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夜会
“营地有变!”
行至中途,负责与陆山禾保持联络的江横急匆匆来到队伍后方,找到罗瑛道:“应龙基地来人了,要老大尽快回去!”
“怎么会在这时候派人来?”
叶子双皱眉沉思,“老大,很不对劲,倘若今天宁指挥没有突然出现协助我们,这会儿我们应该还在黄龙寨,一旦撤离,黄龙寨得以喘息便会立刻潜入深山,我们所有的前期准备就功亏一篑了!”
罗瑛只是稍稍抬眼,“黄龙寨,圣彼兹堡,杨烨……从利益角度而言,他们是一体的。”
“是杨烨那家伙跟袁司令报告什么了?”江横惊道,“小炎跟山禾不是盯着他吗?”
“百密终有一疏。杨烨给袁司令发送报告是他的本职工作,山禾他们拦不了。”罗瑛捻了捻脖前的子弹头项链,“总归宁哲来了,这就不算什么大事。”
“是了,幸亏宁指挥跟咱们老大心有灵犀及时赶到,杨烨打错了算盘!”叶子双扬眉冷笑,“他要这么干,就别怪老大不留情面。”
罗瑛的部队回到驻军营地时,黄昏已至,火红的云霞洒满天际,几只乌鸦啼叫着飞过,落在营地大门处的看守亭上。
众人刚迈入大门,前方突然亮起火光,两行异能者握着火把自营地涌出,身上发出武器碰撞的冰冷声音,将疲惫归来的将士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包达功笑脸盈盈,火光下,眼底却毫无笑意,“罗上校军衔升得快,但这办事效率却不见得匹配得上啊。”
罗瑛平静回视。
“司令信任你,将基地近五分之一的兵力交给你,但半年快过去了,司令想要的东西连个影子都没看着。”包达功声音一肃,“请问罗指挥长,你是真没这个能力,还是故意拖延,打算踩着司令的肩膀,另起炉灶呢!”
“中将这罪名砸下来,我真担不起。”罗瑛目光转向包达功身后的杨烨,“这半年来我做了什么,杨参谋不都事无巨细地报告给司令了吗?”
“但这次剿匪行动,杨参谋事先可不知情!”包达功低喝道。
罗瑛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不知情?几天前的会议,我没有说过会继续跟进黄龙寨的事?”
“报告!”
就在这时,王治川等军官及时赶来,率领士兵站立在包达功等人的后方,列队整齐,乌压压一片。
王治川高声道:“罗指挥长所言属实,我们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其余军官齐声接道。
包达功眼角一抽,顿时有些挂不住脸,转头瞪向杨烨。
杨烨脸色也不好看,涩声道:“司令交代,重大事宜需要我们达成一致才可实施,可这一回,我是在你带兵出发前夕才得到消息。”
“袁司令的意思难道不是涉及重大兵力调动,才需我们一同商议?”罗瑛看向自己身后,叶子双等人上前一步,暴露在火光下,“我带走的都是原金乌基地的人,有问题吗?”
杨烨哑口无言。
其余军官对叶子双等人投出羡慕的眼神。
“咳咳!调兵的事且先不论,”包达功转移话题,“你说你去剿匪,成果呢?俘虏呢?战利品在哪呢?”
罗瑛面不改色,“胜利就在眼前,但中途收到命令,只能撤退。”
“也就是说这次行动根本看不到成果?”包达功好似没听见后半句话,怒目圆睁,“那么谁能证明你是去剿匪的?你又为什么只带走原金乌基地的部下?——难道不是为了避人耳目,好与黄龙寨等本地势力勾结?!”
“……”
罗瑛笑了一下,“所以中将千里迢迢赶来的目的是?”
“有人举报你以权谋私、拉帮结派,袁司令思虑再三,决定将你停职查办,等查清楚了,再让你重新率军攻打圣彼兹堡。”
此话一出,驻地的军官士兵们立即露出愤愤之色。
当初陕原群雄纷争,是罗指挥长带领他们杀出一条血路,才有了如今三方势力相互制衡、应龙基地占据上风的局势;杨烨克扣物资,也是罗瑛想办法让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不至于饿着肚子与敌人厮杀。
罗瑛的功劳与付出他们都看在眼里,如今杨烨和包达功只几句话就想将脏水泼在罗指挥长身上,他们如何能忍?
王治川等军官看到的则更深入,陕原大势已定,圣彼兹堡虽有武器库的威胁,但冬天就快到来,在缺少粮食和保暖物资的情况下,那群R国人根本撑不过这个寒冬,罗指挥长当初选择按兵不动未尝不是在等待这个时机,但没想到袁司令也看准了这一点,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要在最后关头抢占罗指挥长的功劳!
“想得美——”
王治川冲动开口,但话说了一半,被人淡声打断。
“我接受调查。”罗瑛道。
众人哗然。
包达功也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眯眼审视罗瑛,“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罗瑛直接让陆山禾从自己营帐里拿来象征着驻军主将的印章,放在手心颠了颠,道:“我只有一个请求,在我停职期间,我希望司令能够任用我推荐的主将人选。”
包达功瞬间警惕,“谁?”
“杨烨,杨参谋。”
杨烨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包达功则摸了摸下巴,其实袁司令给他的人选也是杨烨,但不知怎的,从罗瑛口中听见这推荐人选,总有股阴谋诡计的味道?
但他到底不敢违背命令,只打算事后把情况仔细汇报给袁司令,朝杨烨一昂下巴,“杨参谋,还不过来接下你的印章,从今天起,你就是杨指挥长了!”
杨烨快步上前,他的心脏疯狂跳动,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即便预感到罗瑛绝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地任由他上位,但唾手可得的权力的欲望终究盖过了一切。
他伸出双手,欲接过印章,然而就在即将触碰到印章的刹那——
“他不配!”
“滚下去!”
“杨烨不配!!!”
突然间,军营中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反对声,如浪潮一般,士兵们红着眼嘶吼着,他们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不愿接受一个满心私欲的小人的领导!
“吵什么?!”包达功惊异地回过头,怒道,“这是袁司令的命令!”
但毫无作用,喧闹声愈大,士兵们向前拥挤着,甚至要冲破蛟龙队的包围圈。
“……”
罗瑛的视线缓慢扫过神情激愤的众人,片刻后,他抬起手,吵闹声霎时消失,场面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此后军中再出什么事,就劳烦中将和杨参谋长。”罗瑛将印章交给杨烨,对包达功颔首道,“忙了大半年,多亏司令英明,也算是休假了。”
话毕,他轻飘飘离去,留包达功与杨烨两个人定在原地,一个惊疑万分,另一个怨愤滔天,心中久久难以平静。
而无人注意的角落,江择栖的身影悄然浮现,他的目光紧随着罗瑛,留意到他脖子侧方那道渗血伤口,不自觉挠了挠手背上的暗沉疤痕——半年前,罗瑛一刀将他的手钉在会议桌上。
江择栖饶有兴味地咧起嘴。
奇了怪了,分明是九级异能者,一道头发丝细的伤口却长时间无法复原?
……
方小余跟宋清铭清点黄龙寨库房一下午,脸上的笑就没放下来,靠着兼并其他小基地与劫掠辖区村庄,黄龙寨积累下的粮食物资堪称惊人。
宁哲将投降的黄龙寨成员交给郑啸调教惩治,又放出被掳进黄龙寨的村民,照着李泊敖的意思,亲自将他们送回山脚下的村庄,同时拨出了库房中一部分粮食,准备带下山分发给村民。
“宁指挥会惯坏他们,”下山路上,宋清铭对蒙大勇低语,状似忧心道,“倘若让村民养成好吃懒做的习惯,或者觉得咱们给他们送粮食是理所当然的该怎么办?”
蒙大勇挠着头,觉得有几分道理,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走在前面的宁哲忽地回头,直视宋清铭,“不说这些粮食本就是黄龙寨从村民手里抢来的,即便不是,我这么做自然因为我心里有数。宋清铭,下次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不需要传话。”
宋清铭露出被抓包的尴尬神情,垂首一笑,点点头。
宁哲蹙了蹙眉。
这么多天的相处,他看出宋清铭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但同时也过分有自己的主意,他对团队里的异能者十分友好,甚至肝胆相照,可面对普通人时却总缺乏信任。虽然隐藏得不错,但宁哲好几次注意到他下意识避开何姐等人的触碰。
倘若是从前,宁哲会对这样的人避之不及,但如今的他更多的看到的是宋清铭的可用之处,并有了防患的底气,不再畏手畏脚。
“宁指挥来了!大家快,是春泥基地的宁指挥呀!”
宁哲原本打算将被俘虏的村民一家家送回去,李泊敖有意让他在村民们面前露露脸,没想到刚走的塔塔村的村口,便见一大群人聚在一起,站在道路两旁,翘首以盼,远远一见宁哲,一个个抬头挺胸,目光灼灼,鼓掌欢迎。
宁哲尚未反应过来,村长喜气洋洋地上前给他介绍道:“这是轱辘村的村长和村民,这边是水涡村的,还有这边……牯岭山区十八个村子山寨的人都在这儿了,宁指挥,大家都是来感谢你的!”
宁哲这才知晓塔塔村民早已将他上山剿匪的事传遍了各个村庄。
“不单是我,各位,”宁哲还是不愿意隐瞒罗瑛的付出,声明道,“还有草环军和罗瑛罗指挥长,是我们一起剿灭黄龙寨。”
“草环军也来了啊!那他们在哪呢?”
宁哲抿唇,“他们已经离开了。”
村民们失落惋惜片刻,很快又将全副热情倾注在面前的春泥基地众人身上。尤其小钰现身,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宁哲是如何代替她扮作新娘上山,更是唤起了村民们对黄龙寨的愤恨,对宁哲也愈加敬佩崇拜,甚至盖过了那只闻其名的草环军。
被俘虏的村民们也在这时与自己的家人朋友重聚,又哭又笑,对宁哲感激涕零不止,连连鞠躬。宁哲仍旧无法在这种场合泰然处之,见一些村民激动得要给他下跪,连忙上前将人扶起,甚至用上了瞬移。
“蒙大,”宁哲扶人扶得额头渗汗,朝身后示意,“快把粮食分还给大家!”然后赶紧回去。
蒙大勇憋笑,“不行,指挥,李教授说了,你得跟每户村民握一次手,才能把粮食发出去。”
“……”宁哲脸上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但村民们听清这两句话,却开始不乐意了,齐齐摆手拒绝收下宁哲的粮食,态度坚决,有的还直接嚷嚷着要回去。
宋清铭诧异地挑了下眉。
蒙大勇傻眼了,“诶,走什么!别真走啊!”
宁哲见状,跃上村口的巨石,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喇叭,对众人道:“各位,粮食不是让你们白收下的,所有收下粮食的村民都得成为春泥基地的正式成员,必须接受我们的训练,为基地出力做贡献!”
这话一出,走到一半的村民立时顿住了脚步。
“马上冬天就要到了,我们基地急需棉服、棉被、木炭等等避寒物资,这些都需要你们帮忙收集准备,粮食不是免费赠与,是你们应得的报酬!”
“……棉服棉被?这我们在行啊!”人群中有人激动道,“末世之前咱们几个村子每年的棉服产量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谁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棉花质量最好?裁缝功夫最精细?”
“我家仓库里还存着一大批棉花呢,这下派上用场了!”
“真的领粮食就能加入基地吗?太好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用羡慕被草环军罩着的村子了,咱们现在也是基地的正式成员了!”还有人道。
村民们顿时喜不自胜,在塔塔村村长的组织下,排好了长队。
宁哲松了口气,放出装在空间里的粮食,让蒙大勇开始分发。
蒙大勇回神,领命行动,但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一句,“指挥,避寒物资我们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
“……”
宁哲食指抵唇,蒙大勇立刻闭嘴。
宋清铭帮着宁哲把粮食堆在一旁,这才明白宁哲并不是滥好心,更不会单纯地将村民们养成米虫,带了几分真心地称赞道:“指挥好计策,是我误会了。”
宁哲将一袋粮食递给一位大婶,快速回道:“没什么,也不是我原创。”
抄了罗瑛的作业。
他对宋清铭道:“你记着,以后有觉得我做得不恰当的地方就直说,我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如果我从别人那里听见,反而会怀疑你的居心。”
宋清铭一愣,眼中闪过什么。
这一回,他没有露出往常那副客套的笑容,而是深深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了两三岁的青年,认真道:“明白。”
排队的大婶接过宁哲的粮食袋子往后一甩,扛在了肩上,却继续笑眯眯地盯着宁哲,没有离开。
宁哲面露疑惑。
大婶搓了搓手,一脸期盼,“宁指挥,不是说握了手才能带走粮食吗?”
在她身后,不少人闻言探出头来,跃跃欲试。
宁哲:“……”
宋清铭见宁哲似乎有些为难,便要开口替他婉拒,但下一刻,宁哲已经脱下手套,弯腰双手郑重地握了握大婶粗糙的手,“以后还请您多照顾。”
……
忙完村子里的事情后,天色也暗了,宁哲让宋清铭等人先回去,而后叫上蒙大勇,开着吉普车前往应龙基地。
在此之前宁哲已经跟李泊敖等人表明,他们不能白白承下罗瑛的情,基地众人也没意见,商量过后拿出了黄龙寨库房大部分的粮食物资,由宁哲亲自送去应龙基地驻军。
宁哲暗自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决心趁这次机会跟罗瑛把事情说明白,确立合作关系。带上蒙大勇,则是为了求证当初蒙大勇等人叛逃一事的真相。
一路上,蒙大勇一反常态地沉默,宁哲知道,黄龙寨里罗瑛制止了部下攻击蒙二宝,并且将蒙二宝唤作“自己人”,这一点便足以给蒙大勇带来冲击,再加上塔塔村人的作证,蒙大勇心里的天平已经趋向相信罗瑛,只是执着于亲耳听罗瑛说出真相。
吉普车在距应龙基地驻军几里外停下了。
宁哲上过李泊敖的军事课,站在高处远远看了片刻,很快辨认出罗瑛所在的主营帐,此时已熄灯,但不远处那座仅次于主营帐的帐篷却灯火通明,隐隐可见人头攒动。
宁哲缓缓皱起了眉,“不太对。”他叫住要下车的蒙大勇,“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情况,马上就回。”
话落,不待蒙大勇做出反应,便消失在原地。
月光探进营帐缝隙,隐隐映出黑暗中的轮廓,拉长了事物的影子。
三天的奔袭,营帐主人似乎真的累了,早早歇下,被子盖在腹部,睡姿安稳,呼吸绵长。
忽然间,角落的阴影如同水波般晃动起来,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浮现,手中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反射出冷光,倏地袭向床边!
“锵!”兵器碰撞的声音。
江择栖的匕首被一股力道猝然弹开,震得他手腕发麻。
他诧异抬眼,不信邪地再次扔出几道暗器,但暗器尚未靠近罗瑛身侧,便“砰”“砰”接连碰壁,紧跟着更是调转方向,朝他飞射而来!
江择栖心中一惊,翻身躲过,却撞上一侧的桌子,发出响动,晃神之际,最后一枚暗器擦过他的耳朵,钉在眼前的桌脚处,入木三分!
“谁在那?”罗瑛的声音响起,沙哑低沉。
江择栖隐入暗处,谨慎回头。
铁架床发出吱呀声响,罗瑛揉着额角缓慢坐起身,他微仰起脸,眼神不知有意无意,正好乜向了江择栖的位置,黑暗中,他的周身萦绕起流水般的紫色幽光,倒映入眼瞳,诡谲艳丽,如炼狱修罗,令人冷汗直流。
——这就是九级异能的威压。
江择栖感到难以呼吸,心中的怀疑已经打消了七八分,但仍旧谨慎地再次看向罗瑛的脖间。
罗瑛恰巧在这时低下头,想起什么似的,微微扬眉,拇指抚上,一划,让已结痂的伤口再度渗出血来——
“嘶……”罗瑛叹息,低声自语,“差点就让它痊愈了。”
“……”
江择栖皱眉,咧嘴龇了下牙。
他在缅南生活了很久,对这种特殊癖好倒是见怪不怪,只是没想到罗瑛这小子也好这一口,刻意留着伤口不治来享受痛感?
真有意思。
亏他还以为是罗瑛的异能出问题了,特地来试探,但看罗瑛这反应能力,哪像没有异能的样子?
思忖间,罗瑛已经起身,显然发现了他,直朝这个方向而来。
江择栖后退两步,迅速遁入影子离开。
营帐中那道令人不适的气息彻底消失,罗瑛脚步顿住,站在原地,帐窗外寒月高悬,月光像在他的肩膀落上了一层霜。
许久,他才沙着嗓子,仿佛担心惊扰到什么,轻声道:“你……出来吧。”
宁哲自柜子后的阴影里走出,目光沉静,刚才江择栖的攻击就是他用空间帮罗瑛挡过去的。
宁哲记得自己这次来有许多话要说,一路上也在心里排练了许久,但江择栖的偷袭打乱了他的思绪,忽然不知从哪说起,所以一言不发,只静静地走到了罗瑛身后。
“……”
罗瑛闭上眼,感知到他细微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突破胸腔,无意识屏住呼吸。
“脖子上的伤,”最终,还是宁哲先打破沉默,“是我弄的吗?”
罗瑛喘出口气,缓了片刻,才强作镇定道:“不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有蚊子,我不小心抓破了。”
倘若宁哲知道伤口是怎么来的,必然会如同江择栖一样联想到他的自愈能力,他不希望自己失去异能的事被宁哲知晓。
“哦。”宁哲干巴巴地应了声,刚才的注意力都用在提防江泽栖上面了,没听见罗瑛那一句怪异的自语,也就没能识破这拙劣的谎言,“那个人是江择栖?他为什么来刺杀你?”
“疯子就是这样。”
“……哦。”
宁哲垂下眼。
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马上进入正题似乎也不大合适,眼珠不自在地四移,打量着这营帐,周围黑漆漆的,要不先点个灯?
想着,他从空间里取出根蜡烛,正要点燃,手却猛地被人握住。
“别点灯,会让人发现。”罗瑛道,顿了顿又解释,“来了很多袁帅的耳目……在他们眼里,我们现在算是……敌对。”
“哦。”宁哲秒懂,他们现在处于敌对关系更有利于后续计划。
一句话,罗瑛便表明了他与宁哲站在一边的态度。
宁哲松了口气,觉得顺着这个口子下去就可以自然而然地谈正事了,但右手整只还被握着,焐得太烫,手指都沾上了另一个人的湿汗,宁哲有些不适地抽回来。
罗瑛手心一空,下意识就追了上去,但指尖即将触碰到宁哲的刹那,又立时僵住,握拳,克制地缩回。
“手,怎么回事?”
借着月光,罗瑛低头去看宁哲的手,“是不是有点肿?刚才被伤到了吗?”
“没事。”宁哲听他语气有些紧张,把手伸出来,转了转,手套没包裹住的指节有些发红,“就是握手握太多次。”他叹息嘟囔道,“陕原的村民有点太热情了……”
“你跟他们握手了?”罗瑛立即问。
“老师让的——就是李泊敖。”宁哲道,“他说这样有利于增强团体凝聚力。”
“……”
罗瑛低声骂了句什么,宁哲没听清。
随后,罗瑛留下一句“稍等,你先坐一下”,便掀开帷幕出去了。
宁哲站在原地无所事事,决定听从安排找个地方坐下,但营帐里只有两个选择——罗瑛的床铺,或者办公桌前的椅子。
他没有犹豫地走向办公桌,躬身坐下,目光无意间扫过半合的抽屉,突然一愣。
……抽屉里那厚厚一本相册一样的东西,怎么有点眼熟?
第127章 你需要我的
不会看错的,上面甚至有宁哲小时候喜欢的卡通人物贴纸。
但宁哲只是看了两眼,没有擅自拉开抽屉。
不一会儿,罗瑛拿着些东西回来了,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他拉了个屏风,又按开电灯,柔和的光亮充满了营帐。两个人的影子被屏风挡住,营帐外的人便无法窥探里面的情况,宁哲又附加上一层空间,以防隔墙有耳。
“噔”一声轻响,宁哲面前多了一个杯子,白底卡通兔图样。
罗瑛拎着热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些温水,而后撬开一罐边缘有些粘住的蜂蜜,用勺子舀了满满两勺,放进水里搅拌,水液打着旋,在灯光下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
“够了吗?”罗瑛问,没有抬头。
宁哲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是蜂蜜够不够,遂点了点头,捧起杯子抿了一口,很甜,“……谢谢。”
罗瑛眨了下眼,“不谢。”
他拖了个盆子过来,在宁哲坐的椅子旁边蹲下,将一条新毛巾按在盆子里浸湿,盆里放着不少冰块,大抵是刚才出去找哪个冰系异能者要来的,浸泡一会儿后他拧干毛巾,叠成方块状,递给宁哲,“敷一下吗?”
宁哲放下水杯,“不用了。我是来……”
“敷一下吧。”罗瑛只看宁哲的手,将毛巾又往他眼前递了递,“都肿了。”
宁哲的视线落在他那只紧攥着毛巾的手上,手指在冰水里浸泡过,泛起红,看起来也没有比自己好多少。
“……”
宁哲摘下手套,接过那毛巾,包裹住手指,冰凉的温度瞬间缓解了隐隐的胀痛。
罗瑛见状,紧绷的肩膀舒缓下来,静默间,却听宁哲道:“这里面放着什么?”
他顺着宁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抽屉半开着,忽地想起自己熄灯后借着月色又翻了会儿相册,察觉有人潜入,才匆匆放回去,忘上锁了。
“嘭”地一声,罗瑛猝然伸臂将那抽屉合上,他站起身来,靠在桌前,挡住了宁哲探究的目光,“没什么。是……一些线索。”
宁哲见他这反应,感到有些怪异地蹙起眉头,“什么线索?”
罗瑛抿唇不语,下意识偏开视线。
宁哲盯着他的侧脸,眸光一闪,忽然意识到重逢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端详罗瑛……瘦了,更精干了,五官线条显得愈发明晰俊挺,眼窝深邃,眼下有青黑,像是没有好好休息过。
但变化最明显的还属气质。
昏黄的灯光下,罗瑛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神色,这沉默不语的样子,让宁哲像是看到了上一世和他在一起后的罗瑛,整日心事沉沉……满口谎言。
湿毛巾突然变得沉重,仿佛捂住了宁哲的口鼻,令他喘不过气来。他仓促地收回目光,一瞬间便没了继续追问罗瑛的心思,也不再好奇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事实上,如今他也没有要求罗瑛说实话的资格和立场。
“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宁哲从椅子上起身,退后两步,与罗瑛拉开距离,视线聚焦罗瑛的斜侧方,正色道:“我和基地大家商量过了,黄龙寨多亏了你们才能打下来,那地盘我需要,这些粮食和物资理应归你们。我代表春泥基地感谢你和你的部下。”
他顿了顿,又说:“上一世,你可以为了疫苗,为了全体人类,违背自己的意愿,所以我相信,这一世我们未来的目标也会是一致的。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已经改过自新,愿意相信我的能力和决心,我希望我们能正式合作,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宁哲将冰毛巾拿开,伸出那只冰敷过的手。
886不肯透露有关疫苗的真相,宁哲也不确定是否只有自己成为实验体,才能让疫苗诞生。但经历过一次的事,宁哲相信自己可以抗过去,因此这一回,罗瑛再没有理由欺骗他。
“……”
罗瑛看着宁哲的手,眼眶瞬间便红了。
宁哲那番话无异于在他心上凌迟。
他不知道宁哲是以怎样的心情,趁着夜色,穿过崎岖的山路,只身一人赶来罗瑛的营帐,向一个曾经杀死他的凶手表达谢意;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够如此坚定地信任着罗瑛,为罗瑛所做的一切开脱,平静地将自己的苦难转化为罗瑛的“牺牲”与“贡献”,甚至将自己置于低位,来请求罗瑛的信任与合作。
冷静而平和,理智而明是非。
没有厌恶,没有憎恨,没有责备与咒骂,没有罗瑛预想中所恐惧的一切……但这样却更让罗瑛感到心痛与恐慌,像一根铁丝自下而上钻进心脏,带来尖锐令人发狂的剧痛,让他想大吼大叫,想攥住宁哲的肩膀将他晃醒,想握住他的手在自己身上穿捅数十刀!
他宁肯让宁哲仇恨自己、痛骂自己,乃至于杀死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宁哲一个人消化完所有的苦痛,懂事大方地站在他面前,说为了世界的未来,我们之间的恩怨都一笔勾销,同心同力地合作吧。
不可以!不可以!
宁哲经历过的一切怎么能够一笔勾销!
“不。”罗瑛按着抽屉的手背冒出青筋,忍耐着没有去握宁哲的手,“不需要。合作可以,但我不需要你回报。”
宁哲蜷缩起手指,“……为什么?”
罗瑛去接他手里的毛巾,“这是我应该做的,不关你事,你不用挂在心上。”
这态度激怒了宁哲。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宁哲挥开他的手,将毛巾准确地砸回盆中,溅起水花,咬牙问道:“离开前那个军礼……又是什么意思?”
“……!”
他看到了?
罗瑛一抬眼,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宁哲的双眼,一瞬间目光凝固,再也挪不开。他忽然意识到,在他不告而别时,宁哲心里应该也在想着自己,在寻找着自己,所以那样一个转瞬即逝的动作,也尽入他眼底。宁哲是不是……仍然有那么一些在乎自己,才会这样执着地追寻一个答案?
——什么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
我爱你啊。
因为我爱你啊!
我舍不得看你劳累,舍不得让你受伤,我恨不得拼尽一切为你把道路扫平,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碾碎了给你铺路……可我不能告诉你。
……能吗?
脑海深处发出一声微弱的质疑,让罗瑛心中蓦然间涌现出强烈的不舍与不甘,铺天盖地压过了理智,上一秒才定下的决心,在这一刻却因宁哲一道眼神而摇摇欲坠、土崩瓦解——
他必须隐瞒宁哲吗?他不能告诉宁哲自己真正的感情吗?明明上一世的宁哲那么渴望从他口中得到一声爱!
不!你明知道告诉了他,他会心软,以他那颗善良的心怎么会眼睁睁让你替他受难、让你消失?
可宁哲在期盼着我的回答啊,他对我还心存期盼啊!瞒下我的结局不就好了?
不!越是这样你越是不能纵容自己!你想干什么呢?想在弥留之际自私地获得宁哲的爱,而后再突然消失吗???
反正到那时宁哲会忘记一切!
可你忍心让他独自面对那一刻的无能为力吗?!!
……
残存的理智与疯狂的爱意在脑中交锋厮杀,罗瑛的面色依然冷静,但手指却神经质地紧抠着抽屉上的锁环,指甲破裂渗出鲜血,一滴,两滴……
“我……”
最终,罗瑛把眼睛闭上了,不再去看宁哲,“我,太愧疚了……把你赶出基地,害你独自流浪的是我;辜负你一片真心,害你成为实验体的也是我。是我害死了你,我是你一切不幸的源头,我罪该万死,罪无可赦……无论我为你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不忍心,他做不到让宁哲体会获得后又骤然失去的绝望,哪怕只是一瞬间,他最清楚那种无能为力的感受有多么令人发狂。
既然离去是必然,他宁肯让宁哲恨他,虽然这同样意味着欺骗。
“愧疚……”宁哲眉眼耷下,淡色的唇动了动。
只是愧疚,果然是愧疚。
这分明是宁哲早有预料的回答,但亲耳听见的一瞬间,依旧刺耳到无以复加。他的心中蓦然翻腾出一股怒火,冲动地想质问为什么、凭什么——过去的他就那样令人倒胃口吗?足以让今生此前的真挚爱意荡然无存,只留下愧疚!
可同时,他又由内而外地无端发冷,无端乏力。
算了,没什么好问的,没什么好纠结的。
一切不过重归正轨,先前的爱慕才是错觉,才是错误的分岔路。
“即便如此,”片刻后,宁哲吐出口气,神情淡淡道,“我有什么义务给你机会弥补愧疚,让你心安呢?”
罗瑛一僵,心跳停滞了一瞬,宁哲的反应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他连最后为宁哲付出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宁哲冰冷地勾起唇,“你不觉得你的愧疚来得太晚了吗?坦白说,即便没有你,现在的我也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不过是多了些麻烦……你自以为是的补偿,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累赘!我们之间,要么你来我往地公平交易合作,要么,就老死不相往来吧。”
罗瑛的呼吸颤抖了起来,微摇着头,“不,不……你需要我的……”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沸腾般涌入大脑,让他感到晕眩,手脚发麻,而后像是没了电源的机器人一般,身躯竟失控地下弯,“砰”地双膝点地,直直跪下!
可他的声音又理性克制至极,“你会需要我的。”
宁哲愤然退步,避开他道:“我不……!”
【叮!情感线任务已触发!即将发放情感线任务二……情感线任务二:扑通扑通悸动初吻!请宿主在24小时内完成与任务对象罗瑛的初吻成就。任务奖励:道具——天眼定位仪x2】
【天眼定位仪:能够随时定位使用者的位置,进行身体健康检测,并阻挡一次致命伤害。】
【ps:本次任务若失败,将自动开启反派任务,有一定概率对宿主最关心的人产生不利影响。倒计时23:59:59】
宁哲一滞,双目睁大,“886……什么意思?”
“没听明白吗?”886窃笑道,“24小时之内要跟罗瑛进行初吻哦……啊,你们的初吻早就没了,但这有什么办法,任务要求你们就是要达到初吻标准呀!怎么,不愿意是不是?毕竟你们上一秒还在吵架,你还要跟他恩断义绝呢!”
它像是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这一刻,身上的每一个数据都闪烁着“扬眉吐气”、“苦尽甘来”的喜意,道:“可是一旦任务失败,反派——也就是现在严清,就会收到突发任务呢。你最关心的人要受伤了……会是谁呢?郑啸?小荆棘?还是——你那对可怜的父母?”
宁哲紧抿着唇,脸颊泛起愤怒的红色,呼吸急促。
“哦,我忘了告诉你了。”886继续加码,“严清在顾长泽的帮助下已经回到应龙基地,上回你可是亲手砍下他的脑袋……你猜,他要是收到对付你父母的任务,会手下留情吗?”
“886!”宁哲手脚冰凉,他怒喝,“你们卑鄙!”
“这不过是一道预防措施,”886道,“你乖乖地做好情感线任务自然可以避免。并且,鉴于你这些天积极推动主线任务,只要情感线整体进度到了80%,我们可以提前将你父母还给你。这次的任务奖励不就正好用在你父母身上?”
“……”
宁哲两眼通红地瞪着虚无的空气,被操纵的悲哀再一次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明明罗瑛一点都不喜欢他,明明他已经决意与罗瑛斩断瓜葛,可偏偏,那帮高高在上的高维生物却看好戏一般地硬要将他们凑在一起,让他们完成一场彼此心知肚明又虚情假意的恋爱戏码,欺骗、利用着一无所知的“读者”。
“我……”可宁哲别无他法,他甚至不敢多做犹豫,只能哑声问886,“我们现在的情感线进度到多少了?”
“告白结束,50%。”
50%,距离救回爸妈只差30%……很快的,不难的……
宁哲果断转过身,自上而下俯视着看不清神情的罗瑛,他深呼吸片刻,开口时,下唇被咬出了一个模糊的血印,声音喑哑而冷静——
“你确定要弥补我,对吗?”
罗瑛仰起头,眼底猝然亮起希望,毫不犹豫道:“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说出这句话,宁哲感觉自己的脊背都好似压下了几分,但他仍要竖起身姿,笔直地站着,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但我不希望只是你单方面的付出,更不希望你自作主张地为我耗费时间、金钱乃至生命,我需要衡量自己是否有足够筹码来支付你的劳动。
“如果你有需要,也请尽管向我开口,否则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来补偿你,不论你想不想要。”
罗瑛目光闪动,下意识要拒绝,可突然间,一滴热泪砸在了他的膝前,转瞬即逝——
罗瑛喉结滚动,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他意识到,这已经是宁哲的底线,他若是不肯听从……宁哲就要没有办法了。
“好……”
罗瑛缓慢站起身,在宁哲面前弯下背,垂下头,以一个服从的姿态。
“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最坚定的……伙伴,战友,我会向你汇报一切行程。随时听候,宁指挥的差遣。”
宁哲突然背过身,双手按住眼睛。
片刻后,他背对着罗瑛仰起头,吸了口气,道:“那么现在,罗指挥长,我想请你帮我完成一件事。”
“请说。”
宁哲垂下眼,停顿几秒,面庞如火烧,艰涩道:“请你给我一个,‘扑通扑通……悸动初……吻’。”
“……”
第128章 吻
有那么一瞬间,罗瑛以为自己幻听了,又或是宁哲跟他开的一个玩笑。
可当宁哲回头,用一双湿润的、愤懑的、屈辱发红的眼睛瞪着他时,罗瑛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一件可以用来轻松调侃的事。是系统,它们又在逼迫宁哲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罗瑛没有一丝一毫的心动吗?不可能的。
很多时候他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亲吻宁哲的画面,这些回忆曾支撑着他走过漫长孤独的岁月,也让他在分别的日子里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宁哲被他吻时总是很认真,唇很软,脸蛋也软,他一只手就能捧住。有时候他会故意慢下来,宁哲得到喘息的机会,就学着他的动作,或缠或绕,每一步都很到位,累了会揪住他肩上的衣服,或者抱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身上借力,实在没有力气了,才会红着眼皮,半催促半窘迫地问他还亲不亲……
出神间,罗瑛的目光不自觉凝在了宁哲的唇上,但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宁哲紧抿着、微微下撇的唇角——
宁哲并不情愿。
“你……”罗瑛一开口,声音粗哑,局促地低头清了下嗓子,轻声道,“没有其他的方式吗?”
“没有。”
宁哲听他这么问,只当两世记忆归位的罗瑛终于重新拾起他那高不可攀的道德感了,不愿意再和他这个“不喜欢的人”做这种事,他心里闪过讽刺,从前不知道是谁天天抓着他绕舌头,用力眨了下眼,硬声道:“刚才还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现在逢场作戏都不肯?”
“不是的!”
“我会支付报酬的。”宁哲道,“我可以拿东西跟你换……”
“不是这个意思!”
罗瑛一想到在普济寺,宁哲向他吐露的那些话,便心如刀割、悔不当初,他不能再让宁哲继续误会下去轻贱自己,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问题,“我……没有逢场作戏,亲你的时候,每一次……都是我很想。”
宁哲的眉头动了动。
“你,很香。”罗瑛垂眸,睫毛颤动,“很漂亮,皮肤白,嘴唇特别软,抱起来也很舒服……你太有魅力,是我色欲熏心,抵不住你的诱惑。如果你要跟我……接吻,占便宜的人是我,不要再说什么报酬,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
“……”
宁哲微撇唇角,跟他猜得八九不离十,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心酸,提高声音,“那你不赶紧……?”
“再等我一下。”
罗瑛匆匆丢下这句话,又一次掀开帘帐出去了。
宁哲则趁机快步走到桌前,端起那杯凉了的蜂蜜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脸上的温度总算降下些许。
等了大约五分钟左右,罗瑛回来了,换了身质地柔软的衣服,身上散发着水汽,头发也是湿的……居然去冲了个澡。
“好了。”罗瑛站在宁哲面前,神情肃正,喉结滚了滚,“开始吗?”
“……”
宁哲闻到了他身上的清爽味道,对这句话的回答是坚定地闭上眼睛,微抬起脸。
罗瑛扯了扯衣裳,双膝微弯,侧过脸缓慢地去寻找宁哲的唇,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担心自己的鼻息惊扰了什么,不自觉屏住呼吸。
越是靠近,心跳越是剧烈,明明还没能触碰到,唇上却泛起了细密的痒意,中途甚至因为紧张过度而不得不偏过头换了口气,罗瑛等呼吸平缓下来,才再度探上前,并加快了速度,打算一鼓作气——
一道温软自唇上轻擦而过,宁哲突然偏开了脸。
心跳一漏,罗瑛猛然止在宁哲的面颊上方不过一张薄纸的距离处,他怔怔地抬起眼,匆忙地去看宁哲的脸色。
却见宁哲脖颈僵直,将脸侧向一旁,原有些发红的脸蛋不知何时变得一片惨白,他双眸紧闭着,眉头微蹙,两对鸦羽般的睫毛犹如被雾水打湿,轻颤着,倔强地拦截住从眼中渗出的泪水,唇角紧抿,仿佛浑身都在紧绷颤抖。
“……”
在等待这个吻的过程中,宁哲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逐渐靠近,他的手指不禁攥住了袖口,默默数着秒数,只觉得这个过程无比漫长。
最初,当熟悉的温度裹挟着清新香皂气味扑面而来时,宁哲只是不自在,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在渡春山上那夜夜荒唐的梦境,长久被压抑的身体仿佛觅见了好时机,迫不及待地躁动起来,让他有些窘迫地并紧了腿,收了收腹,担心被发现。
但随着时间拉长,在失去视野的情况下,宁哲等得有些不耐,思绪无法克制地延伸开,忍不住揣测罗瑛迟迟不吻上来的原因:不情愿吗?又或是自己刚才喝了蜜水没把嘴擦干净?难道嘴里有味道?
他看不见罗瑛的神情,忍不住胡思乱想,难道是……他看出自己的反应了?
毫无预兆的,在熟悉的气味包裹下,宁哲脑海中忽然闪过与此时情景颇为贴合的某些记忆:昏暗的光线,交缠的汗水,充满欲望的眼睛与沉重的喘息……
那时的他看不懂罗瑛的真实想法,只以为这是对方表达爱的方式,即使筋疲力尽,依旧满心欢喜。
可等待他的却是冰冷的实验室与狰狞咆哮的尸群……
一瞬间,犹如一桶冰水直泼而下。
宁哲忽然清醒过来,心底发寒。面前的罗瑛是目睹过他所有不堪与愚蠢的罗瑛,他们的所有亲密都建立在谎言与交易的基础上,从头至尾只有他一个人入戏沉沦。
可经历过这一切后,他的身体居然还会因为罗瑛的靠近而产生期盼与冲动,明知罗瑛对他的心思,他却在不知不觉中同流合污,隐隐地竟开始认可、放纵自己沉溺于这抛却情感的欢愉深渊。
多么讽刺,多么……恶心。
他与罗瑛一同长大,曾经那样憧憬向往的人,曾经那样纯粹明媚的感情,到头来却将彼此当成了欲的宣泄对象。
……明明已经狠下决心,明明他们什么都做过了,一个吻又算得了什么呢?
然而,心理上的排斥在这一刻却盖过了所有,罗瑛的靠近甚至让宁哲有些害怕,以致于当对方的吻落下时,他像一只浑身竖起盾甲的刺猬,仓皇地躲开了。
罗瑛看着他抗拒的神情,就像这一世的自己不顾宁哲意愿强吻他时那样。
他想起这一茬,如遭雷击,此刻终于明白了宁哲那时的心情——所以这一世每一次自己亲吻宁哲,他都感到这样痛苦吗?
罗瑛彻底不敢动作了。
“宁哲……你不喜欢是不是?”
空气静默,罗瑛用气音说着话,“你不想和我亲的,是吗?”
“……”
宁哲说不出话,他紧闭着唇,脖颈线条紧绷,胸膛大幅度地起伏,倘若开口,他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发出作呕声,那样不好,对罗瑛很不尊重。
“不喜欢,就不继续了。”
罗瑛感觉到宁哲的排斥与恐惧,心里内疚得想死,也难过得想死,眼眶发烫,直愣愣地后退,“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可刚退后几步,一股力道却凶猛地攥住他的领口,直直将他扯回——
宁哲抹了下眼睛,拽下罗瑛的脖颈,泪水仍挂在脸上,强自按捺着不适,发狠地仰头吻了上去!
开什么玩笑!
宁哲咬着牙想,他的父母还处于危险之中,他有什么资格不情愿?!
两张唇用力地撞在一起,贴了片刻,宁哲仔细地关注脑海中的声音,但只迟迟响起一道——
【‘扑通扑通悸动初吻’完成情况:30%】
才30%?
宁哲急促地喘息,意识到这样不符合系统程序的判定标准,喉结吞咽,换了个姿势,踮起脚第二次吻住他的唇,双手捧住罗瑛的脸,吮了又吮。
“……”
没有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宁哲心乱如麻,急得恨不得原地跺脚,他不敢松开罗瑛耽误时间,而是不断更换着亲吻的角度与力道。吻到后来,宁哲推着罗瑛的肩膀,让他不断后退,跌坐在床。
两个人猝然分开,罗瑛半仰在床上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宁哲不给他机会,用力将他按倒,膝盖跪上,分开腿坐下,俯身双手捧住他脸,继续唇舌交|缠,勤恳地钻研着如何才能满足系统的“初吻”标准。
他有些长的额发垂落,遮挡住了眉眼,罗瑛自下而上凝望着他,手指忍不住轻轻撩开他的头发,清晰地露出他紧蹙的眉与颤抖的睫毛。
十分钟后。
【‘扑通扑通悸动初吻’完成情况:50%】
“——为什么还是不行!”
宁哲猛地抬起脸,头脑发晕,嘴唇发肿,一转眸,便对上罗瑛明显比自己清明的目光,想起刚才全程罗瑛既不主动,也不躲避,只是沉默着配合,心里愈加羞愤,又感到难堪无助,他眼神慌乱地游移闪躲着,不愿意让罗瑛看清自己的脸,试图站起身,却腿软得跌坐回去,被罗瑛拦腰护住。
宁哲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别扭难受,捂住眼睛,恼得想撞墙。
丢人。
好丢人啊。
“你们这样下去不行。”见宁哲这副无能狂怒的样子,886乐得直哆嗦,但总归还是要指导宁哲完成任务,纡尊降贵地开口,“你好好回忆回忆,你们的初吻是个什么情形?照着来呗。”
……初吻?
是指上一世自己被完全瞒在鼓里,拼命将罗瑛从严清手下“救”出来,在罗瑛醒来后,傻傻地以为他接受了自己的那个充满欺骗意味的初吻吗?
宁哲放下手,那确实有够悸动呢。
他揉了揉太阳穴,又按了按鼻梁,让自己冷静下来,扭头对罗瑛道:“你只是配合不行,我需要你主动……像第一次亲我那样。”
他卡了一下,“你还记得吗?”
罗瑛的目光一刻都未曾从宁哲脸上挪开过,闻言,眸光闪了闪,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声音沙哑地问道:“……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着急吗?”
“……我爸妈,有危险。”
宁哲试着说了,发现这次的任务信息能够透露一些,他想到远在应龙基地的父母,想到虎视眈眈的系统和严清,心里积攒的压力顿时倾泻而出,眼睛眨动着向上看,极力稳住声线,“必须在明天这时候之前做完,否则他们可能……”
罗瑛垂眸,明白了,系统是用宁哲父母的安危作为要挟,才逼得他不得不与自己亲近。
片刻后,他道:“好,我知道了。”
宁哲以为这是同意的意思,立刻把脸擦了擦,再度振奋起来。
他挪到床下跪坐着,双臂交叠放在床沿上,拍了拍床铺,“那你快躺下,眉毛要皱着,像做噩梦那样,我在床边盯着你看,等我偷偷摸你睫毛的时候,你再惊醒,睁开眼睛,然后……”
宁哲比划着指挥,罗瑛静静抬眸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脏一下下抽疼。
这些回忆,宁哲竟记得一清二楚。
“……你听见没?”宁哲催促,他真的很急。
罗瑛眨了眨眼,喉结颤动,沉默少顷,却弯起食指,轻轻碰了碰宁哲垂下的额发,“头发长长了,我帮你剪一剪好不好?”
“……”宁哲瞪着他。
“别着急。”罗瑛慢声安慰,“我们休息一会儿,准备好了再继续,成功率会更高是不是?”
宁哲眼神一黯,低下头,第一反应是自己的吻技被嫌弃了……有什么好嫌弃的,你失忆的时候还不如我呢。
可刚刚那一番主动已经耗尽了他的厚脸皮,他做不到再纠缠着罗瑛继续和他亲吻,离任务期限还有23个小时多,宁哲反省自己的状态确实不大好,拿点时间出来整理一下情绪也挺有必要的。
于是他点头同意休息,却双手捂住自己的头发,“不要你剪。”
“嗯?”
“你又不会剪。”宁哲道。
他对罗瑛的手艺印象还停留在初中的时候,他恋爱脑上头,闲着没事让罗瑛帮自己修刘海,结果被剪出个缺牙巴。宁哲按着脑袋自我安慰天气热了这样凉快,但最终还是诚实地生了三天闷气,一句话都没跟罗瑛说。
“会剪的。”罗瑛眼中涌动着什么,柔声道,“我后来进修了。”
他走下床,打开一旁的衣柜,从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套齐全的理发工具,还有一盒子跟宁哲扎头发同款的水果系列发绳,崭新的小草莓、小菠萝,还有小樱桃小蓝莓,颜色亮眼。
“不会给你剪坏。剪完头发后,你可以换一条新的发绳,剩下的给基地里的小朋友带回去。”
“……”
宁哲眼神凝在那些五彩缤纷的发绳上,心动了。
主要是小荆棘那根小菠萝发绳早就被她弄坏,但她舍不得扔,每天找何姐用那根断掉的皮筋扎头发,还要把那颗褪色的塑料小菠萝绑在辫子正面。
唐茉和谷家三姐妹也处在爱漂亮的年纪。
“别给我剪太短。”挣扎了一会儿,宁哲解开马尾,将头发披散下来,妥协道,“实在不行就剃了。”
罗瑛哭笑不得,“你要真的不想剪,直接拿走这些也可以。”
但宁哲已经下定决心,要贡献自己的头发给罗瑛过过理发师的手瘾,作为换回那些发绳的报酬。
罗瑛道:“要不要顺便洗洗头发?”
“不要。”宁哲不做犹豫地拒绝,想了想又说,“我今早刚洗过。”毕竟一大早就要扮作新娘上黄龙寨。
后半句他没说,但罗瑛显然联想到了,抖开理发围布时力道有些大,发出了很响的声音,但给宁哲围上、在颈后系上带子时又很轻柔,手指的温度在皮肤上一掠而过。
还挺专业。
第129章 扑通扑通悸动初吻
宁哲的头发很柔顺,天生细软,又浓密,罗瑛用梳子在他发间梳理片刻,手指穿插进去,发丝如水般绕过,淡淡的香气随之散出,他很想深埋进去闻一闻,但宁哲一定会惊叫着蹦起来,一面推开他,一面骂他有病。
桌上摆了面镜子,让宁哲能够在自己的头发遭遇凄惨待遇前叫停,此刻他透过镜子望着自己身后那人,眼神警惕,“你在笑什么?”
不会在琢磨怎么剪秃他吧?
罗瑛回神,自然地敛起笑容,“没。”
他将宁哲的头发都拢至肩后,开始专心修剪,手指时不时撩起一缕头发,摩挲过宁哲的头皮,十分轻柔灵活。他落刀时眼睛总是凑得很近,每一刀的间隔有些长,落下的瞬间又很果断,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手下每一根头发都得到了谨慎珍惜的对待。
剪刀剪落一簇簇头发,发出令人舒适的声音,宁哲盯了一会儿,放下心来。
累了一整天,疲倦翻涌而上,他不知不觉有些犯困,可心里又惦记着“亲吻任务”,对着镜子挣扎地抬高眼皮,不肯睡去。
“睡吧。”罗瑛的手轻轻盖在宁哲眼睛上,让他陷入了一片安心的黑暗,“我记着时间,等会儿叫你。”
“……”
话音一落,宁哲像是被下了咒,脸庞瞬间垂下,稳稳地落在罗瑛的掌心,呼吸绵长起来。
罗瑛弯下身,视线静静地在他脸上落了一会儿,拿了个新枕头塞进理发围布里,让他抱着垫住下巴,这才继续修剪起来。
半小时后,宁哲自己醒了过来。
他的睫毛机警地颤了颤,但没睁开眼,因为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呼吸拂过面庞——罗瑛开始帮他修剪额发了,半蹲在他身前,凑得很近。
宁哲闭着眼都能想象到对方此时的样子,一定眉眼沉肃,目光专注。
他摸到怀里的枕头,十指深陷进去,紧紧揪住。
随后,几道咔嚓细响,剪落的碎发如堆雪般粘在了他的眼睑上、鼻梁上、嘴唇上……
细密的痒意让宁哲皱了皱鼻子,有些难受,他想将手从围布里伸出来扫开那些头发,但“咔哒”一声轻响,罗瑛放下了剪刀,按住了他的手。
“别动。”
他说着,水声响起,宁哲心知这是为了防止自己乱动把碎发弄得到处都是,只能攥紧枕头忍住。
而后,一只手托起他的脸,半湿的毛巾轻轻擦上去。
毛巾温热,触感十分柔软,宁哲的注意力不自觉集中在脸上,毛巾包裹着罗瑛的手指,力道适中地在他脸上各处按压着,将那些顽固的碎发清理干净。
痒意一点点消失,宁哲松了口气,但这时,鬓角一根稍长的碎发滑落,挂在了他的唇边,带来一阵难忍的刺痒,而罗瑛似乎没看见,还在其他无关紧要的地方擦拭着。
宁哲想出声提醒,又怕那头发不止一根,张口会落进嘴里,只能朝着罗瑛仰了仰下巴,翕动着唇,试图能让他发现。
“……”
水声又一次响起,罗瑛去洗毛巾了。
宁哲蹬了蹬围布下的脚,好在很快,清理过后的毛巾准确地抚上他的嘴唇,罗瑛应该是领会了他的意思。
宁哲心下一松,坐直了身子,等着那根碎发被缉拿归案。
等待着,等待着……呼吸间,唇角落下的却并非毛巾的湿意,而是一道更加温软、干燥的触感——
昏黄的光线柔和了罗瑛面部的棱角与神情,他双手拢在宁哲脸侧,低眸靠近,轻而柔地用唇抿去了那根调皮的发丝,一触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好了。”罗瑛声音低低的,迅速退开。
“……”
宁哲睁大眼,无意识地抿住嘴唇。
双唇相触的瞬间在他脑中不断回放,让人联想到露珠弹在蒲公英上,溅起一阵毛絮,唇角碎发消失了,可唇上的痒意却越发嚣张,如电流般蔓延全身,没让他感受一丝不适,相反的,脸颊烫热,心如擂鼓。
【情感线任务二:“扑通扑通悸动初吻”已完成!目前情感线总体进度为55%,请宿主再接再厉!】
这就完成了?他们的初吻是这种感觉吗?……像又不像。
【反派任务倒计时已暂停!反派任务发放取消!】
【任务奖励道具“天眼定位仪”已入账!请问宿主是否立刻使用?】
是!
宁哲迫不及待地选择,在使用对象的空格上填了自己父母的名字,看到系统面板上显示出两个代表他父母的绿色小点,此时正处于应龙基地之中,健康状态良好,且有了一次阻挡伤害的保障……他原以为自己能够平静下来的,但是完全不!
宁哲倏地站起身,神情镇定,围着理发围布就想往外走,甚至没能发现那围布上竟干净得一根头发丝都无,直到罗瑛从身后叫了他一声。
“任务完成了吗?”
宁哲脚步一顿,立时清醒过来,“……嗯。”
是任务……对,是为了任务。
罗瑛大抵是看出了他的排斥,故意说要中场休息,帮他理发,恐怕实际是为了让他放松下来,出其不意……完成任务。
宁哲感觉到自己噗通狂跳的心脏,用力按了按胸口,好在他已经有丰富的心动经验,这种程度不足以让他惊慌失色,熟练地将罗瑛骗情又骗.炮的记忆翻出来过了一遍后,他平心静气地转过身,对罗瑛点了下头,“谢谢。”
罗瑛握了握拳,站在原地,把镜子转向宁哲的方向,“看看,还满意吗?”
宁哲早就无心关注自己的发型,闻言视线只是粗粗扫过,而后忽然顿住,上前两步,弯下腰对着镜子凑近看,忍不住拨了拨刘海……剪得还真不错?
他诧异地看向罗瑛,罗瑛伸出手,掌心放着一根崭新的小草莓发绳,“要扎起来吗?我帮你还是……”
话没说完,宁哲已经用自己原来的发绳三两下将头发绑好了,利落地垂在脑后,他捻起罗瑛手心的小草莓,跟盒子里其他发绳放在一起,“我一起带回去给孩子们。”
“……”
罗瑛低眸,知道了。
他不想把我送的东西用在自己身上。
宁哲没注意到他的失落,反复在脑海中向886确认,“打败应龙基地之后,我的‘恋爱脑’一定会消失,是吗?”
“是,是——”886有点不耐烦,“不单‘恋爱脑’会消失,你对罗瑛的情意也会一起被拔除,放心去做你的任务吧!”
那真是太好了。
宁哲吐出口气,又对罗瑛道:“我还有一件事,关于蒙大勇他们,那些你让李泊敖带去渡春山的人,他们原来……”
“咳咳!”
却在这时,营帐外响起一道咳嗽声,一道身影映在了帘账上,“阿瑛,你还醒着吗?我们商量商量职务交接的事?”
——杨烨?!
宁哲心脏一跳,庆幸自己提前布下了空间,不会有人听见他跟罗瑛的动静。
他猝然将罗瑛拽到身后,脑中闪过的是在研究中心时,罗瑛念在与杨烨的情分,饶了对方一命。
“职务交接是什么意思?”宁哲低声问,“你出事了?”
罗瑛看了营帐外一眼,低头道:“袁司令不信任我,派了包达功和江择栖来,把我停职查办,我推荐杨烨代理驻军主将。”
“你……”宁哲焦心地皱起眉,“你推荐他干嘛!他不是被顾长泽控制了吗?”
“他说他已经摆脱控制了。”
“他的话你别信!”
杨烨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回应,又唤了一声,“阿瑛?刚刚我听人说你出去倒水,我才来找你,没打扰你休息吧?”
宁哲一瞥营帐上映出的那影子,加快语速,警告罗瑛道:“他一直很嫉妒你,你得小心他。”
“嗯,我知道。”罗瑛点头。
宁哲见他一脸纯良正直,又听他这么容易松口,心里反而更加担忧。他是知道的,罗瑛对战友、兄弟一向信任,他怕罗瑛被杨烨的表面功夫迷惑,可现在却没那么多时间跟罗瑛解释,杨烨等太久心里一定会起疑。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宁哲道,“带上你的人,我们找地方仔细谈谈!”
罗瑛不禁握住他的手腕,“你要走了?”
“阿瑛?”营帐外,杨烨自语,“……不会出事了吧?你再不出声我直接进来了啊?”
“你别犯傻……”宁哲感觉到手腕上那挽留的力道,只当罗瑛信任杨烨,居然一点也不担心对方看到自己,挣开罗瑛急退几步,“三天后,不,明天!”
罗瑛现在是他强有力的盟友,宁哲生怕罗瑛在这期间被杨烨算计了,都不敢把时间往后定,“明天我一整天都会在你们驻地附近的林子里等你,你找机会过来!”
话落,宁哲便消失在罗瑛面前,只余下一块围布被罗瑛紧攥在手心。
“……”
罗瑛眸色一暗,将围布按在鼻上深深嗅了嗅——
担心我被骗,这么可爱。
而且明天还能再见。
下一秒,帘账突然被掀开,杨烨大步从外面闯了进来,“……哟,阿瑛,你醒着啊,我还当你出事了。”
他语气有些不好意思,但神情间显然毫无愧色,堂而皇之地打量四周,注意到桌上的剪刀、地上的水盆和里面漂浮的碎发,“你这是……在给自己剪头?”
罗瑛神情冷漠,一言不发,走上前拉开宁哲坐过的椅子,往上一躺,一靠,将围布盖在脸上,一副就寝歇息的架势。
杨烨:“……只是跟你商量些事,很快就好。”
“嗒”地一声电灯熄灭,营帐陷入黑暗。
杨烨暗自咬牙,安慰自己罗瑛一时没了实权心里有气,他不跟他一般见识,“那你休息,我明天再来。”
……
应龙基地。
研究中心主任顾长泽,拥有整个基地除袁司令本人的居所以外最宽敞舒适的一套住所。即便早已过了基地统一熄灯的时间,屋子里依旧灯火通明,往里走,甚至能看见一座小型花房,各季花朵争相开放,尽态极妍。
此刻花房内不时响起一道道清脆的硬物轻撞声。
“碰。”
“杠。”
“杠上……花……嗯,我这是胡了?”顾长泽微笑着推开自己的牌面,给众人展示,坐在他对面的助理已哈欠连天,而左右手边一对中年夫妇却精神奕奕,形容得体。
“不止杠上花,”宁海岑点了点顾长泽的牌面,欣慰笑道,“还是清一色,你已经超师了。”
“清一色?我看看。”向华棠也将目光探过来,惊叹道,“……这才学了多久,顾主任太聪明,我们夫妻俩加起来都要赢不了你了。”
顾长泽:“比你们的儿子怎么样?”
“小哲啊,”向华棠笑着摇摇头,“他一动脑子就头疼,拿麻将搭积木最在行。”
顾长泽若有所思,将他的“清一色”拆开,一块块堆叠起来,“还能这么玩……”
他拿着麻将牌搭了一会儿,像是才注意到时间不早了,对宁父宁母道:“是我疏忽,这么晚了还让二位陪着我耗,你们也该休息了吧?”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宁海岑无奈道:“哪里。多亏顾主任请我们过来,才避开那些闹事的异能者,这会儿,他们恐怕还没从我们的住处离开呢。”
顾长泽关切道:“司令知道这事吗?二位可是基地功臣。”
“功臣不功臣的,得分立场。司令,也有他的为难之处吧。”宁海岑摆摆手,忍不住多说两句,“基地派系分明,异能者把控了几乎所有管理岗位,却并非专业人士,日积月累的,跟普通人的矛盾越来越大,生活水平差距也愈发加大,这么下去……”他叹了口气。
“罢了,我们也算尽力了。”向华棠起身,挽住丈夫的胳膊,眼神安抚道,“剩下的就全听司令的意思。”
宁海岑点点头,向顾长泽告别:“贺亭辛贺部长晚些时候还要和我们商量些事,我们就不打扰了,顾主任早点休息。”
顾长泽一时没应声,许久,他才摩挲着麻将牌道:“非趟进这摊浑水做什么呢,留在我的研究中心里,不是很自在吗?我对你们不好吗?”
向华棠正色道:“我们很感谢你的照顾,但我们也有非做不可的事。”
“赶着去保护你们那废物儿子吗?”
“请不要这么说他!”
向华棠面色一变,猝然反驳,“什么是废物?没有达到别人的心理预期就是废物吗?可他是我们的孩子,他只需要满足我们的预期,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而我们为人父母只希望他真诚快乐、健康平安,不伤害他人、不给其他人添麻烦,这一切他都做得很好,甚至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期望!
“他或许不够强大,不够聪明,让您百般瞧不上眼,但那归根结底是我们教育的不足!”
她一下下拍打着自己的胸膛,红了眼眶,这些话显然在她心里憋了许久,“您可以说我们是一对废物父母,但绝不能说我的孩子是废物!除了我们,除了他做错事导致受到伤害的人,这世上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来评价他、贬低他!”
宁海岑握住妻子的肩膀,眼神表达出来的意思与妻子全然一致。
倘若末世不曾来临,他们夫妇有足够的底气让自己的孩子一生无忧,因此从未在安全与品格之外对宁哲多作要求。可末世来得猝不及防,他们的纵容,他们对宁哲的期望,却导致宁哲在这种环境下百般不适应。
他们已经不止一次听见别人对自己孩子的贬低,不止一次在深夜自责垂泪,不止一次对着彼此反思自己的教育……
但从头至尾,他们都不曾认为宁哲有错,不曾认为宁哲有半点不好。
“您问我们为什么趟这摊浑水,因为我们的孩子正在为我们拼命,而他在拼命的同时还会遭受如您刚才的唾骂,甚至欺辱。”宁海岑道,“在我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有人问我奋斗的意义是什么,我给出了回答,但这个答案却在末世到来后一度被我遗忘。
“然而,直到一扇门阻隔了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他冒着生命危险来找我们,却无法与我们团聚,我终于再次坚定了我的答案——奋斗的意义是什么?奋斗的意义就是当有别人在贬低我的孩子时,我能有足够的底气与实力反驳回去;就是在我的孩子有他想要完成的事情时,我能为他保驾护航!
“……即便我是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竭尽我半生才学与经验,我总能为他做什么。”
“……”
宁家夫妇离开后,顾长泽低头坐在原位许久,推倒了面前的麻将牌,哂笑一声,“真让人羡慕啊。”
“怎么,缺爱了?还赶着上去给人当儿子?”
他对面那助理忽然道,伸了伸懒腰,揭开脸上的人皮面具,赫然是严清,此时他的面貌依然与依拉勒如出一辙,但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他本就是这幅长相。
他盯着宁父宁母离去的方向,脑中宁哲砍下自己头颅的画面一闪而过,胳膊上再次不受控地冒出鸡皮疙瘩,但过去这么长时间,惧意逐渐褪色,随之而来的是越发汹涌的仇恨,“这对夫妇是大麻烦,要我说,拿去给你做实验体最合适。”
顾长泽眼底的笑意消失,“你暗中挑起基地异能者对他们的敌意还不够?他们没有异能,现在改革方案又与袁帅的意愿相悖,没了庇护,他们随时可能出意外。”
“你不会真和他们处出感情了吧?”严清讥笑,“你以为他们讨好你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手下的权力,能护他们周全,帮他们去见儿子?”
顾长泽:“你不也出于同样的原因才来找我?”
严清一滞,“我当然……是因为爱你啊。”
“爱我?”顾长泽面色一冷,唇角弯弯地看向他,“那你知道,我今年几岁了吗?”
“……三十?二十八?”严清讨好地笑道,“你看起来挺年轻。”
“哈——”
谁料这话一出,顾长泽突然捂着肚子闷笑起来,肩膀颤抖不止。
【攻略对象顾长泽好感度-2!目前好感度78!】
“猜错年龄也扣好感度?”严清在脑海中忿忿道,“系统资料都没显示他多少岁,我怎么知道?难不成已经年过半百?!”这个猜想让他脸色一白,心中顿觉恶心,不自觉离顾长泽坐得远了点。
072保持沉默,正忙着在系统空间将与886联动的反派任务删除,宁哲的情感线任务顺利完成,它这边对宁父宁母不利的反派任务自然失效,但必须及时将记录删去,被严清发现可就大事不妙了。
“对了,”严清又道,“你刚刚是不是往那两个老家伙身上扔了道具?”
072一顿,“一个定位道具,系统的随机福利。”
实际上是宁哲获得的道具【天眼定位仪】,应龙基地超出了886的管控区域,因此这个道具只能由它代为发放。
“难得的福利道具怎么用在那两个老家伙身上!”严清不满。
“他们不是对付宁哲的最好筹码吗?”072说,“总会有用的。”
“……”
“袁司令最近又在催促异能药剂的研发,”片刻后,顾长泽恢复正常,像是没看出严清坐得离自己远了些,“你说佛骨花没了,就没有替代品吗?”
“072,听见了吗?”严清在脑海中道。
“会有,不过时机未到。”072说,“你让顾长泽可以先用异能者晶核的代替,找到提取晶核能量的办法,让普通人也能使用……袁帅着急的,不就是希望自己能尽快获得异能吗?”
“好主意。”严清道,眼中却闪过异色——
时机未到。
到底是什么时机?
另一边,宁哲瞬移出罗瑛的营帐后,忽然想起自己是来送粮食的,结果东西没送出去,还捞了些回来。
他翻了翻罗瑛给他的那个装发绳的盒子,眼神一凝,倒出发绳后,底下竟还放着一张老旧的照片——一张全家福!
借着月光,宁哲看清背面记录的日期,以及一行模糊的小字。
“爱、子……郑……?”郑啸!
宁哲突地意识到,这莫非就是当年罗晋庭答应给郑啸的那一张全家福!罗瑛居然帮忙找到了?
也是,如今的罗瑛也算拥有了两世记忆,知道的事情也更多,上一世他之所以选择跟师父合作,大概是因为弄清了父亲的死亡真相,知道袁帅和江择栖才是真正的杀父仇人。
他一边赶路一边思索着罗瑛目前的境况,袁帅还肯用罗瑛,八成还不知道他已经查清了罗晋庭的事,可现在圣彼兹堡尚未被攻陷,袁帅怎么就有底气将罗瑛停职?江择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罗瑛的营帐行刺他?
想着想着,宁哲突然止步——
冬季将是攻克圣彼兹堡的绝佳时期,袁帅先是停职罗瑛,又派江择栖前来,莫非要卸磨杀驴?!
思及此,他立刻就要往回跑,却又止步。
他能猜到的,罗瑛肯定更早预料到了。
何况以罗瑛的异能等级,江择栖不足为惧。在营帐里,宁哲也不过是见罗瑛迟迟不动,一时手痒,就动作快地把江择栖的攻击挡回去了,实际上罗瑛根本不需要他出手。
犹豫间,数道凌厉风声蓦地自身后袭来!
宁哲一震,下意识打开空间,将数枚暗器原路弹回,而后薄刃探出护腕,他警惕回身——
“啊哈!”
月光下,江择栖倒挂在一棵树上,那张普通的面容笑得诡异,目光灼灼,“之前帮罗瑛挡下暗器的,是你吧,小徒弟?”
第130章 察觉
“是他?!”
这声惊叫是886发出的。
宁哲也认出了江择栖,先是一惊,而后迅速想到自己与罗瑛夜会被这人发现,倘若不处理掉这个麻烦,罗瑛的立场必然遭到怀疑,在这个时机简直致命。可886的反应打断了他的杀意。
宁哲微蹙起眉,“怎么?”
“……没有。就是888上交的资料里,这人不是差点弄死你吗,还不快跑?”886道。
宁哲暂时没多想,但并不准备逃跑,他与江择栖有过对战经验,对方的招式几乎与郑啸如出一辙,宁哲再熟悉不过,而他的异能和自己一样是八级,多方考量后,宁哲认为自己胜算不低,未免夜长梦多,最好能在今夜杀了江择栖,也算为师父报仇。
江择栖勾着枝干荡了一会儿,注意到宁哲的神色,却是嘻嘻一笑,从树上翻身而下。
他本以为今夜对罗瑛的刺探是无功而返,行至半路却又感到不对劲,以罗瑛为了小男朋友一缕头发就当场刺穿他手背的狠劲,竟这么轻而易举地放他跑了?
于是他折返藏在营帐外的阴影中暗自窥探,见罗瑛几次进进出出,又是提热水又是洗澡换衣,忙忙碌碌,跟被窝里藏了人似的,赶着献殷勤。
埋伏了近两个小时,果然瞧见一道身影从营帐中掠出,江择栖立刻追上。那人速度极快,江择栖追得吃力,同时也越发兴奋,直到对方不知怎的停下脚步,江择栖定睛一看,顿时咧开嘴角——
这不是宣称与他“师出同门”的罗瑛的小男友吗?
“护盾、反弹和瞬移……先前听说罗瑛有不少异能,还以为那也是他的能力,没想到居然是你。上次见面,你不还是个普通人吗?”江择栖困惑道。
宁哲不答话,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环境。
这里正处峡谷之中,峭壁上有几株苍老高大的树木,月光落下拉扯出阴影,阴影范围内便是江择栖猎杀与躲藏的区域。
腕部探出的薄刃在月色下泛出冷光,犹如蝉翼,宁哲在心中计算着击杀江择栖的路线,趁江择栖尚未防备,猝然出击——
“杀手第一要义是隐藏自己,毒师没有教过你吗?”江择栖抖动着脖子歪了歪头,“罗瑛小子可不需要你来保护,这下好了,你多此一举地把自己给暴露了,怎么办呢?”
“……”
这话在宁哲脑海中砸下一道惊雷,他猛地止步!
一时间,他想起了在黄龙寨中遇到罗瑛的情形,想起江择栖偷袭罗瑛的瞬间,想起罗瑛脖子上那一道欲盖弥彰的伤痕……先前忽略的疑点在此时一处处浮现——
以罗瑛的实力,自己在靠近他营帐时就该被他发现;倘若他发现了自己,必然不会任由自己出手,因为这会暴露他们并非罗瑛所营造的“敌对”关系;即便宁哲出手迅速,罗瑛也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制止他。
可偏偏,宁哲发动异能时,罗瑛没有半分动作。
凭借宁哲对罗瑛的了解,这只能说明一种情况——在他出手前,罗瑛根本不知道他的到来!
而黄龙寨里,罗瑛也从头至尾没有使用过异能;更别说他脖子上那道伤口,分明是宁哲的腕中刃划出来的,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以罗瑛的自愈能力,早该连痕迹都看不出!
罗瑛的异能一定出现问题了。
宁哲得出这个结论,后背冒出冷汗。
他瞬间抬头,目光如鹰隼般剐过江择栖的面容,好在从江择栖的反应来看,还并未想到这一层。但这人的存在终究是威胁。
宁哲心中发狠,二话不说便攻上前!
然而他快,江择栖也不慢,俩人同样的神出鬼没,同样的诡谲刁钻,眨眼间,便连过数招,月光笼罩的峡谷中,只听得锵锵刀刃碰撞声接连不断。
半分钟后二人撤开,江择栖则抹了把脸上的血痕,嘎嘎笑起来,“还真是毒师教出来的徒弟!小徒弟,你急什么?怕我去跟袁帅告密吗?呵呵,罗瑛小子在所有人面前演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死样子,说什么‘分手’、‘前男友’,我差点就信了!但我知道,你们俩,”他伸出两根食指并在一起,碰了碰,语气暧昧,“分不开的。”
宁哲心头突地一跳,直觉最后一句话别有深意,“你什么意思?”
“真是个疯子。”886插话道,“宿主,这人有点危险,先跑为上。”
宁哲并不理会,只紧盯着江择栖。
江择栖似乎很享受这样的目光,闭上眼摇了摇头,卖着关子,“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告诉你。”
“什么条件?”
“……毒师在哪?”江择栖语调缓慢,收起笑,眼神沉沉,“带我去找他。”
宁哲脸色一寒,江择栖找他师父定然心怀不轨,他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
见交易进行不下去,宁哲干脆收起好奇心,再度出击,但这回江择栖却一味躲避,见缝插针地与宁哲谈条件。
“看你这反应,他现在是跟你待在一块吧?”
“攻击我做什么呢?小徒弟,你知不知道毒师曾经干了什么?”江择栖拉长语调,诱哄道,“——他可是你最最心爱的罗瑛的杀父仇人啊。”
“闭嘴!”宁哲倏地一刀划破江择栖的胳膊。
杀人真凶还敢污蔑他师父!
江择栖疾退几步,舔了舔手上沾染的血液,宁哲的反应在他看来是不敢面对真相的恼羞成怒,不禁越发来劲,道:“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你师父啊?或者带我回去,让我跟他当面对峙,你看他承认不承认。”
宁哲闻言,胸中怒火更是高涨。
这个卑鄙小人对他师父很是了解,猜到以郑啸的性格八成恨不得认下这个罪名,竟利用他师父的愧疚与罪恶感来为自己顶罪。不过江择栖没想到的是,罗瑛在见到郑啸的第一眼便起了疑心,更在这种情况下仍旧救了郑啸一命,郑啸因此理亏,早已把真相阐明。
但宁哲依旧摆出了对方想看到的遭受重大打击的模样,“……你胡说!”
毕竟在江择栖与袁帅眼中,他们都被蒙在鼓里,罗瑛更是被打上了“认贼作主”的标签,宁哲得帮罗瑛圆谎。袁帅奸贼恐怕想到这一点都觉得畅快吧,所以才敢将五分之一的兵力交给罗瑛。
可问题又来了,在罗瑛控制了这么相当一部分兵力的情况下,以及他对外表现出的异能实力,袁帅哪来的底气猝然收回罗瑛手中的权力?还敢派人刺杀?不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宁哲眸光一闪,或许可以利用江择栖对他师父的执着来套话。
宁哲努力回想在普济寺中乍然得知郑啸有杀害罗晋庭的嫌疑时的情绪,这次入戏很快,眼圈泛红,晃了晃脑袋,挣扎又恍惚,“我师父,不可能……不会的,不会是我师父!你休想骗我!”
江择栖有些意外地撇撇嘴,宁哲小鬼不应该毫不犹豫地站在罗瑛那一边么?
没想到毒师在他心里的地位居然这么重要……
意识到这一点,江择栖的神情垮下,显得阴气森森,但转瞬间,他眼珠一转,又有了更好的主意——比起自己亲手杀死毒师,让他信任的徒弟动手,岂非更加精彩?
“唉——”
江择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拉长语调,“袁司令把罗瑛小子停职了,还派了这么多高级异能者来,知道为什么吗?”
宁哲不理,他便自问自答,“他怀疑罗瑛狼子野心,没收他的权力,就是为了测试他还听不听话——倘若罗瑛心里有别的打算,立刻就会被逮捕回基地。背叛袁司令的下场,我就不跟你细说了,你自己想象。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在和自己口中的“前男友”夜里偷偷私会……呵呵,你猜袁司令知道了会如何?”
江择栖停顿了片刻,观察着宁哲神色,“可怜的罗瑛小子啊,一出生就没见过父亲,把父亲当作榜样,一心追查父亲的死因,现在杀人凶手终于浮出水面,他冒着风险私会的心上人却要包庇凶手……”
宁哲听到前面那些话时暗自握了握拳,心道江择栖果然上钩。可越听下去,越是感到心惊肉跳——
江择栖为什么会对罗瑛如此了解?是袁帅告诉他的吗?
包括他对自己与罗瑛之间感情的莫名笃定,一切都令人不适。
886在系统空间中闪了闪数据身体。
没等宁哲想出个所以然,江择栖的鬼话还在继续,“……我都要于心不忍了。怎么样,小徒弟?只要你听我的话,把毒师叫出来和我当面对峙,我就帮你们保守秘密,还能在袁司令面前帮罗瑛说说好话。”
“……”宁哲眼神游移,故作愤恨,“我凭什么相信你?罗瑛明明已经交出兵权,你还要去刺杀他!”
“那不一样,”江择栖理直气壮道,“我不是看他身上有伤,以为他不舒服,才特地试探一番嘛?试出来的结果……嘿嘿,他爱好挺特殊,你以后得做好心理准备。不过你放心,这可不是袁帅的授意,纯粹出于我个人关心。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袁帅那边我可以帮他应付过去哟。”
宁哲沉默,仿佛在进行艰难抉择。
——所以袁帅并没有下定决心对罗瑛下手,此番刺杀是江择栖临时起意?但以袁帅的谨慎,他必定事先做好了罗瑛叛变、将他捉拿回基地的准备,是包括江择栖在内的高阶异能者吗?不,只是这些人还不足以对付罗瑛。
宁哲抬起头,似乎有了决断,紧握的双拳不住颤抖,但仍旧嘴硬道:“就凭你们也想拿下罗瑛?别说大话了,你连我都打不过!”
“啧啧啧。”江择栖摇头笑了笑,像是在取笑宁哲的天真。
“你去过研究中心,知道那儿的顾长泽吗?他曾经研究过一种注射剂,能暂时封锁异能。后来他的研究所被人捣毁,所有仪器、药剂和原材料都没了,但那注射剂好歹抢救出一两支。”
“……!”
宁哲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怎么会不知道?那研究所和那种注射剂,不正是他跟赵黎当初销毁的吗?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银光自眼前一闪而过,宁哲突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出现在江择栖眼前,刀刃裹挟着杀意自他脖颈前横划而下——
“注射剂在哪?!”
江择栖举起匕首挡下这一击,虎口发麻,却老神在在,“你先答应我的条件。”
谁料宁哲听他这么回答,竟全然不跟他纠缠,更不废话,闪身略过他,直直冲回驻军地!
“……”
江择栖面色一变,猛然意识到宁哲根本就是在从他嘴里套话,立马追上前。
宁哲眨眼的功夫便找到了包达功所在的帐篷——江择栖这疯子不好要挟,包达功就不一定了。
他本想制住包达功,逼他说出注射剂所在,但巧就巧在包达功先前与杨烨谈完事,正准备歇息,临睡前,他习惯性地打开从基地带来的保险箱,检查司令交给他对付罗瑛的“秘密武器”。
营帐中,包达功确认注射剂在保险箱中完好,刚想放心地锁上,眼前却突然一花,转瞬间一道人影出现又消失,下一秒,保险箱中的注射剂竟不翼而飞!
“谁——?”包达功惊叫。
紧跟着江择栖便从他的影子里浮现,包达功立刻上前攥住江择栖的领子,喝问道:“你又在搞什么鬼?!快把注射剂交出来!”
江择栖根本不搭理他,眉头紧锁,这么会儿功夫,宁哲已经再次从营帐中消失。
他一把推开包达功,迅速离开营帐,顺着宁哲忽隐忽现的身影追上去。眼见他与宁哲之间的距离越拉越短,江择栖脸上露出狞笑,宁哲这一番戏耍彻底激怒了他,他已经没有耐心再玩策反的游戏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攥住宁哲后脖子的那一刻,伸出去的手却抓了个空,他心脏一缩,紧随而来的是脖间轻微的刺痛,一股微凉的液体注入他的体内。
“……!!!小兔崽子!”江择栖惊怒骂道,转身朝身侧攻去。
宁哲轻而易举地避开他这一招,发出声轻笑,他在不远处站定,晃了晃手里已然空了的注射剂,一脸真诚,“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杀我师父?”
宁哲刻意放慢语调,一字一字清晰道,“影、子——?”
江择栖呼吸一滞,目眦欲裂。
宁哲不待他反应,眼神一狠,再次向江择栖挥下杀招。
江择栖连连后退,警铃大作。他感受到体内的晶核逐渐不再受他感应,借着宁哲的攻势猛然朝后摔倒,拼尽最后的力气钻进自己的影子之中,逃过一劫。
“锵!”
宁哲一刀将地面上的石块劈出一道深痕,他原地跺脚,暗骂一声,还想再追,但这时不远处亮起火光,包达功带着人声势浩大地赶来。
宁哲思量片刻,只好撤离。
——罗瑛的异能大概率出了什么差错,那注射剂其实未必对罗瑛有用,但宁哲这么一闹,江择栖便不会再怀疑罗瑛的异能,药剂起作用期间,他也难以对罗瑛产生威胁了。也算不虚此行。
主营帐中,罗瑛听见动静,“唰”地掀开面上的围布,坐起身来,迅速朝外走去。
没走两步,便见包达功领着人举着火把,围住靠坐在角落的江择栖,正在低声喝问什么,扭头一见罗瑛走来,立刻闭嘴。
江择栖神情莫测。
“出什么事了?”罗瑛问道。
包达功眼中闪过一抹不自然,摆手道:“没啥大事,你回去休息吧……”
“呵。”江择栖突然发出声冷笑,他脸色煞白,一半脸隐在阴影中,撩起眼皮,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眼光盯着罗瑛,“真有意思。”
原先他只对罗瑛和郑啸感兴趣,宁哲这种多愁善感、感情用事的生物,在江择栖看来不过是刺痛这俩人的工具,可现在……他倒是真想把宁哲抢来做自己的徒弟了?到时候,这俩人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罗瑛的视线在他受伤的那条胳膊上顿了片刻,神情一沉,在包达功的再三遮掩下,他只能装作不知,深深地看了江择栖一眼,转身离去。
等罗瑛走远了,包达功才遣散人群,压着声音质问江择栖,“那注射剂你到底弄哪去了?”
江择栖凉凉地扫他一眼,“被我用了。”
“你……!”包达功咬牙,“你别开玩笑,那可是司令为了制住罗瑛,拿出的压箱底宝贝!”
“骗你做什么,我好奇,试试功效,”江择栖龇牙笑了笑,“亲测有效。”
包达功瞪大眼,几秒后才意识到过来江择栖说的是真话,一时气得头脑发昏,指着江择栖“你你你”半天,却因为曾经听闻的某些关于他的传闻,到底不敢放下狠话,只能威胁道:“你等着,我这就汇报给司令!”
他踏着重重的脚步离开。
“……呵。司令。袁帅他算个什么东西?”江择栖垂下眼帘,莫名奇妙地低声吟诵起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呵,刍狗。”
宁哲找到在车里快睡着的蒙大勇,跟他简单说明情况后,俩人立刻驱车回到黄龙寨——如今已经更名为春泥基地临时驻地。
此时黎明将至,东方天际闪烁着几颗晨星。
基地里所有人已经搬迁进来,这个时间都已经睡去,只有郑啸和李泊敖还坐在院子里下棋,一边就着凉水嚼着花生米,一边低声吵着架。
“师父!老师!”宁哲跨过门槛,大步进来,蒙大勇紧跟在他身后。
“怎么去了这么久?”郑啸转头看过去,皱眉道,“罗瑛那死小子为难你了?”
“他的事另说。”宁哲摇摇头,眼神严肃道,“师父,我遇到江择栖了!”
“……”
一声轻响,是郑啸手中的瓷杯被攥得四分五裂,他平静地起身,顺手抄起院子里一把劈柴的斧头,直直朝外走去。
“师父!冷静!”宁哲给蒙大勇使眼色,俩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郑啸拦下,“您现在可是佛门子弟!杀他有我就够了,用不着您出手。”
“怎么?”郑啸瞪他,“觉得我打不过他?”
“绝对不是!”宁哲忙道,等郑啸冷静下来放下斧头后,才将江择栖身上的怪异之处说了出来,“……他太了解罗瑛,似乎对袁帅也不是完全忠诚。师父,您是最清楚他的,能猜到这是为什么吗?”
郑啸双手揣袖,沉吟几秒后,道:“他这个人,天生不识好歹。一恨人天赋异禀;二恨人父母双全;三恨人位高权重。他说可怜罗瑛?呵,他嫉妒死他还差不多!至于他和袁帅,两个人之间大概达成了什么交易,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忠于任何人。”
李泊敖插嘴道:“袁帅不也算是看着罗瑛长大吗?会不会是他告诉江择栖的?”
宁哲微蹙眉,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对,江择栖与袁帅的关系完全不像是会交流这些。而且还有一点宁哲没好对着师父他们说出来……江择栖似乎对自己与罗瑛之间的感情格外笃定,并且他在提起罗瑛时,那口吻竟格外熟稔?
实在太奇怪了。
“太晚了,”这时,886忽然道:“宿主,先休息吧。”
“……”
宁哲心中一动,顿时眉梢一挑——
是了!他知道江择栖那诡异的态度像什么了,像系统!准确来说是像系统在看着他们这些“角色”!
“886,你还会关心我?真奇怪。”宁哲心脏剧烈跳动着,故意道。
“这,这有什么好奇怪?我是怕你熬坏了身体,失去完成任务的本钱!”886激动地反驳。
果然。
自从见到江择栖后,886的反应也很奇怪。
难道江择栖也是一个系统携带者,用了什么手段隐藏宿主身份?
“甭想了甭想了,先回去睡觉,本来就笨,别再熬傻了!”最后,李泊敖打断了这一场沉思,催促宁哲回何姐为他布置好的房间休息。
宁哲点头应着,心里却仍旧止不住猜测……
不论是不是系统携带者,江择栖一定知道某些事情,宁哲直觉那将十分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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