烨没想到的是,罗瑛居然也能够这么随和地跟一个人说话,情绪波动自然,会耍幽默,报喜不报忧,还空口扯谎——别说朋友,罗瑛连个训练搭子都没有。
这让杨烨心里一松,觉得罗瑛并不像看上去的难以接近。
“你真交上朋友了?”那男生却不好糊弄,“那你把他叫来,我跟他说两句。”
“……”
罗瑛张了张口,握着手机,像握了个手榴弹。
杨烨便“碰巧”在这时出现,仿佛路过,远远地询问罗瑛是否需要帮助。
罗瑛犹豫了一瞬,到底经不住电话那头的质询,简练地用口型跟杨烨串通了一下,将手机交给他。
杨烨接过手机时,手指微不可查地一颤,还没开口,耳朵不知怎的就红了,他从没想过自己和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小男生说话,会比面见领导还紧张。
好在罗瑛并未察觉,抱胸站在一旁,等宁哲“盘问”结束,这才收回手机,跟杨烨道了声谢。
杨烨摆摆手,过了会儿,又做出暧昧的神色,问他:“跟谁打电话呢,查岗似的?”
罗瑛眉头一紧,沉声道:“是我弟弟。”
杨烨暗自舒了口气,又振奋起来,心道机会来了。
借着这一次“帮忙”,他开始有意地与罗瑛搭话,而罗瑛或许担心“弟弟”的下一次突袭,对杨烨的搭讪基本有所回应。
在杨烨的努力下,他与罗瑛从训练搭子,到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又用了半个学期。
而一学年后举行的比武大会,罗瑛以绝对的实力碾压一众挑战者,一举横扫所有流言,从那时起,大家才知道他的父亲是被列入军校教科书里的名将英烈,罗晋庭。
渐渐的,即便罗瑛终日冷着张脸卷生卷死,也有了一群忠心不二的拥趸。他们鼓起勇气试着接触罗瑛,才发现他并非孤高冷傲,只是将绝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情上,以至于忽略了旁人。倘若真心向他求助,他是十分礼貌且负责的。
杨烨亲眼目睹,曾经私下开小灶、肆意揣测罗瑛的那些人写了小作文,当众向罗瑛道歉,并痛改前非追随罗瑛。杨烨脸上笑得欣慰,心里五味杂陈,但好在跟罗瑛关系最铁的,还是他杨烨。
令他遗憾的是,在唯一一次谈话过后,“弟弟”再也没有问起罗瑛的朋友。
直到比武大会结束,暑假前夕,杨烨有意无意地透露了自己“无家可归”的困境,终于,他收到了来自电话那头的“弟弟”的邀约。
在亲眼见到宁哲之前,杨烨从不知道自己会对男性动心。
但在那之后,杨烨只觉得,没有任何人在面对十七岁的宁哲时能保持心无波澜,除非那人是瞎子,或是罗瑛。
杨烨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他跟罗瑛下了飞机,刚走到马路边,一辆只会在年轻男孩插科打诨的吹牛游戏中出现的豪车,缓缓停在了他们面前。
一个身穿西服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接过他们的行李,一举一动都像是精准测量过,礼貌周到,令人如沐春风,口中称呼罗瑛为“少爷”。
杨烨本想发笑,可无论是那中年男人还是罗瑛,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他讪讪收起怪样,也做出寻常的神态,上车后不敢轻易挪动屁股。
趁司机不注意,杨烨碰了碰罗瑛胳膊,压低声音,“你妈妈派人来接?”他知道罗瑛的母亲是大明星,确实应该挺有钱的。
罗瑛有些困了,支着额头,摇头道:“我弟。”
杨烨的心脏撞了撞,又感到一丝微妙的怪异,但见罗瑛不想多说,他便没有再问下去。
车辆一路平稳地驶进了一座别墅山庄,沿途的风景让杨烨误以为进入了什么豪门偶像剧,他莫名想起很久以前听到的一个有关罗瑛的传言,说他来军校不过是为了镀个金,一毕业八成就入赘豪门了。
最后,他们在一幢宫殿般的透明花房前停下了,外面守着十几名保镖。
车门一打开,便听见花房中传来一阵轻快的钢琴曲,杨烨不懂音乐,反正在他的记忆里,学这玩意不便宜,每个音符敲出来的都像金钱流水的声音。
杨烨紧跟着罗瑛下车,进入花房,凉爽的空气拂过,他看见了坐在钢琴前的少年。
很奇怪,那个场景中,无论是恰到好处的阳光、典雅秀致的景致,还是少年动人的容貌……无一不能给人留下终身难忘的印象,但日后杨烨每次想起,最先唤起的总是嗅觉:清新的,浓郁的,温暖的……各式鲜花与阳光编织出令人意识恍惚的香气,犹如绮梦,而这芬芳与梦境的源头,便是那花团锦簇下,手指翻飞、低眸专注的白皙少年。
杨烨呆在了原地。
一曲毕,少年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二人,眼眸微微睁大,得天独厚的容貌在一瞬间仿佛熠熠生辉。
他突地冲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跃到了罗瑛身上!
他双腿盘住罗瑛的腰,双臂紧紧搂抱住他的脖子,紧闭着眼,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想死你了!”
罗瑛被他撞得微晃,只一条胳膊托着他大腿,熟练地颠了两下,“下来。”
宁哲置若罔闻,在他身上稳如泰山,“我新学的曲子,好不好听?”
“以前不是不喜欢弹了,怎么又捡起来?”
罗瑛伸出根手指扒了扒他的外套领子,皱眉,“西装三件套……这么热的天,不怕中暑?”
“为了欢迎你回家啊!这首曲子从你离开那天我就在练了,就说感动不感动?”
罗瑛与他对视片刻。
“……不敢动。你再盘着我腰要断了。”
宁哲嘻嘻哈哈地跳下来,这才注意到罗瑛身后还有个人,一愣,忙拽过罗瑛,躲在他身后理了理头发和衣着。
而后探出个头来,笑道:“是杨哥吗?欢迎你来做客!”
“……”杨烨下意识扬起嘴角,朝他挥了挥手。
宁哲又笑了一下,视线便重新落回罗瑛身上,握着他的手,将自己白皙如雪的腕子贴上去,放轻声音——
“你好黑啊。”
罗瑛也不自觉调成两个人对话的音量,无端有些如临大敌的味道,“一直就这样,是你天天待在室内不出门。”
宁哲笑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你好好用了我寄过去的东西,跟其他人比起来已经很白了,就是感慨一下嘛……但是怎么这么多小鼓包啊?”
“蚊子。”
“哦,是哦,你们那里面还有蚊子,我都没想到……”
耳旁是这对“兄弟”旁若无人的絮絮低语,杨烨站在这明净宽敞的花房中,突然无比后悔应下这个邀约。
他像是一脚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当宁哲出现的一刹那,他与罗瑛之间的差距无比清晰地具象化,远比在军校感受到的更加残酷——
如此矜贵美丽的人,罗瑛和人家情同手足、亲密无间;而自己打了一路的腹稿,见面后,却紧张得连句话都说不出口。
第144章 过往2
在这座花房里欣赏完宁哲的“欢迎回家钢琴演奏会”,司机又载三人上车,保镖们坐在另外两辆车上,缀在后面。
十几分钟后,到达罗瑛家门口。
别墅的大门是敞开的,一层大厅的灯也亮着,草坪上的洒水器带来阵阵水雾,罗瑛背着背包站在门口,迟疑一瞬。
“阿姨没回来,”宁哲走在最前,回头对罗瑛道,“门是我开的,早上让人来打扫了,给你们准备了点东西。”
罗瑛很明显地放松下来,这才迈入家门。
杨烨心中的怪异愈浓,但一来别人家就打探家事显然不妥,而宁哲走到一半又落回去跟罗瑛小声说话了,杨烨只能跟随领路的一名女佣往里走,一边仔细留意身后俩人的对话——
“你回家没有跟阿姨说一声啊?”
“嗯。”
“这学期都没说过话吗?”
“你不是最清楚?”
“哎呀……你要是想跟她联系,告诉我一声,我那天就不给你打电话了嘛。不过她最近好像在国外拍戏,可能没空回来了。”
“那最好。”
“唉。”宁哲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又道:“我叹气不是叹你啊,我就是……唉,没事啦,反正我一直站在你这边,你觉得舒服开心最重要了。”
“嗯。”罗瑛应了一声。
这下杨烨怎么都能察觉罗瑛和他母亲之间有问题了。
领路的女佣很热情,将杨烨领进门后又给他拿了拖鞋,倒了水,杨烨与她搭话,得知她是宁家雇的,只是受宁小少爷叮嘱,定期来帮罗瑛家打扫卫生,而这整座山庄,除了罗瑛家的别墅,其余都属于宁家,就住着这两家人。
女佣帮杨烨放好行李,转头问宁哲:“小少爷,需不需要我留下来做饭?”
“不用。”宁哲刚跟罗瑛进门,道,“高姐您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女佣笑着离开了,罗瑛放下包,盯着宁哲,“你还没吃饭?”
这会儿已经下午两点了。
“我在等你的手艺呀!”宁哲打开冰箱,里面塞满新鲜食材,他从兜里取出一张纸条,开始报菜名,“糖醋排骨,菠萝咕咾肉,甜辣虾,八宝葫芦鸭……”
杨烨捧场地笑了一声。
罗瑛黑着脸把他从冰箱前挤走,取出一盒新鲜排骨,另一手拎着一把根葱敲他脑袋,“回来一趟还要伺候你少爷。”
宁哲蹦跳着缀在他身后走进厨房,杨烨忙跟上,见罗瑛系上围裙,有模有样地开始剁排骨,大跌眼镜:“阿瑛真会做饭?”
宁哲骄傲挺胸:“我们小瑛可会了,哦?”
“——小瑛?”杨烨挑眉。
罗瑛蹙眉瞪了宁哲一眼。
宁哲抿唇偷笑,对杨烨道:“杨哥是客人,就别进来沾油烟了,在屋子里逛逛吧。三楼寇阿姨偶尔回来会用,不太方便,一楼二楼你随意,我哥的收藏品都在二楼哦!”
他见好就收,及时给罗瑛挽回面子。
杨烨识相地没有就那个称呼追问下去,自己也不会做饭,去了厨房添乱不说,还容易在宁哲面前出糗,便从善如流地四处参观起来。
罗瑛继续洗菜、切菜、热锅、倒油,全程没让宁哲帮一点忙,宁哲也极其自然地靠在旁边看着,没有一点帮忙的意思。
罗瑛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
“不太好。”宁哲揪了片菜叶子,手指捻着转,“换了个家教,讲课讲到一半我的眼皮就沉得不得了,先前你给我做的学习计划,已经把我给落下了。”
“……”罗瑛吸气,“之前打电话你怎么不说?”
“就一个小时,干嘛浪费在这上面啊!”
“一个小时还不够你发挥……”罗瑛又问,“你真的不打算出国?你们班里没几个人打算高考吧。”
“不要!”宁哲抵触道,“你都在这里!”
罗瑛眼睫垂着,转移话题,“为什么换家教,前面那个大学生不是讲得还行?”
宁哲嘟囔了一句,罗瑛没听清,“什么?”
宁哲提高嗓音,“他给我讲题的时候老是凑得很近,还想约我出去玩。”
“咔哒”一声,罗瑛刀下的蒜瓣轧压成了泥,他随手扔进垃圾桶,又剥了一颗,声音冷淡,“还有吗?”
宁哲看着他的脸,“他让我加他的小号,头像是个裸男,问我好不好看。”
“……”
垃圾桶就在脚边,罗瑛却到处找,好不容易找着了,用脚踢到一边,桶身撞上储物柜,发出一声响。
“死同性恋,拉出去枪毙。”他把剥下的蒜皮扔进垃圾桶,“把他联系方式给我。”
“你生气啊?”宁哲碾着菜叶子,越发小心地盯着他,“是因为他做那些事……还是讨厌同性恋?”
罗瑛剁肉的动作一顿,猝然盯向宁哲,“别告诉我你被他影响了?”
宁哲被他的眼神骇住了,游移一秒,低头,“什么影响不影响,这是天生的。”
“你不会——”罗瑛一滞,皱起眉,“你才多大!懂什么?”他放下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出来,“把手机拿过来。”
“干什么?”
“我检查一下。”
“不要!”宁哲握紧手机背在身后,“我不小了,我有自己的判断!而且……你也不能随便看我的手机!”
“我是你哥。”
宁哲偏开脸,低声快速道:“你才不……”
“说什么?”
“我说,”宁哲忐忑地观察着罗瑛神色,涌至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嗫嚅,“我需要隐私。”
“隐私。”
罗瑛毫无波澜地重复这两个字,冷着脸继续剁肉,速度加快,听得人头皮发麻。
宁哲朝他走近一步,放软语气,“你看,我也没有要检查你的手机嘛……”
罗瑛直接掏出自己的手机往案桌上一放,“查。”
“……”
宁哲看看那手机,又看看罗瑛,心里虽然蠢蠢欲动,但终是没去碰,默默地一步步退出去。
厨房里的剁肉声更大了。
杨烨上了二楼,独自一人时他感到自在许多,不知不觉进入一间屋子,看上去像罗瑛的房间,摆满书籍和军械模型摆件,像个小型博物馆,不过这些东西在学校里看得够多了,他兴趣不是很大,转过头,忽然注意到书架后的衣帽间。
“我去……”
杨烨不禁喟叹,缓步上前,见整整一面墙上,放置着一双双名牌球鞋,一眼扫过去,好几双都是有价无市的全球限量款。入伍前养成的习惯,他平时格外关注这些,此刻梦寐以求的宝贝出现在眼前,等杨烨回过神来,手里已经取下一只。
这不好吧?
杨烨看了看门口的方向,他进来时顺手带上了门,罗瑛二人正在厨房,应该不会突然出现……而且都说了让他随便参观,试一试也没事吧?
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欲望,杨烨脱下鞋,袜子大脚趾处被顶破了,他不甚在意地拽了拽,将脚伸进罗瑛那双近乎崭新的球鞋里。
罗瑛的鞋码和他差不多,杨烨穿上后,感觉有些紧,但不算难受,在镜子前换着角度臭美片刻,又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过足了瘾后,他恋恋不舍地要把鞋脱下来,门外突然传来响动!
宁哲眼尾微红地推门进来,抬头一愣。
杨烨鞋脱了一半,猛然想起自己袜子上那个破洞,脱也不是,穿上也不是,就那么僵住了,与宁哲四目相视。
靠……
杨烨那时也才二十出头,脑子轰隆一下完全宕机,舌头打结,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尴尬又难堪,恨不得坐上火箭冲出银河系,简直不敢细想宁哲这样的小少爷会如何嘲弄他。
好在,宁哲只是静静退了出去,合上门。
杨烨涨红着脸,飞快脱下一只鞋,只想尽快远离这个罪恶之地,打算出去就订个车票回军校。宁哲虽没表现出什么,但他却不住揣测,总觉得那小少爷越是平静,心里便越是对他藐视不屑到了极致。
可偏偏,另一只脚的前脚掌卡在了鞋里。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杨烨拼命祈祷,别是罗瑛又要进来了,额上不禁渗出汗,用力地扳着鞋——
咔哒一声,门还是打开了。
依然是宁哲,但这回,他手里捧着一个鞋盒,里面装着与杨烨脚上那双同一款式不同鞋码的球鞋,脸蛋微红,快步上前,兴奋地道:“杨哥你也喜欢那双啊!”
他自顾自地坐在杨烨旁边,换上球鞋,抱怨着:“我哥一点都不懂我,那些鞋我买来都是他一双我一双,但他都摆着不穿……换好啦!”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对杨烨笑道:“多好看,是吧?摆着可浪费了。”
杨烨愣愣地对上他的视线,牵动嘴角点了点头。
门开着,楼下传来罗瑛的声音,显得空旷模糊,“你们在干嘛呢?”
宁哲回道:“在试你的鞋,没关系吧?”
罗瑛顿了顿,“无所谓。”
“……”
杨烨心里陡然松了口气。他一时看不出,宁哲是真的神经大条,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窘迫,还是心思细腻到在看破他难堪的同时,刻意做出这番举动来缓解他的尴尬。不论是哪种,宁哲都打破了他一路以来隐藏的偏见,他感受到自己出现在这里,真正得到了主人家的欢迎与尊重。
杨烨真心实意地对宁哲露出了笑容。
不一会儿罗瑛催促他们下楼吃饭,杨烨趁宁哲离开的间隙,连忙把脚上的鞋子换回了拖鞋,成功避免那只破袜子露出来丢丑。
饭桌上,宁哲穿着那双球鞋,鞋带散落在两边。
罗瑛低头时瞥见,放下碗筷,躬身帮他把鞋带给系上,末了轻拍一下他脚腕,“鞋带都不会系,还敢说自己不小了。”
宁哲晃了晃鞋,撇开菜里的姜丝,“这是两码事……反正你不在,我也不穿有鞋带的。”
两个人先前在厨房的争执仿佛是错觉。
杨烨闻言,看了宁哲一眼,宁哲还没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破绽——
那些球鞋大多需要系鞋带,所以应该不在小少爷平时的穿搭选择范围内,“摆着可浪费了”这句话,果真是说来安慰杨烨的。
杨烨心中动容。
此时此刻,他一点不觉得十七岁的宁哲连系鞋带这种基本的生活技能都没掌握有什么不对,他只是羡慕,罗瑛拥有自然而然弯下腰替宁哲系鞋带的资格。
第145章 过往3
饭后他们一起打游戏,罗瑛玩了几局,每把都是开局没多久就“game over”,很快便放下手柄,拿了几本书放膝上,一边写着什么。
杨烨总算找到能压罗瑛一头的强项,嘚瑟道:“阿瑛,你不行啊。”
罗瑛只“嗯”一声。
宁哲道:“他才不是不行呢,他只是不爱玩……哈,杨哥你也被我打死了!哥,我给你报仇昂!”
罗瑛唇角勾了一下,“嗯。”
杨烨笑容褪去些,又对罗瑛道:“放假了怎么还卷,我们在这里不吵么,你要不进房间努力去?”
“不可以!”宁哲立刻握住罗瑛的胳膊,身子靠上去,一边单手操纵游戏柄,“我才吵不到你呢,哦?”
罗瑛道:“珍惜你的快乐时光吧。”
宁哲意识到什么,嘴一努,又翻出几盒游戏光盘出来,酣畅淋漓、火光四射地打了一下午。
晚饭时间,宁哲仍旧没有一点要回去的意思,罗瑛心知他父母不在家,便默认宁哲在这里休息,只是在他又鬼鬼祟祟向游戏机伸出爪子时,手指勾住他后衣领,把他抓去书房。
宁哲满脸不情愿,鞋底蹭着地板,磨磨蹭蹭,罗瑛道:“动作快点,今天没学完不许睡。”
杨烨才知道,罗瑛这一下午翻的尽是宁哲的习题册和试卷。
“你太歹毒了!”宁哲叫道,“我的暑假才刚开始!”
“是啊,孩子刚放假,”杨烨帮腔,“阿瑛你别把逼自己那套用在他身上,太严格了。”
谁知宁哲一听这话,也不挣扎了,转头道:“不是的杨哥,我哥是为了我好,我再不努力就没法去心仪的大学了。”
杨烨:“……”
杨烨闭上嘴,进房间休息了。
书房里,罗瑛低声给宁哲讲题,宁哲支着下巴,学了顶多半小时,手开始在桌上摸,抓了个闹钟过来,拨弄指针。
“——叮铃铃铃!”
罗瑛的思绪被闹钟响声打断,转头看着宁哲,宁哲讪笑,把闹钟放回去。
“会了?”
宁哲坐正,“会了吧。”
“那给我讲讲,这道题怎么解。”
宁哲清了清嗓子,开始给罗瑛讲题,仔细听就发现,他这套解题思路跟罗瑛刚才教他的全然不同。他倒是自信满满的,又是设问又是反问,声情并茂,偶尔还要停顿一下等罗瑛点头回应他,才继续往下讲。
到了一个关键步骤,宁哲突然卡住了。
“继续啊,老师。”罗瑛学着他先前的模样支起下巴,“下一步怎么办?”
宁哲惭愧地低下头,“老师也不会了……”
罗瑛叹气,“以后给学生上课也可以这样吗?讲到一半发现自己不会了,跟学生低头道歉?”
宁哲不觉得这样的事会发生,“我又不当物理老师。”
罗瑛:“你也可以不当老师。”
宁哲不敢置信地瞪圆眼睛,控诉地推了他一下,“你怎么也跟我说这种话?”
罗瑛将笔盖上,放回笔袋里,开始整理桌上散乱的试卷,斟酌片刻,道:“教师这个职业并不如你想象中的简单有趣。你可能需要数年如一日地给学生们讲述同一套教案,需要处理与各式各样的学生和家长之间的关系。一道题型你已经讲了千百遍,滚瓜烂熟,可学生交上来的试卷上还是错得一塌糊涂;你呕心沥血,讲得口舌干渴,扭头一看,发现讲台下面无人在意。
“当然,如果你只想体验以老师的身份站在讲台上抒发你的表达欲和分享欲,就当我没说。但仅仅是那样,你又何必勉强自己一定要考上那所大学?以你现在的成绩,加上叔叔阿姨的帮助,想成为老师不难。
“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努力,这确实不适合你。”
“……”
宁哲按住了罗瑛整理试卷的手。
“不是这样的。”宁哲收了收腿,并在一起,低声道,“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一直以来,我不就是那个最让老师头疼的学生吗?又不聪明,又不努力,总是得过且过,好不容易定下目标,又三心二意。”他抓了抓脖子,有几分对自己的烦躁。
“很多人都说,我不需要有目标,不需要强迫自己做不愿意的事,那些请来教我的名校老师,一见我不愿意学,就开始哄着我放松,哄着我玩,爸妈也告诉我快乐就好。
“可是罗瑛,其实我长这么大,最开心的时候,是几个月前,我收到一封从福利院寄来的信——我跟你说过的,你记得吧?”
罗瑛眸光微动,“嗯。”
这件事宁哲已经在电话里讲过很多次了,但每次回忆起,总觉得上一次讲得还不够详细,要再拿出来完完整整地回味一遍。
“去年夏天你带我去福利院里做义工,里面有个小女孩,老是给我们捣乱,福利院的老师孩子都不喜欢她,要上小学的年纪了,却没有一所学校愿意收她。但是有天下午,我发现她一个人躲起来在放映室里偷偷看电影,一部外国片子,外语配音,也没有字幕,她看完一遍又重新放了一遍。
“我看她难得那么安静,很好奇,问她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挑衅我说听不懂看画也能懂,还骂我蠢,特别难听。我当时真的真的可不喜欢这小孩了,我就要跟她证明我懂得比她多,接下来电影里的人说一句话,我就给她翻译一句……就这么看了一下午电影,电影结束后,我一不留神,她又跑了。
“我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你去军校后,我也没再去那家福利院。过了大半年,那天陈伯忽然交给我一封信,说是福利院寄来的。
“我以为是院长寄来的,可拆开一看,那信纸是从福利院里统一分发的图画本上撕下来的,而且边缘肯定是用尺子对准撕的,可整齐了。更让我意外的是,那封信居然是用外语写的,整整一百四十三个单词!
“希瑞说——这是那个小姑娘给自己起的外国名字,和电影里的小女孩一样——她其实是第一次看懂那部电影,要跟我说谢谢。她现在已经开始上小学了,还说长大以后也要去那个国家,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落款的地方,她叫我‘小老师’……我给他们讲故事,所以福利院的小朋友都这么叫我。但是那一下子,我看到这个称呼,莫名其妙的,我觉得胸口发热,这三个字像是直接烫在了我的心脏上!
“我特别高兴,罗瑛。”
宁哲说着,靠在了罗瑛的肩上,秀长的眼睫垂下来,“高兴得想哭。不是因为那一场幼稚的‘较量’竟然让希瑞从此有了目标,成为了福利院老师夸赞的勤奋乖巧、拥有光明未来的好孩子,而是我想起她努力地看着电影画面的眼睛,让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我不聪明,缺乏努力的决心,又屡教不改,有时候很让人头疼……可是大多数的孩子不都是这样的吗?正因为我曾经和他们一样迷茫,一样不优秀,我才更能体会他们想变好,又不知如何突破的心情啊。如果我成为了一个好老师,是不是也能让他们相信自己,不要轻易放弃自己?”
罗瑛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不知何时变得深沉柔和。
“我不是不能努力,只是爱偷懒,爱分心,我需要被人提醒,被人强逼一下。如果你还在我身边的话,每天看着你,我肯定会比现在有进步的。”
宁哲把笔重新塞进罗瑛手里,抬眸望向他,“罗瑛,你不要轻易放弃我好不好?”
他的眼睛干净又充满依赖,让人心里也感到湿漉漉的柔软,忍不住答应他的一切要求。
罗瑛抬起手,按了按宁哲的脑袋。
宁哲嘻嘻一笑,顺势将脸埋在罗瑛的胳膊上。
其实宁哲还有一句话没说,就是当他明确了自己目标的那一刻,他忽然之间明白了这么多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刻苦坚持的罗瑛的感受,他觉得自己距离罗瑛终于又近了一步。
片刻后,罗瑛似是不太习惯这样温情的氛围,用肩膀轻轻撞开宁哲,斜眼瞥着他,“‘罗瑛’是你叫的?”
宁哲皱了皱鼻子,含着些许说不出的情愫,咬字有些用力,“就叫!就叫!罗瑛!罗瑛!罗小瑛!”
罗瑛捏住了宁哲的嘴,罚他在解开这道题前不许说废话。
宁哲这才安分下来,憋着股劲儿完成了今天的学习任务,他笔一丢,上身一倒,一滩水似的趴在了罗瑛腿上,装睡。
“起来,去床上睡。”
宁哲伸了伸懒腰,累坏了似的哼唧,“去你床上睡吗?”
“……”这句话像闪电一样突然劈在了罗瑛遭受过冲击的那根弦上,他脑海中闪过在厨房的那场争论,身体紧绷,用训诫的口吻,“你多大了?”
宁哲不服地嘟囔,“自相矛盾。白天还说‘你还小’,现在又说‘你多大了’,我又不会对你心怀不轨,为什么不能一起睡?”
“乱说什么!”
罗瑛嚯地起身,严肃低喝。
宁哲的脸颊失去支撑,磕在椅子上,瞬间清醒了,他意识到自己一脚踩到了危险边缘,连忙缩回来,眼神闪烁。
“那么久没见,我想你了嘛。而且最近又开始做噩梦了,在你旁边我比较睡得着啊。”
“又做噩梦?”罗瑛眉头深深皱起,语气放缓,“梦到那时候了?”
宁哲摇摇头,“倒不是,只是害怕。”
罗瑛叹出口气,“……睡就好好睡,不许把腿盘我身上,不许抱腰,不许搂脖子。”
宁哲张开嘴——
罗瑛立刻补充,“也不许牵手。”
“就牵个小拇指嘛,”宁哲翘起小指,可怜巴巴地竖在眼睛前面,“好嘛,哥哥?”
“……”
罗瑛露出糟心的表情,点头妥协。
宁哲高兴了,跳起来攀在他肩上,随着他的脚步一蹦一蹦地往外走,一边得寸进尺地要求,“月底城东有七夕庙会,带我去吧?嗯?”
“七夕?那关你什么事?”
“都是玩的嘛……庙会才是重点啊!去吧,你走之后,我都没有出去玩了。”
罗瑛步子一顿,“除了上学,就没出去过?”
宁哲点头。
罗瑛表情变得凝重:“是因为叔叔阿姨又给你换了新保镖吗?你不敢带着他们出去?”
“原因之一啦,主要还是你不在嘛。唉……你都不知道我当初下了多大决心,才把你送去军校。”
罗瑛听他故作老成的语气,心里一松,又气笑了,拍了他一下。
宁哲呼痛,“你手劲越来越大了!而且我说的是实话,你根本不懂我!”
“我懂。”
罗瑛的声音忽然低沉,他躬下身,手臂一个用力,将宁哲背了起来,“你真的鼓起很大的勇气送我离开,我知道。”
宁哲一愣,眼眶一红,哼了声,趴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第146章 过往4
为了月底那一场七夕庙会,宁哲铆足劲儿学了大半个月,空闲的时间,他就和罗瑛一起带着杨烨在山庄里四处逛。整座山庄面积大得离谱,既有中式园景,也有西式楼阁,果园,渔场,温泉,网球场……各类设施一应俱全,像一座用金钱堆砌的避世桃源,再多呆几个月都不会腻。
丧尸病毒爆发时,宁哲大学刚毕业,在外省的一所中学任教,而宁父宁母也在别的地方忙生意,若是在这座山庄里,应该能撑上一段时间。
只可惜那时事发突然,身边又无人保护,情况危急,多亏罗瑛及时找到他们。等他们想起山庄,这里已经被几波人轮番占领了,并摧毁了不少建筑。
七夕节前夜,宁哲恋恋不舍地回了自己家。
杨烨大约凌晨三四点醒来一次,觉得口渴,迷迷糊糊出门找水喝,忽然听见楼下大厅里有高跟鞋踩地与轮子滚动声,像是行李箱。
他不知怎的,下意识就蹲下身,躲在楼梯扶手后方。
一道穿着长裙的女性身影出现在视野中,那女人的容貌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肤色极白,又与宁哲那种暖玉般年轻健康的白不同,透着雕塑般的冷意。
只一眼,杨烨便断定那是罗瑛的母亲。
罗瑛先他一步出来,此时已经走下楼梯,迎面与寇颖对上,母子久别重逢,只有诡异的沉默。
罗瑛一言不发地帮她打开了大厅的顶灯,而后便转身上楼。
杨烨蹲着身,急忙要返回房间,下一秒,寇颖微哑的嗓音叫住了罗瑛。
“我接到你学校长官的电话,你申请了特战部队的实地演习?”
罗瑛停住脚步,微微侧过面庞,十九岁的年纪,身形与面部轮廓还残余着青涩感。
“我替你拒绝了。”寇颖自顾倒在沙发上,摘下墨镜,露出秾丽而疲惫的眉眼,揉着额头,“另外,我帮你申请了休学,你出国吧,正好宁小哲明年也要读大学,你跟他一起。明天和我去办手续。”
“……”
罗瑛放在扶手上的五指收紧,半晌,道:“我不去。”
“那就带着你所谓的战友,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寇颖寒声道,抬头看向二楼拐角处。
杨烨一惊,讪讪站起身,看着罗瑛道:“阿瑛,我……”
罗瑛只顿了一下,便快步上楼,经过杨烨时拍了下他的手臂。杨烨松口气,明白了罗瑛的意思,也不敢跟寇颖打招呼,迅速回房间收拾自己的东西。
不到一分钟,罗瑛换好衣服,提着自己回来时带着的背包下楼,杨烨紧随其后。
身后突然传来“哗啦”巨响,寇颖推倒了玻璃茶几,她踩着高跟鞋站在碎玻璃中,猛地扔出坚硬的皮包,砸在罗瑛后背。
“你要学他为了不相干的人死在外面吗!”
罗瑛垂着头,年轻的胸膛起伏片刻,沉默地将背包递给杨烨。
杨烨心里惴惴,恨不得立马离开,接过包,示意自己去外面等他。
刚出去,身后的门便合上了,但杨烨没有走远,而是靠在一扇窗户下面,听见里面的争执声——
“是我把你生下来,是我把你养大!你凭什么向着那个连你男是女、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短命鬼!”寇颖厉声喝道,“当兵有什么好?赶着去送死吗!”
“……”
“装什么聋子,你以前不是很能说吗?啊?”
“忘不了他的人一直是你。”罗瑛蓦地道。
“……你说什么?”
“你让我随父姓,难道不是把我当作他的延续,用折磨我的方式来报复他吗?”罗瑛背对着他的母亲。
寇颖启唇便欲反驳,被罗瑛淡声打断——
“三岁以前,我一直以为保姆就是妈妈,你给我吃住,却从来不看我一眼。四岁,我懂事了,难得见你一次,我问你我的父亲是谁,你突然用力捂住我的口鼻……如果不是保姆及时拉开,我已经被闷死了。”
“……”
杨烨神情愕然地半蹲在窗下。
原来这才是罗瑛在学校里一刻不歇的原因,与很多人以为的“内定人士”不一样,罗瑛虽然家境优渥,走上这条路却只能靠他自己。
只不过,杨烨并不理解罗瑛的选择,在他看来,即便母子间有矛盾,可听从寇颖的安排总比入伍更加轻松和前途远大。这大概就是有钱人的孤独寂寞和所谓理想吧,换作他来,他只会乐意之至。
听清了母子间的矛盾所在,杨烨悄声撤退,到别墅外等待罗瑛。
大厅内,母子间的对话仍在继续。
罗瑛道:“你把我生下来,真的有一刻将我当作亲人吗?”
……
罗瑛五岁时,罗家人得知他的存在,试图与寇颖争夺抚养权,寇颖带着他搬到了这座山庄。
寇颖终于时常回家了,小小的罗瑛虽然面上不显,但每天都爬到房间的飘窗上,叠着纸飞机,不时抬头张望外面那条小路,期盼着母亲的车突然出现。
然而伴随着寇颖的高跟鞋声音进入家里的,总有属于年轻男人的脚步声与调笑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他们会背着寇颖对罗瑛开玩笑,问他想不想要小弟弟和小妹妹……
“你从没跟我说过。”寇颖突然沉声道。
罗瑛说:“无所谓,那是你的生活,我没有权力干涉。”
幼时的罗瑛没有寻常孩子对母亲的占有欲。对于那些孩子而言,父母理所应当属于他们,但对于罗瑛,他甚至不敢大声叫一句妈妈,怕出口之后得来的只有讥讽与辱骂。
有一回,寇颖毫无预兆地闯进罗瑛的房间,在他按捺不住的喜悦目光里,发疯似的翻找出罗瑛收集的军事杂志,军械模型,和一架架叠好收在盒子里的纸飞机……扔在地上毫不留情地踩碎撕烂。
罗瑛心里慌张,却不敢阻止,两手紧握着,眼泪挂在睫毛上,第一反应是问她:我做错什么了,妈妈?
寇颖脸色阴沉,没有搭理,戴着精致美甲的手一把攥住罗瑛细嫩的手腕,将他往储物间里拖。她把罗瑛锁在一个老旧的衣柜里,像驯兽师驯化野兽那样拍打着柜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嘶吼着警告罗瑛:
如果你不把这些东西扔掉,把那个人忘掉,就不要叫我妈!
罗瑛被她的指甲戳破皮肤的时候没哭,被拖拽得胳膊断裂似的疼时没哭,被关在黑暗逼仄的衣柜里也没哭,但听见那句话,一瞬间泪流满面。
他从柜子上的镂空花纹里窥见寇颖头也不回地离开,几乎是毫不犹豫,拼命撞击着柜门,幼嫩的手指钻出空隙,被尖锐的纹路划得伤痕累累,大声哭喊着妈妈。
从那时起,罗瑛知道了,他的母亲痛恨他的父亲,而他作为父亲的孩子,也被痛恨着。
“十二岁,我和宁哲从缅南死里逃生,历时三个月。宁哲的爸妈哭得不能自已,抱起宁哲跑着去医院。
“但是你,寇颖女士。你看到我,说的第一句话——‘你的命还真大’。”
罗瑛用平静的语气陈述自己儿时的经历,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寇颖仰起头,重新戴上墨镜。
“你说的那些,我没有印象。”她维持着刻薄的语气,“不论如何,我把你养大,你的衣食住行跟同龄人比哪样不是顶尖?斤斤计较地记着这些,怎么,打算将来哪一天报复我?”
“我没有资格指责你,也没有资格报复你。这些事,更不是我刻意去记,”罗瑛顿了顿,“而是忘不掉。”
“……”
片刻后,寇颖捡起包垮在臂上,理了理头发,一面打电话给助理,一面噔噔踩着高跟鞋匆匆离去,没再提让罗瑛休学的事。
过了会儿,杨烨提着行李箱、背着包走了回来,“阿瑛,怎么样?咱接下来回学校?你……真的休学?”
罗瑛拿着扫把清理地上的玻璃,摇了摇头。
杨烨“唉”了一声,放下行李开始帮他干活,两个人好不容易将大厅清理干净,杨烨不小心撞到了行李箱,“啪”地倒在地上,荡起回声。
他吓了一跳,扭头一看,罗瑛正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直直地看着前方,顶灯照亮了宽阔的大厅,就在罗瑛头顶,连影子都拉不出一条,亮堂而孤寂。
没做多想,杨烨走到罗瑛身旁坐下了,拍了拍他的肩。
两个人就这样从黑夜坐到天明,直到房间里的闹钟响起,罗瑛眼眸动了动,忽然起身,去洗手间洗漱。
杨烨也被惊醒,迷瞪着眼,刚冲了把凉水,宁哲就上门了。
他一来就扑进了罗瑛怀里,也不知怎么看出来的,明明大厅清理得一干二净,却好似目睹了这里发生过的一切,紧紧抱住罗瑛的脖子,轻声道:“阿姨回来过是不是?”
罗瑛没说话,只是回抱住他,头抵在他肩上,双臂青筋绷起。
“要不,我们今天不出去了,”宁哲闷声道,“你去我家好好休息一下。”
罗瑛终于松开他,却是主动拉起他的手,声音沙哑道:“不。去看庙会,答应你的。”
宁哲的耳朵尖“唰”地红了。
杨烨在旁看着,眉头不自觉拧起,若有所思。
第147章 过往5
东城区的七夕庙会是市政府重点支持的文旅项目,每年都投入大量人力资金,早晨八九点,红线街上各家装饰精致的店铺已经热热闹闹地开张,宁哲和罗瑛牵着手穿梭在一对对小情侣中间,宁哲微微晃着胳膊,丝毫不显突兀。
唯一不太和谐的是跟在他们后方的杨烨。
杨烨是主动跟出来的,也就不能怪前面二人顾不上他。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前面那俩人穿了同色系的休闲服,这并非宁哲以往的穿衣风格,而是有意朝罗瑛靠近。宁哲的头发也打理过,额前一部分刘海梳了起来,发尾还烫了微卷,他脚上是与罗瑛同款的运动鞋,出门前罗瑛替他系上了鞋带。
今天,宁哲的保镖体贴地与他们拉开了距离,隐藏在人群中。
或许因为这个原因,罗瑛将宁哲的手握得很紧,肩膀也始终挨着宁哲的后背。宁哲也变得矜持,话少了,想说什么都是贴着罗瑛的耳朵,并尽量避开了与路人的接触,倒不是高高在上的疏离,准确来说是一种谨慎。
杨烨眯了眯眼。
临近中午,街上行人越发熙攘,宁哲他们顺着人潮来到街尾的月老祠,这是当地出了名灵验的祠堂,从大门进去,正庙前的广场上摆满红烛,香炉鼎青烟袅袅,香客们虔诚跪拜。
突然间鞭炮声炸响,伴随着民乐丝竹,舞狮护送,一众游神队伍纷至沓来,广场上一时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正是人群最拥挤的时候,宁哲看了一会儿表演,转头对罗瑛说想上厕所。
罗瑛护送他挤出人群,还要陪他进去,宁哲忙摆手。
罗瑛见他态度坚决,又有保镖在旁守着,便作罢,和杨烨站在一棵许愿树下等他。
红色丝绦自葱郁的树冠上垂下,不远处是月老祠内的“法物流通处”,售卖手串项链等饰品,更是挤满人,许多情侣慕名而来,只为了求得一条开光加持过的姻缘手串。除此之外,月老祠内还供奉了其他神仙,也有保佑学业、平安和健康的手串,满足香客的各类需求。
杨烨瞧那些人急赤白脸地哄抢着标价吓人的串珠,不由笑道:“智商税,还这么多人赶着上交。”
话音未落,罗瑛已经淌进了人潮中,直走向保佑学业的串珠档口。
他回头道:“帮我在这等着宁哲,我去一下。”
杨烨:“……”
买到手串后还得去对面的祠堂跪拜开光,所求不同,祠堂也是分隔开的。
杨烨等了半天不见罗瑛回来,宁哲也还没从厕所出来,忽觉不妙,正要掏出手机,下一秒,却见二人自人群中出现。
罗瑛走在前,一手扣住宁哲的手腕,宁哲眼睛泛红,满脸委屈地试图甩开他。两个人的裤子膝盖处都沾染上了灰尘。
“怎么了这是?”杨烨诧异道。
“不是去上厕所吗?”罗瑛没有回答杨烨,而是紧盯着宁哲,抬起宁哲的手腕,一字字地从齿间蹦出来,“你才多大,跪在月老像面前求什么?!”
宁哲手腕上套着一条晶莹的粉色水晶手串,手里还紧抓另外一条。
杨烨眼皮一跳,原来宁哲借口上厕所,实际是偷偷去求姻缘手串了,还被罗瑛抓了个现行。
但他却心道:果然如此。
宁哲挣扎着,难堪地垂下眼,“我……”
“退回去。”罗瑛冷声命令,“立刻退回去!”
“我不!”宁哲尖声抗拒道,用力后撤,抽出了自己的手。
几对情侣从他们身旁路过,手腕上佩戴着充满祝愿的粉色手串,举止亲昵,注意到这边的响动,诧异地瞟了几眼。
罗瑛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有一瞬间神情恐怖,但很快压制下来。
“不是还要考大学吗?不是要当个好老师吗?现在正处于关键阶段,你听话,”他道,“去退掉。”
“我不……”宁哲护着自己的手腕,“我只是戴着,能影响什么?”
“你买了两串!”
罗瑛竭力冷静,“另一串打算送给谁?那个大学生家教?”
宁哲看了他一眼,紧紧抿住唇。
罗瑛不再盘问,直接扯过他空着的手腕,将自己为他求来的学业手串戴上去,而后不由分说地撸下那条姻缘手串,又去抠宁哲手里死死抓着的,“松手。”
宁哲躲避不及,被抢去了一条,连忙双手并用,拉拽着仅剩的姻缘手串,鼻腔里发出急促的泣音。但罗瑛下了狠力气,没有一丝让步的意思,宁哲担心把链子拽断,万一触怒了神灵再给他的爱情路上增添坎坷,只能松手。
他死死咬着下唇,站在原地哭了。
“这里不是还有一条吗?”罗瑛见他这个样子,不由放软语气,扯着宁哲的衣袖,松松地抬了抬他的胳膊,“你还什么都不懂,不要学那些乱七八糟的,戴适合你自己的,知道吗?保佑你考上大学。”
宁哲甩开他,将手背在身后,低声道:“……谁说我不懂?”
他抬眸直视罗瑛的眼睛,“我懂得比你多多了!”
罗瑛愣怔住。
宁哲不经思考,发着狠道:“我就是想谈恋爱怎么了?我周围的同龄人,男女朋友都十几任了,连孩子都有了,我只是想谈恋爱,我怎么了!”
“胡说八道什么!”罗瑛彻底失去理智,“你要学他们吗?黄赌du全沾?这么小小年纪就要去乱来?去跟人生孩子?然后逼不得已和别人组建家庭——”他的声音忽然刹住,神态出现霎时空白。
“我没有!”宁哲垂落在身侧的双拳紧握,心中压抑已久的冲动如发狂的兽一般,几乎要破胸而出,“我……”
“阿瑛,”杨烨忽然插话,挡在罗瑛面前,“来来,阿瑛,你急什么呢。这种事迟早会发生,你不能总把小哲当成孩子啊。而且爱情嘛,也不是什么坏事,何必这么严肃?”
“怎么不是坏事?”罗瑛声音极冷极沉,“爱情能有什么好?”
一去不返,不安动荡,刻骨铭心的仇恨,永不止息的报复,支离破碎的生活……对罗瑛而言,这就是他父母的爱情所带来的一切。
杨烨一愣。
“你是我弟弟。”罗瑛走到宁哲面前,手指拨开他脸上一缕汗湿的头发,喉结浮动,“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你根本就没弄清楚……怎么就肯定我会受伤?”宁哲抓住他手,“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底喜欢谁?他不会——”
罗瑛倏地打断,“谁都一样!”
他紧盯着宁哲,面色如化不开的寒冰,“你要实在想谈,现在就去,以后也不用叫我哥!”
宁哲心底一寒,他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与悲伤,即便平日里罗瑛那么疼爱他,但只要他将心里的话说出口,罗瑛说到做到,他们会彻底完蛋。
罗瑛不会接受他,他的爱情尚未宣之于口便被镇压。
宁哲的心像是被一窝蚂蚁啃噬,他着急,难受,不知所措,更无法言明,沉甸甸乱糟糟压在心头,冲动之下竟将罗瑛为他求来的手串狠狠摔在地上!
宁哲理智崩断地喊道:“你本来就不是我亲哥!你没有资格管我!!!”
“……”
话一出口,宁哲猛地捂住嘴。
罗瑛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将两条姻缘手串还给他,拽上杨烨,头也不回地离开。
宁哲下意识便要追,但鞋子一紧,是鞋带散开了。他顾不上,拔腿就跑,下一瞬却踩着鞋带被绊倒,狠狠摔在了地上,细白的下巴破了块皮,瞬间涌出鲜血。
抬眼的功夫,罗瑛的身影便消失在人群中。
“哥……哥!等等我!”宁哲的视线一片模糊,泪珠滚落,他推开急忙上前搀扶的保镖,狼狈地爬起来,慌乱地冲进人群中,“等等我啊!哥!!!”
两条姻缘手串早已被他丢弃在地,粉色水晶珠子四处散落,再顾不上。
与此同时,罗瑛就躲在与宁哲相隔不远的祠堂柱子后方,他站在高处,一双眼紧随着人群中磕磕绊绊找寻着他的宁哲。
杨烨的视线也在宁哲身上,见他惊惶地在游客之间艰难穿梭,被挤得东倒西歪,脸上的泪没有断过,时刻用陌生、受惊甚至哀求的目光打量周围,后方紧跟着保镖,但每每他们靠近,宁哲都会疯狂地挣开他们,一副快吓得崩溃的样子。
杨烨心中不忍,“阿瑛,出去吧。他的样子……不太正常啊?”又问,“宁哲以前是不是出过事?”
罗瑛没有回答,这时宁哲在忙乱中忽然转了个方向,远离他的所在。罗瑛蹙眉,立刻跟上去,却是避开宁哲,又换了个位置藏着。
杨烨不明所以地跟着他,又站了一会儿,见罗瑛不为所动,他有些恼地骂了一句,举起手便要呼唤宁哲,但尚未张口,宁哲忽地朝他们看过来。
广场上,游神队伍的表演正好到达高潮,锣鼓鞭炮声响彻天地,空气中充满白色的烟雾,周围的游客大声鼓掌叫好。
宁哲像是陷入绝境的小动物乍然找到了生路,就在众人或惊诧或疑惑的目光中,穿过了广场,穿过了游神队伍,不顾一切地朝罗瑛扑了过去——
罗瑛伸出双手接住了他。
“哥!哥哥!哥哥!”
宁哲抱住罗瑛的肩膀,两腿努力往上蹬,用尽全力缠住罗瑛的腰。
他的衣服沾了灰尘,鞋带散开被踩得全是鞋印,精心打理的发型乱了,下巴上的血迹凝固,一双眼睛也哭成了肿水泡,全然没了出门时的精致贵气,更没有了与罗瑛争吵时的底气。
罗瑛将他托稳,任由他的眼泪鼻涕擦到肩上,却没有如从前回抱住宁哲。
这让宁哲感到极大的不安,越发抱紧罗瑛。
片刻后,罗瑛用略带训诫的语气问他:“还想不想谈恋爱?”
“不谈!不谈了!”
宁哲仰起头,泪水从紧闭的眼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吸气声,大声哭道:“我永远都不要谈了……!”
“好孩子,乖孩子。”
罗瑛这才收紧胳膊,按着他的后颈,将他扣在怀里,他侧过脸,空出一只手抹去宁哲的眼泪,抹去他脖颈间的汗水,鼻尖似有若无地贴着他耳后的发丝,安慰道:“你是我的弟弟。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弟弟。”
“……”
杨烨旁观着整个过程,只觉得毛骨悚然。
罗瑛分明是算准了宁哲能在那个位置发现他,提前站过去,守株待兔。
他当然舍不得放开宁哲,放开他心中唯一的家人,所以用假装离开的方式逼迫宁哲做出选择:要爱情?还是要哥哥?不存在第三种选项。即便宁哲喜欢的人是他,也绝对禁止。
因为在罗瑛的世界里,爱情带来的唯有动荡与分离,一无是处。
月老祠门口,宁哲坐在铺着报纸的台阶上,保镖队随身携带着医疗箱,罗瑛帮宁哲简单处理了伤口,又蹲下身,帮他重新系好鞋带。宁哲仍旧止不住抽噎,一抖一抖的,紧抓着罗瑛的衣服。
罗瑛问:“要回家了,还是再看看?”
“要、要再看……看。”
“好,再看看。”罗瑛半蹲在他身前,见他嘴唇起皮,“渴不渴?想喝什么,我去买。”
宁哲只攥着他的衣服。
“不走远,我就在你能看到的地方。”罗瑛道。
宁哲这才指了指路边的鲜榨果汁。
罗瑛起身去帮他买果汁,宁哲的目光粘着他的背影。
杨烨咳了一声,挪到宁哲身旁坐下,温声安慰道:“小哲,好些了吗?”
他现在几乎确定宁哲以前一定在人多的地方出过什么事,导致他现在一站在人群中,便只会依赖、信任罗瑛。或许这也是俩人超乎寻常兄弟关系的原因所在。
宁哲望着罗瑛,摇摇头,又点点头。
忽地,他开口了,声音绵哑,“杨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杨烨下意识以为宁哲说的是在外面离不开罗瑛这一点,但这是自己推测出来的,不好拿出来点评安慰,目光一转,瞥见宁哲的运动鞋,有了主意。
“嗨,你说的是系鞋带吧?这简单得很,怎么跟有用没用扯上关系的。”
杨烨伸腿,解开自己的鞋带,在宁哲面前放慢速度一步步系着,开朗道:“看,杨哥教你,很快就学会了!”他系好自己的,顺手又去解宁哲的鞋带,要再给他示范一遍。
宁哲却收了收脚,抗拒道:“我不学。”
杨烨一愣,又听他道:
“只要我不会,他就会一直帮我系。”
“……”
杨烨清楚,这个“他”指的只有罗瑛。
“很无语吧?”宁哲说。
“没有,”杨烨挤出笑容,试图安慰,“你有那么多优点,不会系鞋带算什么?”
他本想提提宁哲令人难以企及的家世与相貌,但这些说出来显得太物质,最终挑了一样令自己深有感触的品质,真心道:“你很善良,小哲,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
宁哲沉默了,下半张脸埋在手臂里,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当一个人缺乏其他亮眼的优点时,‘善良’已经是他唯一拿的出手的东西了。”
杨烨呆住。
这一刻,在他眼中金光闪闪的宁哲忽然褪去了光芒,露出了实在的斑斓颜色,有白玉般的皎洁,也有水泥似的灰点……那是宁哲最真实的色彩,仿佛触手可及,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杨烨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快速。他真正动心了。
那时的杨烨自知与宁哲绝无可能,因此将爱慕深深隐藏,无人知晓。
直到末世来临,宁哲竟一语成谶。
他真的只剩下一副姣好的皮囊——还有那颗“善良”的心。
第148章 虚伪
“他口口声声不许你触碰爱情,说什么怕你受到伤害,可对严清一见钟情的不是他吗?”
回到现实,天色已经暗下了,杨烨让人在玫瑰花田中一处凉亭里摆了饭菜,点起蜡烛,邀请宁哲共进晚餐。
菜品多多少少都沾了甜,可以看出杨烨针对宁哲的喜好确实花了些心思。
宁哲用系统检测过饭菜没问题,便低头专心吃着,一口接一口,将腮帮子塞得很满,再慢慢咀嚼吞咽,一时没有回应杨烨。
杨烨并不介意,自顾自道:“多可笑,他说不想让你受到伤害,可到头来,伤你最深的人不就是他?小哲,你当初是因为他才要带着父母离开的,对吗?”
宁哲一顿,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许你沾染爱情吗?他自己都做不到不爱上别人,就别扯什么‘怕你受伤’了。”
宁哲垂眸,竖起耳朵听着。
他倒是从没探究过这背后的原因,罗瑛那样恐吓他,他生怕失去对方,只能一昧听话照做,哪还敢多动心思去思考为什么。
“他说你是他唯一的弟弟,准确来说,在他心里,你恐怕是他唯一的家人,是他从小到大唯一感受过‘爱’的对象。”杨烨抬起银叉指了指宁哲,“他排斥爱情,却无法拒绝你给他的这份近似家人的温暖,他需要用你来填补那颗缺乏亲情关爱的心,所以,你只能是他的家人。”
“叮”的一声,是宁哲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
凉亭外侍候在旁的人立刻给宁哲换了根新的,双手递到他手里。宁哲轻声道了句谢谢,勺子插在食物里漫不经心地搅拌,没有再继续进食。
听见那声谢,侍候在侧的人快速瞟了他一眼,随后恭敬地低下头,又躬身退了出去。
“某种程度上,小哲,他能如此自私地掌控、摆弄你的感情,是你惯坏了他。”
“……”
杨烨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多说。
饭后,他又带着宁哲四处走走消食,今晚月色皎洁,杨烨看着宁哲沉浸在思绪中的侧脸,虽然心知他此刻为之出神的一定不是自己,却也觉得心里如圆月般圆满。
曾几何时,这样站在宁哲身边的,只有罗瑛。
两个人都没能察觉一道始终不远不近跟随着他们的视线,当杨烨假装无意将手搭在宁哲的肩上,小心而缓慢地收紧时,暗处有道影子猛然窜动一瞬,却又在望见宁哲平淡的脸色后悄然止息,隐匿而下。
杨烨的话唤起了宁哲许多关于从前的记忆,重生之后,他很少去回忆这些,因为他厌恶过去的自己,仿佛不去想,便能当作那些事没有发生过,与他也没关系,用这样的方式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割席。
可现在看来,过去真的只是他一个人的错吗?
宁哲想起七夕那天过后,罗瑛便与杨烨回到军校。没过多久,罗瑛在特种部队实地演习考核中表现优异,提前进入特种部队服役。
七夕月老祠,罗瑛的那一通恐吓十足有效,让宁哲封存了那颗悸动的心,他老老实实地像家中弟弟那样定期关心挂念着罗瑛的冷暖温饱,但也仅此而已了,他生怕说多了便暴露自己的心思。
随着罗瑛正式加入特种部队,军部对他的保密等级上升,他们之间的联络从一天一通电话,到一周一封信件,有时连续几个月,宁哲都无法得知任何有关罗瑛的消息。
他看不到罗瑛如何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罗瑛也看不到他逐渐克服对陌生人群的恐惧,像个普通年轻人一样,融入了大学生活。
每年不需要执行任务时,罗瑛还是会请探亲假回去看看宁哲,他用几天的时间和宁哲聊聊天,陪他到处逛逛。
他不再回家里过夜,每次回去都只是从自己房间里带走一些东西,渐渐地,那间承载着宁哲与他共同的记忆的屋子越来越空荡,最后只剩下宁哲的物品。
他让宁哲收回家,宁哲不愿意。
每一次重聚,宁哲都能看到罗瑛身上又添几处伤疤,只有这时,宁哲才能理直气壮地缠着罗瑛质问埋怨,流着眼泪听罗瑛给他讲述一段段美化过后的任务经历。他的情感积压在心里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实在难以控制了,便给罗瑛弹琴,吹笛,克制又放纵地任由思慕迸发,他知道罗瑛听不出来。
末世到来后,罗瑛第一时间找到了宁哲。
他牵着宁哲的手一次次绝境逢生,宽阔的肩膀永远挡在宁哲身前。
老实说,那时的宁哲并不感到惊慌,有时他甚至喜欢这样的生活,因为罗瑛又一次回到了他身边。
但此后的日子,罗瑛身后站了越来越多的人,不知不觉间,宁哲发现自己能立足地方越来越狭窄。
记不清哪一次,罗瑛为了救人让腹部又多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当着众人的面,宁哲对罗瑛发了很大的脾气,尖叫威胁无所不用其极,不许罗瑛再去冒险带新的人回来。
罗瑛厉声喝止了他,那冰冷的神情令宁哲血色顿失。
那一天,宁哲主动学会了系鞋带。
也是那一天,他开始逢人遇难便问罗瑛“救不救”、“帮不帮”,像朵最纯正善良的白莲花一样,在罗瑛面前表现他过人的同情心。
宁哲意识到,罗瑛不再是无条件宠溺他一个人的哥哥,罗瑛已经成为了自己理想中的,肩负责任与人民的军人。
而严清的出现,无疑将宁哲推入了更深一层噩梦。
重生后的宁哲面对同样情景,已然接受了这一切,却仍旧时不时地为罗瑛另有所爱而感到心中作痛,可想而知,上一世的宁哲会有多么伤心与不甘……所以才受人蛊惑,才在丧尸潮来临的前夕私自离开基地,试图“立功”,好让罗瑛看到他,让他在罗瑛心里好歹能与严清争一争。
宁哲无法否认自己当初的愚蠢。
但如今回头看,即便罗瑛是受了“心动光环”的影响,他并没有真正喜欢上严清,也没有与严清在一起,违背他对宁哲的训诫。
可对于上一世的宁哲,他看到的是从小疼爱他的哥哥、口口声声不许他越界的哥哥,忘记了自己曾经信誓旦旦说过的一切,在严清出现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原则土崩瓦解,对严清一见钟情。
那么宁哲这些年来的忍耐与压抑算什么?
同样是喜欢,你罗瑛可以毫不愧疚地对陌生人动心,仅仅因为没跟对方在一起就不算作违背原则,但为什么要在最初的时候,掐灭宁哲对爱情的所有期望?连动心都不允许?
——就因为宁哲是他心中唯一的家人,是他用来弥补那缺失的可怜亲情的角色!
多不公平?
罗瑛对一个素未蒙面的人都能那样仁慈和仗义,对从头到尾深爱他的宁哲,却如此残忍。
可宁哲和罗瑛之间从来没有公平一说。
宁哲没有资格呐喊不公,因为他是先爱的那一个、深爱的那一个!因为他离了罗瑛不能活,而罗瑛只是甩开了一件黏人、麻烦的累赘!
宁哲的呼吸逐渐粗重。
月色下,杨烨护着宁哲避开泥路上一块石头,他见宁哲如此神态,又忍不住多添一把火,叹气道:
“罗瑛一直把你当做弟弟,突然间却开始追求你?不奇怪吗?在我看来,他是察觉你真的要离开他了,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将你留在身边,好让你继续无穷无尽地为他提供他缺乏的爱。”
886惊道:“什么?居然是这样?”它从头听到尾,几乎完全被杨烨这一套说服了。
宁哲心中一颤,片刻后,却暗自摇头。
他扯了下唇,对886道:“别犯傻,我重生的那个时间点,在罗瑛心里,还不值得他用感情来欺骗。我没那么重要。”
“可是你跟他一起长大,还弥补了他缺失的亲情诶!”
“人是会变的,”宁哲道,“他实现了他的理想,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过去的人和事就没那么重要了。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886:“……你的意思是,罗瑛现在在你心里,也没那么重要?”
宁哲道:“‘风水轮流转’罢了。”
886又道:“所以你认为,这一世的罗瑛是真的喜欢你?”
“是重生后的我。”宁哲纠正。
这时,他感觉到肩上那只手握得愈发紧,还有意无意将他往胸前揽。宁哲顿住脚步,蹲下身装作鞋带散开了,避开杨烨的触碰。
但杨烨却半跪而下,拦住了宁哲的手,“别动,杨哥帮你。”
暗处的影子又是一晃,隐约能听见加重的呼吸声。
宁哲耳朵微动,朝斜后方扫了一眼,收回视线,不知怎的,忽然不想阻止杨烨了。
他站了起来,就那么居高临下看着杨烨仔细地将他的鞋带系好,末了,杨烨还调整了一下,让两边更规整对称。
杨烨抬头对他笑,目光在月光下显得很真挚,道:“杨哥也算有这个机会了。”
宁哲心里刹那间五味杂陈。
杨烨喜欢他大概是真的,可对方更在意的是自己,说出口的话真假难辨。而宁哲也不得不承认,他明知自己在利用杨烨的感情,虽有内疚,却远不及当初利用这一世的罗瑛时来得难受。
可见他本质也是双标。
宁哲道:“谢谢你,杨哥。”
杨烨说:“只要你愿意,你永远不会系鞋带也没关系,杨哥帮你。”
“……”
说话间,俩人来到了宁哲今晚以及此后一段时间的住处。
杨烨给宁哲清理出一幢民宿,两层的木质小楼,末世前,专门用来招待那些不远千里来到这处玫瑰花田游玩拍照的游客。
一楼是前台和餐厅,宁哲跟在杨烨身后,踩着楼梯登上二楼,进入客厅。能看出来,这间民宿的原主人在很用心地打理,布置温馨,玻璃窗上贴着彩纸,阳光洒进来会十分浪漫好看。
二层小楼比不上宁哲当初居住的山庄别墅豪华,但在末世里也难得干净舒适。
唯独让人想忽略的是扶手上、窗台边,甚至厕所的马桶盖上方……无处不摆放着的红玫瑰。
宁哲听杨烨洋洋洒洒地介绍着一处处摆件设计的小巧思,一路没说话,直到杨烨走到唯一一间卧室门口,推开了那扇门,宁哲没忍住遮了下眼睛。
尽管有所预料,宁哲还是被满床的玫瑰花瓣晃到了,暗自呼出口气,安慰自己起码没摆成心型。
杨烨大步走进屋子,首先把大开的窗户关上了,轻斥道:“手下的人办事不牢靠,风大也不懂得关窗户,本来这些花瓣摆了个心,现在吹得乱七八糟,都不好看了。”
“……”
他回过头笑看着宁哲,“你觉得怎么样?”
“谢谢。”宁哲卡顿地颔首,“很用心。”
第149章 哥哥没有不要你
宁哲借助系统不动声色地搜查这间卧室,倒并不存在什么可疑物件或暗门,只是……
“咔哒”两声,他按了按门后的把手,是坏的,没法从里面反锁。
886嗤笑道:“司马昭之心。”
宁哲转头看向杨烨。
杨烨面无愧色,“咦?门锁坏了吗?唉,怪我,光顾着给你准备这些,遗漏了。这末世要找把合适的门锁也不容易啊……”
“嘣”的一下,宁哲手腕使力,直接将门把手从木门上拧了下来,他神情转冷,一脚踹开门,将整个房间大大方方展露在外,门把手随意朝杨烨怀里一扔。
杨烨抬手接住,一愣,无奈地笑起来,“小哲,你不高兴了?杨哥真不是故意的。”
宁哲站在门口,没应声。
屋子布置得再用心再花哨,但从这把坏锁就能看出,虽然是为客人准备的房间,可杨烨仍旧将这里当作自己的领地,意图利用这把坏锁来剥夺客人的隐私,将其纳为私有,谈不上真正的尊重。
宁哲既然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该硬气的时候必须硬气,否则对方便会得寸进尺。
沉默了一会儿,杨烨像是拿宁哲没办法了,好声哄道:“别气别气,我让人加急给你修修这锁,过两天就好了。”
宁哲这才迈入这间卧室,扑鼻而来的玫瑰花香,双人大床上铺设着柔软丝滑的被褥毛毯,还有些毛绒玩偶。
杨烨将灯关了,床头一盏小夜灯便亮了起来,缓慢旋转着,整间卧室瞬间被映照成一片光华流转的璀璨星空。
“好看吗?”
“好看,”宁哲眼睛随着星空转,道,“但有点晕。”
杨烨呵呵笑了声,踟蹰一会儿,进一步问:“那你觉得,往后和杨哥一起生活怎么样?杨哥保证会好好照顾你和你父母。”
“杨哥。”宁哲拍了下那小夜灯,让“星空”停止旋转,沉声道,“不是只要晚上来这里休息就好了吗。”
“……小哲,我提这个条件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真的听不出来?”
杨烨绕着那张双人大床走了一圈,从毛毯上抓起几片花瓣,又松开手指,任花瓣飘落,“我为你准备这一切,你还感受不到我的心意吗?”
宁哲语塞。
他再次拍下小夜灯,让它继续转。
点头不行,万一杨烨顺杆爬就麻烦了;摇头也不妥,对方会觉得他是个捞货,合作没一点诚意,更糟糕的是还可能惹怒对方采取强制手段。
正酝酿要怎么糊弄过去,886跳出来在他脑海中点评:“呵。男人啊,为你付出多少就一定要从你身上得到回报,吃不了一点亏。”
宁哲半分神,不认可,“也有特例。”
“除了你这个恋爱脑,还有谁?”
宁哲垂眸,“愧疚哥。”
“噗……哈哈哈哈!”
宁哲刚想对杨烨编造说自己还没从上一段受伤的感情里走出来,需要更多的时间,突然,一声清脆碎裂声自窗边炸响——
贴着彩纸的窗户自外被砸出一个洞,玻璃碎片落满地,紧跟着杨烨捂住眼睛后退一步,发出声惨叫!
“啊!”
立即有鲜血渗出他的指缝,一颗拇指大的石子滚落在地。
“谁在外面?”
宁哲喝道,作势靠近窗边。
杨烨警惕地一把将他扯回来,侧身扫过窗外,完好的一只眼睛惊怒交加,显然是没想到有人敢在自己的地盘撒野,他咬牙叮嘱宁哲:“你在这儿休息,我去处理!”
说完就从卧室离开,顺着楼梯下去了。
很快,宁哲便听见警报声响彻工厂,民宿下方有巡逻队四处奔走,还有狗叫声,探照灯与强光手电射出的光柱时不时从那扇有破口的玻璃窗外掠过。
宁哲踢开地上的玻璃碎片,站在窗边张望,趁这混乱时机观察工厂内各处布防与杨烨手下异能者的能力,余光不经意扫到卧室某处,顿时一僵。
门口的阴影中,立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站了多久,正默默地看着他。
“哟,愧疚哥登场了!”886惊讶道,“他怎么在这儿?”
宁哲并不意外,两个人昨晚约定了,罗瑛会找过来跟宁哲继续完成感情线任务。
可他此时此刻却有种反悔的冲动。
宁哲手指蜷了蜷,没看门口的人,先是拉上窗帘,遮挡住外面的视线,而后踩着脚下的玻璃碎片,磨磨蹭蹭划拉成一堆,直到脚下那块地面一粒玻璃渣也找不着了,这才停止忙碌,默默深吸了口气。
他做这些时,罗瑛静立在原地,脸庞隐在黑暗里,神情看不分明,但宁哲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注视着自己。
宁哲低下头,将晚餐时杨烨准备的糖果撕了一颗扔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化开,他用舌头卷着糖果扫过口腔各个角落,顶了顶腮帮子,朝罗瑛招手。
罗瑛顿了顿,轻轻掩上门,而后大步靠近,裹挟着一身尘土与玫瑰花香混杂的气味,在卧室里留下了一串带泥的鞋印,走到宁哲面前站定。
没有一句废话,宁哲双手拽过他的衣领,两个人便投入到亲吻中。
罗瑛最初还是温柔试探着的,但宁哲一来便是大胆放肆的勾缠,舌头带着硬糖自罗瑛的齿列滚过,碰蹭出细碎的声响,浓腻的甜味在两人舌尖传递。很快,罗瑛的呼吸沉了,被激起了性。
这个吻越来越急,越来越暴烈,那颗糖果很快便融化在唾液中,滚进喉道,他们脚步凌乱地在房间里时进时退,一会儿后背撞上了墙,一会儿腰侧又抵住了书桌,脚下的玻璃碎片被踩得嘎吱作响。
两个人嘴唇擦得如同火烧,舌头也发麻。
小楼外巡逻队的脚步声、呼喝声与犬吠声不绝于耳,探照灯的光束微弱地透过厚重的窗帘。小楼二层的卧室里,小夜灯旋转着,繁星落在墙壁、天花板和地面,如奔涌的星月油画,夹杂着急促的吞咽声与细微的呛咳。
小夜灯被撞倒在地上,室内的温度越来越高。
偶尔宁哲转开脸喘口气,下一瞬又被唇舌缠了上来。
系统的判定程序还没有给出反应,宁哲已经快站不住了,他眯开眼,见罗瑛左手紧攥着右手手腕,一直背在身后,稍稍推开他,哑声道:“扶着我点。”
罗瑛的鼻梁贴着他嘴唇上方,喘着气,“会忍不住。”
宁哲没听明白。
罗瑛又吻了上来,宁哲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一屁股坐在了那张铺满玫瑰花瓣的双人床上,不到半秒钟,罗瑛突然伸出手,托起他腰让他站起来。
宁哲被挤至墙角,后背倚着墙,止不住下滑,罗瑛只好将手扶在他腰上。
片刻后,宁哲懂他忍不住什么了,红着脸用力在罗瑛的手背上一拧。罗瑛吃痛,讪讪收回手,重新背在身后。
宁哲的腰被搓得又麻又软,几乎直不起来,他只想找个支撑能坐下,不知不觉又来到床边,大腿刚沾上床沿,再次被罗瑛拦住腰,远离床铺。
来回几次,宁哲明白了,罗瑛不想让他碰那张床。
宁哲睁开眼,心里无端升起一股火,他忽地一踹罗瑛膝盖,而后整个人往后仰躺,顺势拽倒罗瑛。
玫瑰花瓣微微弹起,落在两个人身上,浓郁的香气充斥鼻腔。
罗瑛下颚紧了紧,双臂撑在床上,试图起身,宁哲却偏要将他往下压。这下已经从唇舌较量演变至拳脚交加,罗瑛不敢使狠力,便被宁哲一面压制。
罗瑛喘着气,背在身后的手握紧拳,他掀开眼皮,压抑着情动与郁气,一转眸,却对上宁哲的视线,无比清醒,又讥讽地俯视着他。
“继续啊。”宁哲的唇泛着光泽,他拍了拍罗瑛的脸。
……
罗瑛剧烈的心跳骤然停了一瞬,而后泛起刺痛。
他呼吸停顿片刻,再度翻身,也不在去纠结这张床是谁准备的、又怀着什么心思了,将宁哲压在被褥中,喉结滚动,卖力地吻,眉心紧紧蹙着。
这回系统程序总算动了动——
【叮!“热辣之吻”收集完毕。】
宁哲睫毛一颤,捏了捏罗瑛的肩膀,示意他停下。
罗瑛仍旧在吻。
宁哲整个被压在身|下,呼吸被掠夺,仰头的力气都失了,他要推开罗瑛,可手一使力,便被紧握住压在脸侧。
又疯魔了。
宁哲不耐地闭了闭眼。
正在这时,小楼外传来一道脚步声,逐渐靠近——有人要上楼!
宁哲悚然一惊。
卧室门的把手可是被他拆了,来人一进客厅,推开门就能看见他们在床上胡混!
他急促地推搡罗瑛,又不敢发出大动静。罗瑛停止了亲吻,却一动不动,双臂在宁哲未曾注意时紧紧抱住了他,脑袋伏在宁哲颈窝处,沉而缓长地喘气。
“你在干嘛?”宁哲咬牙,用气声道,“赶快下去!”
罗瑛胸膛起伏着,反而收紧了搂抱宁哲的力道。
宁哲烦死他这一吻得投入便发疯丢弃理智的破习惯了,心想下一次一定要记着防备这一点,足下蓄力,正准备将罗瑛踹开,突然听见他粗哑抖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恍若错觉——
“哥哥没有、没有喜欢严清。”
宁哲一顿。
他毫无情绪地催促:“来人了,快下去。”
“哥哥没有不要你。”
“我说下去!”
“哥哥没有不要你。”
“哥哥没有不要你。”
“没有不要你……”
“……”
脚步声已经踏上了楼梯,距离这间卧室越来越近。
宁哲紧抿着唇,鼻息粗重,仰躺着,像条缺氧的鱼,忽然之间也顾不上来人了。他意识到罗瑛来的时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早,杨烨与他的谈话都被他听进耳中——包括那些回忆。
身上的重量像是突然加倍增长,压得宁哲喘不过气,两条手臂更是铁钳似的箍得他浑身发疼。宁哲死死咬着牙,恨不得将什么衔在口中狠狠撕烂咬碎,眼里像是落下了两团炭火,烫得眼泪如铁水般化开,烙在他眼角皮肤上。
“这些话……你去跟他说啊?”
宁哲的牙齿在颤抖,腰身拼命挣动,“你亲口去跟那个被你抛弃、被你驱逐、被你欺骗、被你亲手杀死的人说啊!!!”
“去告诉他,你没有喜欢过严清!也没有不要他啊!”
“……不许他沾染爱情的是你,当着他的面爱上别人的也是你。一昧将他推远的是你,把他赶走、让他一个人在失去父母后挣扎求生的是你……最后骗得他万念俱灰受尽折磨的,还是你!”
“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啊?有什么用啊??怎么不等他死了再说啊??!”
“——哦,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宁哲勾了勾唇,缓慢道:“人死了,你开始后悔了,是吗?”
“……”
罗瑛的脑袋深深埋着,喉咙里发出兽类一样的古怪沉闷的声音。
“你不配在他面前自称哥哥。”
宁哲眼神空茫地望着头顶转动的星空,“你真的不配。”
滚烫的液体砸在宁哲的肩窝处,簌簌如暴雨,很快积成一小潭水洼。罗瑛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脖颈与露在外面的耳朵涨成了紫红色,濒死般喘息,肩背剧烈抖动。
他嘴唇颤动着,反复无声地呼喊宁哲的名字。
“没有不要你——我没有不要你……我在找你,我一直在找你。可是他们,他们不让我找到你……”
第150章 上一世的内情
宁哲最初并没有听进去罗瑛的话,他知道上一世罗瑛找过他,可哪又如何?
寻常人哪怕赶走一只小猫小狗,日子长了都会挂念,更何况是当了他将近二十年弟弟的人,在外是死是活,心里总要有个数吧?
上一世罗瑛提起这件事,是在宁哲自应龙基地离开后,两人时隔三年,面对面重逢的那一天。
宁哲被罗瑛设下圈套从暗处引了出来,靠近的瞬间,罗瑛便认出他,不假思索一把擒住他手腕,恶狠狠质问:
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见我?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那时宁哲乍一听闻这话,简直要被感动与愧疚淹没,一个人躲起来直落眼泪,觉得自己犯下那样的弥天大罪,罗瑛居然还愿意找他接纳他。傻得要命。
也不仔细想想,凭罗瑛的本事,倘若用心去找,耗费三年又怎么可能找不到?也就是执行任务之余,顺便找了找吧。
可此时此刻,罗瑛不断地用他喑哑得听不出原本音色的声线重复着“我在找你”,又让宁哲自激荡的情绪中找回一丝理智,察觉到了异常。
若是没有花心思去做的事,以罗瑛的性格绝不会拿出来强调宣扬,而这已经是罗瑛第二次提到他找过自己。上一回是他们双方第一次正式会议之后,罗瑛在送他回去的路上被他甩开,跌进树坑里摔断腿,被他找到。
然而比起罗瑛是否寻找自己的这件事,宁哲更在意罗瑛口中的“他们”指的又是谁?谁能够阻止罗瑛找到他?
答案呼之欲出。
宁哲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极度大胆的猜测,立刻精神起来,抹了抹眼角的湿迹,一把拽过被褥蛮横地糊到罗瑛脸上,手指隔着被子也不知道抠到了他脸上哪处凹陷,罗瑛下意识扭头躲避,这下让宁哲抓住机会,扯着被子将他整颗头捂住,而后翻身而起,总算逃脱了泰山压顶。
“忏悔时间结束。”
宁哲坐在罗瑛上方,被子严严实实地遮盖住罗瑛上身,他两只手掌隔着被子夹住罗瑛的脑袋,手激动得有些颤抖,低头凑近他耳边,加快语速,“我问你问题,你只需要摇头或点头。”
被褥中,罗瑛手臂紧贴着床面,小口地吸着气,他的心脏上像是插满了尖刀,渗着血跳动,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起剧痛,过去的画面无比清晰地在他脑中回放,带着主观的加工成分,而后,只是回忆已经不够了,他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想象。
同样一个深秋,宁哲被他赶出基地,才经历过父母双亡,就被迫独自走在危机四伏的末世荒野中,这世上再没有人关心疼爱他。
肚子饿了怎么办?他连只兔子都不敢杀。天冷了怎么办?他离开时衣裳单薄,还被鲜血浸透了,寒风一吹贴在身上有多冷啊?遇到丧尸怎么办?被人欺负怎么办?走累了找不到落脚处怎么办?刮风下雪也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怎么办?
错伤人命的歉疚,失去亲人的悲痛,前路未知的恐惧……
他一个人走了多久啊!
而更让他痛心的是,宁哲下意识将过去的自己称为“他”,这意味着他仍旧认为过去的自己是不好的,不堪的,是活该被人抛弃受苦受难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
罗瑛想起来,宁哲是被自己踢了一脚之后赶走的,就如宁哲所说,像甩开一样缠人的物件。
天呐,自己还打了他……自己打了他,而后赶走了他。
他是被驱逐的,他真的是被自己亲手驱逐的。
心如刀绞,如刀绞,鲜血淋漓,后悔莫及,罗瑛止不住眼泪。
即便死千万次,他也无法挽回过去的错误,无法回到曾经,去拥抱那个最需要他的宁哲。但他必须把这些话说给现在的宁哲听——
我从来没有真的不要你。
我从来没有真的放弃你。
除你之外,我也不会喜欢任何人!
——这是能说的。
——他必须要说!
罗瑛在脑海中不断大声重复。
这不是在为他自己辩解,这些话并不会改变自己在宁哲心里的形象——他依然是那个处心积虑的背叛者,道貌岸然的谋杀者,一个每天j虫上脑的变态,一个自私地索求着所谓亲情的卑鄙可怜虫!
但他怎样都无所谓。
他只是想让宁哲知道,宁哲你是最好的孩子,你从来没有因为犯错或是遭人厌恶而被抛弃。你没有任何过错。你从前最爱的哥哥,在你失踪后没有一天不在找你,即便他嘴上把你当作弟弟,也不会越过你去喜欢任何人。
“第一,”宁哲抿了抿唇,“当年我被你赶走,是不是还有内情?”
罗瑛用力点头。
“你找我,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吗?”
点头继续。
“第二,你指的没喜欢过严清,包括上一世吗?”
还是点头。
宁哲深吸口气,“可他分明对你用了道具!”
罗瑛的胸膛剧烈起伏片刻,而后坚定而缓慢地摇头。
“你摆脱了‘心动光环’?上一世也摆脱了?”宁哲睁大眼,一把捧住罗瑛的头,“从什么时候开始?!”
“……”
这一次,宁哲没有得到罗瑛的回应,回过神,他以为是因为自己的问题超出了点头与摇头能回答的范畴,忙道:“那这个问题先过!”
宁哲双手收紧,死死地盯着被褥下耸起的阴影,接下来的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令他汗毛倒竖。
“第三个问题。”
“你早就知道系统的存在……在我死之前,对吗?”
罗瑛尚未作出反应,宁哲脑海中的886先炸了。
系统空间内,构成886身体的荧光数据七零八落地散开一地,又迅速拼合,手忙脚乱地拿出一个喇叭,大声喊道:“宿主!你疯了不成?这种事,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你住嘴!”
“你还敢让我住嘴?你——”
就在这时,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贴近了。
宁哲一顿,动作如闪电般抖开罗瑛身上的被褥,身子朝床头倒下,两腿顺势搭在罗瑛腰上,罗瑛由他摆弄。宽大的被子落下,正好罩住两人全身,仅露出宁哲的脑袋。
“叩叩”两声,来人敲了敲轻掩上的门。
“客人——”
“滚!”
宁哲先发制人,一脸怒容瞪向门口。
来人似乎也没想到这门轻轻一敲就被推开了,愕然看着宁哲,手中提了一盏油灯,暗黄的光芒映出一张老实巴交的中年面孔,是今晚侍候杨烨与宁哲用餐的那名下属。
“杨,杨长官今晚有急事,就先离开了,叮嘱我来跟您说一声,让您先休息。”中年男人躬着身道,指了指客厅内一个方向,“隔壁浴室有热水和洗漱用品,您可以随意使用。”
“……”
宁哲心里正满是急躁,恨不得揪起罗瑛问个清清楚楚,本以为外面的是杨烨,如果是的话恐怕要大发一顿雷霆,事后还得再找理由找补,但出乎意料,来的只是个听命行事的普通人。
宁哲有点尴尬,一股气憋在胸口,硬声道:“我没事,谢谢你。”
“不客气,应该的。只是刚才在外面,似乎听见屋子里有响动?”那人关心道。
“我发了点脾气。”宁哲垂眸。
“哦,哦,这样啊。杨长官说有贼闯进工厂里,让我们加强警戒呢,我就是担心那贼躲到您这儿来了,幸好没有……不过您有什么心事吗?”
宁哲警惕,“这不关你的事。”
“啊,抱歉抱歉。”中年男人挠挠头,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道,“那您看这屋子……需要我给清理清理吗?”
宁哲顺着中年男人的目光扫过屋内碎了一地的玻璃、掉下的装饰品,还有一串带泥的脚印,心中一咯噔。
“不麻烦,明早我起来自己弄。”他僵硬道,装作不喜欢别人打扰自己的样子,“你下去吧。”
男人也不强求,道声“好嘞”,又告诉宁哲扫把和垃圾桶的位置,便提着灯离开了,帮宁哲重新掩上了门。
只是转过身的前一秒,他不经意地扫过床下,那里除了碎玻璃与泥沙,别无他物。
脚步声走远了,宁哲立马展开空间屏障,忽然察觉自己鞋子没脱就上床了,但这时也顾不上太多,只能祈祷刚刚那人没发现。
他不敢再掀开被子,而是一骨碌钻进被子里。
被褥底下空间狭窄,氧气稀薄,还十分燥热,呼吸间尽是玫瑰香气,天知道杨烨让人用了多少精油来洗被子。
宁哲趴着身,双手按在罗瑛胸膛上,继续刚才的问题,急迫道:“快回答我!”
罗瑛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他脸上,依然没有动静。
“宿主,我必须要提醒你。”886的语气回到了最初认识宁哲时的冷漠,“罗瑛如今对你满心愧疚,他一心想获得你的原谅,因此他口中的话根本不可信。你在期盼他的回答吗?你心里又想为他翻案了吗?别忘了你的‘恋爱脑’设定,它会左右你的判断。”
“再多说一句,我就屏蔽你。”宁哲道。
886恼怒地抖动片刻,忽地想起什么,又平静下来,冷笑一声。
宁哲在黑暗中等待着,因为缺乏氧气呼吸逐渐困难,而罗瑛始终没有再给出任何回应。宁哲眼中的火苗一点点熄灭,却不愿就此打住,以为罗瑛点头的弧度太过细微,自己没能发现,便又将脑袋低下去一些。
“要我再重复一遍问题吗?我问你,是不是早在我死之前,就知道——”
宁哲说着,一边去摸他的脸,摸他清晰的下颌,感受到手下的僵硬,他脑中闪过什么,忽地一滞,“你是不是,不能回答?”
罗瑛望着宁哲,眼角有模糊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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