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讨人喜欢
宁哲瞪着他,罗瑛面不改色地给他分析,“你不熟悉那边的情况,其他人枪都没拿过,跟对方碰上基本无路可退。”
其他人尴尬地看天看地,哑口无言,郑啸粗咳一声。
罗瑛不受打扰:“你需要我这样的帮手,何况,那里再往北上就是应龙基地,不耽误我回去。”
“……”
宁哲勉强点头。
父母状况不明,他必须尽快行动,因此这批武器他势在必得。让他犹豫的是罗瑛迟迟不回应龙基地,是否会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但罗瑛自己都不在意,他瞎操心个什么。
上路前,郑啸把宁哲单独叫去,宁哲跟着他走到寺庙门口,见他从那棵银杏巨木的树洞中,取出一个木盒。
郑啸扫去木盒上的灰尘,抬眸道:“你这身功夫不知道跟谁学的,根本不算到家,以后还得练。哝,拿去!”
他将木盒一抛,便背过身。
宁哲急忙伸手接住,木盒的锁扣自动弹开,里面是一对雕刻精美的银色护腕,内侧藏着机关,轻轻一扣,护腕便弹射出一把泛着冷光的利刃,薄如蝉翼,杀气凛然。
宁哲暗吸口气。
上一世,宁哲曾见郑啸仅凭这一对护腕,在千百敌人中来去自如。郑啸被俘时,护腕被严清收走,上面的纹路浸染着洗不净的黑色血污,那两把薄刃也折断残缺。
“我虽答应帮你,但我也在佛前发过誓,这辈子,不会再亲手杀人。”郑啸背对着宁哲,“这东西留着没用,送你了。”
宁哲呼吸滚烫颤抖,心中翻腾着难言的情绪,“……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送给我?”
郑啸回过头,如同上一世遍体鳞伤的宁哲跪倒在长阶尽头,向他叩首,问他为什么愿意收自己为徒时一样,不咸不淡地答了一句,“看你有缘。”
宁哲双手捧着木盒,突然双膝跪下,额头触地,向郑啸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师父!”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他的师父重蹈覆辙、手染鲜血。
郑啸没说什么,甩袖离开,走了几步,他平直刻板的唇角莫名一勾。
宁哲采纳了罗瑛的建议,只点了赵黎、小荆棘和张运在内的几个异能者跟自己参加这次行动,其余人和郑啸一起留守寺中,又自己下山把唐茉接上来,安置在寺中。
一行人修整充足后出发,行至山路后半截,后方忽然传起一道响亮的叫喊。
“小哲——宁哲——!”
罗瑛揽住宁哲的肩,用了些力,但宁哲还是停下了,绕过他的胳膊转身。
慧慧气喘吁吁地停在宁哲面前,举起手,手里拿着一双编制精美的草鞋,“说好了最漂亮的要送你!”
她深色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汗水将鬓角的碎发粘在她额边,眼神是那样真挚热烈。
宁哲想起那晚醉酒后的事,不自觉垂下头,不太敢直视她。
“哎呀,你怕什么嘛!”慧慧甩了下手,朝罗瑛努努嘴,“我知道你不喜欢女孩子,而且心里有人了嘛!”
她开朗道:“我只是喜欢你,又不是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宁哲脸“腾”地烧红,霍然抬头,慌乱眨着眼睛。
他并非没被别人表白过,但那似乎是很久远的事了,久到他已经认定,他并不是一个值得被喜欢的人。
慧慧看着他讷讷说不出话的样子,笑容微微收敛,神情庄重起来,目光如湖水般温柔,轻声认真道:
“我追上来只想告诉你——宁小哲,你好讨人喜欢的嘞!”
一句轻语重重地击在宁哲心头。
他愣愣地看着慧慧,须臾,忽然粲然一笑,眉眼弯弯,露出细白的齿列,如同日光穿破重重阴云,拂照潮湿的角落,被雨水打弯的花朵夹在砖缝中盛放,散发出惊心动魄的明媚和煦。
“谢谢你。”宁哲双手接过那双草鞋,紧按在胸前,低头再次道,“谢谢你!”
慧慧看得呆了呆,用拇指抹了下眼尾,踮脚拥抱他,“要平安回来。”
宁哲弯下身,轻轻回抱她一下,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目送慧慧走远,宁哲转身追上在不远处等他的队伍,他路过罗瑛,罗瑛便跟上他,俩人并肩走在队伍最后,掠过一根垂下的树枝,一条毒蛇突然从枝头蹿出来,直冲罗瑛面门。
宁哲眼疾手快掐住毒蛇七寸,蛇尾便紧紧缠绕在他手臂上,挣脱不开。
他拧眉瞪向罗瑛,“发什么愣?”
罗瑛怔怔地对上他的视线,脑海中宁哲的笑容挥之不去,他摇头,手直接向毒蛇的脑袋伸来,要接过那条蛇,毒蛇当即对他吐出信子。
宁哲一把拍开他的手,拇指用力一摁,将蛇胆挤了出来,挣动的毒蛇立马僵直,瘫软下来。
宁哲这才将毒蛇扔给他,“今晚加餐。”
他要走,罗瑛迅速握住他的手腕,目光黏在他的脸上,喉结动了动,莫名其妙地来了句,“你真的很好。”
宁哲满头问号。
罗瑛唇角抿了抿,不知为何,曾经那样简单就能说出来的一句“我喜欢你”,现在却哽在喉头,说不出口。
别人的喜欢给宁哲带来的是欣喜,是安慰,是感动,可他的喜欢却让他否认,抗拒,甚至憎恶。
宁哲的车还停在原处,当初罗瑛给他改装时特地留出了较大的空间,一行人坐上去并不会拥挤。
罗瑛主动把驾驶位让给宁哲,“我给你指路。”
宁哲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十指兴奋地握住方向盘。
罗瑛坐在副驾驶,提醒后面一句,“系好安全带。”
后座上众人正新奇地打量着这辆五脏俱全的改装车,随意点点头,尚未意识到自己将遭遇什么。
一个小时后,赵黎屁滚尿流地冲下车,蹲在路边呕吐。
其他人也不遑多让,小荆棘更是躺在了地上,十分安详地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宁死都不愿再上车。
宁哲看向一旁的罗瑛,“我是不是开得太晃了?”
罗瑛放下手里的水瓶,抹了下嘴,淡定道:“挺好的,也没撞上。”
宁哲皱眉,“可是他们……”
罗瑛:“应该是晕车体质。”
“……”
最后为了团队整体状态考虑,大家投票决定轮流开车,天暗下来后,他们到达一家加油站,清理了周围的丧尸,准备晚上在这里休息,顺便搜刮了加油站剩余的最后一点汽油。
晚餐宁哲喝上了他心心念念的蛇羹,趁众人还吃着,他拍了下罗瑛的肩,罗瑛立刻跟上,俩人进了休息室,宁哲拿出一盏台灯,点亮,而后锁上门。
宁哲抱臂靠着门框,朝罗瑛抬了抬下巴,“把上衣脱掉。”
罗瑛微微睁大眼,手勾在领口,抿唇注视着宁哲,没有动。
宁哲脑子一转,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眨眼的速度加快了,“我看看你背后的烫伤。”
“……”
罗瑛舒出股鼻息,肩膀微微耷下,慢慢地拉开拉链,脱下外套,再撩起里面的贴身T恤。
宁哲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直到肩背处的烫伤露出来,水泡被磨破了,组织液与淡淡的血丝黏住了T恤布料,罗瑛蹙了蹙眉,不等宁哲制止,便干脆地脱了下来。
宁哲轻吸了口气,这才发现他甚至没有包扎,想叫赵黎进来,但一只手按住了他面前的门。
“你不能帮我吗?”罗瑛在他身后低声问。
熟悉的气息侵袭了呼吸,宁哲闭上眼,“你有病吗!”
“我希望你会帮我。”
“……”
放着治愈系异能者不用,非要活受罪,就为了这点小心思。
宁哲低骂一句,转过身,推了他一把,拉开距离后,瞪着他半死不活的苍白英俊的脸,命令道:“去那边坐下。”
罗瑛老实地走到铁架床边,背对着宁哲坐下,宁哲给他抹药时下意识吹了吹,便感觉面前的身躯一颤,肌肉紧绷,他微微抬了抬手,“很痛?”
罗瑛喘出口气,声音喑哑,让人耳朵发烫,“你再吹吹。”
宁哲感觉不对,探身往他前面一看,满脸涨红,“你……!”
“抱歉。”罗瑛将额头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纤长的睫毛在鼻梁上落下阴影,“我不是故意的。”
宁哲真想扔下他不管,反正死不了,但这伤到底是因自己而起,只能捏着鼻子处理完,绷带一绑,完事。
“宁哲。”可罗瑛又一次叫住他,“你害怕我靠近你是吗。”
宁哲已经后悔跟他单独呆着了,想开门出去,却发现门锁被融住了,根本拧不开。
“你觉得我对你的讨好和付出只是为了和你做那些事,你害怕自己明知这一点却依旧沉溺其中,你更怕我早晚对你失去兴趣,背叛你甚至伤害你。”
罗瑛一边说一边走到宁哲身后,宁哲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感觉到他的呼吸,感觉到他的声音刮搔着自己的耳膜。
“你不能穿件衣服吗!”
“你不能不跑吗?”
“……”
罗瑛继续道:“如果你一直逃避,你的恐惧会永远成为你的弱点,不如学着面对,”他顿了顿,“直至克服。”
宁哲转身面对他,目光清明,“你说,怎么克服?”
“首先。”罗瑛低下头,保持在一个暧昧又克制的距离,“相信你自己,已经获得了我百分百的爱慕。”
“……”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认真,甚至隐约透出一丝虔诚。
宁哲凝望着他,眸中似有碎光,忽然,他微微仰起头,鼻梁几乎与罗瑛相触,两道呼吸交融,唇瓣若即若离。
罗瑛呼吸一重,凭着本能贴上去——
“呸。”
宁哲却猝然后撤,他后脑勺贴着门板,眼帘耷下睨着罗瑛,透出轻慢与讥讽,“狗东西,你不就是想要这个。”
罗瑛一僵,唇上残留湿意,挫败地闭上眼。
宁哲注意到他眼睑泛起红,眼皮、唇角、收紧的下颌线,乃至喉结,都在轻微颤抖着,宁哲攥紧了汗湿的手心。
“这不公平,宁哲。”罗瑛叹了口气,带了点鼻音,“你能坦然接受别人的喜欢,却唯独曲解我。”
第82章 生气了
宁哲呼吸滞了滞。
他也曾义无反顾地喜欢过一个人,他知道满心欢喜地爱着一个人的眼神是怎样的,罗瑛为他付出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他对罗瑛的情意心知肚明——但也正是如此,宁哲更懂得怎么去伤害这样的人。
他确实是在故意曲解罗瑛。
罗瑛有一点没说对,宁哲最怕的并不是遭受背叛与欺骗,他最害怕的,最厌恶的,最看不起的,是失去控制的自己。
为了守住自己,他只能曲解罗瑛。
“为什么,宁哲。”罗瑛不甘心,“为什么要把别的男人——那个渣滓对你犯下的错,套用在我这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真的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让宁哲将对“那个渣滓”的恨,也一起施加在了他的身上?
这不公平!他不是那个人,更不是那个渣滓,虽然他之前也犯过错,但那并非他本意,他根本舍不得伤害宁哲一星半点,宁哲不能因为那一点错误就这么对他!
宁哲的眼睛蓦地浮上一层水光。
“你做错了什么?”宁哲目光失去了焦距,喃喃,“你什么都没错。你是不会有错的。”
他像是想到极有意思的事,冁然笑开了,眼底闪着碎光,抬头真诚地对罗瑛道:“是我冷漠无情,是我狼心狗肺,是我把你的真心剁碎喂了狗,是我不择手段为了达成目的利用你一片真情……你生气了吗?很生气吧。但请你先忍忍,你答应了我的条件还没完成——”
宁哲声音逐渐哽咽,“……请你做完再走好吗?”
他痛恨极了自己的愚笨和无能,他不能喜欢罗瑛,无法回应罗瑛,可他又偏偏需要罗瑛。他明知道这一世的罗瑛什么都没做,却还是躲不开上一世的阴影,竖起浑身的尖刺扎伤了他!
他也变成了一个利用别人感情的人。
“……”
突然之间,宁哲的视野陷入黑暗,有人用干燥的手掌捂住了他的眼睛。
宁哲再也无法维持笑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随着眼泪从指缝间淌落,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下瘪,他的身体因为强忍哭声而抖动。
宁哲被按进了一个怀抱。
“对不起。”罗瑛紧紧抱住他,嘴唇在他头顶摩挲着,试探着想贴上他的鬓角,但最终只是擦过他的发丝,“对不起。”
罗瑛的语气流露出挫败,“我总是把你弄哭。”
“……”
罗瑛感觉到自己胸前的绷带被打湿得更快,那些眼泪像硫酸一样腐蚀着他的心,可他又束手无策,他觉得这辈子都不会有比这更无力的时候了。
“我不问了,公不公平也无所谓。”
最终,罗瑛抬起宁哲的脸,用手背悉心地抹着他的眼泪,偏冷的嗓音放轻,叹息道:“你爱怎么处理我就怎么处理,你想怎么利用我就利用……我的真心很够用,你用不完了,扔海里听个响我也心甘情愿。
“只要你哪天发现我实在比那个渣滓好太多,记得把我捡回来就行。”
还是要跟“那个渣滓”较劲。
倘若有一天罗瑛知道了他恨得要死的“那个渣滓”就是他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宁哲莫名被戳到笑点,眼泪还流着,又忍不住要笑,一个鼻涕泡鼓了出来。
罗瑛的目光时刻在他脸上,见状心口猛然一松,不等宁哲尴尬,便蹙着眉,像是嫌弃又无奈的口吻,手指轻轻捏住宁哲的鼻子,“长这么大了还流鼻涕,来,擤一下。”
宁哲犹豫一瞬,被他捏着鼻子皱起脸擤了一下。
“用点力。”
“……”
“用力!”
“……”
宁哲发出了很大一声响,鼻子瞬间通畅,罗瑛眉头则拧得死紧,好像嫌弃得不行,抓起自己的外套将手指抹干净。
宁哲笑出了“哈哈”声。
罗瑛不着痕迹地瞥他,眼神柔成了水。
“你穿点衣服吧。”宁哲吸着鼻子说。
“穿。”罗瑛应道,拿起放在一旁的T恤。
“……罗瑛,你真的很好。”宁哲注视着罗瑛冷峻又温和的侧脸,把今天他对自己说过的话送了回去。
罗瑛撩起眼帘看他。
宁哲眼眶还红着,凝望着罗瑛,神态柔和,目光却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另一个人,流露出释然与浓烈的惋伤,蓦地让罗瑛心中一刺,想要阻止宁哲接下来的话。
“如果——”
但还是晚了。
宁哲咬了下唇,唇瓣印出一道深红,“我想,你只是我的哥哥呢?”
“……”
周身的热度顷刻间冷却。
曾经这是罗瑛对他的要求,他们之间只能是家人,是兄弟,如今却变为一把利剑,握在宁哲手中,刺进罗瑛的胸膛。
这就是报应吗?是他活该。
罗瑛重新收回目光,沉默地抖了抖T恤,低头套上,平静道:“抱歉。我做不到。”
停顿一下,他又发出声轻笑,面上滑过自嘲,“除非你想搞骨科。”
“……”
“骨科”这个词还是宁哲告诉他的,此时被罗瑛说出口,宁哲突然清醒过来,浑身的血液像是沸了一样,脑子里发出热水壶烧开时的鸣笛声。
他是中毒了才会提出那么自私又恶俗的条件!
想要人家为你鞍前马后,又不想有任何负担,就算人家应了,你有脸叫出口吗宁哲?!
宁哲垂下头,将脸抹干净,在屋子里转着圈走来走去,试图缓解尴尬,罗瑛错开他走到门后,在门把手上一握,金属把手便恢复原样,他拧开门,对宁哲道:“走吧。”
宁哲应了一声,立刻跟上,装作没说过那句话。
应龙基地。
罗瑛亲手带出的特种小队包括他在内一共七人,从之前的基地就一直跟着他,他从应龙基地死遁后,陆山禾作为他的副队,便暂代罗瑛管理行动小队,这任务并不轻松,若不是罗瑛的嘱托压在那儿,这些年轻气盛的大小伙子早就跑去跟他们首领团聚了。
末世以来,各大基地基本全民皆兵,应龙基地同样如此,但它分成内外区,内区的一万多中高阶异能者,才是整个基地最重要的武装力量,拥有由袁司令颁发的军衔,属于“编制内”,调遣权也只在他一人手中。
换句话说,罗瑛、严清甚至时袁祺风等人虽有军衔,却没有属于自己的部下,一切需要调动兵力的任务都必须找袁司令申请“借兵”,陆山禾等人至今还能跟着罗瑛,是靠罗瑛的拳头打出来的特权,但名义上,他们依然要听从袁司令的差遣。
陆山禾从总司令办公室中走出来,一向温润的脸上压抑着愤怒,但在队员们围上来询问情况时,他只是摇了摇头,直到回了休息区,才将袁司令交给他的文件拿出来。
其他队员飞快传递着文件,小炎急性子地直接开口问:“怎么样?不是要去陕原吗?任务时间定下来没?咱们什么时候去找老大——唔!”
陆山禾伸着手掌怼他嘴上,扫视左右,“管好嘴!”
小炎龇了龇牙,讪讪地拍下了自己的嘴。
“去陕原那地方……找一扇门?”身高近两米的江横从文件中抬起头,“就我们六个?去送死吗?”
“送死也得去。”陆山禾脸色沉重,“如果这个任务完不成,之前我们基地来的那些没有异能的人,全都得搬去外区,这就是袁司令今天找我说的话。”
“去他爹的!”小炎气得胸膛起伏,“他就是欺负我们老大不在!他……”
“我说管好你的嘴!”陆山禾死死捂住他下半张脸,“前面研究中心出那么大的事,老大的身份多敏感你不知道吗?他要不假死,袁司令能扒下我们一层皮!”
小炎挣开陆山禾,不甘地翻了个白眼。
江横打圆场:“老大前几天不是给山禾传消息了吗,等见到他,他肯定有对策。”
众人的心情这才松快起来,小炎乐呵道:“这回说不定能见到宁哥!”
长着双狐狸眼的叶子双吹了个口哨,“你怎么老想着嫂子,当心老大削你。”
小炎追着他打,“我!那!是!崇!拜——!”
他们在屋子里商量,另一边,袁司令的二把手,包达功,也就是将袁祺风从严清手上接回来的那人,快步进入袁司令的办公室。
包达功比袁司令小了十来岁,正值壮年,当兵时跟着袁司令参加过不少战役,末世后更觉醒了异能,袁司令能坐上这个位置少不了他的一份力。
袁司令手下有一支十三名高阶异能者组成的特种精英小队,代号蛟龙队,便是由他和江择栖一同训练出来的,之前借给严清的那些异能者跟蛟龙队比起来也不算什么。
“达功,”袁司令将一枚雕刻蛟龙的精致徽章推了出去,“江择栖还在养伤,这回就要辛苦你了。”
包达功忙上前,双手接过蛟龙徽章,别在胸前,拍拍胸,立正道:“放心司令!保证完成任务!”
袁司令点点头,沉吟片刻后,“多注意陆山禾那小子,如果他联系上罗瑛——”
“杀?”包达功抢答,眼里迸射出狂热的光。
“不,不不不。”袁司令摇头,“阿瑛能帮上我大忙,我怎么舍得杀他?你跟着他们,探清楚那扇‘门’的情况就行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又道,“严清之前让祺风带回来的两个老人,是关在地下最后一层了?”
“不算太老,”包达功耿直道,“跟您差不多岁数。”
袁司令嘴唇拉直,而后叹息,“宁海岑,向棠华——当年这对夫妇代表华国企业家出席国际商会,还是由我亲自护送呢,祺风不懂事啊,我得找个机会好好跟他们道个不是……我记得他们还有个孩子,跟阿瑛一起长大的?”
“前段时间跟罗瑛一起闯进研究中心的,就是那小子啊,您这都忘了?”
袁司令再度叹气,加重语气,“我没忘。我的意思是,遇见了,你就一起带回来,好让他们一家团聚!”
“是!”包达功站得笔直,应道。
袁司令瞥他,“那你还不走?”
“是!”
“……”
加油站的休息室有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他们共六个人,赵黎和小荆棘一个是后勤人员,一个是小孩,不算在守夜人员内,剩下四个人便两两分组守夜,隔三个半小时轮一次班,床铺正好够用。
罗瑛分配小组时宁哲有些心不在焉,还在为之前的事而尴尬,只听到自己负责守后半场。
他自然而然地以为自己跟罗瑛是一组,可后半夜一觉醒来,却发现罗瑛和张运都不在,隔壁的赵黎和小荆棘睡得正沉,宁哲原本以为躺着罗瑛的上铺,睡的是他们另一位同伴,四级的土系异能者何肖飞。
换班时间还没到,宁哲便没有叫醒何肖飞,自己悄声出去了,外面罗瑛和张运点了堆火坐在大厅,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宁哲一开门,罗瑛就看过来了,眼中没有丝毫睡意。
一旁的张运等宁哲走到身后才反应过来,困顿地搓了把脸,“……该换班了?”
“还差半小时。”罗瑛收回视线,拨弄着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
“运叔,”宁哲看着罗瑛,“你去睡吧。”
“别啊,你再睡会儿……”张运推辞。
宁哲蹲下道:“我睡不着了,你去睡吧。”
张运闻言,便伸了个懒腰起身,边走边捶打后背,感慨不如年轻人精力旺盛了。
火焰跳跃着,罗瑛和宁哲谁都没有开口,宁哲盯着火焰发呆,罗瑛坐了一会儿,从旁边抽了根粗木棍出来,用匕首削着木屑。
宁哲听见声音,视线往他那儿挪了过去,火光下,罗瑛骨相越发显得优越,长而直的眼睫毛在鼻梁与眼窝交界处打出阴影,俊美而神秘。
宁哲盯了罗瑛三秒,没得到他任何反馈,确定罗瑛正在生气中。
也是,那么诚恳真挚的表白,换来的却是一句没心没肺的请求,任谁都会生气,但宁哲内疚之余,却更感到新鲜神奇。
很久以前不论他看罗瑛多少眼,对方都不会有丝毫回应,宁哲也没觉得不对。可是现在,只是三秒,宁哲便知道罗瑛生气了。
第83章 哄一下
罗瑛一下下剔着手里的木棍,很明显的兴味索然,但他的目光却被这根平平无奇的棍子定定地吸引住,丝毫不往身旁偏移。
他沉默时身上有种冷钢与松雪的气质,不经意流露出的高高在上令想靠近他的人胆怯不前,可宁哲注意到罗瑛的鞋尖朝向着他,握枪射击时稳如磐石的手,此时却控制不了本该飞向火堆的木屑,木屑在宁哲脚边积起了小小一撮。
宁哲收回视线,像是没注意到,将脚往自己的方向缩了缩。
罗瑛手指一顿,木屑飞出的速度慢了些。
半小时后,宁哲取出罗瑛放在自己这儿的电子表,看了一眼道:“到点了,你进去的时候顺便把何肖飞叫醒。”
罗瑛抬起头,视线自宁哲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休息室,又垂下头,松了松肩背,并不打算走。
“你不困?”宁哲问。
罗瑛收起刀子,看着火堆,眨眼,“还好。”
他等着宁哲说下一句话,劝他休息一会儿或者训他硬撑不爱惜身体,但宁哲却起身,道:“那辛苦你了,我再进去睡会儿。”
“……”
宁哲刚走一步,手被握住了,身后的力道拽着他不容拒绝地又坐回去,而后罗瑛迅速收回手,身正体直,眼帘下垂,“我有件事没跟你说。”
宁哲无言地将脸转向罗瑛,心提起来,警惕道:“……什么?”
罗瑛的脸色有点臭,睫毛微颤,几秒后语气生硬地说:“……哄我一下,再告诉你。”
宁哲微抿唇,他不是没看出罗瑛想让他哄的需求,却刻意忽视了,这些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快超出他的心理安全范围,趁着罗瑛生气,他们分开冷静一下是好的。
可他没想到罗瑛居然会把诉求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宁哲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他,他之前竟没发现罗瑛在感情方面有这股“不择手段”的劲儿——
罗瑛想跟宁哲关系进一步,就果断表白;想跟他解除误会、让他原谅,就干脆起誓,甚至挡在车子前面任他出气;现在想确认宁哲对自己的在乎、从宁哲身上获得情绪价值,见沉默别扭没用,就直接开口要哄,不惜提出条件用以交换。
他的目标总是清晰明确的,采用的方式虽然青涩生硬却又是最有效率的。
他并非不知羞耻,相反,他脸皮薄得厉害,但在罗瑛看来,比起把话说开后就能得到的东西,那点难堪与窘迫根本不值一提。
简而言之,不要脸。
宁哲想起罗瑛压抑的童年时期,想到他为了追上父亲的步伐时刻紧绷的少年时期,想到他刚成年就进入纪律严苛的军校,想到他一次次在枪林弹雨中绝处逢生,又觉得罗瑛会形成这样的思想再正常不过,心再次一软。
宁哲拽过罗瑛的手,在他粗粝的掌心拍了一下,又迅速轻扔还给他。
“哄完了。”宁哲心虚道。
罗瑛的唇线立时舒展开,又收住,被拍过的微微发烫的掌心虚虚握着拳。
他用另一只手将被自己削过的木棍翻转过来,拇指一抚,木头上迅速攀爬起白色的菌丝,一只小巧饱满的蘑菇鼓了出来,看样子跟之前陆山禾给他们的是同一个品种。
罗瑛道:“木系异能觉醒之后,我通过这种方式跟陆山禾他们联系上,这次行动,他们也会在。”
这就是他要说的啊。
宁哲松了口气,只要别是罗瑛又悄默声安排自己去送死就行,不过这蘑菇的作用却让他大开眼界,“怎么联系上的?你对着蘑菇说话他能听见?”
“不是。”罗瑛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他那种说法很可爱,他让菌丝继续加快生长,片刻后,蘑菇的伞盖张开了,“山禾能感应到这些‘一母同胞’的孢子状态,我们一直用它们来传递信号,看,这样一株处于子实体期的蘑菇就代表‘一切平安,按计划行事’,两株就是‘计划有变,原地待命’。”
宁哲睁大眼睛点点头,没想到还有这种远程交流的方式。
“那他们要跟我们会和吗?”
“嗯。”罗瑛见他没问陆山禾等人的目的,顿了一下,主动解释道,“这次是袁司令亲自给他们派的任务,目的地也在陕原武器库,恐怕那里还有别的秘密,具体要等会和后才知道。”
“哦。”宁哲应了一声。
上一世陕原武器库就是被应龙基地拿下的,袁司令会派出这个任务他并不奇怪,但罗瑛要怎么处理呢?那个秘密又是什么?
宁哲不自觉眉头紧锁。
他一停顿,罗瑛仿佛就能猜出他心中所思,声音低沉道:“放心,袁司令不会得到他想要的。”
宁哲顿了顿,提到袁司令,他又记起了罗瑛父亲的事。虽然真正杀死罗晋庭的是江择栖,但据郑啸所说,背后谋划这一切的,极有可能是袁司令袁帅。
关于这个人,宁哲还没好好跟罗瑛聊过。上一世,正是袁帅的野心助推了严清的罪孽,应龙基地的政权被罗瑛颠覆时,严清被囚禁起来,袁帅却不知所踪,宁哲也不清楚他的结局如何。
如今,在宁哲心中的必死名单上,这个人仅次于严清与顾长泽。
宁哲眼睛一亮,突然想到了一个回报罗瑛的好主意,对罗瑛道:“我帮你暗杀掉袁帅吧?”他说完又蹙了下眉,“袁帅”这名字真是占便宜。
罗瑛却道:“不用脏你的手。”
从知道袁帅在支持人体试验的那一刻起,这位“前辈”在罗瑛心中的形象早已坍塌。
罗瑛转了转手里的木块,避开蘑菇,用匕首利落地在上面刻划线条,“他犯下的所有罪行,都将公之于众,我会让他罪有应得。”
宁哲听出罗瑛希望让大众来审判袁帅,这种做法无可厚非,但宁哲自己代入一下,换做是他,绝对无法容忍杀父仇人活到那一天,将其手刃都无法解心头之恨!
“你未免太有原则。”宁哲轻声吐槽。
回想起来,罗瑛至今所杀的每的人都犯下了非死不可的罪孽,而他和宁哲闯入研究中心时,面对前来追杀的安保人员,罗瑛只将他们电晕,并没有下死手,倒是宁哲一枪一个毫不留情。
可罗瑛也没有阻止宁哲,甚至认可他这种保护自己的方式。
罗瑛严格遵守着自己的一套准则,却从不以此来要求他人——只除了一件事。
宁哲想到什么,眸光一暗。
而罗瑛听见他那一声吐槽,勾了勾唇角,眼中却并无笑意,“有时候一个人过于遵守原则,未必是出于正义。”他勾勒着手中木块的形态,声音放低,像是自言自语,“而是为了约束自我。”
宁哲沉入自己的思绪中,并未注意到罗瑛的异样。
旁边簌簌的木屑声不绝于耳,突然,一只蹲在雨中的小兔子闯入宁哲眼帘,他眨了眨眼睛,原来是罗瑛做好的木雕,长出来的那株蘑菇正好悬在兔子头顶上,成了为小兔子遮挡风雨的小伞,栩栩如生。
宁哲惊喜地接过来,爱不释手地抚摸。
罗瑛凝视他一会儿,忽而问道:“草鞋好还是兔子好?”
“……”宁哲先快速把木雕兔子收进空间保存起来,而后才作出沉吟的样子,几分拿腔拿调地回答,“草鞋能穿在脚上,实用;木头雕的兔子,又不能吃。”
“……怎么不能?上面还长蘑菇呢。”罗瑛轻哼。
宁哲余光瞥见罗瑛后背靠墙,那张英俊的侧脸又冷下去,他心里已经猜到这又是罗瑛下一次讨哄的套路,却并不排斥。宁哲不愿再将那一位罗瑛对他的亏欠算在如今的罗瑛身上,但他能给对方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他不会让罗瑛知道,宁哲舍得把草鞋穿在脚上,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摘下木雕兔子上的蘑菇。
在他的空间里,有一块空出的角落,放着一个储物柜。
宁哲会将木雕兔子和那支竹笛,以及那架机翼上被烟灰燎出残缺的纸飞机,一起存放在里面,隔着玻璃,永远封存珍藏。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继续出发。
宁哲终于从驾驶座上退位到后座,罗瑛坐在他身旁补觉,脑袋歪在车窗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小荆棘外加两个拳头的距离,谁也不理谁。
张运照着罗瑛在地图上画出的路线开车,周围的地形逐渐变得平坦开阔,视野中一片连绵起伏的矮土丘,植被稀疏,黄沙莽莽,中间夹杂着零星的村庄。这里地广人稀,越往里开,他们遇见的丧尸就越少,到后面连续两三个小时都没看到丧尸的影子。
地势虽平坦,但路上却有许多石子,改装过后的越野车也难免颠簸,宁哲往右侧瞥了几眼,拿出个抱枕来,越过小荆棘拍了拍罗瑛的肩,示意他把抱枕垫在车窗上,免得磕脑袋。
罗瑛睁眼,眼神移动看了下宁哲,没接。
坐在中间的小荆棘看不懂两个大人眼神中的机锋,瞧那抱枕毛绒绒的还有个卡通人物,很是喜欢,便一把抢下来抱在自己怀里。
罗瑛闭上眼又继续睡。
宁哲见他额角都红了一块,轻叹口气,抱起小荆棘跟她换了个位置,挪过去挨着罗瑛坐下。
罗瑛像是睡熟了,不为所动,睡颜冷冰冰的看着很不好惹,但随着车辆几次颠簸,他的脑袋不知不觉就落到了宁哲肩上,鼻尖轻抵着宁哲的锁骨。
小荆棘见状,扔下抱枕也要靠着宁哲另一边,坐在对面憋笑憋得脸酸的赵黎连忙把她抱过来,捂住她的眼睛。
“……”
宁哲努力忽视喷洒在皮肤上的呼吸,望着窗外流逝的风景放空大脑。
一小时后,道路旁的山丘中,一座富有当地风情的黄土山寨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与此同时,前方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第84章 螳螂捕蝉
张运一个急刹车,宁哲稳住身形后便要打开车窗查探情况,他脑袋刚伸出去,就被人拽了回来,罗瑛贴近车窗,视线朝外迅速扫了两秒。
前方不远处,一辆装载着货物的牛车和一辆军用吉普堵在土路正中,黄沙混着硝烟扬起,枪声中,一头牛哀鸣跪伏在牛车旁,前腿处有个碗大的伤口,牛车上有个十几岁的少年被捆绑着缩在货物之后。
道路两旁各有一道壕沟,两方人各占据一条壕沟对战,靠近牛车的那一方明显是本地人,穿着当地传统服饰,肤色较黑,扛着几台机枪火力凶猛,而另一方则身着齐整的迷彩服,相比对方猛烈的攻击,他们只偶尔还击两下,用的是异能,有个年轻小伙冒出头试图喊话,却立马被密集的枪火逼回壕沟,爆出声粗口。
罗瑛收回目光,合上窗,“是陆山禾他们。”
“啊,那我们要下去帮忙吗?”赵黎抱着挂在胸前的枪,略有些苍白的脸上闪过忐忑又期待的神色。
张运跟何肖飞也紧紧盯着罗瑛。
他们已经知道要在路上跟罗瑛的队伍会和,除小荆棘外每人都分到一把宁哲给的枪,下山前紧急培训过几天。到底是在末世存活至今的人,虽然没摸过枪,心底难免发虚,但此刻感受到子弹射出枪膛的震响击打在耳膜上,他们不由自主地热血沸腾起来。
“先不用。”罗瑛无视其余人失望的眼神,扭头对宁哲道,“跟我走一趟。”
宁哲点头。
这里距离陕原武器库已经不不远了,一下车,便感到空气有些稀薄,黄沙拍打在脸上辣辣地疼,宁哲从空间取出两块布巾,递了一块给罗瑛,蒙上阻挡风沙,而后跟着罗瑛从后方靠近那些持枪的本地人。
几分钟过去,几名本地人老老实实地举起双手,缴械投降。
罗瑛正用绳子把他们捆起来,而对面,六个平均身高远超180的小伙跃上壕沟,争先恐后地一拥而上。
“老大!”
“老大!”
“老大!宁哥!”
宁哲刚招手让赵黎他们下车,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挤,猛地迎面撞上罗瑛的胸膛,罗瑛下意识环住他腰,一手摁下他脑袋,紧跟着,六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便肉墙似的将他们紧紧围抱在中间,伴随着一阵哭嚎。
“老大啊,你怎么才来啊——”
小炎年纪小,是几个人里动静最大的,其他人包括最稳重的陆山禾在内,都红了眼眶,比罗瑛还高一点的大个子江横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流。
宁哲懵懵地被迫和罗瑛一起挤在中间,扒下面罩喘气,感受到这份过于窒息的爱戴,产生了一种他们叫出口的不是“老大”,而是“爹”的错觉。
叙旧过后,两方人也相互认识了。
陆山禾开始跟罗瑛汇报这次的任务和应龙基地的情况,听到袁帅这次让他们潜入陕原武器库的目的是为了确定一扇“门”的位置时,罗瑛抬手打断。
“他只派了你们六个?”
罗瑛凝眉翻看着陆山禾整理的资料,那扇门位于陕原武器库的地下皇陵深处,从资料上绘制的造型来看,却是现代尖端科技的产物,与它的所处地十分割裂。
“是啊,”小炎憨头憨脑的,“找一扇门而已,也用不上多少人吧?”
陆山禾冷冷地瞥他一眼,“你忘了自己上回差点被射穿?”
“我那、我那是不当心……”小炎还想争辩,却被罗瑛的眼神制止。
“对了,”江横又插话道,“袁司令还说,要是我们任务失败,咱们以前基地的人就得去住外区。”
赵黎等人不了解应龙基地的情况,听这些也只能凑个热闹,宁哲闻言却皱起了眉。
罗瑛冷冷地挑了下唇,并不意外。
如今武器库落入一群R国退伍兵手中,袁帅对这里的危险程度心知肚明,所以给陆山禾六人的任务是找到那扇“门”即可,但他最终的目的必然不是确定这扇门的位置就够了。
袁帅想要的,应该是让陆山禾他们探清路途中的危险,以便来日能够顺利抵达并打开这扇门——所以,门后的东西就是袁帅对陕原武器库势在必得的秘密?
那么,他只派出这六个人的心思,就昭然若揭了。
“袁帅要你们做他的先锋队,来这里送死。”罗瑛卷起手中的资料,敲了敲小炎六人的肩,让他们站成一排,他一个个检查过去,“要是你们能活着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就算你们侥幸逃过一劫;如果你们死在这儿,他刚好顺理成章地把我们的人迁去外区,省下一大笔资源。”
“这就是‘借刀杀人’、‘一石二鸟’啊……”一声幽幽低语。
罗瑛看过去,宁哲手里不知何时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右手握着笔在上面记着什么,一边若有所思地点头,还没有放弃他的厚黑学学习大计。
但下一刻他又皱起眉,想不通地用笔头戳下巴,察觉罗瑛在看他,宁哲犹豫了一下,决定举手发问:“可是他的目的不是探清‘那扇门’的情况吗?如果小炎他们死了,他不是还得派自己人来这里冒险?”
其他人也点点头,看向罗瑛。
罗瑛舔了下唇,这时他正走到陆山禾身后,目光一扫,停下了,对宁哲道:“你过来看。”
宁哲凑过去,只见一只小指指甲盖大的蜜蜂落在了陆山禾的后肩上,纹路的颜色与迷彩接近,很不起眼。
陆山禾根本没发现自己背后有东西,神色一变,正要将蜜蜂抖下来,罗瑛却按住他,“别动。是蛟龙队的‘复眼’。”
一个操纵昆虫的异能者,能够与被他操纵的昆虫共感,昆虫所见即他所见,因此哪怕陆山禾一行人死在陕原武器库中,里面的信息依然会被传递出去。
唯一的缺陷是复眼无法在共感的同时操纵昆虫行进,否则就能像微型无人机一样潜入敌营,不容易被发现,更用不着“先锋队”去送死了。
“这也太阴险了吧!”小炎义愤填膺,“让我们去冲锋陷阵,他们躲在背后捡漏!”
罗瑛只让众人看了那蜜蜂一眼,便状若无事地收回视线,望向远处赤土裸露的群山,“复眼的操纵范围有限,蛟龙队应该就在这附近。”
“老大!”陆山禾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那你岂不是被他们发现了?”
小炎等人齐齐一愣,冷汗顿时渗了出来——老大现在还是‘死亡’状态,要是因为他们的大意在袁帅那里暴露了,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没事。”罗瑛淡定地拍拍他的肩,“他早知道我没死。”
小炎等人见罗瑛这么说,心反而更加提起来,倒是宁哲突然脑中电光一闪,跟上了罗瑛的思路。
“袁帅不会杀你,因为他还用得上你,他故意让你的部下来做这个任务,还用以前跟着你的其他人来威胁,是想把你引出来,帮着一起完成这个任务,是不是?”
罗瑛对上他透亮的眸子,点了下头,“嗯。”又加了一句,“很聪明。”
宁哲便抿唇一笑,眼角眉梢溢出淡淡的得意欣喜,收起笔记。
罗瑛这时转向了那辆牛车,其他人也跟上。
他们一靠近,那些被绑住的当地人便畏缩地挤在一起,赵黎见那头黄牛前腿流血不止,不禁感同身受地皱眉龇牙,问过罗瑛后,上前用异能将黄牛的伤口治愈。
白光自赵黎的掌心散发出来,宁哲明显听见那些当地人压抑的惊呼,看着赵黎的眼神即畏惧,却更多地流露出憎恶、怨毒。
他们的异样逃不出罗瑛视线,罗瑛没管他们,只问陆山禾:“你们跟这些当地人怎么打起来的?”
陆山禾解释道,他们按照计划要去上回出任务时路过的地方跟罗瑛会和,半路上车没油了,刚巧这些人从村子里赶着牛车出来,他们本想让路,谁曾想牛车刚经过他们身边,拉车的黄牛前腿莫名其妙受伤了。
陆山禾道:“他们认定是我们干的,疯了一样冲过来撞我们的车,让我们赔偿,眼看车门都被他们撞凹陷了,江横就用异能修复了一下。”
谁知当地人见他们使了异能,竟像见了鬼一样开始咒骂大叫,从牛车上拔出枪支,朝他们射击。
“我们总不能跟普通人动手吧,”小炎哭丧着脸,“尽被他们按着打了!”
罗瑛查看了一下黄牛愈合了一半的伤口,笃定道:“蛟龙队干的。”
陆山禾:“他们真的在附近?!”
“……难道,他们是知道我们能联系上老大,”叶子双一挑他的狐狸眼,猜测道,“所以故意挑起我们跟当地人的矛盾,看准了我们不会对他们下手,被困住后一定会向老大求救,好引得老大现身?”
江横回想起什么,倒吸凉气,“还真是!妈呀,我刚还催山禾联系老大来着!”
这下便彻底证实了罗瑛的猜测,众人都被袁帅和他手底下人的操作恶心得不行,而后又继续盘问这些当地人,他们一见异能就攻击的反应明显异常,那些枪支的出处也可能与陕原武器库有关。
而就在罗瑛等人推测袁帅的目的时,离此处十公里左右的一处山谷中,停着几辆军用车。
最前方的一辆车里,一名脸颊瘦削、眉毛如公蛾般弯曲下垂的青年紧闭着眼,作冥想状,眼皮下的眼珠以一个不正常的频率颤动着。
“来了!”代号复眼的青年突然道,“罗瑛果然出现了!”
旁边的包达功一拍大腿,“哈哈!司令神机妙算,他还真没死!再看,他那小相好在不在?”
复眼换了个视角,宁哲的身影便和罗瑛一起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是有个看着挺好看的……等等,罗瑛似乎发现了我的蜜蜂……”复眼皱紧眉,片刻后,又松出口气,“还好,又走开了,应该以为是只普通虫子。”
“算那几个小子走运,罗瑛既然来了,这次的任务八成没跑。”包达功老神在在地拆开包压缩饼干,两三口啃完,“你给我好好盯着,沿途的地形、村落,尤其是进去武器库里面的布防火力,都得一清二楚,完了咱再把罗瑛跟那小相好绑回去,任务搞定!哈哈哈!”
“是!”
复眼闭眼握着笔,面前的桌上摆了张纸,纸上已经描画出部分路线。
他们尚且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全然被识破了。
第85章 大帝
牛车上堆放着干粮、风干的肉还有当地的酒等物资,宁哲没管这些,一眼注意到牛车上被捆着的那少年。
少年看着只有十二三岁,身形干瘦,穿着和当地人一致的异域服饰,但同行的人和陆山禾他们火拼的时候直接把他撂在了车上,仔细看,他露出的皮肤遍布伤痕,是被人用拳脚打出来的,嘴唇苍白皲裂,不知多久没喝过水。
见宁哲走近,少年下意识蜷缩身体,嗓子里发出干哑的喘息声。
宁哲从少年身上感应到异能波动,这是个异能者。
他拧眉割开了捆着少年的绳子,又从空间取出水瓶倒了杯水递给这孩子。少年犹豫了一下,对上宁哲的眼睛,终于鼓起勇气接过杯子,仰头狼吞虎咽地喝水,水从他下巴淌落,少年用手接着,喝完杯子里的又急切地舔了舔手心。
宁哲看了少年两秒,突然瞪向那几个当地人,勃然怒道:“你们凭什么这么虐待他!”
赵黎小炎等人齐齐一震。
宁哲嗓子变得沙哑之后说话比从前听来更加温和,哪怕跟罗瑛吵架都存着几分矜持,他的涵养刻在骨子里,从不歇斯底里,但这蓦地一吼却裹挟着十足的戾气与怒意,尾音甚至变调开叉,让众人都愣了片刻。
“他是个小孩!你们凭什么这么做!”宁哲手指着少年身上的伤痕,气不过地上前两步,铲起一脚黄沙糊在几个当地人脸上,咬牙骂道,“混账!混账!”
罗瑛立刻走到宁哲身后,肩膀挨着他,正要说什么,小荆棘突然甩出数道荆条,狠狠缠住那些人的脖子。
那几人因窒息而脸色涨红,恐慌地抠着脖子上的荆条,看向宁哲众人的眼神却越发怨毒,其中一个胡子浓密、颧骨凸出的中年人翻着白眼回瞪宁哲,含着恨意咬字:“他是掌握了邪恶力量的魔鬼,你们、都是……!伊格尔大帝,不会、放过你们!”
“……”
宁哲死死握着拳,在这几人窒息的最后关头,才让小荆棘收回荆条。
罗瑛捏了捏宁哲的肩,低声将刚才审出的信息告诉他:“他们已经被那个叫伊戈尔的R国人首领洗脑。伊戈尔借着陕原武器库控制了整片地区,命名为‘圣彼兹国’,还建了宫殿。他自称‘大帝’,而这片地区所有的村落、基地、寨子,都是他的‘邦国’。”
“……”
感觉他冷静下来了,罗瑛又继续道:“你找来应龙基地之前,我们刚打下一个被恐怖分子占据的‘黑蟒’基地,那也是邦国之一,他们的武器来源于陕原武器库,所以我们回程时特地从陕原经过,打探情况。”
宁哲眼眸一闪,他知道巨蟒基地。
上一世他被罗瑛驱逐后,独自流浪了很长一段时间,对自己犯下的罪孽进行了刻骨的反思,就是在巨蟒基地,宁哲再遇并第一次救下落入严清陷阱中的罗瑛,还被罗瑛带回了应龙基地。
“邦国定期为圣彼兹上交贡品,而圣彼兹则提供给他们用以自保、掠夺的枪支弹药,倘若他们不遵从,”罗瑛顿了顿,声音将宁哲拉回现实,“‘伊格尔大帝便会亲临征伐他们的土地,使他们在烈火中痛苦消亡’。”
宁哲消化着这些信息,余怒未消,生硬地骂道:“封建迷信!中二病!”
“嗯。”罗瑛赞同。
小炎毛骨悚然:“他们这是要去那个圣什么什么地方进贡?牛车上的是的贡品,那小孩也是?他们疯了吧!”
陆山禾蹙眉道:“这里人歧视异能者。”
张运吃惊,“啊?为啥?”
赵黎把小荆棘按在身前,挡住那些人投来的恶意的眼神,分析道:“这里海拔高,又地广人稀,感染丧尸病毒的几率小,异能者的数量估计更少。当地人不需要异能者来对抗丧尸,那么少数拥有超人能力的异能者就成了异类,而异能者缺少丧尸晶核用以修炼,实力根本比不过拿枪的普通人。”
“再加上伊格尔依靠武器库的军火暴力建立统治,当然会担心比他更强大的‘暴力’出现。”宁哲口吻冰冷地补充,“所以就利用当地宗教将异能者邪魔化,将他们扼杀在萌芽期。”
说完,他看向罗瑛,俩人的眼中都掠过一抹沉重之色。
如今丧尸横行,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的矛盾已经逐渐不可调和,倘若有一天末世真的结束了,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的差异是否又会引发另一场灾难?
上一世,宁哲死前丧尸病毒的疫苗已经研发出来,不知罗瑛拿到疫苗后是否如愿解除了丧尸危机,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严清的任务失败?
看来等888回来后,这些问题他得一一弄清楚。
思忖间,那颧骨突出的男人倏地暴起,叫道:“不把魔鬼交出去,我们的寨子会被伊格尔大帝的炮火夷为平地,他、你们——都会给我们带来灾厄!”
“妈的!”张运抄起枪杆就对着那男人来了一下,“轰你们寨子的不是那什么大帝吗?还怪到异能者身上,柿子专挑软的捏!”
叶子双道:“别白费口水了,跟这种人说不通的。”
张运恨恨收手,那男人挨了一下,瞪着张运,恨不能磨牙吮血。
罗瑛把众人叫到一边开了个小会,最终决定由他、宁哲、小炎、叶子双、张运和江横混入“进贡”的队伍之中,他们扒下当地人的衣服换上,只留一个当地人带路,陆山禾、赵黎、小荆棘以及其他人则负责锁定蛟龙队的位置,同时在外接应。
罗瑛让宁哲给当地人喂了点灵泉水,对他们道:“你们敢去告发,七天之后,没有解药,你们会肠穿肚烂而死。”
普通人的体质喝下浓度过高的灵泉水会感到腹中灼烧,其实并无大碍。
但这些人察觉到肚子里的异样,顿时脸色惨白,那颧骨突出的男人恐惧又不甘地收敛起神色,一行人狼狈地逃回村子。
小炎捂嘴跟宁哲低声笑,“这都信。”
宁哲冷冷道:“不读书的后果。”
众人记好各自的分工,陆山禾等人开着宁哲的车先走一步,而罗瑛他们将剩下那辆军用车停在隐蔽处,出发前,宁哲问清了那少年的情况。
少年名叫谷泰,已经十五岁了,只是个子矮小,他三岁时父母双亡,是养母捡回家养大的,养母家里还有四个妹妹。
“你们、您……如果往宫殿里去,能不能带上我?”谷泰乡音浓重,站在地上更显瘦小,怯怯地跟宁哲等人商量,“我是你们说的‘异能者’,您可以用我换来枪和子弹。”
众人心中一沉,面面相觑。
“你不回家吗?”小炎先开口劝,“回家吧,那个圣什么堡一听就不是个好地方!”
谷泰脸上划过恐惧,急忙摇头,“我这样的人必须去宫殿,否则阿妈,妹妹……她们会死!”
“嗐!”张运急道,“你没听我们刚才说吗?那些都是骗人的,害你们的人就是那个伊格尔,跟你是不是异能者没关系!”
“不,不是的……是我害死了小妹……”谷泰抱头蜷缩着,眼泪突然大股大股地涌出来。
“山那头的麻扎村,就是有人私藏异能者被告发了,圣彼兹堡来了一架飞机,轰隆一下,整个村子都炸成了灰……阿妈胆子大,出了那样的事,还是把我藏在地窖里,白天她带着两个妹妹去劳作,留小妹在家陪我。可几天前寨子里又有人来收贡品,他们没在我家找到吃的,就盯上了地窖……”
三个妹妹中,小妹是最乖巧的,也最喜欢粘着谷泰。
出事那天,她记着阿妈的话,不能让人靠近地窖,不可以让人发现阿哥,于是在那些人进屋之前,她就机灵地搬来柴火将地窖入口藏起来。
谷泰躲在地窖里,入口一合上,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在黑暗中焦灼恐慌,脑中胡思乱想。时间似乎过去了一整天,又似乎只有几分钟,当地窖再次打开的时候,谷泰看到的却是阿妈的脸。
谷泰问阿妈小妹在哪,阿妈始终不说话。
莫大的恐惧在这一刻如同凛冬的寒风席卷了谷泰的心,他不顾阿妈叫骂,手脚冰凉地爬出地窖。
他的小妹静悄悄地躺在草席上,手脚弯曲,没有了声息。
“小妹是活活掼死的!”谷泰睁大眼睛,泪像伤口的血液一样涌出来,“她抱着他们的腿不让进门,他们就一次次地把她举起来,摔在地上,再举起来,再摔……邻居说根本没有听见我小妹的哭声……我知道,她是怕我从地窖里出来,所以一直忍着痛啊!”
那些人见闹出人命,就都离开了,谷泰因此逃过一劫。
谷泰崩溃地捂住脸,以头抢地,“我明明就在地窖里,我就在地窖里!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的妹妹才八岁啊……啊啊啊——!”
风不知何时停下了,广袤的黄沙路上,只剩下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揪人心肝。
宁哲看着少年因极度痛苦而抽搐、颤抖的后背,眼底闪过一道晦暗,回忆起什么,心脏钝钝地痛。
至亲因自己而死,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他最清楚不过。
郁郁间,后心处忽然贴上一道暖意,有只干燥温暖的手掌默默地放在宁哲后背上,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的人是谁,将那只手拉下来,攥住。
第86章 假设
等少年的哭声平息下来,宁哲哑声开口,“所以,你去圣彼兹,是觉得这样就能惩罚自己?”
谷泰伏在地上,无声地流着泪,默认了宁哲的猜测。
“……”
“靠!畜生!刚才就不该把那些人放走!”小炎一把攥住那留下来的当地人的领子,对谷泰道,“他有没有欺负你妹妹?!”
那当地人是同伙中胆子最小的一个,闻言急忙跪下,连连磕头求饶,发誓自己没有,队友忙拉着小炎,小炎这才丢开那人作罢。
张运抹了把脸,眼下有水光,他有老婆孩子,实在看不得这种事,对宁哲道:“我们不能让这孩子去送死,把他带回寺里吧!”
宁哲凝神看着谷泰,片刻后,摇了摇头。张运皱起眉。
最终,他们带着谷泰一起上路了。
宁哲没换衣服,他的相貌气质再怎么抹灰都不像是常年劳作的当地人,又不如罗瑛会演,便跟谷泰一起坐在牛车上,充作被俘虏的异能者“贡品”。
他拿了块压缩饼干给谷泰,谷泰愣了愣,忙双手接过,低头道谢,却是将饼干小心地用布包起来放进衣兜里,舍不得吃。
宁哲道:“你都打算死了,还不对自己好一点?留着也没法给你的阿妈和妹妹吃。”
谷泰眼神一闪,将手覆在鼓鼓的衣兜外。
张运走在牛车旁,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谷泰,宁哲看向他,张运又转过头去,往前快步走了一段。
宁哲心头一沉,轻叹口气,跟罗瑛对视一瞬。
罗瑛便让那着赶牛车的当地人放慢速度,对宁哲道:“去聊吧。”
重大行动之前,最忌团队内部意见不合。
宁哲便跃下牛车,追上张运。
“运叔,我明白你心里不好受。”宁哲跟张运并肩走着,放缓语调,“但现在的情况,我们能把谷泰送哪去呢?这孩子认定是自己害死了妹妹,就算我们强行把他带走,他的情况会比现在好吗?”
张运道:“那也不能把他推进火坑啊,他小小年纪,懂个什么?”
“我陪着他呢。”宁哲拍了拍自己这身刻意在黄沙里滚过几轮的衣服,沙粒扑簌簌地掉,同为“贡品”,他有机会看顾谷泰,“进去了,我会一直看着他。等任务结束,如果他愿意跟我们走,我一定带上他。”
张运被宁哲这么放软语气一说,意识到自己钻牛角尖了,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哪有那么多精力去照料一个毫不相关的孩子?
“……是我想得不够周到。”他叹气点头,“抱歉啊,小哲。我只是想不通……多善良的孩子,凭什么就被害得这么可怜!”他经历过人情世故,也猜到宁哲来找自己聊天的原因,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运叔让你捏了把汗,是吧?”
“说开了就好。”宁哲道,“运叔是想家了,我知道的。”
张运一静,快速地眨眼,让泪意蒸发,大掌用力拍了拍宁哲的肩。
一小时之后,他们停在一处高地,前方是面积广阔的绿洲盆地,一面湖泊点缀其中,湖水清澈见底。
湖岸上,一座巍峨瑰丽的巴洛克式城堡跃入眼帘,砖瓦崭新,难以想象如此庞大精美的建筑从初建到完成不过几个月,从高处望去,隐约能看见宫殿中耸立的炮塔堡垒。
宫殿外,来往的牛车、马车以及汽车多了起来,都是从各个村落或基地赶来的进贡队伍。
“宫殿是围绕陕原武器库建起来的。”罗瑛指着道圣彼兹堡的方向道。
宁哲往脸上抹了点沙,又拿出根绳子递给罗瑛,让他帮自己捆上,作出贡品该有的样子。
罗瑛举着绳子在宁哲身上饶了几圈,宁哲皮肤薄,稍微擦一下就红了,罗瑛牵着绳子,皱着眉避开宁哲皮肤露出的位置,却被宁哲嫌慢。
“不会绑?”宁哲撩起眼皮,“不行就让小炎来。”
小炎闻声,乐呵呵地凑过来,罗瑛瞥过去,小炎便嘻嘻一笑止步,迅速跑开了。
罗瑛掐准力道打上结,退开一步,又给宁哲正了正衣领,叮嘱他:“小心点,安全第一。”
罗瑛穿着当地白底的黑红纹绣花服饰,身板笔直,肩宽腿长,那张无可挑剔的冷峻面庞因这身打扮有了几分异域风情,好似生来便是雪山脚下骑马放鹰的意气儿郎。
宁哲瞟他一眼,过一会儿又瞟一眼。
罗瑛站得挺直,纵目远眺,像是没察觉宁哲的视线。
宁哲低头,谷泰哭累了,蜷成一团已经睡着,听不见他们说话,宁哲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罗瑛一个问题——
“你觉得,谷泰的寨子为了自保,将异能者推出来,这做法合理吗?”
罗瑛一愣,下意识道:“简直荒谬。”
“为什么?”
罗瑛对上他的视线,微蹙眉,像是在疑惑他为什么明知故问,但还是耐心回答道:“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为自己牺牲。”
宁哲声音放轻,又问:“如果只需要牺牲一个,能活下来的不止寨子的人,而是全人类呢?”
“……”罗瑛毫不犹豫,“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做这种假设?”
宁哲眨眼道:“就是想到了,你快说。”
罗瑛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这个问题背后的原因,但他失败了,宁哲眼神坦荡执着,似乎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他的回答。
罗瑛略一垂头,快速而肯定地说:“没有经过本人的同意,任何人,这里的‘任何’意思是不论身份地位,不论数量寡众,都不具备要求他人牺牲的资格。”
“那么,”宁哲凑近,紧跟道,“倘若那个要求被牺牲的,是一个罪无可恕的杀人凶手呢?
“如果牺牲一个杀人凶手,便能换来全人类的和平安康呢?”
“……”
罗瑛皱起眉。
宁哲仔细地凝视着他,就在罗瑛犹豫的间隙,便仿佛预见了他的选择,跃身坐回牛车上,情绪不明地笑了一下。
“我问问而已,”宁哲说,“你别紧张。”
牛车继续出发,罗瑛紧紧盯着宁哲的背影,张运见都走一段了,罗瑛还站在原地,便回头催促,罗瑛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却没能追到宁哲跟前,补给他一个令他满意的答复。
临近宫殿大门时,宁哲叫醒了谷泰。
城门外只有几名守卫,身着军装,负着枪支武器,有R国人,也有华国人,无一例外,都是毫无异能的普通人,但他们盯着一个人时,眼中的冷漠与狠厉就像是荒漠中寻找腐食的秃鹫,令人不寒而栗。宫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瞭望塔,窗口处架着机枪,毫无疑问,一旦有人被认定行迹可疑,一秒之内就会被射成筛子。
即便异能强大如罗瑛,面对铺天盖地的枪弹火炮也无法全身而退。
宁哲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那几名守卫,从站姿看出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军人,起码不是华国的军人,他瞥了眼罗瑛,罗瑛不动声色地走近,靠近宁哲耳边,脸色发沉道:“是本地驻军的制服。”他们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之前谈话时的不愉快。
宁哲心底悚然,陕原周边地区邻近R国,为了维护边境,当地有不少驻军,但如今属于驻军的制服却穿在了这些人身上,那么那些守卫边境的战士……
“全军覆没。”罗瑛寒声吐出这几个字。
宁哲沉重地闭了闭眼。
受罗瑛的影响,他对保家卫国的军人有着天然的崇敬与尊重,得知这个消息,再加上一路来的见闻,那位所谓的“伊格尔大帝”尚未露面,便彻底激起了他的杀意。
但宫殿中危机重重,参加行动的不止他一个人,宁哲必须铭记这次的任务仅仅是抢走足够的武器。不能轻举妄动。
在那名当地人的沟通下,宁哲一行人顺利进入宫殿。
领路的是个R国人,得知谷泰与宁哲都是用来上贡的异能者后,便甩着鞭子呵斥他们从牛车上下来,一边带着众人朝库房走,一边清点着牛车上贡品的数目。
路上时不时便能遇见一列列大踏步巡逻的士兵,守卫比之宫殿门口森严数倍,小炎不过多看了两眼,领路人的鞭子立刻抽了过来,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外语。
他们正好经过一道高墙,有沙土从上方落下。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条纹着纹身的手臂一闪而过,与此同时四边八方噼里啪啦地传来枪声,众人连忙抱头躲避,一道痛叫从墙后响起,火药伴随着血腥味,紧跟着是快速而杂乱的脚步声。
硝烟过后,墙头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弹孔。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小炎忍着后背火辣辣的痛,拳头紧了紧,把喉咙里呼之欲出的骂声憋了回去——他们现在是从邦国来进贡的“使臣”,必须隐藏好异能者身份。
先前那些当地人交代,贡品登记完后,伊格尔会在正殿之中举办午宴,留下使臣用餐,一边观赏新来的异能者进行的表演。
据罗瑛推算,伊格尔的寝宫里有一条通往皇陵的密道,只有进入皇陵,才可能找到那扇“门”的位置。
伊格尔“接见使臣”的午宴就是他们最好的行动时机,届时罗瑛将带队潜入寝宫密道,而宁哲的任务则是在宴会上尽可能拖住伊格尔,阻止他返回寝宫,为罗瑛等人争取时间。
罗瑛又朝那墙头上定定地看了眼,眼眸微眯,借着那领路的跟迎面而来的巡逻队打招呼时,悄无声息地靠近宁哲,在他背后写了几个字。
宁哲明白他的意思后一愣,点了下头。
库房外更是重兵把守,但这只是明面上的,经过刚才一事,众人都知道了这周围不知还藏着多少暗哨。
几名脸颊瘦削的人来回负责搬运物品,他们身上有异能波动,却十分细微,稍微停留一刻,一旁的守卫便会朝他们的脚后跟射击,逼迫他们加快速度。
宁哲看得清楚,库房由曾经的堡垒改建,外面的房间存放着食物、布匹,而更深处的房间里,则是满满当当的武器和弹药。
一座库房的军火数量便如此惊人,而宫殿内类似的堡垒库房足有上百座,无一例外地戒备森严。
宁哲想从这里劫走一批武器后全身而退,唯有智取。
领路人点清牛车上的贡品,让人搬进库房里,又看向宁哲二人,他眼睛里像是有一杆秤,从头到脚地评估他们的价格。
谷泰下意识低头,领路人的目光很快从他身上略过,落在宁哲脸上,忽然眯了眯墨绿色的眼睛。
第87章 礼裙
这时,一名相貌白净的华国年轻人从库房内跑出来,笑得亲切讨喜,先是给领路人递了支烟,而后打量着宁哲一行人。
这人身上有异能波动,是个异能者,但他的待遇似乎比其他人好许多,负责检测外来异能者的身份。罗瑛等人的异能等级都比这年轻人高,轻而易举地便瞒了过去,因此他以为队伍中确实只有宁哲与谷泰两个异能者。
年轻人操着一口流利的R国语,汇报了情况后,询问领路人需要给这一队使臣返多少枪支弹药。
领路人叼着烟盯着宁哲,没有回答,突然解下那年轻人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在众人猝不及防之际,朝宁哲兜头泼来!
宁哲按捺着反击的本能,只闭上了眼。
温水冲开了他脸上的黄沙,露出底下莹白若雪的肤色与姣好的轮廓。
领路人眼睛一亮,发出嘎嘎的笑声。
罗瑛就站在宁哲斜后方,宁哲捕捉到一丝指骨用力攥紧的“咔咔”声,不着痕迹地轻撞了下罗瑛的肩。
那领路人瞬也不瞬地盯着宁哲的脸,笑容充满了算计与油滑,对年轻人竖起三根手指,而后摇摇头,又加了一根手指,而后便掸开年轻人。
那年轻人被他推得摔倒在地,脸上讨好的笑容却不变,麻溜地起身跑进库房,不一会儿,就招呼两名异能者扛出四把机枪和四箱弹药,塞给和宁哲他们一起来的当地人。
当地人双眼一亮,连忙接过,弯腰拜谢。
正当他要将枪支放在已经被搬空的牛车上时,领路人却拽了他一把,脚踢了踢子弹箱,笑着说了句什么。
那年轻人帮忙翻译:“长官说了,这头牛也被算进贡品里,你们要带走枪支和子弹,就自己搬吧。”
当地人的脸色立刻青了。
他们只是因为黄牛受伤,便要拿命跟小炎一行人拼,可见一头牛在他们心中的价值有多重要。何况这么多这么重的子弹,他们要怎么搬去午宴?领路人的做法是存心羞辱他们。
那胆小的当地人却毫无办法,他弓着腰,抓着年轻人的手,黝黑粗糙的脸上挤出卑微讨好的笑,眼纹深刻,试图让他再帮忙跟领路人商量商量。
但领路人嗤笑一声,便押着宁哲与谷泰二人离开。
宁哲回头看了一眼,对上罗瑛的沉沉的目光,他对宁哲比了个手势,告诉他:忍无可忍,便无需忍。
宁哲心下一安。
那年轻人无奈地推开当地人的手,道:“长官给你们这么多东西已经是特例了,赶紧收好吧,一会儿指不定被其他邦国的人抢走了。”
说罢,又有几名士兵走过来,要带罗瑛等人去大殿上,准备接受伊格尔大帝的接见。
当地人苦涩地搓了搓手,只能卯足了劲去搬子弹箱。
他憋得脸通红,那箱子却仅仅被抬起分毫,下一秒,他便被手中的重量拖得一踉跄,身子往后倒去,即将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得四脚朝天。
但在那之前,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后背。
罗瑛扶了下这人,极其自然地上前帮忙抬起箱子的另一边。小炎等人收到信号,也装作普通人吃力的样子,和当地人一起将枪支子弹搬上只剩几块木板和四个轮子的牛车上。
他们拉着牛车,跟在那几名士兵身后,走到一个偏僻地方,便悄无声息地杀死那几名士兵,藏好尸体,又打晕那当地人,捆起来和牛车一起藏在暗处。
而后换上士兵的衣服,堂而皇之地行走在宫殿中。
宁哲和谷泰跟在那领路人身后,穿过一道小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令人屏息,这里仿佛与刚才经过的富丽堂皇的建筑不在一个世界。
水泥灰、尘土四处飞扬,空气中充斥着汗水、血腥味与排泄物发酵的臭气,仅仅是呼吸都让人觉得困难至极。鞭打声、哀鸣声不绝于耳,夹杂着接连不断的金属敲击硬物与碎石坍塌的声音。
土系异能者不断地将泥沙凝成砖块,用以搭建新的建筑;木系异能者在贫瘠的黄土里催生水果、蔬菜与鲜花;金系异能者将自己的肢体变作铁锤,一下下捶打着刚从铸铁炉中取出来的、烧红的铁块……不同属性的异能者被安排在不同的区域,一个个面黄肌瘦、双目无神,更有的四肢残缺,却依然被无尽地压榨着异能。
他们或躬着腰,或没了双腿在地上匍匐前进,因为在圣彼兹城堡内,异能者是畜生,是奴隶,不被允许直立行走。
在领路人带着宁哲和谷泰进来之前,其他邦国送来的异能者“贡品”已经在里面等待好一会儿了,此情此景令不少人瘫倒在地、连连作呕,可一旦有人作出逃跑的举动,立刻有不知从何处射出来的子弹将他们的腿骨打碎。
谷泰怔怔地目睹了全程,麻木悲伤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痕,到底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面前地狱般的景象令他不由自主地朝宁哲靠近一步。
领路人在甩着鞭子前面催了一声,宁哲一步踏出,脚底似乎踩到软泥一样的东西,他挪开鞋,赫然发现那是一块腐烂的血肉!
他总算知道这座瑰丽巍峨的宫殿,是如何在几个月之内建成的了。
这里对待异能者,已经不能被称作压榨,而是凌虐、摧残、屠杀,哪怕宁哲见证过上一世的黑暗时代,眼前的一切依旧令他胆寒。
领路人将他们带至一间牢房,有人颤声问他们会被分去哪里,领路人残忍地笑了一下,用蹩脚的国语道:“你们很快就知道了。”
话毕,几道高压水柱突然朝他们射了过来。
“啊!”异能者们被惊得跳起来,对面几个士兵甩动着水管哈哈大笑。
宁哲下意识将谷泰护在身后,浑身湿透,被水柱冲击的后背如同被数道鞭子抽打一般。
但水柱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就在这时,那领路人拍了下宁哲湿淋淋的背,斜嘴笑道:“你跟我过来。”
谷泰抓了一下宁哲的衣袖,宁哲低头,按了按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新来的异能者将在午宴上为伊格尔“表演”,领路人单独叫宁哲过去,应该与那所谓的“表演”有关。
宁哲跟着那领路人走进一个干净的小房间,里面像是旧时代的歌厅化妆间,灯光橙黄,空气中充满甜腻的脂粉味,一张张桌子上摆放着镜子与化妆品,衣架上挂着华美的欧式宫装长裙。
他正暗自戒备着领路人,几个金发碧眼的R国女人调笑着从一扇门中蜂蛹而出,看上去是宫里的女佣,风风火火的架势吓了宁哲一跳。
领路人交代了句什么,那些R国女人笑嘻嘻地打量宁哲,而后有的握住他的胳膊,有的捏他的腰,不容抗拒地将他拽进了试衣间里。
宁哲很小的时候觉得R国语的发音好笑,就喜欢跟着学,他爸爸知道后就给他请了R国最好的华语教授,带着他去R国玩了两个月,因此宁哲能听懂那领路人的话,登时脸色一黑。
但唯一能做出的反抗,也不过是将试图帮他换衣服的女人们赶出去。
半个小时之后,试衣间的帘子拉开。
女人们围上前,齐齐捂住嘴,低声惊呼,一瞬间甚至说不出话,领路人捻着嘴角上翘的胡子看过来,眼中爆发出惊艳的光。
一道穿着香槟色欧式礼裙、腰肢纤细的身影走了出来,高挑的身形雌雄莫辨,柔顺的黑色过肩长发披散,打理过后,脸颊两侧稍短的头发朝内微扣,勾勒出精致的腮部线条。
散碎的刘海下一双眼睛灿若寒星,唇形饱满微微上扬,面部轮廓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俊秀而劲韧。
“完美!宝贝!”领路人兴奋地绕着宁哲转圈,不住抚掌,用华国语大声夸赞,“伊格尔陛下一定会喜欢你!”
宁哲头一回穿裙子,感觉裆下空空,别扭至极,他摸了摸散下的头发,从一个女人手里抢回被摘下的粉色草莓发圈,握在手心,压抑着怒意,咬牙用R国语粗声道:“我是个男人!”
领路人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更满意了。
“当然,我知道你是男人。”他诡异一笑,“陛下最喜欢你这样的男人。”
“……”
圣彼兹宫殿的中心位置,伫立着一座奢华的金顶大殿,殿内帷幔重重,陈设着精美的黄金雕塑、镶嵌着美玉的长剑、名贵陶瓷等末世以前价值连城的宝物,醇红的酒液与水果佳肴散发着芬芳的气息。
一张宽大柔软的圆床上,侧躺一个衣裳半敞、留着半长金发的白种男人,男人身材雄伟高壮,一双墨绿色眼瞳深邃而危险,高挺鼻梁上驼峰明显,粗犷的下颌上留着修剪整齐的金色胡须,正用手捻起碟子里的肉脯放入口中,一边饶有兴致地凝望着床脚处,一名穿着条长裙的黑发青年。
“宝贝,几天了,你还没考虑好吗?”伊格尔声音醇厚,能说一口流利的华语,“做我的情人,我可以给你一切。”
严清眼眶通红,抱膝蜷缩着,正别扭地扯着他身上工艺精美的裙摆,不时吸吸鼻子。
他手心紧握着一只白玉雕成的小羊,圆润可爱,闻言,他低头抚摸着白玉,清俊的脸上满是倔强,摇头颤声道:“你给不了,我的小羊已经死了。”
伊格尔叹了口气,展开臂膀,宠溺而不容反抗地将严清搂进怀里,他用手捻起一块腌制好的肉脯,亲自喂到严清嘴边,“那些欺负你和小羊的人已经受到惩罚,我送你的这只白玉羊偶,难道不可爱吗?”
严清知道在这些外国人眼里华国人本就显年轻,于是装嫩装得无所顾忌,抗拒地推开伊格尔的手,那肉脯便掉在了地上。
严清揉着眼睛道:“它再可爱,也不是我的小羊了……”
谁料话音未落,手里的白玉便被人粗暴夺走,“砰”地一声在地上摔成了粉碎!
严清动作一僵。
伊格尔神情不变,长满厚茧的手掌抚在严清的后背打转,语气柔和得像做出那样暴戾举动的人不是他。
“宝贝,我没有告诉过你吗,在圣彼兹浪费食物,形同死罪。”
严清心口泛寒。
他看了看那掉在地上的肉脯,又转头对上伊格尔面无表情的脸孔,片刻后,闷头从伊格尔怀里爬出去,上前将那肉脯大口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屈辱地望着伊格尔落泪。
伊格尔又笑起来,重新把严清抱回怀里。
“这才是乖孩子。”
严清不敢再作妖,目光掠过伊格尔胸前纹刻着太阳的老旧吊坠,努力地使颤抖的心安定下来。
第88章 白月光
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最初,严清就翻看过系统空间的各项任务,包括场景与关键人物资料。
尽管那时许多重要信息尚未解锁,伊格尔的信息栏上只有一句“敌视异能者”的简介,以及这个吊坠,但任务经验丰富的严清直觉照片对这个角色意义重大,便多看了两眼。
只这两个信息就够用了。
严清记得清楚,吊坠里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十六七岁的放牧少年,五官明朗秀气,身上却穿着一条长裙,他亲昵地搂着一头小羊羔,对镜头笑得灿烂。
按照严清以往的经验,这少年极有可能是伊格尔无法忘却的过世的白月光。
于是严清在到达圣彼兹堡前,特地去附近的村庄里弄了一头羊羔,而后抓住伊格尔外出游猎的时机出现在他面前,借着跟他同行的几个蠢货演了出好戏,果然如愿以偿地勾起了伊格尔的兴趣。
但他深知男人的劣根性,这些天只钓着伊格尔,并不明确答应他什么,甚至被逼急了还会反抗。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伊格尔夜间甚至强行要求与他同榻而眠,盖着同一张被子,没他的同意也不敢碰他,因此严清才有些恃宠而骄。
却没想到一个不慎就惹了伊格尔不快。
伊格尔惯于打一棒子再给颗糖,见严清似乎被吓坏了,又道:“你不喜欢白玉,我过些天就让他们找些真的小羊羔来,任你挑选,好吗?”
严清暗自吐气,靠在伊格尔胸前,乖顺地点了点头。
伊格尔满意勾唇,宽大的指节抚着他后背的脊骨,像在一寸寸丈量。
与此同时,通往宫殿后院的小路上,一列巡逻队伍正背着枪警戒着四周,走在前面的几人尚未察觉,他们身后的队友已经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了包。
其中一人肩后落着一只蜜蜂,将沿途所视的一切通过视觉共感分享了出去。
而在靠近圣彼兹堡的一座丘陵后方,军用车上,复眼对照着脑海中的画面,下笔迅速,面前的城防图逐渐详细起来。
包达功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宁哲被捯饬了近一小时,香粉熏得他都快闻不出味儿了,好不容易结束,领路人将他带回牢房。
走到半路,宁哲说自己想方便一下,那领路人笑呵呵地给他指了个墙角,“喏,那里。你站那儿撒,裙子遮着,别人也看不出你在撒尿。”
宁哲:“……”
他想到这裙子之前可能被别人穿过,突然浑身难受。
最后宁哲青着脸说自己吃坏肚子了,还固执地站在原地不动。领路人大概是怕他在伊格尔大帝面前出丑,大发慈悲给他十分钟让他自己找地方解决,但给宁哲的手脚都拷上了镣铐。
镣铐不知是什么金属材质,像钢又像玉,冰凉沉重,没有钥匙,一般异能者挣不开。
这对于觉醒了八级空间异能的宁哲来说本该易如反掌,但不知为何,他的晶核确实已经变成八级异能者的蔚蓝色,却总是找不回从谭春手中救出罗瑛那会儿的感觉,障碍穿梭时灵时不灵。
罗瑛说是因为异能达到八级以上,异能者对于异能本身的领悟比晶核能量补充更重要,就像玄幻小说中的修者需要找到自己的“道”,才能自如运用异能。换句话说,是宁哲的思想境界还没跟上。
宁哲又试了两回,镣铐依然稳稳地坠在他身上,他叹了口气,只能作罢,戴着镣铐瞬移至进来的后院小门附近。
他在众多不成人形的异能者中搜寻着,果然发现了罗瑛让他找的那个臂上有猛虎纹身的小伙。
纹身小伙,也就是刘越,正是跟随严清与袁祺风一起夜袭普济寺的异能者之一,也是宁哲一行人在前往库房的路上撞见的,那条从墙头一闪而过的胳膊的主人。
因为不久前试图翻墙逃离,刘越被两个士兵用力摁在地上鞭打。
地上满是碎玻璃,刘越胸前洇出深红的血迹,他咬牙闷哼,两条粗壮的臂膀湿汗淋淋,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膝盖以下是空的,裤子在膝盖处打了两个结。
宁哲躲在暗地,见他被打,心里一点不着急,裙子底下空空荡荡的,让他很不自在,他便摸索着往底下套了条长裤,抻了抻腿,这才舒服了。
宁哲看着喊叫都吃力的刘越,想起下山时,路过严清等人安营扎寨的地方,营帐仍在,这些人却已经撤离。
宁哲原以为他们回应龙基地了,却没想到居然也在陕原武器库。
那严清也在这儿吗?
直到士兵将刘越打得半死不活,收起鞭子,吐了口唾沫骂着脏话离开了,宁哲才趁左右无人注意,快步上前。
他状似焦急地将刘越拖至角落,担忧道:“兄弟,你还好吗?你认得我吗?”
刘越缓慢地翻起眼皮,下三白眼冷冷地盯着宁哲,将他的脸和他又低又沙的声音对上号,一愣,硬声道:“你谁?”
宁哲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快速地说道:“我也是应龙基地的,袁司令派我们来这边出任务!”
他拿出罗瑛的电子表给刘越看了眼,上面有应龙基地的标识。
刘越面上的戒备这才稍稍退去。
“你们不是跟着严少校吗?怎么弄成这样了?”宁哲蹙起眉,“其他兄弟呢?”
提起严清,刘越眼中突然爆发出惊人的狠厉,双拳紧握,牙齿相击,咯咯地响。
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警惕地反问宁哲:“你什么任务?怎么这幅打扮?”
“这得保密。”宁哲抱歉道,苦恼地叹了口气,加快语速,“兄弟,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了。这地方怕是有认识我们基地的人,故意做局对付我们呢!我们已经折了几个人,甚至有个蛟龙队的兄弟……”
刘越脸色一变。
这时,路口处一个士兵走过,发现了宁哲,指着这边喊了一声。
刘越还想再问,宁哲却作出一副焦急的样子,趁机边说边走,“兄弟你放心,咱们是一个基地的,有机会我就来救你,保重……!”
刘越隐在暗处,见宁哲被那士兵带走,对宁哲的话已经信了八成,心里不由作出了猜测。
认识应龙基地的人,还刻意做局……除了严清还会有谁!
想必严清没能找到佛骨花,又受到袁司令和他们兄弟的威胁,所以怀恨在心,他们兄弟就是信了严清的话,跟他一起到了这里,却被反将一军,如今队伍中只剩他一个!
刘越想起宁哲话中一略而过的蛟龙队,心中更是一沉,跟他一起加入应龙基地的好兄弟就在蛟龙队,万一——
刘越咬牙,按了按自己残缺的双腿,目眦欲裂。
严清这狗娘养的骗子!他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把宁哲叫走的士兵也是附近地区的人,宁哲被他用枪口粗暴地抵着后背,强硬地往前推了几步。
宁哲又回到了那关押异能者的牢房,今天刚进入宫殿的异能者都在里面了,被冲洗过后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戴着手铐脚铐,像是在为即将献给大帝的“表演”做准备。
其中有三个相貌中上的男性异能者也跟宁哲一样换上了长裙礼服,但他们体格更宽厚,长相也硬朗,这么看起来很是不伦不类。
宁哲站在牢房门口,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那士兵声色俱厉、语速飞快地用本地方言喝问着什么,宁哲听不懂,只能盯着士兵的脸,试图分辨出他的意思。
那士兵重复几遍,一声比一声不耐,见宁哲没反应,便直接给机枪上膛,瞄准了宁哲,带动其他几个负责看守的士兵也齐齐将枪口对准宁哲!
牢房里有的是本地人,却无人出来为宁哲解释一句那士兵说的什么。
就在士兵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异能者中蹿出来,重重地撞在牢门上,止住了士兵的动作。
谷泰急切地用方言说着什么,不时看宁哲一眼,面对士兵威吓的询问,眼神闪烁,胆怯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向士兵保证,这个人是路过他们阿勒塔寨时被族人抓住,跟他一起被送进来的,绝不是可疑人!
谷泰年纪小,以为这样解释就能帮宁哲脱困。
但这群士兵没这么好说话,招招手便要将宁哲与谷泰带出去拷问。
好在这时,领路人走过来,问清发生了什么后,便挥退了士兵,让宁哲和谷泰回牢房里。
领路人给众人发放食物,是一块干涩的面饼,但饥肠辘辘的异能者们哪里会嫌弃,狼吞虎咽地吃完,同时用眼神戒备着周围的人。
领路人走到宁哲跟前,特地给他多拿了两块面饼,中间还隐秘地夹着一块牛肉干。
“我说你去哪了,害我好找,原来被他们给抓住了……这里可不能乱跑,小甜心。”他低声用R国语道,冲宁哲挤了挤眼睛,“好好活下来,记得在大帝面前多提提我的名字,鲍里斯。”
宁哲被他的语气激得一阵恶寒,又注意到他那句“好好活下来”,思忖片刻,问道:“我们到底要‘表演’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鲍里斯意味深长地一笑,分发完食物便离开了。
第89章 承诺
牢房中响起咀嚼吞咽食物的声音,宁哲靠在土墙上,看向坐在他身旁的谷泰,“刚才的事,谢谢你。”
谷泰正低头用一块布将分发的面饼和宁哲之前给的压缩饼干包起来,闻言一愣,摇了摇头,小声道:“我只是说了几句话。”
“这世道,还有几个人能主动为别人说话?何况是在自己被枪瞄准的情况下。”宁哲温声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谷泰垂眸。
他勇敢吗?如果他勇敢的话,就不会躲在地窖里,让小妹替他去死了。
“你只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宁哲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与其说是在安慰谷泰,更像是透过他,看见了曾经那个悲痛欲绝又束手无策的自己,眼神柔和道,“如果你知道的话,你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把妹妹护在身后,哪怕跟所有欺负她的人同归于尽,对吗?”
谷泰沉默着,视野却模糊了,面前的地面被大滴滚落的眼泪打湿。
“谷泰,他们还活着。那些欺负你妹妹的人还好好的活着。”宁哲语重心长,“你真的甘心在他们之前死去吗?你真的舍得让你的阿妈和妹妹们,再经历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吗?”
“是我给他们带来的痛苦!”谷泰用手背按着眼睛,哽咽着,“我太弱了,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只能用自己的命还给阿妈!”
“如果是这样,你还留着这些食物做什么?”宁哲强硬地抬起谷泰紧握着那布包的手,“你自己出不去,难道还希望我能帮你把这点食物带出去,送去给你的家人吗?”
谷泰湿润的眼睛望向宁哲。
“我不会同意你的。”宁哲偏开脸,斩钉截铁道,“既然你决定为了赎罪去死,就该做好彻底舍弃家人的准备。你却还想把这点用命换来的食物留给她们,是希望她们痛苦一辈子吗?”
“……”
谷泰想起自己被绑上牛车时,阿妈追赶着,向他伸着手哭嚎,最终却被族人们拦住,身影掩没在黄沙中,无边的悲痛涌入心头。
他摇着头落泪,嘴唇剧烈颤抖着,哑口无言。
“你舍不下她们,她们又何尝舍得下你。”宁哲看出他内心动摇,放缓语气,“即便你暂时没有能力复仇,但也不要轻易放弃自己,好吗?”
他掰了一半牛肉给谷泰,“你的阿妈和妹妹们多久没吃过肉了,你不想带回去给她们尝尝吗?”
“……”
谷泰缓慢伸手,突然紧握住那半块牛肉,他捂着眼睛,用力点头。
宁哲欣慰地笑起来,“看吧,我说你很勇敢是不是?”
他又递了一块自己的面饼给谷泰,“那些食物留给你的家人,这一块是我奖励给你的,吃饱了才好回家。”
谷泰扑上来接过,大口咀嚼着面饼,他双眼孺慕地看着宁哲,口中含着食物,含糊地问宁哲,“……进了这里,真的还能回家吗?”
宁哲颔首,向他保证,“可以的。”
但就在这时,一只手猛然伸过来将谷泰的布包抢走!
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宁哲已经追上前,残影一闪,他戴着手铐的双手交握,便对准那抢东西的壮硕男人太阳穴处狠狠一抡——
一声闷响,男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别人拿你们当猪狗,”宁哲捡起布包还给谷泰,冷冷地站着扫视周围一圈,“你们别真不把自己当人!”
“……”
那些明里暗里打量宁哲的视线立刻消失了。
刚吃完那点干粮,先前在库房的那年轻人跑进来传消息,说是午宴要开始了,得赶紧把“新人”带出去。
看守的士兵将牢房打开,盯着这些异能者排队出去,确保他们手脚上的镣铐完好,宁哲走过那被他打晕的壮汉时,在对方身上用力一踩,那人迷迷瞪瞪地清醒过来,一见宁哲便匆忙躲开,挤进队伍里。
异能者们被要求躬着身行走,宁哲带着谷泰走在最后,一抬眼,恰好对上了那年轻人的视线。
年轻人对他露出善意的微笑,宁哲冷淡地挪开目光。
一个异能者,能无视同类的惨状在圣彼兹堡里活得有模有样,必然是个狠角色,表现出来的善意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手段。
可宁哲没想到,这人居然还刻意走过来和自己套近乎。
年轻人很擅长和人打交道,毫不心疼地给押送队伍的士兵一人一根烟,再说几句好话,便一下拉近了关系,等他走到宁哲身旁搭话时,士兵们便当作没看见。
“我叫宋清铭,”年轻人说话带着股播音腔,清澈好听,自我介绍道,“之前在巴哈县的政/府工作。”
公/务员啊。
宁哲垂下眼睫,谷泰生活的阿勒塔山寨和那被炸毁的麻扎村,都属于巴哈县,来的路上罗瑛告诉过他们,巴哈县政府与本地驻军有着密切的合作关系。
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士,宁哲对这人越发没好感,他拿不准对方是否从他身上看出了异样,冷着脸不应声。
但宋清铭却好似没察觉宁哲的排斥,自顾自地说话,甚至透露了“表演”的内容——
“所谓的表演,就是把异能者放进狩猎场里,由着军官骑马追赶他们。军官们会朝异能者开枪,异能者可以用异能保护自己,却不能反击……如果观众们兴致来了,还能开设赌局。”
“赌什么?”宁哲一瞟他,终于开口。
“赌……这个异能者被射中几枪会死。”宋清铭目视前方,嘴角噙着笑,“骑马的军官只能朝每个异能者开十枪,十枪之后,异能者如果还活着,便停止射击,将他拉去做劳力。”
“……”
只能朝每个异能者开十枪,而非只能开十枪。
也就是说,一旦上了狩猎场,每个异能者都必须遭受这十枪,扛不住的就命丧当场,扛下来了,后续也是当牛做马生不如死。即便如此,大多数人依旧拼了命地想活,这便是这个“节目”最有看头的地方。
“你们几个穿着裙子的,要是被伊格尔看上了,倒是能逃过一劫。没被看上,那跟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待遇。至于你前面这孩子……”宋清铭扫了眼谷泰单薄的肩背,摇头叹息。
谷泰的脸色唰一下惨白。
宁哲的手放在了他的肩上,转向宋清铭,尚未开口,宋清铭察觉他的意图,连连摆手,“我告诉你这些不过看在大家都是华国人的份上!我在这里也是身不由己,自身难保,不可能帮你照顾孩子!……不过,”
他想起什么,“那位陛下前些天带回来一位新宠,心地善良得很,如果他也在宴会上,你们倒是能跟他求求情。”宋清铭嘿嘿一笑,摊手,“毕竟大家都是华国人。”
“……”宁哲目视着这个汉奸,内心无语。
随着一行人靠近宴会场地,首先传入耳中的是阵阵奔腾的马蹄声。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平坦开阔的大殿外的广场被一分为二,靠近大殿的小广场上种植着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的尽头是一块面积更大的沙地,高高的栅栏在四方围拢,穿着军装的R国军官们骑着马在里面吆喝驰骋,激起阵阵灰尘,栅栏内便是异能者即将进入表演的舞台。
异能者们从栅栏前经过时,军官们或吹口哨,或用R国语骂着脏话,有个军官嘻嘻一笑,长臂挥舞着马鞭,带着倒刺的鞭子直朝宁哲的脸甩来!
宁哲脚步不停,不动声色地打开空间屏障。
甩来的马鞭尚未触及他的发丝,便撞在透明屏障上被弹了回去,一鞭子狠狠抽在那军官的脸上。那军官惊叫怒骂,但异能者们正好进入大殿,他只能恨恨地瞪着宁哲,其余军官发出阵阵哄笑声,都以为是这人自己没掌控好挥鞭的力道。
大殿之中,各个邦国的使臣已经就位,坐在座位上噤若寒蝉地等待着。
异能者们在宴会中间排成几列,宁哲与另外三个穿着宫装长裙的男人站在第一列,他们面前的台阶之上,便是伊格尔的席位,此刻席位空无一人,伊格尔还没来。
宁哲垂下眼,用余光观察着四周。
大殿两侧分别站立着武装完备的士兵,约有近百人,步枪上的刺刀寒光熠熠,而狩猎场上那些正在骑马的军官们也都随身携带着刀枪,广场四个角落都伫立着一座瞭望塔,上面甚至配备了火炮,而暗处更不知埋伏了多少兵力。
宁哲思量着他离开时罗瑛暗示他的那句话——“忍无可忍,便无需忍”。
他知道罗瑛是担心会出现他无法处理的情况,让他将自己的安危摆在首位,但这城堡内危机四伏,宁哲还是希望能忍则忍,为罗瑛他们争取时间。
等了许久,就在两旁的使臣有的开始昏昏欲睡时,大殿外,几道炮声冲天炸响。
离声源近的人们吓得弹跳起来,随着一道稳健的脚步走近,坐在席位上的使臣连忙坐正,摆足了精神,挂着夸张而不失僵硬的笑,眼睛和脖子随着伊格尔大帝同步转动。
伊格尔身后跟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护卫队,他掠过行着注目礼的一群人,目不斜视走到首座坐下,步步生风。
伊格尔从宁哲身边经过时,一股浓郁至极的香水味袭来,宁哲屏住呼吸,忍着喷嚏,斜着眼想看清伊格尔身旁的青年,却只来得及瞥见一片华丽裙摆。待伊格尔坐定后,他手臂一伸捞过身边的青年,大咧咧抱在怀里。
宁哲稍稍抬眼,总算看清青年的脸,顿时心脏一缩。
宋清铭说的伊格尔新宠,居然是严清!
好在先前有过刘越的铺垫,宁哲此时也并不很惊讶,但心里烈烈的杀意不断沸腾,只能狠狠掐进自己的手心,用疼痛唤起理智。
而就在他与严清四目相视的瞬间,宁哲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熟悉的“滴滴”电子音。
一道陌生而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原822号甜宠末世主角受·现822-1号末世重生逆袭主角宁哲你好,886号代理系统竭诚为你服务!”
“886?”系统的再次出现令宁哲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他下意识问道,“不是888吗?”
对面的严清也注意到了宁哲,但此刻更让他关注的是重新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机械音,当072刻板的声音响起时,严清忍不住从伊格尔怀里直起身。
“你可算回来了!”严清激动道,“你们公司怎么回事?到底是系统维护还是回厂重造了?凭什么把宿主单独扔在任务世界!”
“但你看起来状态不错。”072并不正面回应他的指责。
“你根本不知道我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严清愤恨,冷静过后,视线又重新投向在下方站着的一身裙装打扮的宁哲脸上,唇角蓦地一勾,“你既然回来了,那么也是时候让剧情重回正轨了?”
“……这是当然。”072意味不明地回复。
第90章 心动光环
“我司根据888提交的申请,经过慎重考虑后,破格将822号世界主角,也就是你,录用为试用期宿主。试用期间,宿主能够获得开启系统检测、使用系统商店、接收系统任务等权限,但完成任务后所获积分为正式宿主的80%。试用期结束后,再进行正式宿主协议签订。”
886公事公办地道:“宿主,请问你是否接受?”
宁哲眼前凭空出现了“是”、“否”两个按钮,他拧眉思考这些条件的同时,又问了一次,“888呢?”
“请问你是否接受?”
“我问888去哪了?”宁哲的语气隐隐不耐。
886似乎没想到宁哲对888的下落如此执着,在系统空间中闪烁了一会儿,才道:“888的消息只有公司内部人员有权知晓。”
“……”
它见宁哲迟迟不动,又道:“我司有史以来唯一一次破例,不需要宿主付出任何代价,便能享有正式宿主的所有权益。”顿了下,又说,“这是888好不容易才为你争取的机会。”
“……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宁哲缓缓皱眉,“所以,倘若成了正式宿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吗?”
“有舍才会有得,这个道理在任何世界都是通用的。”886道,“不过我们保证,系统为宿主带来的,绝对物超所值。”
“试用期结束后,你们会强制我签约吗?”
“当然不。”886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司完全尊重宿主的意愿……毕竟只有宿主自愿签署的协议才能生效。”
宁哲松了口气,深呼吸,选择“是”。
脑海中响起几道电子烟花的声音,886的语气也有了几分活力:“宁哲,恭喜你成为我司有史以来第一个试用期宿主,现在让我为你开启任务版图!”
“先告诉我888为什么换成了你。”
886斟酌道:“……我司评估过后,核实它的状态并不适合服务宿主,把它调去了别的部门。”
“只是这样?”
“是的。”
宁哲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888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一度让他厌烦,更过分的是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夺走他的父母,试图摆布他的人生,可宁哲也不得不承认,从888的角度而言,它是真心实意地为宁哲好,只是它给的,都并非宁哲想要的。
就在宁哲与系统交流的短暂时间里,伊格尔手握刀叉,正带笑地招呼使臣们用餐。
使臣们强颜欢笑,将餐盘里腌制的生猪肉生硬地塞进喉中,不敢剩下一点儿,有的为了讨好伊格尔,甚至动作夸张地扑在餐桌上,将碟子舔得一干二净。
伊格尔津津有味地观赏着众人的表情,自己面前的菜肴却一动不动,而后,他意犹未尽地看向这批异能者,在掠过某一道身影时,随意的眼神突然定住——
“你,小漂亮,抬起头来。”
宁哲结束与系统的对话,听见这声调戏,下意识往左右瞥了瞥。
“说的就是你,我的小天鹅。”
宁哲眼皮一跳,抬起眼,就见伊格尔正正地指着自己。
白种人特有的刀削般的薄唇轻浮地勾起,看清宁哲的相貌,伊格尔情不自禁地吹了声口哨。
“看看他!”伊格尔低头对怀里的严清兴奋道,“他比蓝宝石还要清澈!过来!”他向宁哲伸出宽大的手掌,“过来,我的阿多尼斯!”
“检测到版图·陕原武器库关键角色:伊格尔。自动开启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一:攻略伊格尔至好感度90。任务奖励:信息解锁——伊格尔的软肋;道具——替身稻草人;积分——50】
【替身稻草人:能够在遭遇致命伤害时替代使用者承受攻击,并将使用者转移至安全地点。PS:本道具无法消除使用者的痛感。】
脑海中突然出现的机械音令宁哲眼皮一跳,“这什么?”
“根据888提交的资料,我司为你量身定制了一套逆袭计划。系统颁布的所有任务都是为了壮大你的实力,其中主线任务必须完成,而支线任务则是选择性完成,完成后可获得积分与相应奖励。”
这时系统自动播报道【角色伊格尔好感度+60!】
886和宁哲齐齐一愣,随即,886恍然道:“伊格尔叫你‘阿多尼斯’,这是神话中的春季之神,美男子的代称。宿主,看来你的脸在这个任务上很有优势,再接再厉。”
宁哲木在原地不动,好似没听见首位上的金发男人对他的殷切呼唤,也无视了站在伊格尔席位旁冲他使眼色的宋清铭。
“我拒绝!”宁哲极度抗拒地对886道。
他能忍受穿着这身裙子站在这儿,是为了帮罗瑛他们拖延时间,如果真让他向伊格尔献媚,他怕自己闻到对方的体味会恶心得吐出来。对方看不上他,将他扔进狩猎场反而更合他的意,起码方便他护着谷泰。
“你确定?”886道。
“这是支线任务,我可以拒绝的。”宁哲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
“随你。”
谁知,886并没有如888一样撒泼打滚求着宁哲去做任务,它好似对宁哲的反应早有预测,只提醒道:“不过,你需要做好承担相应代价的准备。”
话音刚落,宁哲便见伊格尔从首座上起身。
伊格尔没等到宁哲的回应,竟是大步朝他走了过来,目光灼灼,隔着几米,宁哲都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忍不住皱起眉头。
宁哲环视周围虎视眈眈的士兵,掐灭了挟持伊格尔的念头,心中不停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但想是这么想,随着伊格尔的靠近,那股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宁哲的手腕还是控制不住地抖动了下,指间多了一块刀片。
而就在伊格尔向他伸出手的前一秒,首座之上,倏地响起一阵强烈的咳嗽声。
严清捂着自己的唇,咳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昏厥。
原来严清也收到了同样的任务,他本想着自己极有先见之明地模仿了伊格尔的白月光,这个任务必定手到擒来,却没想到伊格尔如此荤素不忌,居然看上了宁哲这块木头!
眼见伊格尔松开了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起身走向宁哲,严清面上的纯真善意已经维持不下去,一边咳嗽吸引伊格尔的注意,一边咬牙在脑海中道:“072,给伊格尔也加个‘心动光环’!”
“你确定?”072道,“伊格尔只是个次要角色。”
“加!”
严清余光嫉恨地瞥过的宁哲,想起了对方熟睡后被罗瑛小心地拥在怀里的画面,妒意如烈火般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无法忍受自己再一次输给这毫无情趣的主角受,即便目标只是一个次要角色!
宁哲便见一个粉色光环凭空出现,落在了伊格尔头上,融入了他的身体中。而后,伊格尔忽然顿一住,回头看向严清,眼中的怦然一闪,又大步走了回去。
“宝贝,你这是怎么了?”
严清捂着唇,红着眼,对着他不说话。
伊格尔心尖一软,重新将严清抱进怀里,珍爱地抚着他后背——只是看了严清一眼,他便将宁哲抛到了脑后。
“这是什么好东西?”宁哲闻不到香水味儿了,很是满意。
“……你的对手丢出了一个‘心动光环’。”886道。
“‘心动光环’?”
宁哲心念一动,系统商城便自动打开,标注着心动光环的道具出现在他面前,下方是对于道具的注解。
“能让目标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上,在目标眼中,自己的一切行为将美化为对方最喜欢的模样,并产生心跳加速的效果……”
宁哲听这描述觉得很眼熟,“这招,严清是不是也对罗瑛用过?”
“是的。”886看他尚不知危机,叹气道,“严清积分充足,但你的积蓄为零,连最低等的道具都没法兑换,我这边还是建议你积极点做任务,毕竟‘蚊子再小都是肉’。道具指望不上了,宿主,让我为你开启系统检测功能,这是免费的。”
话音落下,宁哲的视野便发生了变化——
他像是戴上了什么黑科技眼镜,在场所有人的心率、血压、体力值、生命值,都具化成一个个数据,出现在那个人的头顶,旁边还有个代表心情的天气符号。当宁哲将目光放在某个人身上,那人的一切微动作、微表情都会放大,系统甚至会帮他分析出对方的意图。
宁哲感到震撼,目之所及,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他像是一个高维度的人俯瞰着低维世界。
“……这就是严清看到的世界吗?”
“这是宿主眼中的世界。”886纠正,“你跟严清同是宿主,系统会自动隐藏你们在对方眼中的数据,因此不用怕他看穿你,同样,你也无法通过检测功能看透对方。”
宁哲的心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视野在这一瞬间被刷新、开拓了。
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曾经在严清面前也是这样无所遁形时,又不住地后背冒冷汗,他终于明白系统和严清在面对他们时的优越感从何而来,这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倘若他也习惯了这样的便利,依赖上通过系统而取得的一次次胜利,他真的能够在系统对他提出成为正式宿主时,说“不”吗?
宁哲后知后觉地手脚发凉,意识到了系统的险恶用心。
好在,他想起从前罗瑛成功骗过严清,那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可罗瑛做到了,说明系统的数据也不完全真实,更不是无法战胜的。
宁哲将目光重新放在严清的身上,“严清的任务跟我是一样的?”
886沉默片刻,“这个……”
宁哲:“好,我知道了。”
看来是一样了。
他现在也能顺着系统的思路进行分析它们的动机了,系统一向奉行“可看性原则”,安排重生的原著主角与穿书者同台竞争的戏码并不意外。
严清用咳嗽获得伊格尔的全副关注后,便缓慢收住,刚意识到似的,看向了下方的异能者。
“他们是谁?为什么戴着手铐?”
伊格尔耐心地回答:“他们将为我们带来一场精彩的表演。”
“难怪男生也穿着裙子。”严清目光滑过宁哲在内的几名异能者,兴致勃勃,“他们要跳舞吗?”
“不,宝贝。”
伊格尔似乎觉得严清的猜测很是天真无邪,便微笑着,一字一句,清晰地将他制定的残忍规则告诉严清,还包括会将看上的男孩带回寝宫的意愿,见严清吓得脸色发白,他的目光反倒越发炙热。
“这……这怎么可以!”严清嘴唇发着抖,不敢置信地瞪着伊格尔,“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啊!”
伊格尔作势板起脸,“宝贝,你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我说过的,异能者是被魔鬼俯身的邪物,是霉运和灾厄的传染源,你不能把他们当成人来看,他们是说着人话的牲畜,比你的小羊羔还不如。”
宁哲眉梢微抬,这话的意思是,伊格尔并不知道严清是个异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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