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亲我干嘛
宁哲起身离开,眼眶有些发酸,即便他不会,也不能再与罗瑛之间滋生爱情,可他们旧有着牵扯不断的近乎亲人的情感,十几年的陪伴与依靠,他不可能对罗瑛无动于衷。
宁哲在河流的上游找到了罗瑛。
水声潺潺,月光洒在河面上,水波空明澄澈,罗瑛独自靠坐在河边的一块岩石前,双腿垂下浸在冰凉的河水中,上衣整齐叠放在一旁。
离得近了,宁哲才看清他在干什么。
罗瑛强健紧实的上身敞露在月光下,左腹处有个碗大的伤口,血肉模糊,上面覆盖着一层冰霜,罗瑛正用匕首,将冻坏的烂肉一点点剔下来。
冰霜封锁住了血腥味,以至于宁哲昨夜在罗瑛怀里睡了一晚上,居然没有察觉分毫异样。
宁哲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罗瑛眉头紧锁,肌肉紧绷颤抖,刀刃埋进血肉中,便涌出淋漓的血液,他另一手抓着一块止血的棉布按在伤口下方,早已被鲜血浸透。
罗瑛手中的匕首突然被人夺走!
罗瑛身体紧绷一瞬,看清是宁哲后放松下来,无意识地挡了挡自己的伤口,“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就不打算说是吗?”宁哲盯着他额头上的冷汗,“为什么不找赵黎治疗!”
“比起你昨天受的伤,中的毒,我这不算什么。”
罗瑛用那块棉布吸着伤口涌出的血,棉布却已经饱和,他只好弯下身将布浸在河水里洗洗,却牵动伤口,溢出声闷哼。
宁哲大步跨进河里,一把抢过棉布,站在罗瑛面前,那块棉布被他攥紧,血液染红的河水不断从指缝滴落。
“是,你是钢筋水泥做的,这点伤算什么,刀子雨下到身上都不见你痛!”宁哲咬牙讥讽。
罗瑛牵了下苍白的唇角,去拉宁哲的手,宁哲却后退一步避开。
“我真的没事,”罗瑛仰头看着宁哲保证道,“没几天就自愈了。”
宁哲瞪着他,死死咬住颤抖的下唇。
罗瑛在用伤痛惩罚自己,宁父宁母把宁哲交给他,他跟着宁哲是为了保护他,却又让宁哲独自面对危险,走了趟鬼门关。
片刻后,宁哲一言不发地上前,粗鲁地把罗瑛按靠在岩石上,手中匕首挽了个刀花,哑声道:“忍着。”
他将罗瑛腹部的冰霜与坏死的血肉剔除,神情恼恨不耐烦,动作却轻得像对待一片羽毛,而后又取出一瓶灵泉水,用药用棉花沾湿,细细按压在伤口上,感受到指腹下的腰腹紧绷、微颤,便下意识地鼓起腮帮吹一吹。
罗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宁哲剔的是块木头。
宁哲帮他缠上绷带,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在他完好的胳膊上拧了一把,低声道:“你要是心里难受,可以说。”他愿意付出一点耐心听他控诉。
“我不难受。”罗瑛却道。
宁哲闻言手下一重,给绷带打了个死结,罗瑛猝然皱眉,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嘶声。
“你再说一句试试!”宁哲低喝,“你说过不会骗我!”
“我说过,所以没骗你。”罗瑛拉着他的手,见他脚踝以下都淹在河水里,想让他上岸,但宁哲定在原地不动。
罗瑛轻叹一声,“我是真的不难受。”
“我曾经想过很多种父亲离世时的可能……他是否会为违背对寇颖女士的承诺而内疚,是否会为还没见过未出生的我而遗憾,是否会为尚未完成的重任而自责,是否会为自己英年早逝而不甘、懊悔……”他说,“但他是为了救一个人而死。
“不论这个人是谁,我想他死前一定是自甘情愿、自豪、满足的。他无愧于自己的使命与职责。
“我能理解他。”
“……”
宁哲注视着罗瑛平静的脸,好一会儿,语气轻茫地在脑海中问:“888,你说过,我的核心设定词是‘恋爱脑’,所以我前半生的一切经历都围绕着这个标签,直到我成为它。那罗瑛呢?罗瑛的核心设定词是什么?”
888嗫嚅:“这个我不能说……”
“我求你。”宁哲道,“求你告诉我。”
888停顿了一会儿,突然用自暴自弃的语气道:“‘救世主’!他的核心设定词是‘救世主’!”
“……”
原来是这样。
因为他是“救世主”,所以永远将危险留给自己,成为所有人的后盾;
因为他是“救世主”,所以哪怕经历了凉薄孤独的童年,依然继承了素未蒙面的英雄父亲的信仰,坚毅而正直;
因为他是“救世主”,所以即便听闻了父亲的死因,他也无法痛恨,无法不甘,而是极尽自持与理性地说出一句——“我理解他”。
宁哲的喉咙像是被一块极坚硬的东西堵住了,他缓慢地半跪在河水中,脸埋在罗瑛的掌心,弯折的脖颈像一株难以承受重量的竹,忽然间,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一声又一声地恸哭着,不成语调的哭声仿佛在替谁难过,替谁不甘,替谁控诉。
滚烫的眼泪融化了罗瑛手心干涸的血迹,像是打在罗瑛的心尖上,砸出一个个柔软的凹陷。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的战友将父亲辗转在外多年的骨灰盒送来,他的母亲将他锁在房间,嘶声怒骂将那位战友赶走,连着父亲的骨灰盒,说父亲不配回家。
他站在窗帘后看着,脑中恍惚,他想象中的父亲该是高大伟岸的,为什么能装进那么小的一个盒子里。
他很难过,又很茫然,不知如何排解悲伤,就静静地站在窗后,目送父亲的战友手捧骨灰盒离开他的视野。
直到母亲疯狂的喊叫声止息,她踩着高跟鞋,画着精致的妆容出门了,罗瑛的房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紧跟着是门把从外面被拧动的动静。
罗瑛不想开门,他现在没有心情应付小孩子。
但小宁哲还是打开门挤进来了,不知道哪来的钥匙,他背着个小书包,脸蛋红彤彤的,脑袋上细软的头发都湿透了,像是在太阳底下站了几个小时,一进来就把门反锁住,而后贴着门站着,两只手把书包捧起来递给罗瑛,瘪着嘴,巴巴的眼里包着眼泪。
罗瑛拉开软塌塌的书包上的拉链,看见了他父亲应该已经走远的骨灰盒。
这个住在隔壁、被家里人千娇百宠、听个鬼故事晚上就吓得尿床的小少爷,把罗瑛死去的父亲的骨灰盒藏在书包里,在太阳底下站了几小时,等罗瑛的母亲出门了,才赶紧送来给他。
罗瑛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宁哲等了一会儿,用他汗湿的一双小手扒了扒罗瑛的胳膊,颤着嗓音问他:“你、你怎么不哭啊……”
“这个、这时候可以哭的……”宁哲一边说,一边抹着自己的眼睛,先一步嚎啕起来。
“呜呜……呜呜呜……爸爸——!爸爸啊——!”
声声切切,不知道的还以为骨灰盒里的是宁哲的父亲。
罗瑛忘了自己最后有没有哭,只记得宁哲眼泪开闸后真的很难哄,最后哭得直抽抽,从罗瑛这里顺走了一架纸飞机,才慢吞吞地被他家保姆牵回去,还一边回头对罗瑛道:“你不哭了嚎,我爸爸、可以分给你的,我的爸爸妈妈都可以给你。”
……
往事一如昨。
罗瑛垂眸看着匍匐在他掌心的宁哲,呼吸滞住了,而后开始颤抖,眼神有些发直,用冷静克制的声音不住呢喃着宁哲的名字,将他从水里抱起来,放在腿上,抹去他脸上的泪与血。
罗瑛凑近,捧着他的脸,凝视片刻后,无法克制地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咸涩、带着铁锈味的吻。
罗瑛毫无技巧,只会顺遂直觉地索求,而宁哲也短暂地抛却了一切,紧闭着眼,张开唇,义无反顾地回应罗瑛的所有。
唇与舌的纠瀍让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宁哲。宁哲。”
罗瑛紧紧抵着他的额头,大手轻贴在他脸侧,一下下吻他的脸、他的唇,抿他湿润的睫毛和眼泪,像是捧了一个多么脆弱又珍贵的宝贝,爱至极处,又忍不住勾起他的下巴,在他颊边,眼睑下轻咬,贴着他的脸,眼神沉醉呢喃。
“宁哲……”
末了又难耐地吻他的嘴唇。
他乖巧的,柔软的,漂亮纯真又善良真挚的宁哲。
罗瑛一手掌着宁哲的后脑,一手紧紧按着宁哲的后腰贴向自己,只恨时间无法倒流,他曾经与宁哲之间有着那么多的时光与机会,他怎么就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罗瑛吻得越来越深,河水潺潺的声音几乎都要被其他声响盖住,正当罗瑛的手情不自禁地下移,微使了些力将宁哲往上颠了颠时,突然“啪”的一声脆响。
紧跟着罗瑛舌根吃痛,不得不退出来。
宁哲拍开罗瑛的手,眼中尚有未褪尽的晴动,却说变脸就变脸,浮着水光瞪着罗瑛,气不过似的又猛推了他一把。
罗瑛两手无措地摆开悬在宁哲腰侧,“怎么……”他清了下嗓子,“怎么了?”
“你颠我干嘛!”宁哲拧了罗瑛的腿一把,哑声质问。
他狠狠抹着唇上的水渍。
罗瑛喉结无意识地一滚,却不敢轻举妄动,唇线抿了抿,下腹的反.应明晃晃彰显着他的过界。亲的时候以为宁哲跟他是一个意思,所以不小心就……结果猝不及防就被推开了,罗瑛无法否认自己的失态,颇有些百口莫辩的味道。
“我们……不是在亲……?”
“你亲我干嘛!”宁哲微咬着牙紧跟道。
“你,不是”罗瑛眨眼,眼睫毛纤长,“哭了……吗。”
“我哭了,怎样?让你亲了吗?”
宁哲说着就从罗瑛身上起来,踩着湿透的靴子快步往回走,边走边抹嘴,还不时往路边吐着舌头呸呸。
罗瑛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盯着他的嘴唇,“就嫌弃成这样?”
宁哲白他一眼。
第72章 太生疏了
罗瑛有点好笑,他肯定刚才的吻绝非只有他一个人动.情,宁哲这副吃.干.抹.净又反悔的模样,即欠揍又让他心痒痒,心里的苦涩与烦闷一扫而空。
他伸臂将宁哲捞过来,掰过他脸,一脸正经的,“来,伸出来,我给你擦干净。”
宁哲当即对他拳打脚踢。
罗瑛作势要躲,实际却让宁哲抓着他打了几拳、踢了几脚出气,但忽然间又想到什么,他唇边的笑意消散了,握住宁哲的手,牵着他一起往普济寺的方向走,闷声半晌后,忽然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宁哲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什么?”
“是不是太生疏了?”
宁哲感觉到罗瑛落在自己唇上的视线,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太生疏了。
宁哲心里无语,罗瑛在意的哪里是自己技术生疏,分明是感觉到宁哲比他熟练,在意背后的原因,又不想显得自己太计较,拐弯抹角的试探。
不过忽然间,宁哲意识到面前的罗瑛跟上一世那位到底是有区别的。
上一世他跟罗瑛在一起已经是几年后,那时的罗瑛更加成熟、不动声色,即便没谈过恋爱,但面对同样一张白纸还痴恋他多年的宁哲,总是游刃有余得多,哪会问出这么青涩的问题。
那一位,就算察觉自己技术烂,也只会故作从容,背地里下苦工,不肯在宁哲面前丢面子。
有上一世的经验在,宁哲自然比罗瑛熟练许多,他突然起了一股捉弄的心思,装作没看出罗瑛心里的不自在,点头道:“挺差的。”
罗瑛抿唇,攥着宁哲手的力道大了几分,“你试过好的?”他扯着唇,不见笑意,“谁啊?”
“……不告诉你。”宁哲眯眼,唇角微微翘了翘,总算明白上一世的罗瑛逗弄自己时是个什么心情。
罗瑛的满腔酸意在看见宁哲那一丝细微笑意的瞬间一滞,紧跟着心脏被不轻不重的一拧,酸意被隐痛淹没。
从前的宁哲是很爱笑的,他仿佛知道自己笑起来最清甜好看,在罗瑛面前总是不吝啬笑脸。
但不知何时起,宁哲开始频频蹙眉、抿唇,开怀大笑对于他而言,好似成了一件奢侈品。
罗瑛松了松掌心的力道,两只手一起包着宁哲的那只手,牢牢握着,注意到手背的疤痕不知何时消失了,眸色一动,珍而重之地举起来放在唇边亲一亲。
宁哲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怪异地打量他,想把手抽回来,压根抽不动。
“少爷。”过了一会儿,罗瑛莫名其妙地叫他,肩膀碰碰他的肩,“我真的很差?”
宁哲对这个称呼过敏,末世以前他是名副其实的少爷,但末世以后再这么叫他的人多是在讥讽,不过因为罗瑛从小到大都爱这么打趣他,宁哲知道他口中出来的“少爷”并非恶意。
他现在心情还行,于是扬了扬下巴,配合道:“怎么?”
罗瑛注视着他,喜爱与心疼几乎无法掩饰,在宁哲察觉之前及时收敛神色,低头凑到他旁边,声音低低的,“那等我练习好了,再来伺候少爷。或者少爷你大发慈悲,多教教我?”
“……”宁哲踩他的脚一下,大步走到前面。
罗瑛烦人地紧跟着他,“少爷,你再笑一下?”
“……”
888看着这一幕,想起古早小说中那一套“少爷好久没这么笑过了”的烂俗梗,就算是它也看得出来罗瑛在刻意逗宁哲开心,不知为何心里很不舒服。
“宁哲。”888突然叫宁哲,宁哲一开始没听清,于是888又叫了一声,“宁哲啊。”
“嗯?”宁哲回应。
888由数据组成的身体明明灭灭,好一会儿才道:“你跟罗瑛……你们上一世,经常接吻吗?就是,嗯,你们恋爱的那三个月……”
宁哲脚步放慢了,眼里的笑意冷却。
“七十二天。”他打断888,“没有三个月。”
“哦,哦,是七十二天……”
“你不是能看到上一世的事吗?”
“只能看到072检测范围内的材料,你跟罗瑛的那些,发生在072的检测范围之外,看不到的。”888说。
“怎么突然问这个?”宁哲狐疑。
“就是,好奇。”888吞吞吐吐地,“你之前很排斥跟罗瑛接吻的,还哭了。我以为你们很少……”
“很经常。”宁哲回答他最开始的问题。
“那,除了接.吻,你们还……”
“做。”宁哲直白道,“不是接.吻就是做,接了吻就会做,或者一边.做.一边接.吻。除了这些,我们也没别的可做。”所以罗瑛接.吻时的手一动,他就猜到他想干嘛,及时打断。
“……怎么会没别的可做?”
宁哲听清888的语气,眉梢微动,“你怎么,像是要哭了?”
“没有。系统不会哭的,系统也没有眼泪。”888哼唧着,“我就是觉得,他跟你谈恋爱,怎么可以只做这些……”
“连你都知道。”
身后罗瑛再次跟宁哲并肩,两个人手背轻碰着,罗瑛手指动了动,想再牵着宁哲的手,宁哲直接躲开了。
宁哲在脑海中道:“但那时候的我就是个饿坏了的乞丐,他随便施舍点什么,我都会欢天喜地、感恩戴德。”
“太频繁……不好的,你应该拒绝他。”888语气落寞。
宁哲面无表情说:“我哪舍得。”
其实上一世对于罗瑛的欺骗和背叛,宁哲一直隐有预感,却不敢深想,直到真相揭露,他再看那短暂的七十二天,才大彻大悟。
为什么他跟罗瑛在一起的那段回忆只有接.吻和作嗳?
大概是因为,罗瑛不知道、也不肯花心思跟一个不喜欢的人谈情说爱,所以只能做那种事。
888气闷:“他这样了,你还不恨吗?”
宁哲说:“乞丐不会因为对方施舍的是残羹剩饭而怨恨。”
他停顿了一下,瞥了身旁的罗瑛一眼,又道:“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反而有些恨了……”
“他该啊……呃——”
“888?888?”
宁哲蹙眉,888又断线了。
他扭头一看,只见罗瑛手里是谭春那块晶核,正一上一下状似随意地抛着玩,紫色晶核在月光下流光溢彩。
宁哲幽幽地盯着他,不用说,这人是故意屏蔽888的。
“怎么了?”罗瑛目光磊落,气质纯良,一手放在宁哲背后轻推着他,“走快点,山里开始降温了。”
回去的路上,宁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起罗瑛对于郑啸的看法,宁哲是因为拥有上一世的记忆,所以并不怀疑郑啸,但罗瑛向来谨慎,居然也就这么相信了?
“他提到的那张照片,我见过。”罗瑛说,手指绕着宁哲马尾的一缕发丝,“在我父亲骨灰盒的夹层里。”
“……”
“放心,我没事。”
罗瑛手掌往下,捏了捏宁哲僵硬的脖颈,宁哲的脖子很敏感,当即像猫一样缩起肩膀,拍开罗瑛的手,跳开一步离他远点。
罗瑛接收到宁哲的瞪视,遗憾地碾了碾指腹,继续道:“在寺里跟严清那帮人交手的时候,他突然从背后偷袭我,过后细想,他是故意打断我,如果我继续对袁祺风下手,严清的攻击就会击碎你给我的面具,导致我身份暴露。”
宁哲脑海中一下就演绎出当时的情景,“你为了对袁祺风下手,连攻击都不躲?”
语气里有明显的斥责意味,罗瑛听着却很舒服,他想握住宁哲的手,但此时宁哲警惕心过强,只好罢休,用目光描摹着宁哲的手背。
“之前你手背上的弹伤,那个型号的子弹,整个应龙基地只有袁祺风在用。”罗瑛道。
“……”
居然是为了给他报仇。
宁哲的心被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他突然捂住耳朵,加快了脚步,罗瑛叫他几声他也不应,感觉到罗瑛追上来了,还干脆跑了起来。
好不容易回到寺庙,宁哲又迎来一个噩耗。
“一间多余的屋子都没有了?”
何姐不好意思地看着宁哲二人,“昨晚他们不是打得厉害嘛,不单厢房,茅厕都塌了一半,剩下的屋子只够大家挤着住,你们那间还是所有人一致同意,特地给你们留出来的。”
宁哲瞪向罗瑛,罗瑛淡挑眉,举起双手,示意弄塌的屋子可没有他的份。
宁哲抿了抿唇,“我跟大家挤一挤。”
“这哪行!”何姐嗔怪道,“你昨晚那么命悬一线的,今晚必须好好歇歇!”她又朝罗瑛道,“你也一样啊!”
罗瑛唇角刻意地往下压了压,一派认真地点头。
“可是……”宁哲还想争取一下。
“在饭桌上还老公前老公后,把人找回来又吵?”郑啸手里拿着个漱口杯,嘴里叼着牙刷经过,别有深意的目光从宁哲移到罗瑛,声音含糊,“大半夜的,没心思听你们折腾,趁早洗洗睡。”
宁哲讷讷,现在郑啸和其他人眼里,他跟罗瑛可是两口子,郑啸都这么说了,他要是再坚持跟罗瑛分房,难免露馅。
他闷闷地跟何姐道谢,推开屋门的动作有些大,罗瑛紧随其后,跟他进了同一间。
普济寺的老住持经营有方,寺里特制的香皂和洗发膏在末世以前是炙手可热的网红产品,号称美颜养发,末世来得突然,库房里还有许多滞销品,怕过期了,寺里人手几盒。
宁哲洗澡时试了一下,美颜养发的功能暂时看不出来,倒是沾了满身竹香。
他回房时罗瑛正捧着被褥准备往地上铺,因为有伤只简单擦洗了一下,穿了件宽松白上衣,短发是湿润的,散碎的额发捋起,露出俊气的额头与清晰的眉眼,水沿着发尾洇在肩膀搭的毛巾上,
他穿的上衣是宁哲空间里翻出来的,拿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布料有些薄了,隐约能看见内里的/肉/色和腰腹处的绷带。
宁哲在门口踟蹰了片刻,才走进屋,合上门。
“别铺了,床很大。”他用毛巾擦着头发路过罗瑛,轻嗤道,“假惺惺。”
第73章 同床
罗瑛抖散被褥的动作一顿,直起身,手臂行云流水地拐了个方向,被褥便在屋子里唯一一张竹床上平整地铺开。
他面色自然地跟在宁哲身后,想接过他的毛巾,被宁哲用毛巾掸了下手。
罗瑛攥住,“我给你擦干。”
“离远点,”宁哲警惕地睇着他,“三十公分,超过这个距离今晚你就睡地上。”
罗瑛笔直站着,忽然伸出手臂,松开手,仗着身高差,毛巾落回宁哲脑袋上,遮住他的视线。
“……”
狠话被无视了。
宁哲懵了一下,随后气得上涌,一把拽下毛巾。
然而视野恢复的同时,一张放大的、极华美英气的脸映入他的眼底。
罗瑛凑得很近,眼中带笑地看着他,“这样就得睡地上了?”
宁哲雪色的耳朵一下涨红,猛然推开他,正好按在他的伤处,当即让罗瑛脸色发白。
宁哲快速擦干脚上的水,爬上床,踢开罗瑛铺的被子,换上自己的盖上,侧躺在里侧背对着他。
“活该。”宁哲小声道。
罗瑛站在床下礼貌地问他:“所以我能上去吗?”
“……”
“嗯?”他又问。
宁哲背着身烦躁地“砰砰”拍了拍床空出来的一侧,意思是都给你留位置了还问这么多,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吗?
罗瑛抿唇笑着坐到床沿,手指动了动,无形的风便拂过室内,将宁哲披散在竹枕上的头发吹干,他平躺在宁哲身侧,说:“晚安。”
宁哲回复:“三十公分。”
“……”
宁哲这一觉睡得并不好,竹床容易有声响,几乎每隔几分钟,他便会听到身旁人挪动或翻身时发出的“嘎吱”声,间或还有轻微的叹气声。
宁哲的眼睛困得酸胀,一直无法入睡让他的烦躁加倍,终于翻过身,皱眉对罗瑛道:“不睡就滚……唔!?”
唇上突然贴来温热触感。
宁哲睫毛颤了颤,直到熟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鼻息侵染了他的呼吸,他猛然惊醒。
他想起身,却被罗瑛半压住,对方力气太大了,手也太大了,一掌就能拢住他大半张脸,把他挤在身下,热烘烘的吐息混合着两个人身上相同的暖热竹香。
宁哲的灵魂里仿佛残存着上一世的反应,腰微微上弓,稣麻发颤。
罗瑛的手臂从他腰下的缝隙穿过,箍住,使他整个人贴向自己。
“不、唔……放开!”宁哲拧眉,一狠心用力摁压罗瑛的伤处。
罗瑛的脊背一震,缓慢抬起身,黑暗中,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模糊,宁哲只感觉到他沉重的吐息打在自己的面颊上。
宁哲呼吸急促,握着拳蓄力,强迫自己进入备战状态,他瞪大眼打量他,生怕面前的人突然恢复了记忆,变成上一世那个能够肆意把捏他的罗瑛。
“抱歉。”
在震耳欲聋的呼吸与心跳声中,罗瑛低声道。
不是那个人。
宁哲瞬间倒回枕头上,闭上眼深呼吸,长长地松了口气,突然之间又起身,力道毫不收敛地将罗瑛推开,沉默地下床。
罗瑛立刻从身后抱住他。
他贴在宁哲后背,身上的温度很高,鼻息紊乱,想收紧力道,又极力克制着,两条手臂坚如钢铁,语气听起来有些艰涩,“还是不让亲的吗……”
“你发什么疯。”宁哲的声音不带情感,但他说话向来温和,即便是讥讽也带着点礼貌的感觉在。
“抱歉。”罗瑛又道歉,“我没忍住。”他顿了顿,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一下,小心地试探,“河边的时候,我们不是默认了吗?”
“默认什么?”
“可以亲……的关系。”罗瑛有些低落,“你那时没有拒绝。”
“谁告诉你,没拒绝就是随便你亲的意思?”宁哲语气加重,“我那是看你可怜,安慰你而已。”
“……只是这样?”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宁哲歪了歪头,想到什么似的,“你半夜不睡,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伤心事,或者糟心的事了,需要安慰,所以就拿我当安抚乃嘴?”
罗瑛的呼吸一沉。他的心突然被狠攥了一把,疼痛难忍,不自觉收紧臂膀,低下脑袋,额头蹭着宁哲柔顺细软的发丝。
半晌后,他鼻尖抵在宁哲头发里,深嗅一口,声音添了丝哑意,“谁告诉你的?”
他不等宁哲回答,自言自语,“是那个教你接吻的人?那人把你当成安抚情绪的工具,欺骗你,玩.弄你……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是不是?”
他语气冷静,咬字的力道却不自觉加重,半阖的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是大学时候认识的吗?
不是。
因为自己曾严令禁止,宁哲一直以来都很听话地对爱情敬而远之,大学时他更是一有机会就给自己写信打电话,没有丝毫谈恋爱的苗头。
那就是发生在平行时空里的事了,自己不知被谁暗害,成了宁哲的敌人,有人趁火打劫,把他的宁哲给哄骗了。
宁哲没有否认,眼中讥讽一闪而过,反问他,“你不是吗?”
罗瑛沙哑道:“我怎么可能?”
“那你在想什么。”宁哲扭过头,眼神平淡地审视着他,“你亲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罗瑛静了片刻,将脑袋靠在了宁哲的肩上,呼吸沉且缓,他目光转动,对上宁哲的视线,鼻尖有些发酸,“我在想,为什么没有早点爱上你。”
“……”
宁哲眨了眨眼,下意识避开了罗瑛的视线,眼底因为这一句话不住发烫。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呢?
这话说得,宁哲都想笑。
他转过身来,两手按住罗瑛的臂膀,借着异能者不同寻常的夜视能力细细地描摹着罗瑛眉目间的神态,微抿的唇角,和收紧的下颌线。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自己这一世的选择和经历不一样,罗瑛对他的感情也不一样……那么,上一世那个人带给自己的伤害,真的要继续算在现在这个的罗瑛身上吗?他要像上一世的罗瑛那样,一次次冷漠地刺痛对方捧向自己的真心吗?
一声脆响,是宁哲突然扇了自己一掌。
“做什么!”罗瑛攥住他的手腕。
宁哲挣开他的手,顶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意,表情平静地躺回床上,盖上被子,背对着罗瑛,闭眼酝酿睡意。
罗瑛轻叹口气,后仰,头靠在了墙上。
不一会儿,他下床了,一阵摸索的声音,而后竹床再次响起“吱呀”声,宁哲发烫的侧脸上传来了清凉湿润的触感,是罗瑛倾身在给他抹药。
宁哲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停驻在自己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罗瑛动作细微地尝试翻身,忽然听见里侧看似睡着的人用清醒的口吻说出一句,“——别让我发现。”其他随你了。
“……”
罗瑛顿了几秒,呼吸加快,舔了舔唇,他翻身面朝着宁哲,被子遮掩下的长腿难耐地动了动。
“嗯。”他答道。
第二天宁哲醒来时,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躺在竹床正中央,棉被边缘被严谨地塞在下巴下面,将脖子及以下盖得严严实实,捂得他出了一身汗。
宁哲扯开被子,揉着眼睛起身,正想把汗湿的衣服给换了,脑海中888突然炸响一声惊叫,“宁哲,你的脖子!”
脖子?
宁哲低头摸了摸脖子,而后才意识到低头是没办法看到自己脖子的,从空间里取出面镜子照了照,脖子一片白皙,什么都没有。
“后面!”888要崩溃了,“你脖子后面,全是——”
“嘘。”宁哲突然制止它,提起领子,利落地将上衣脱了下来。
“……”
888整串数据身体波浪似的摆动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宁哲昨晚对罗瑛说的那句“别让我发现”是什么意思,发疯一样在系统空间乱撞。
“宁哲——”888带着哭腔,“我觉得我要窒息得死掉了——!”
宁哲冷淡道:“你先能呼吸再说。”
“……”
好在脖子以下的画面系统无法接收,否则888大概率会直接宕机。
宁哲背过身,不单是后颈,他的背部沿着脊椎而下,甚至蔓延至裤腰之下,布满了密密麻麻又深浅不一的紫红色痕迹,交叠着轻微的牙印,映在胜雪的皮肤上,靡丽而纯真。
宁哲洗漱完便日上三竿了,寺里其他人已经忙活开来,有的在修补破损的房屋,有的将柴房去年存下的稻草搬运出来,受了潮的稻草厚厚地铺开在院子里,阳光一晒,空气中弥漫起湿润的灰尘的气味和稻草的清香。
许是宁哲带来的药足够有效,又或是灵泉水起了作用,寺里众人经过修整,没有人再染上流感,原先奄奄一息的病人现在精神头好了许多,趁着晴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荆棘坐在草垫上玩着一只草编的蚂蚱,贴着退烧贴的明悟小和尚捧着脸,圆头圆脑的蹲在旁边看,不时发出惊叹声。
慧慧和何姐等人坐在靠近大殿的台阶上,脚踩着一样长得像钉耙的木质工具,将稻草扎成捆绕过这工具,两手拽着摩擦,灵活的动作使得草屑飞扬。
宁哲打了个喷嚏。
“小哲,你起来啦!”慧慧第一个发现他,深色健康的脸蛋洋溢着热情的笑,自从昨天知道宁哲比她小之后,她就开始这么叫宁哲。
她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草屑,“饿了吧,我去厨房给你热点早饭!”
慧慧说着要走,何姐却在身后拉了她一把,慧慧看向宁哲身后,笑意淡了点。
宁哲顺着她们的视线回头,就见罗瑛单肩扛着把梯子走来,穿了件半旧的工字背心,露出两条紧实有力的胳膊,锁骨紧致,胸.肌若隐若现,外露的皮肤上薄薄敷着一层汗水,沾了点水泥灰。
旁边有人跟罗瑛打招呼,他点了下头,将梯子放下,摘下纱线手套,去牵宁哲的手,眼底含笑地看着他,“早饭我给你温在锅里。”
宁哲嫌他身上有汗,蹙眉后仰。
慧慧见状忙道:“后屋里还有热水,罗瑛长官你不然先去洗洗,我带小哲去吃饭。”
罗瑛看了她一眼,没做声。
宁哲尚未察觉出不对,同时谢绝了两个人,他又不是小孩子,找个饭吃还不能自己去吗?
只是走之前,他拽了下罗瑛的衣摆,声音低低的,“你伤好了?”这就开始干活?
罗瑛同样微低头,跟他小声说话,“赵黎用异能了。”
宁哲点点头,了解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慧慧手里的工具,好奇地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慧慧当即喜笑颜开,一边灵巧地将打磨好的草绳绕着木质工具编织,给宁哲介绍:“打草鞋嘛!这是我老家的特产,大家的鞋子穿了好久了没得换,我刚好会做这个,就教大家一起。”
她有意无意瞥了罗瑛一眼,对宁哲灿笑道:“我编双最漂亮的给你呀!”
宁哲脸有点红,边走边摆手说不用。
厨房里,炉灶还燃着一些火炭,掀开的锅盖上凝着水珠。
宁哲站在灶台边,用一双长筷子小心翼翼地在锅中不知浸泡了什么药材的棕色汤水里搅拌,小荆棘和明悟小和尚攀着灶台,踮脚站在宁哲两边。
三个人三脸严肃地,从锅里扒拉出了几个红色的野鸡蛋。
“这是什么?”小荆棘沉思皱眉,她在研究所里长大,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东西。
“我知道!”明悟举起手,师父常常带他山下化缘,他可有见识了,“这是给新娘子吃的红、鸡、蛋!”
宁哲:“……”
第74章 灵位
红鸡蛋蛋壳剥开,里面是白色的,宁哲剥好一个给小荆棘,小荆棘连连后退,再递给明悟,明悟捂着嘴咯咯笑着跑出去,“不要,小和尚不可以吃蛋!”
两个小孩都不吃,宁哲蹙了蹙眉,只能塞自己嘴里,他还蛮喜欢吃水煮蛋的。
888试图制止,但失败,郁闷地嘟囔,“……你都说了不能被你发现,他还这么显眼包,寺里的人肯定都知道你吃了他的蛋了!”
宁哲突然咳起来,脸色涨红,鸡蛋噎在喉咙处,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端起一旁的茶汤灌下,好不容易把蛋咽下去,对888斥道:“别乱说话!”
888并不懂人类的某些有颜色的小笑话,很是无辜,“我乱说什么了?”
宁哲脸上的红意消退,继续把剩下两个鸡蛋剥来吃掉,平静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就可以当作没发生,有些东西,你自己别多想,它就没有别的意思。鸡蛋而已,不吃就浪费了。”
888听懂了,宁哲是在装聋作哑,他担心罗瑛的主动与亲昵会让自己再次沉溺在虚无的幻想中,因此给罗瑛定下“别让他发现”的规则。
宁哲不管罗瑛在他睡着后,或者在他没有察觉时对他做什么,总之他不知道,就是没有发生。
888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所以罗瑛这就叫‘俏媚眼抛给瞎子看’?”
宁哲:“……”
恰在这时,罗瑛换了套衣裳走进厨房,他刚冲过澡,周身散发着冷水的湿意,身上有股清新的竹香,整个人干净又挺拔。
他看见散碎的鸡蛋壳,心中一动,不禁走上前,捏着宁哲的指尖低声问他吃饱了没有。
宁哲避开他的视线,收回手,握拳背在身后,没回答他,只问:“郑啸在哪?”他得跟对方聊聊佛骨花的事。
罗瑛眸中暗色一掠而过,轻声道:“我带你去找。”
但下一秒,跑出去的明悟又哒哒跑回来,握住宁哲的手指,拉着他往外走,“施主,我师弟找你呀!”
罗瑛跟在宁哲身后,888看他左胸若有若无地贴着宁哲的右背,走路时几乎都脚尖碰脚跟,一副俨然将宁哲当作“内人”的姿态,忽然又反应过来什么,激愤地对宁哲道:“可是!你不想他碰你,拒绝他就好了啊!”
为什么还要给他这种暗搓搓的福利!
“他心里肯定觉得你们已经确定关系了!”888气得乱转,“说不定还以为你想跟他玩地下情呢!”
宁哲往前快走两步,避开身后的热度,目不斜视,“哦,那关我什么事呢?”
“……”888一下卡壳。
宁哲确实避开了感情上的回应,现在完全是罗瑛一头热,但是,便宜都让那小子占光了啊!
明悟把宁哲领到一间禅房外,这是老住持生前的住处,郑啸只叫了宁哲一个人,明悟有点害怕罗瑛,但还是怯怯地揪着他的裤腿不让他进去。
罗瑛只好停步,“有事叫我。”
宁哲点了下头,暗自深呼吸,推门进去。
门合上,禅房中窗户紧闭,散发着檀香与佛香,自然光透过窗纸与内里的烛光参半,比室外暗一些,但并不影响视线。
宁哲抬头便见正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毛笔大字,笔锋苍劲,行文飘逸,望上一眼便觉灵台一清,上书“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右侧隔间,正中靠墙摆放着一座近两米高的巨大供桌,几乎占满整面墙,整齐陈列着数十座木质灵位,案几上燃着香,一盏盏香烛火光跳跃,肃穆庄严。
宁哲缓步靠近,他的眼神与动作变得谨慎庄重,吐息不自觉放轻,这些用来雕刻灵位的木头是新伐没多久的,加工和刻字都有些粗糙,所以面前的灵位,想必是老住持等僧人的。
这时,侧下方传来一道浑浊的声音,混在电动工具发出的嗡嗡声中。
“来了。”
左侧靠墙的位置有张木桌,抽屉打开着,里面放了电池、遥控、小汽车等物件,桌上有面镜子,旁边放着个水盆,郑啸盘腿坐在桌前一个蒲团上,正对着镜子,用电动理发器推着长出一厘米左右的头发。
“老和尚的宝贝电动推子,啧,盗版货,剃得不利索。”他抓了个蒲团扔给宁哲,“坐。”
“……”
禅房,和尚,灵位,电动理发器。
宁哲接过蒲团,觉得这景象有些魔幻,眼前的人和他记忆中的师父截然不同。
他们上一世虽有师徒之名,却没有太多情分,只是为了复仇而站在同一战线,郑啸给宁哲的印象冷肃而萧寂,如同一把锋利的人形兵器,但原来,在严清屠杀普济寺之前,郑啸也有这么接地气的中年大叔的一面。
“我听说,你拼了命从影子手底把他们救出来。”郑啸从镜子里盯着宁哲的眼睛,“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你救他们,尤其是明悟,这是事实,算我欠你。
“所以我不计较你之前随口编的瞎话,什么严清要跟你抢老公所以你要杀他;什么影子——现在叫江择栖——是你师父;也不问你是怎么预测到严清要来攻寺,提前把赵黎和那女孩安排进寺里……以及你那身功夫,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话音一转,“我只问一句,你的目的是不是佛骨花?”
宁哲没有立刻回答,佛香在沉默中缭绕。
须臾,他放下蒲团,迈步至供桌前,借着香烛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对着灵位叩拜。正中间的玄云法师,便是老住持。
宁哲双手合十,闭眼默念:“宁哲拜望玄云法师与诸位高僧。法师慈悲为怀,大义无疆,生前舍身求法,死后佛骨作花,为渡众生苦,甘入修罗狱,厚德载物,高山仰止。宁哲无以为敬,惟愿法师与诸位高僧英灵早日脱离苦海,出凡尘之深渊,至菩提之彼岸。”
“……”
嗡嗡的电推声停了。
“什么意思。”郑啸盯着镜中背对着这个方向的宁哲,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电推在他额角的头发上剃出一条带状青皮,在暗沉的禅房中显得滑稽又阴森,“怪我留着佛骨花,是掬了老和尚的魂,妨碍他早登极乐?”
“您一片孝心,即便弄巧成拙,出发点却是好的。”宁哲跪坐着转过身,与镜中的郑啸对视,言之凿凿,“玄云法师在天之灵也不会怪您。”
“砰”地一声,郑啸将镜子打翻。
“如果你的目的是毁了佛骨花,可以,现在把你男人叫进来,掐死我,你就能如愿。”
郑啸再度开启电推器,嗡嗡声达到最高档,动作粗鲁地沿着额角削着自己的头发,“否则就滚出去!”
“郑啸师父,您是否记得,”宁哲提高声音,稳稳跪坐着,身板笔直,“一年前有个来自繁城的年轻人,名叫唐烨,曾向您讨走一朵佛骨花?”
繁城便是渡春山下,谭春和杜华茂生活的那个小镇。
“您秉承着老住持的仁善济世之心,将佛骨花送给了他,希望护那年轻人与他的亲友周全。”宁哲顿了顿,“可您知道吗,和唐烨同行的还有另外几人,他们心怀叵测,不敢上山,却在唐烨带着佛骨花下山后,杀人越货。
“您是否又知道,离开了普济寺的佛骨花,将以人的血肉为食,白骨为枝,生长繁衍?”
宁哲目光如炬地盯着郑啸沉默的背影,“数月之后,繁城经历灭顶之灾,几万人的小镇,如今只剩下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那些受到佛骨花恩惠的人,最终却成了滋养它的血肉白骨。
“这样,您还以为自己对得起老住持的在天之灵吗!”
第75章 坦白
禅房陷入死寂,空气仿佛凝滞,唯有烛光闪烁跳跃,青烟萦绕而上。
“你想告诉我,‘斯人无罪,怀璧其罪’?”郑啸的声音变得喑哑。
“您来自缅南,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宁哲掷声道,“普济寺的祸端从何而来?严清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即便这次侥幸渡过难关,那下一次呢?您能确保自己能从应龙基地手中护住佛骨花、护住这寺里几十条人命吗?这难道不是与诸位高僧入佛塔的初衷背道而驰吗?”
“佛骨花是他们用命换来的!”郑啸红着眼眶,“我在,佛骨花在。我亡,佛骨花亡。但在此之前,谁都别想动它们!”
“即使佛骨花成为灾厄的源头?”
“说的什么屁话!”郑啸背过身面对宁哲,气势汹汹,“没有佛骨花,普济寺这帮人早就被丧尸吃得渣都不剩了!宝刀在屠夫手里是杀器,在名将手里是保家卫国的利器,作恶的事心怀鬼胎的人,而非事物本身——凭什么到你口中,佛骨花倒成了灾厄的源头!”
他眯了眯眼,目光几乎要将宁哲洞穿,白牙森森,“——还是,你怕的是要将佛骨花夺走的人?”
宁哲眼睫微颤,放在膝上的指尖不住收紧。
郑啸当即放肆大笑,随即神情一厉,“被我说中了!好你个软骨头小孬种!罗晋庭的儿子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别人来抢你的宝贝,你非但不知反抗,还以‘怀璧其罪’自我开解,自毁珍惜之物,这种事你自己干就算了,还想来劝老子!滚你妈的!”
宁哲闭上眼深呼吸,压抑着上涌的怒火。
郑啸能说出这种话,是因为他还不知道佛骨花的潜在价值,异能药剂的消息一旦公布,普济寺将引来当今各大势力的觊觎。
即便郑啸一而再再而三地护住了佛骨花,之后也会面临源源不断的麻烦。
这不是有没有胆去守佛骨花的问题,而是要付出多少条性命却不一定守得住的问题,再强大的人都不可能与整个世界为敌。
更何况,宁哲从来没有将佛骨花当作自己的所有物,他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希望普济寺里所有人能够平安无事,希望郑啸不必再重蹈覆辙。
“倘若屠夫和名将手里握的不是一把宝剑,而是一颗足以毁天灭地的核弹呢?”宁哲语调沉缓,“郑啸师父,您还觉得自己握得住吗?”
“最重要的是——”宁哲打断正欲开口的郑啸,“佛骨花值得您用寺里几十条人命、用明悟小师傅的性命去赌吗?”
“……什么意思?”
郑啸探出脖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宁哲,“应龙基地究竟想用佛骨花做什么?”
宁哲唇动了动,内心的怒火瞬间被浇熄,移开视线,没能把异能药剂的真相说出来。
郑啸等了片刻,目光逐渐冷沉,突然发出一串讥讽的哼笑。
“怎么,怕我知道这个秘密,也开始动贪心,更要扒着佛骨花不放了?你大可放下心,佛骨花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该怎么处置,也不是我能说了算。”
郑啸扫视禅房一周,他起身,抄起墙角的一把长扫帚,直朝宁哲扫来,“给老子滚出去!”
宁哲闪身躲避,后方扫帚挥动的虎虎风声擦过他的发梢,然而郑啸看不到的角度,宁哲眼眶湿润。
他不回答,并非如郑啸所想是在防备他,而是突然想起上一世,异能药剂研制过程中的鲜血淋漓,研制成功后引发的腥风血雨——
佛骨花的稀有注定了异能药剂无法普及,为了得到一管药剂,有些人不惜将自己的孩子、妻子甚至父母,卖给实验室,更有人专门做起了贩人的勾当,只因为严清与顾长泽明码标价,五个普通人实验体,换一管异能药剂。
人命被物化,同类比丧尸更加可怕,而那些依靠药剂获得异能、改变人生的人,则成为了严清最忠实的拥趸,组成一支横行末世的异能军团。
他们将严清视为末世的神明,将异能药剂唤作重生水,宣扬适者生存,没有人去谴责他们无道德无底线的罪孽,因为神明已经将改变人生的机会送到你面前,你没能抢占先机,反倒成了别人的猎物,这是你无能的过错。
任何提出质疑、否定与反抗的人,都是阻碍人类发展的叛徒。
那是真正的道德沦丧,礼崩乐坏,人类陷入无望的永夜。
而郑啸所带领的队伍,没有救死扶伤的情操,也没有光复秩序的理想,更没有拯救苍生的品格,他们是时代洪流的弃子,是永夜中奔波的刺客,每个人都带着刻骨的仇恨,只为将严清与他的同党拉下地狱,不屈不挠,不死不休!
但却实实在在地救了许多人的性命,成了许多无处可去之人的归处。
宁哲想起郑啸被俘虏的那一天。
那天的阳光冷而刺眼,成千上万的人汇集在应龙基地的广场上,如同古罗马的刑场,在人声鼎沸中,两排装备精良的异能者士兵将郑啸推至绞刑架下。
严清拿着一管令众人垂涎的异能药剂一步步走近奄奄一息的郑啸,状似仁慈地许诺,只要他肯喝下药剂,为严清所用,他不但能摆脱普通人的身体桎梏成为异能者,还会被无罪释放,从此高官厚禄,受人敬仰。
郑啸抬起头,费力地接过药剂,严清得意勾唇。
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郑啸解开了裤带,无视周围虎视眈眈的长枪大炮,往那支异能药剂里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
而后狠狠砸在了严清脸上!
在众人的惊呼中,在严清气急败坏的怒骂中,郑啸仰天大笑,撞柱而死。
郑啸的死令那时的宁哲伤感,但并不悲痛,可如今回想起,看着面前这横眉怒目的和尚,宁哲却喉中哽塞,说不出话来。
任何人都可能对异能药剂动心,郑啸不会,他绝不允许老住持用性命换来的佛骨花成为那些人手里肮脏的牟利工具。
但就在宁哲无法言语的瞬间,郑啸已认定他有所保留,手中扫帚舞得越发凌厉迅猛,几乎擦着宁哲躲避的脚跟。
最后禅房门“哗”地被推开,宁哲几乎是摔出去的。
抱臂靠在廊柱上的罗瑛闻声,一下就过来接住宁哲,注意到他眼睛发红,脸色沉沉。
宁哲从罗瑛怀里出来,咽下喉间涩意,试图解释,一回头,郑啸的扫把尖几乎戳在他脸上。
“你既然想跟人合作,就别藏头缩尾畏畏缩缩!”郑啸厉声叱骂,“即便你把那秘密广而告之,让整个寺庙的人都听见了又如何?同心者得以共行,不同心便杀!没有这样的决心,你要干的事,下辈子都没可能!”
宁哲一震,郑啸的目光令他有种被看透的局促。
原来郑啸已经猜到他的目的并非只有佛骨花,甚至隐约察觉到宁哲来历不平凡,刚才那场谈话不单是宁哲在说服他,也是郑啸借佛骨花一事,作为合作者对宁哲的一场评估,他计较的并非宁哲的谎言与隐瞒,而是宁哲不够坚决果断,不够义无反顾,不够孤注一掷。
显然,这场评估的结果不合格,郑啸不愿烧毁佛骨花,也不会与宁哲有更深的合作。
郑啸往门外啐了一口,又将扫帚朝宁哲扔过去,罗瑛一把截住,冷着脸走向郑啸,宁哲抬手将他拽住。
“谢师父教诲。”宁哲垂眸低语。
郑啸关门的动作顿住,扫他一眼,眉头皱起,随后朝院子的方向喝道:“都给我滚!”
宁哲下意识扯着罗瑛离开,身后,郑啸又骂了一句,“我说——都给我滚!”
宁哲回身,这才发现廊柱后、台阶前的石像后面探出一个个脑袋,正是赵黎小荆棘和何姐他们,寺里所有人几乎都在这了,要不是罗瑛守着,估计早就贴到门口偷听了,此刻被发现,只能装作无事讪讪地离开,而后快步追赶上宁哲二人。
郑啸瞪着他们,又喊了一句,“明悟过来,你头发该剃了!”
缀在宁哲屁股后面的明悟小和尚闻言一颤,摸摸自己光滑的脑袋,困惑又磨蹭地挪到郑啸跟前,郑啸一把将他拉进禅房,合上门。
“小哲,你跟郑啸师父在聊什么呀?我们能帮得上忙吗?”院子里,慧慧挤到宁哲身旁问。
“是啊,”张运道,“你们一来又是送药又是救我们出鬼门关的,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尽管提啊!”
“就是,也让我们出点力。”“跟我们说说吧。”众人纷纷点头应和。
宁哲被众人殷切地看着,脑海中郑啸的那一句“同心者得以共行,不同心便杀”愈加振聋发聩。
郑啸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点出了宁哲最致命的弱点。
上一世被否定、被驱逐、被欺骗,最终葬身丧尸之口的遭遇,让宁哲在知晓未来的情况下,潜意识会产生恐惧,不愿去面对那样的未来,他下意识的做法是将苦难的源头掐灭在摇篮里,在这个过程中,他又不敢轻易将自己所想告知他人,唯恐遭到背叛,所以凡事皆有所保留,凡事皆束手束脚。
以佛骨花为例,宁哲选择单独劝说郑啸,而不是将异能药剂可能引发的灾难向寺中众人说清楚、讲明白,难道不就是在逃避再次被否定、被背叛的可能吗?
可他选择隐瞒,所做的事便无法被人理解,又如何令人心悦诚服的追随?
不是每个人都是罗瑛,能在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窥测全貌,能凭借对他的了解选择信任他。
郑啸骂得一点都没错,同心者不会因为出卖良心的诱惑而背叛,不同心的人留在身边反倒是祸患,倘若他连这点分辨忠奸的魄力都没有,如何建立一个能够交付生死的团队?如何能撼动庞然的应龙基地?又如何能夺走严清势在必得的一切?
况且佛骨花是诸位高僧舍弃性命为庇佑寺中人而开,即便是郑啸也没有资格自作主张,倘若宁哲决意要毁掉佛骨花,必须给众人一个交代。
宁哲突然停步,站上一旁的高台,高台位于院落中心,专门为寺中历代高僧讲经说法所建。
“各位——”
众人走着,闻声纷纷仰头望向他。
宁哲正准备开口,感知到台下罗瑛一瞬不瞬的视线,顿了下,屈膝顶他的肩膀,从空间翻出一对耳塞给他,示意他去别的地方。
‘我不能听?’罗瑛用眼神问道。
宁哲有种在熟人面前装正经的尴尬,像是小时候在家调皮捣蛋的孩子难得被班主任派去国旗下演讲,一抬头发现全家亲戚都来旁观了,见罗瑛不动,又用力顶了他一下。
罗瑛无奈叹息,握了握他的膝盖,戴上耳塞,绕到高台后面,自己找地方安静待着。
宁哲这才看向其他人,包括小荆棘和赵黎,将应龙基地抢夺佛骨花的目的,以及异能药剂的作用慢慢道来。
话落,高台下一阵鸦雀无声。
片刻后,人群骚动起来,仿佛一滴热油坠入冷水中。
“我们也可以拥有异能?!”这是慧慧,大多数普通人的反应都和她一样,激动地握住彼此的手,眼中的火热与期盼无法忽视。
少数异能者笑着鼓掌,赵黎和小荆棘早已知道这个消息,小荆棘依然面无表情的,赵黎则看着他们一起笑。
宁哲攥了攥拳,紧跟着,对所有人道:“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摧毁佛骨花,粉碎异能药剂的研发计划!”
兴奋还停留在众人脸上,随之而来的是尴尬与不解。
“为什么呢?”有人拧起眉,下意识问。
张运等异能者们冷下脸来。
严清进攻寺庙的那天晚上宁哲就表露了烧毁佛骨花的意向,他们当时以为那不过是宁哲一时意气,毕竟若没有他跟罗瑛,他们所有人只怕都活不过那晚。
却没想到宁哲从头到尾都是为了算计佛骨花,更令人气愤的是,他明知佛骨花是普通人成为异能者、获得自保能力的希望,却如此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要去摧毁。
“你凭什么这么做?”张运质问,又有些难以接受,粗犷的脸显出几分委屈,“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当初你们就没必要多此一举救我们,让我们被严清杀了算了!”
为什么要在他们已经把这两个人当成自己人的时候,再来告诉他们这些?!
“——因为我希望得到你们的认可。”
第76章 天意
宁哲眼神沉静又坦荡地从张运脸上滑过,注视着众人,“我的确有错,因为我的懦弱与胆怯,我不愿告诉你们真相。
“可直到刚才,我才意识到,我的胆怯来源于对自己的不确信——如果我所坚持的事是有意义的,为什么我会担心遭到大多数人的反对呢?为什么我没有勇气,让你们自己做出选择呢?
“因为我很清楚,异能药剂的确是许多人的希望。”
“既然如此,”慧慧恳切地望着宁哲,“为什么一定要毁掉它呢?”
宁哲睫毛微颤,余光里,后方高台下,罗瑛背靠石壁站着,望着远处的天,听话着戴着他给的耳塞,他分明注意到宁哲的目光,侧了侧脸,却又不曾转过头来,信守承诺地给宁哲留足了空间。
宁哲的心不自觉稳定下来,他知道无论如何,今天会有人给他收场。
宁哲最终以预测的口吻,将上辈子异能药剂现世后切实发生的事娓娓道来,桩桩件件,那样血腥野蛮,却又那样真实可信。
众人越听越沉默,直至脸色发白。
“但是,”赵黎举起手,打破静谧,虚弱地道,“这是宁兄你的推测不是吗,如果异能药剂在我们手里……”
身为一名研究人员,当初是赵黎劝宁哲带走异能药剂,因为他打心底里认为异能药剂能使人类完成集体进化,到那时丧尸便不再是威胁。
可他并不知晓,异能药剂最重要的原料,除了佛骨花,还有他自己的晶核。
宁哲只问了他两个问题:“那几支异能药剂半成品,是怎么来的?十一号研究所里被抓的那些异能者,他们作为实验体,参与的又是什么项目?”
一经提醒,赵黎瞬间想起在研究所中的日子,想起了自幼被铐在实验床上的小荆棘,想起了那些哀嚎与冰冷的指令,他的神情变得极其灰败惨淡,宛如被打湿的灰烬,无意识地捂住小荆棘的耳朵,蹲下身,不住摇头。
他怎么没想到呢,以十一号研究所的作风,异能药剂的诞生又怎么可能没有一丝鲜血的沾染?
他当初应该让那些半成品药剂毁在那场大火中,而非自以为是地怂恿宁哲将它们带走,结果导致药剂落入严清手中,他不敢想象在这些日子里又有多少人遭到毒手,甚至这次普济寺的危机,原来也和他逃不了干系!
“这跟你没关系。”宁哲看出赵黎所想,低声道,“真要算的话,是我亲手将药剂交给严清,也是我一时的贪婪,在明知药剂危险性的情况下没有及时将它们销毁。但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何况真凶不是我们,为了满足贪欲而滥杀无辜的也不是我们!”
宁哲再次对众人道:“的确,我所说的一切都尚未发生,也无从得证,可我还是选择告诉你们。
“因为我真切地希望,在你们之间,能够有哪怕一个人相信我,认可我,支持我。”
宁哲弯下腰,缓慢而郑重地向众人鞠躬。
高台下的人不自觉低下头,或转头看着彼此,面面相觑,异能药剂的诱惑太大,他们谁都无法立刻做出选择。
“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呢?”方小余尖细的声音响起,极具辨识度,总给人一种挑衅找茬的感觉,“你要怎么办?”
众人盯着宁哲,不由脸色发紧,他们都听见了郑啸那一句“同心者共行,不同心便杀。”心里已经猜测到,宁哲将以他们的性命为要挟,逼迫他们赞同自己的决定。
禅房里,明悟不知何时趴在了窗户上,隔着模糊的窗纸偷看,郑啸低头注视着面前的水盆中的倒影,神情莫测。
“你们想岔了,郑啸师父怎么可能怂恿我杀了你们?”宁哲接收到众人的眼神,心中酸涩,已经不抱希望,“我不会杀你们,毕竟只要毁了佛骨花,即便天下人都知道了异能药剂的秘密又如何?这对我跟罗瑛而言并非难事。
“我说过,我想要的是你们的认可,否则以我们的实力,佛骨花在我们进入寺庙的那一夜便已经不复存在。
“倘若你们之中实在没有这样一个人,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准备好接受你们的报复,以及……”他顿了一瞬。
“以及什么?”方小余追问。
宁哲想起那夜山洞中面对江择栖时众人的生死交托,想起自己中毒后一张张焦急关怀的面庞,想起那一声声真诚的感谢与赞美,最终目光落在踟蹰不定的人们身上。
他内敛沉静的眼底划过一道显而易见的落寞,没有再回答。
他想,看来这一世是没有再和师父搭档的机会了。
也好,起码寺里的人都平安健康,明悟小和尚活蹦乱跳,郑啸也不会再走向上一世的结局。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现在,我要去摧毁佛骨花,你们可以来阻拦我了。”
宁哲说完,转身朝依然背对着他的罗瑛走去。
“呸!一群没眼光的家伙!”888气得咬牙切齿,“你又是从谭春那儿死里逃生地帮他们找药,又是不遗余力在江择栖手底下护他们周全,忙活半天自己没讨半点好!普济寺的和尚于他们有恩,你也救了他们两回啊!他们凭什么不支持你!”
宁哲漫不经心地道:“你不是一向不赞成我破坏异能药剂的研发吗?”
888顿了一下,哼唧,“办法总比困难多嘛,你要当主角,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哦?”
888自知失言,但很快又释然了,“那是签约宿主才能获得的信息,你再等等,我把你的试用申请递上去了,很快公司高层就能给反馈意见,等你成了试用期宿主,这些我都能告诉你!”
宁哲讶异,“你办事效率挺快。”
888兴奋地闪了闪,得意道:“我可是最高级的系统!”
宁哲走到高台边沿止步,罗瑛似乎没察觉他靠近,宁哲蹲下身,探头观察片刻,从后面伸手把罗瑛耳里的海绵耳塞摘出来。
罗瑛耳朵小弧度地动了动,反应有些大地回头,眼中闪过讶然,宁哲便看出他认真履行了指令,从头到尾都没有偷听。
罗瑛隐约感知到宁哲难得主动亲昵的信号,抬起脸凑近,“演讲结束了?”他一本正经地打趣。
宁哲垂眸看着他,“嗯”了一声。
罗瑛盯着他看了几秒,眼中的笑意收敛,忽然背过身,从后面张开双臂,“上来吧。”
“干嘛?”
罗瑛侧过眼,温声道:“不是要去放火烧花?”
宁哲鼻端涌出一丝涩意,“我说烧就烧啊,那可是异能药剂,你听我一面之词,就不怕毁了人类的希望,成为千古罪人?”
罗瑛笑说:“等我能活千古再说。”
他耐心地张着双臂,展开后背,等待着宁哲,挺括的肩背曾背着宁哲走过幼年与少年。
宁哲突然想,如果他从未喜欢过罗瑛就好了,如果他永远只是罗瑛邻居家的弟弟就好了。
宁哲本该像往常一样推开罗瑛,但他这会儿心里实在难受了,手臂一伸便轻跃下高台,罗瑛稳稳接住他。
罗瑛背着宁哲,刚走几步,寺中人便拦在了他们面前。被罗瑛一眼扫过,众人不禁咽了咽口水,却依然不愿后退。
赵黎在这时抱着小荆棘从人群中挤出来,眼睛红肿,声音也沙哑,嚷嚷道:“让一下让一下,我跟你们不是一国的啊!”
他站在宁哲面前,可怜巴巴的,“宁兄,你干坏事不能别忘了我啊。”
小荆棘严肃点头。
宁哲一愣,无奈地笑着点头,赵黎一喜,忙不迭站到他身后。
小荆棘打量了一眼宁哲跟罗瑛的姿势,拍了拍赵黎的脑袋,爬到他身后让他换成背着自己,一扭头,却发现身旁多了个人。
“方小余?!”赵黎大呼小叫,“你来这边做什么?”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止方小余,方母,慧慧,何姐,在山洞中帮忙推石头的壮汉大哥……人们一个个默不作声地从对面走到了宁哲身后。
宁哲若有所感,回头看着众人,又看看罗瑛,看看赵黎,小荆棘,还有方小余……他的身后从未出现过这么多人,让他有些无措,有些紧张,又分外欣喜与感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此刻竟无语凝噎。
宁哲从罗瑛背后跳了下来,刚站定,方小余便走到他面前,方小余抬起头,宁哲才发现他竟眼眶通红。
方小余抿直的嘴唇颤了颤,对宁哲道:“很小的时候我父亲就过世了,妈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家里很穷,但妈妈告诉我,出身不能决定我的全部。我从小就要强,一路从最偏远的山沟里考进了国内的顶尖大学,我相信知识改变命运,我相信我可以依靠努力傲视所有瞧不起我的人。
“但丧尸病毒爆发后,短短几天,人类有了异能者和普通人之分,‘普通人’,曾经一个并无褒贬含义的词语,一夜之间,却成了弱小、底层、蝼蚁、烂泥的代名词。不论我曾经学习过多少知识,不论我拥有怎样辉煌的学历,不论我多么努力地适应这样的生活,都注定是别人任意欺凌的对象,而那些放纵自我、颓废度日的流氓土匪却依靠异能称王称霸,肆意挥洒他们的恶意与欲望!
“因为我身材瘦小,因为我天生运动细胞不发达,因为我没有异能是个普通人!在这个由暴力、野蛮、混乱主宰的时代,我活得艰难,活得屈辱,活得没有尊严!
“为了能和母亲生存下去,我们只能仰人鼻息,只能在烂泥里打滚永无翻身之日……但即便如此,在许多人的眼中,我们仅仅是活着,都成了不合理!”
方小余剧烈喘息着,感觉到宁哲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眼泪越发汹涌,他缓了片刻,才哽咽着继续道:
“……可是,在山洞里时,你和我们一样没有异能,却以一己之力保下几十人的性命。我说你坏话,你却奋不顾身救了我和母亲。你比我们都要强大,可你说这世上该死的人有很多,怎么都还轮不到我们……!”
方小余低下头,捂住眼睛哭喊:“明明这才是对的!明明这才是一个经历过文明、坚守过法律、见证过历史辉煌的现代人类应该有的思想和道德!可是为什么没有了?为什么末世以来,我仅仅从你一个人口中听见这样的的话?!!
“如果人类将会变得更加野蛮,如果道德将进一步沦丧,如果成为异能者是唯一改变命运的途径——如果所谓的异能药剂构建出的是比现在更糟糕的时代,那么它不是什么人类的希望,它是罪恶!是灾荒!是诱使人踏入深渊的魔鬼毒药!”
方小余突然扭头看向最后十几名处于动摇中、仍旧挡在宁哲对面的人,包括张运在内,他们是从最初便待在普济寺,见证了老住持以身作则、自焚于佛塔中的人,平时因为方小余怯懦狡猾、随口就能说出用佛骨花换药物的话而没少贬低他,但此刻在方小余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们竟不敢直视。
“老住持在天之灵,倘若亲眼看见你们将他的善意一步步推向使人类灭亡的深渊,必将死不瞑目!”
终于,最后的十几人心中的天平也终于落下了,他们低着头从方小余身旁擦过,站在了宁哲身后。张运的目光落在方小余愤恨又泪流满面的脸上,欲言又止。
“哐当”一声巨响,是禅房的木门霍然被开启。
郑啸牵着明悟迈步而出,一大一小换上了一身同色金红袈裟,他们的头发剃得干净,在日光下如同散发着光晕。
“阿弥陀佛——”
郑啸与明悟齐声唱佛,一道浑厚一道稚嫩,向众人郑重地敬了个佛礼。
“先师与诸位师兄故去已久,如今是时候脱离红尘,抵达菩提彼岸。”郑啸行着佛礼,垂首道,“劳烦诸位相助,送我先师、诸位师兄与遇难者入佛塔安眠。”
“……”
宁哲下意识看向罗瑛,正巧罗瑛的目光也落在他脸上,见他双眼大睁,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罗瑛忍不住屈指碰了碰他上翘的睫毛,抿出一丝笑。
三天后,清明节至。
坍塌的佛塔在土系异能者与金系异能者的合力之下,重新巍峨伫立在普济寺中,焕发一新。
佛塔园中积攒的厚厚一层骨灰被精心收敛至木盒,伴随着庄严而肃穆的沉沉经文声,送入佛塔之中。
众人轮次跪拜后,刚从佛塔出来,一阵风突然吹倒了塔外的烛台,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园中盛放的佛骨花卷入其中。
众人惊呼。郑啸闭上眼,拨弄佛珠,呢喃一声“天意”。宁哲则突然想起空间中还剩下一朵佛骨花,连忙拿出来,抛入火焰。
郑啸撇过眼扫了宁哲一下,宁哲无辜回视。
须臾,天降细雨,重重烟雾朦胧飘散于风中,而后火焰熄灭,佛骨花尽数化为灰烬,融入春泥。
普济寺的银杏树下,古钟长鸣——
同一时间,渡春山脚,湿漉漉的营帐中,严清刚结束与应龙基地派来的人的争执,无奈之下将两条胳膊尽断、此时已陷入昏迷的袁祺风交了出去。
来接人的是袁司令手下二把手,将袁袁祺风好生安放在军用急救车中,冷冷地睨着严清,“司令托我给你带句话,‘如果带不回佛骨花,就叫严清卸下两条胳膊,刚好与祺风作配。’听明白了吗?”
严清咬牙笑着点头,将人送走后狠狠踢了一脚坑里的泥水,回头一看自己队伍里的满目伤员,又是心口一闷。
“072,你到底查清楚没有?罗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正在调查中。”
“还正在调查中?!我好不容易刷上去袁祺风的好感,现在因为罗瑛,袁祺风都废了,我要他好感度有什么用!”
“你先冷静。”
“冷静有什么用!”
“我怕你再不冷静,听到另一个消息会直接气死。”
“……”严清手握拳,一下下狠力锤着自己的眉心,“又有什么消息?”
“佛骨花消失了。”
“什么?!!”严清直接叫出了声,无视周围打量他的视线,大步走入树林中,“佛骨花怎么会消失!”
072却没有再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刻板的机械音——
“检测到关键道具‘佛骨花’数据消失,主线任务一‘研发异能药剂’已失效。该世界剧情发生巨大变动,三秒倒数后,系统将自动关闭,进入维护更新状态。”
“072?你别装死!说清楚,佛骨花怎么了?主线任务怎么会失效!”
“三,二,一——”
脑海中的声音彻底消失,寂静的一瞬间,严清环视着周遭一望无际的山林,突然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与不安。
第77章 醉酒
枝头上突然响起一声鸟鸣,严清悚然一惊,他踩在林间的路上,总觉得地上的石子尖锐又密集,直到回到营地,忽然间对上了队伍中伤员的一张张神情莫测的脸,他感到汗毛竖立。
一个胳膊上有纹身的小伙站起来问他话,严清下意识后退,反应过来后强自镇定,维持着一贯的冷清语气,“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小伙用质疑的目光打量着他。
严清浑身僵硬,他的视野中没了提示的文字框与人物资料,也没了人物的身体指数用以判断对方的心情与意图,他才发现自己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记得!
他像是被卸载了武器后遗弃在荒野,往日困在动物园笼中的猛兽脱笼而出,龇着尖牙站在他面前,他完全看不透对方的心思。
“我们还有办法完成任务吗?”小伙提高了音量,有明显的不耐烦,“罗少校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我们用上你给的晶核也根本打不过啊!”
是啊,原著信息明明提示了郑啸和罗瑛是仇敌的关系,罗瑛怎么会去帮郑啸?佛骨花消失难道是罗瑛所为?可这是为什么呢?!
严清直觉有什么东西超出他的掌控了,可面对小伙的质问,他只能将所有的困惑、不安与崩溃藏在心里,不动声色道:“不用着急,我有办法对付罗瑛。”
队员们想起他一路以来对危险与机遇的准确预判,这才按下躁动。
但事实上,严清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进入应龙基地后他一直借助着袁祺风的力量行事,这次带出来也的都是袁司令的人,倘若被这些人知道佛骨花已经消失,他们耗费巨大甚至牺牲了好几个兄弟却根本完不成任务,恐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卸下严清的两条胳膊,为袁司令出一口恶气,好将功赎罪。
没有了系统的预判,即便异能等级再高,严清的身手也不足以对付这些久经沙场的人。因此今晚他必须找机会独自上山,搞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夜幕降临,普济寺的院子里燃起了篝火,众人席地而坐,面前摆放着炒青菜、萝卜丝、蒸地瓜等等主食菜肴,炒花生、炒瓜子等零嘴,还有宁哲坚持要上的,存在他空间里的半碗炸蜂蛹。
几十个人围成一圈,想吃谁面前的菜,只需说一声便相互递过来,众人交头接耳地谈天说地,热闹非凡。
明悟脑门上的发烧贴终于揭下来了,开心地绕着圈圈跑。他还试图拉起坐在赵黎旁边的小荆棘一起,小荆棘朝他翻了个白眼,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宁哲洗过澡,和大家坐在一起。他长至背部的发丝半湿着披散而下,乌黑顺滑,脸侧的一缕挂在耳后,露出白皙姣好的脸庞,被气氛感染着,宁哲脸上也带了些许笑意,火光映照下格外生动。
888在这时忽然道:“宁哲,我得离开一趟。”
宁哲心微微提起,“是申请有回应了?”
“嗯……是的。不过我得亲自回去交接。”888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问出来了,“宁哲,我走之后,你会不会想我啊?”
赵黎这时捂着嘴跟宁哲说了什么,宁哲随意回了888一声“嗯”,在他专注听赵黎说话时,脑海中那道让他已经熟悉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宁哲有一瞬不习惯,但想着888早晚会回来,也没太关注,继续听赵黎插科打诨。
他一边听一边配合地点头,侧脸专注,睫毛秀长,身侧的人在这时点了点他的膝盖,宁哲视线移过去,就见一个小碟子被推到自己面前,剥好壳的瓜子仁堆成小山。
宁哲没扭头看身侧那人一眼,端起碟子递给赵黎和小荆棘,两个人毫不客气地一抓一大把,剩下的倒进了凑过来的明悟嘴里。
碟子一下就空了,宁哲看也没看,又挪回原位。
罗瑛看着面前的空碟子,低笑一声,被气的。
何姐坐在他右手边,离得有些远,注意到他情绪不好,拘谨又关心地问:“小罗怎么不吃啊,是饭菜不合胃口吗?大家伙为了给你践行,用心准备了一天呢!”
罗瑛摇摇头,礼貌地收敛起神色。
坐在对面的张运挤眉弄眼道:“是舍不得我们宁小哥吧!想当年我刚结婚的时候,过了年就要外出打工,我媳妇送我到门口,哎哟,抱着我都不肯撒手哦!”
旁边的人拍腿大笑,“不撒手的是老哥你吧!”
张运一脸“你不懂”的表情,弓着腰溜达到宁哲几人身后,衣服底下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掀开衣服,居然是一坛酒!
何姐忙看了眼郑啸,见对方不知去哪了,这才松口气,一巴掌拍在张运后背,“在庙里喝酒,你要死啊!”
张运双手合十作势拜了拜,贼兮兮地笑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他打开酒坛,不等宁哲制止,便已经在宁哲几人的碗里满满倒上。
“来,罗瑛长官。”张运端起酒碗对罗瑛道,“这一碗,谢你那天救命之恩,否则我这辈子都见不着我老婆孩子。”
张运是假期陪着工友上山祈福被困在这儿的,他的妻儿还在家乡,他一直坚信他们没事。
罗瑛跟他碰了碰碗,一声不吭地将酒喝干。
宁哲总算看了他一眼。
“好!”张运低声喝彩,又给他倒一碗,“这一碗呢,是跟你赔罪,之前我们话也没说清楚,没少动手,不过不打不相识嘛,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罗瑛点头,碰了一下,又一碗喝干。
张运再倒,“这第三碗呢,是希望你放心把宁小哥交给我们,既然说好了要帮宁小哥接回父母,我们就算赴汤蹈火也一定会做到!宁小哥,这碗你也得喝!”
张运搭上了宁哲的肩,罗瑛的眼神就跟着飘过去,张运一愣,笑着放下手,对宁哲说:“你相信我们,那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叔叔阿姨就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以后上刀山下火海,你尽管支使,大家伙说是不是?”
众人都看向了这边,闻言大声应道:“是!”
罗瑛再次跟张运碰了个碗,这回声音很响,仰头一口气喝尽,将碗倒过来,一滴不剩。
宁哲心中触动,见状忙跟上,跟张运碰了碗,两手端着喝。他不习惯喝酒,何况这是白的,两口下去从脖子到脸都红了。
罗瑛见他蹙着眉,低声道:“喝不下就算了。”
宁哲没应声,闷头将一碗酒喝干,也学着罗瑛反转过碗,一滴不剩。
众人大声鼓掌叫好。
张运笑得见牙不见眼,喝上头了,又要给方小余添酒,一边说着赔罪的话,忽然间,周围一静,不远处宁哲更是立马放下碗,涨红着脸,两手放在膝上,板正地坐着。
张运抬头一看,便对上郑啸寒气四溢的冷脸,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郑啸夺走他手里的酒坛,掂了掂重量,冷笑一声。
众人噤若寒蝉,下一秒,却见郑啸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下去,又将酒扔回张运怀里,甩袖飘然离去。
“啧,就这么点,藏什么。”郑啸嫌弃道。
张运掂了掂酒坛,全空了,可惜得直蹬腿,众人更是乐不可支,笑得东倒西歪。
赵黎跟方小余分了最后一点酒,忍不住问方小余,“方兄,你跟我好像是校友诶,你哪个专业的啊?”
方小余抿了口酒,闻言眉眼一抬,那双平时看起来有些刻薄的吊梢眼在这时迸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令他整个人都散发出浩然之气。
“法学。”他简单答道。
赵黎想起对方那天舌战群雄的英姿,顿时肃然起敬,干了碗里的酒。
三碗酒下肚,罗瑛跟没喝一样,他清醒的目光落在宁哲亮晶晶的濡湿眸子上,心里的郁气散了些许,将宁哲拂在脸侧的发丝捋到耳后,碰他肩一下,低声问:“干嘛要跟其他人说我要走?”
宁哲似乎已经醉了,转过头看他,说话慢吞吞的,“你本来,自己就要走。”
背景中响起了鼓声,大概是有人在击鼓助兴,罗瑛琢磨着宁哲这句话,目光沉沉。
身份暴露后,又听说了父亲真正的死因,罗瑛确实打算先回应龙基地处理一些事,可就在前两天,他刚跟赵黎交流过,从对方口中套出了不少话,总算弄清了在前往应龙基地跟他重逢前,宁哲经历了怎样的九死一生。
单枪匹马潜入十一号研究所,又是解救人质又是捣毁研究所,还被人打伤躺在雨里只剩半口气……
罗瑛越听心越紧,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出那些画面,感到难以呼吸——倘若有个万一,他现在就根本见不到宁哲了。
宁哲身边总是充斥着艰险,这让他怎么放心离开?
然而就在他刚想告诉宁哲自己不走了,宁哲居然先一步通知大家罗瑛要离开的消息,还配合着众人给他举行践行宴。
这就有要赶他走的意思了。
“我哪里做得不好?”罗瑛直接问,趁着宁哲喝得晕乎乎的,抿了抿唇,又道,“你就一点都没有舍不得?”
宁哲捧着通红的脸,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思考罗瑛的话,片刻后,他嘴巴嘟了嘟,抱怨道:“嘴疼。”
罗瑛一愣,“什么?”
“你半夜嘬得我嘴疼!”宁哲烦躁地皱起眉,是真的醉了,“说好不能被我发现,我装睡都装不下去!”
罗瑛一顿,心里密密匝匝地泛起痒。
“你醒了?”他声音微哑。
醒了还那么乖地让他亲?
罗瑛看着宁哲慢吞吞地眨眼睛,只觉得喉咙干渴发痒,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肩膀紧紧挨着宁哲,感受着他喝酒后比平时更高的体温,脸微微凑近,鼻端不自觉贪婪地嗅着宁哲混着酒气、甜味与竹香的吐息,几乎难以自控地想亲亲他。
可下一秒,宁哲却道:“烦!”
他往另一边躲,“离我远点儿!”
罗瑛心脏一缩。
什么意思?
宁哲那一句“别让我发现”难道不是他想的意思?难道不是宁哲感受到了他跟之前那个渣滓不一样的真心,愿意敞开心扉尝试着接纳他的意思?
他还想再问,一个杜鹃花做的花环突然抛到了宁哲脑袋上,稳稳当当地戴着,紧跟着背景中的鼓声停止,欢呼声传来,罗瑛的疑问也被迫打断。
原来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众人提议玩起了击鼓传花,坐在宁哲隔壁的赵黎坏心眼地没提醒他俩,二人便被默认加入。
第一轮,就轮到了宁哲。
“小哲,给我们表演个节目吧!”隔了两三个人、将花抛给宁哲的慧慧笑道。
宁哲头顶着花环愣愣的,罗瑛刚要开口替他拒绝,宁哲却站了起来,点头道:“好啊,我有节目。”
他这副脸蛋通红、又俏又呆的模样实在直击人心,罗瑛闭上了嘴,专注看着。
郑啸吐出瓜子皮,也忍不住逗逗宁哲,“你有什么节目啊?”
宁哲站直了,胸膛挺起,抬了抬下巴,道:“我会吹笛子!”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支竹笛,罗瑛目光一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酸涩感却悠长连绵。
第78章 酒后
宁哲正了正头顶的花环,将笛子靠在唇边,吹了两下试音,找到感觉后,轻轻闭上眼。
清越的笛声响起,众人不禁停下聊天打趣,全神贯注地望向宁哲。
笛声最初是活泼轻快的,而后又悠扬缠绵,让人联想到暖阳春日的花苞,湖堤河岸的杨柳,晴空下飘浮的肥皂泡,和少年青涩、忐忑、热烈又羞赧的情思。
聆听的人脸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不少人的视线落在了罗瑛脸上,带着善意的调笑,跟着宁哲的曲调不自觉点起脚尖,打起拍子。
罗瑛在这些视线下低下头,拇指一下下搓着手指指腹的茧子。并非羞耻害臊,而是他认出了宁哲手中的笛子,心脏一阵阵紧缩抽痛。
罗瑛从小就性子孤僻喜静,长大之后也是如此,比起喧闹的电子游戏,他更喜欢一个人做手工,有段时间沉迷制作乐器,那支笛子就是出自他之手,不过是练手用的,选的也不是什么好料子,宁哲却一眼看上,硬是以自己的生日为由,缠着罗瑛当作礼物送给他。
宁哲的生日分明还有几个月才到,往常罗瑛会提前准备,但他马上就要正式进入特战部队服役,匆忙中竟忘了这一年对方的生日自己无法到场,也没有空闲再准备礼物。
宁哲的生日总会有人送他更多更好的,罗瑛想,自己这份不如人意,总有其他人的补上,便把笛子送给宁哲了。
宁哲爱不释手地抚着那支竹笛,信誓旦旦地对罗瑛宣布自己要开始学笛子!
小少爷做什么都凭着一时兴趣,这话罗瑛听听就过去了。
等他作为特战队员完成第一个任务后获得休假,已经过去了半年,那时他与寇颖女士之间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回到家里也没打算呆多久,看看宁哲就能走了。
他刚把自己收拾干净,宁哲便带着笛子闯进他房间,兴致勃勃地说要吹笛子给他听。
罗瑛靠在椅子上,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让宁哲吹。
那首曲子是什么、吹得怎么样,罗瑛早就不记得了,因为一曲还没结束,他就倒在椅背上仰着头睡着了,宁哲有没有吹完,他也不知道。
而罗瑛醒来过后,宁哲也没再提起,转而告诉他哪里又开了家木艺店,柜子里摆着一架很漂亮的木工直升机。
那支笛子宁哲再也没拿出来过,他以为他早丢了,宁哲的异能是末世之后才觉醒的,也就是说在逃亡的一路上,他都不声不响随身带着这把笛子,有了空间后才又存进空间里。
此时此刻,当笛声荡入罗瑛耳中,沉睡的记忆突然苏醒,原来那天,宁哲吹的是这一首。
一首满带着羞涩与欢喜、含蓄表达着暗恋与情意的曲子。
宁哲吹得很好,不知练习了多少遍。
罗瑛并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认为宁哲是特意为他吹奏的,宁哲学一样东西的时间总是不会很长,因此他会吹的曲子,估计也就两三首,他只是在酒后下意识地选择了自己最熟练的一首曲子。
罗瑛直直地盯着前方蹦着火星的柴火堆,鼻腔酸涩。
这就是原因吧,宁哲的情意那么显而易见,可他却从没察觉,甚至不止一次地在宁哲面前表现出对爱情的厌恶,所以宁哲累了放弃他了,想从别人身上得到感情的回馈,才被渣滓欺骗。
就在他将手掌盖在眼睛上,掩盖自己的情绪时,一道清亮的女声突然响起,融进宁哲的笛声中。
只见慧慧站起身,悠扬的歌声应和着宁哲的笛声,她步伐轻快地摆动着身姿,一步步靠近宁哲。
慧慧来自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宁哲见她走来,便下意识地上前一步,配合着慧慧的歌声,为她伴奏。慧慧一边唱着歌,一边舞动着围绕宁哲转圈,她的歌词热情又大胆,她的舞姿婀娜而奔放,就像是一旁熊熊燃烧的火焰,与宁哲的含蓄轻柔形成强烈反差,却又那样和谐相称。
众人只当是即兴表演,拍打起双手配合节奏起哄。
宁哲很快在慧慧直白热烈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吹到后面,不禁垂下脸躲开视线。
众人拍掌大笑道:“飘了!宁哲的音都飘了!”
“太容易害羞!”
“看看他,耳朵都红成那样了!”
宁哲凌乱地停止吹奏,还差最后一段,但他已经羞得用手背捂脸,湿漉漉的目光四处逡巡,似乎想寻找一个藏身之所,把自己埋起来。
罗瑛胸腔一紧,下意识去牵宁哲的手,然而宁哲却眼睛一亮,先一步找到目标,越过罗瑛的手躲在了赵黎身后。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罗瑛低头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掌,宁哲距他不过一步之远,蹲在笑得前俯后仰的赵黎身后,按着对方的肩,耳朵通红不肯抬起头,罗瑛心里蓦然一空,像是自黑暗中投下一枚石子,驻足聆听,怎么也等不到回声。
下一轮击鼓传花又开始了,宁哲脚步有些飘浮地走回原位要坐,罗瑛托了他一把,这才稳稳当当地坐下,罗瑛见他开始犯困,小声问他要不要先回去睡觉。
宁哲摇头,手托着下巴,眼睛困倦眨着,跟着众人傻笑。
罗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后面又轮到了小荆棘,小荆棘面无表情地把花环扔给赵黎,赵黎便大大方方地走出来给大家来了段空手扭秧歌,逗得众人笑得脸颊酸痛,他功成身退地坐回去,便感觉右侧鼓掌的声音一停,一道身影朝前方倒去。
赵黎下意识伸手去接,但有人比他动作更快,罗瑛一掌护住宁哲的额头,一边扶着他肩,让他倒在自己身上。
赵黎一看,乐了,压低声音,“睡了?”
宁哲埋在罗瑛颈窝,脸颊醇红,呼吸均匀。
罗瑛低头,轻轻转过宁哲的脸,怕他呼吸困难,跟身旁的赵黎和何姐说了一声,便一手托着宁哲大腿,一手护着他后脑,抱着离开了。
何姐捣了下右侧的慧慧,示意她看,“瞧瞧,抱孩子都没这么心疼的。”
慧慧望着俩人离去的方向,啧一声,吃着花生不说话。
罗瑛把宁哲放在床上,宁哲后背一落床就醒了,看着罗瑛愣了一会儿,扭头听见外面传来的笑闹声,立刻要起来。
“去哪?”罗瑛按着他。
宁哲有些不高兴,“我要出去!”
“不困了?”
“困!”他揉着眼睛,虽然困,但还是气道,“我要出去!不要一个人!”
罗瑛端来水盆,把毛巾浸湿,拧干了给他擦脸,闻言叹息,“我在你心里,连个人都不算?”
宁哲这才罢休。
罗瑛给他擦了脸,又让他漱了漱口,出去倒完水回来后,宁哲还是坐在床沿,动作都没变一下,直愣愣看着他。
罗瑛走到哪,宁哲的目光就跟到哪,罗瑛便坐到宁哲身侧,肩挨着他,见他乖乖巧巧地凝视着自己,实在没忍住,捧着他的脸,亲了额头一口。
“不睡觉了?”罗瑛贴着他额头问。
宁哲依然睁大眼睛看着他,说:“乖乖的,等着你。”
罗瑛语气软得不行,“嗯,我回来了,现在躺下闭上眼睛。”
宁哲却摇头,“你没有回来。”
“……”
罗瑛心口一震,猛地松开宁哲,按着他肩膀,喉咙发紧地问他:“谁没有回来?你把我当成谁了?”
他眼里的血丝一点点漫上来,“是不是那个骗你的人?告诉我,他是谁?”
宁哲看着他,说:“死掉了。”
罗瑛皱眉,“死了?”
宁哲低头,缓缓捂住心口,“在这里死掉了。”
“……”
罗瑛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宁哲的意思,那个人现在或许还活在这世上,但他在宁哲的心里已经死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否代表着宁哲对那个人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了?
罗瑛的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就该是这样,宁哲本来就是喜欢他的,那个人不过是趁他不备浑水摸鱼的卑劣小偷。
“宁哲。”罗瑛忽然郑重地唤他,宁哲抬头,目光不自觉地被他滚动的喉结吸引。
“看着我,宁哲。”罗瑛轻轻地将宁哲的下巴抬起来,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随后,他又觉得侧身低头看宁哲的姿势不够正式,走到宁哲面前蹲下,握住他的双手。
“宁哲,不要管那个人了。”罗瑛不动声色地压低声音,低沉的嗓音挠得人耳朵痒痒,“跟我在一起,嗯?”
宁哲抓了抓耳朵,困惑地歪头。
罗瑛继续道:“那个人不回来,就让他去死。你喜欢的是我对吗?我们才应该在一起。”
他知道在酒后对宁哲说这些有哄骗的嫌疑,可是他等不及了,更受不了宁哲对他的忽视与怀疑,他必须在离开前跟宁哲确定关系,否则下一次见面时,他预感宁哲和他的关系又会重回原点。
“在一起。”宁哲喃喃着,他打量着罗瑛,片刻后,抽回了自己的手,突然把衣服.脱.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
“不在一起。”宁哲低头解裤带,一边摇头道,“给你这个,不在一起。”
罗瑛最初没听懂,只下意识抓住宁哲开始扯裤子的手,宁哲却趁机探身,吻住了罗瑛的嘴唇。
温暖猾腻的触感在唇.齿.间拨.弄着,罗瑛心神一漾,脑海中却浮起一种猜测,顿时如坠冰窖,他推开了宁哲,扣住宁哲的后颈,自下而上地凝视着他。
“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就要给我这个?”他声音微颤。
“补偿。”宁哲说,“我只能给你这个了。”
两个人都喝了酒,屋子没开窗,温度有些高,罗瑛却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那句“别让我发现”是这个意思。
就像之前宁哲说过的,他喜欢罗瑛,却不信任罗瑛,所以罗瑛对宁哲的一切靠近都是引诱他入深渊的陷阱。可罗瑛帮了他许多,他想偿还罗瑛,但他有什么是罗瑛想要的呢?
所以,他告诉罗瑛,只要别让他发现,其他都可以随罗瑛,只要别让他发现,别让他进一步沉溺在对罗瑛的感情中,他可以将自己的身.体当作偿还的筹码。
罗瑛猝然抓起水盆里湿透的毛巾,将脸狠狠埋进去。
那个人!是那个骗走宁哲的人!
即便他在宁哲心里死了,可他依旧影响了宁哲的思想,让宁哲产生这样自轻自贱的念头,他罪该万死!
宁哲在上方静静地注视着罗瑛无声的崩溃,眼中的醉意已然无影无踪。
痛吗?
痛的话,就不要再对他说那些傻话了。
罗瑛将湿毛巾紧紧抵在脸上,就在宁哲估算着他快窒息了,伸手去抓他的头发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闹,紧跟着有人大喊:“着火了!佛塔着火了!”
宁哲顾不上装醉,套上衣服便朝外跑。
罗瑛抬头,来不及反应,便下意识跟在宁哲身后。
院子里的人都朝佛塔的方向奔去,远远地,便见浓烟冲天而起,火光染红了夜幕,如血光般骇人。
郑啸和几名异能者已经冲进了大火中,宁哲也紧随其后,但身后却有一股力道将他拽了回去。
“干什么——”
宁哲刚想骂人,罗瑛已经一言不发地将一桶水泼在宁哲身上,而后扣紧宁哲的手腕,大步朝大火里冲去。
“走吧。”
他已然知道宁哲刚才在装醉,在刻意将他推远,而这就是他给出的回应——想都别想。
第79章 大火
“是严清那杀千刀的!”骂声掩映在熊熊烈火中,“我们巡逻的兄弟被冻住,那狗.日的家伙趁机放火烧了佛塔!”
宁哲没想到严清这么快就知道佛骨花被毁的消息,但现在已经来不及追究,转移高僧们的骨灰舍利和灭火才是当务之急。
塔内温度奇高,浓烟呛鼻,好在僧人们的骨灰舍利以及佛像都供奉在佛塔下的地宫中,宁哲进来时郑啸等人已经搬过一轮,火势过大,上方的建筑已经开始坍塌,宁哲推搡着他们出去,只留自己和罗瑛两个人,来不及看,便将剩余的东西一齐收进空间。
罗瑛没有跟进地宫,而是用异能支撑着四周,防止佛寺坍塌,被烟熏红的眼睛紧盯着宁哲,见他躬身出来了,便立即上前捂住他口鼻揽着他冲出去。
但这时,一道细微的哭声若有若无地刮过宁哲的耳蜗。
宁哲回头,凝神看去,只见浓烟烈火中,明悟蜷缩在一根倒落折断的莲柱之下,小脸脏兮兮的,反应微弱。
宁哲当即挣开罗瑛,视线一晃,便瞬移到明悟身边,他尚未来得及反应自己异能恢复了,凭着本能用手去搬巨大的断柱,却只能挪动分毫。
眼睛被熏得不住流泪,宁哲咬牙双臂使劲,额角青筋鼓起,等他想起可以把断柱收进空间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琉璃崩裂的声音。
佛塔要塌了!
宁哲心头一紧,迅速伏在明悟上方,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他抬头,只见坍塌而下的碎石砖瓦皆悬浮于他头顶方寸的距离,如同时间停滞,河水倒流,手中一轻,庞大的莲柱也在他面前缓慢悬起。
不远处,罗瑛靠在佛窟石壁前,双手向后紧贴石壁,稳住了摇摇欲坠的佛塔。
宁哲心下一松,不敢耽误时间,抱起明悟便往外跑,经过罗瑛时,却见他一条腿不自然地曲着。
然而在宁哲停下的刹那,罗瑛便哑声道:“先走!”
宁哲只能先走,就在他冲出佛塔,将明悟交给郑啸的瞬间,身后传来轰然炸响。
“他妈的!严清往里埋了炸弹!”
有人怒吼,碎石与气浪扑面而来,又被一股从内的力量压制住,紧跟着火焰冲天而起。
宁哲脑中一声嗡鸣,转身奔向佛塔,他脚下不稳,差点摔倒,随即便被小荆棘收起尖刺的荆条缠住,赵黎和方小余上前死死地抱住他。
“出来了!”赵黎在他耳边嘶声大吼,“罗瑛出来了!”
宁哲这才冷静,眼珠一动,佛塔彻底被火焰吞没,像是黑夜中绽放的火莲,而不远处,一道燃着火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他视野中。
宁哲拔腿上前,不顾火焰接住罗瑛,直接用桶装了灵泉水往他身上泼,将火熄灭,而后一把抓过赵黎的胳膊,使劲将他往罗瑛面前拽。
“好好好,让我来让我来,我看看……”赵黎半扶着罗瑛,检查完罗瑛的伤势后,庆幸道,“右腿骨折,轻微烧伤,好治,没大事!”
宁哲松口气,虚脱坐在地上,脑子残留着晕麻感。
罗瑛喘着粗气,挪过眼珠看着他,眸光闪动,突然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搂过他,用力亲了一口。
幽暗的山林中,严清听见远处的爆炸声,眼中闪过狰狞快意的笑意,随即,这份笑意又被更浓烈的嫉恨冲散,他紧绷着牙,神情扭曲骇人。
佛骨花消失果然与罗瑛脱不了干系,但严清万万没想到,他在暗处观察时,居然发现罗瑛抱着一个人,而看清他怀里宁哲那张熟睡的脸后,他心里更是翻起惊涛骇浪,恨不得咬碎一口牙。
这两个人又搅在了一起?!
严清曾经进入过许多世界,但他从没遇到过这么难搞的一对主角,拆了又黏在一起,拆了又黏在一起……可经验告诉他,只有攻略下主角攻,这个世界才能任他摆布。
“宁哲——”
严清念出这个名字,舌尖狠狠顶着牙根。
他回想起带走宁父宁母时,宁哲躺在血泊中如同烂肉的场景,穿越以来终于正式将这位主角受放在眼里,心中涌起嗜血的热意。
但现在还不急,等系统恢复正常后,他势必能够重新扭转局势,抢回罗瑛!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道凛冽的杀意突然从后方传来,严清就地一扑,下一刻便被人抵着喉咙摁在了地上——
是留在营帐里的那些人!
“你们跟踪我?”严清瞪大眼。
“半夜搞出这么大动静,怎么不叫我们也来凑凑热闹呢,严少校?”手臂上有纹身的小伙蹲下,下三白眼看起来十分凶厉,用力拍了拍严清的脸,“佛骨花呢?在哪!”
话毕,他也不给严清开口的机会,挥了下手,便有人拿出锯子架上严清的胳膊。
冰凉沉重的锯刃压在肩膀上,严清疯狂挣动着,却被几个人死死按在地上,他眼底爆射出凶光,不知多久没有经受过这种屈辱,如果不是系统用不上,他怎么可能对付不了这群杂碎?!
但下一刻他便闭上眼,深呼吸忍耐。
这些人亲眼见他火烧佛塔,佛骨花的事已经瞒不住了,他必须另想办法,阻止这件事传进袁司令耳中!
想想,快仔细想想!
他看过系统给的任务版图,所有任务都与这个世界的重要剧情相关,他一定能找出有用的线索!
电锯开启,发出令人汗毛竖立的声响,尖锐的疼痛自肩膀传来,严清大叫道:“陕原武器库!”
疼痛却并未停止,鲜血奔涌而出,严清感觉到利器搅碎皮肉的痛苦,眼中漫出泪花,双腿蹬动着,终于忍不住求饶,“放过我!我知道陕原武器库在哪!里面有成吨的枪支弹药!找到它,你们就不用再给袁司令卖命!”
电锯声停下,纹身小伙手掌用力按住严清的伤口,严清痛得头眼昏花。
“你没撒谎?”
严清脸色惨白,连连点头,“我、我保证!找不到佛骨花,你们就算带我回去,袁司令也不会再重用你们……但我知道很多事情,研究中心的顾长泽也是我的人,你们跟我走,才有混出头的一天——就像异能者晶核的作用,连袁司令都不知道,是我告诉你们的不是吗?”
见这些人开始动摇,严清继续加码:“末世以强为尊,人与人之间的阶级秩序早就洗牌了,袁司令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凭什么凌驾于异能者之上?难道你们甘心受他钳制、被他呼来喝去吗?”
纹身小伙抬头看了眼同伴们,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勃勃野心。
他让人收起电锯,一把拎起严清,将他推到前面,突然闻见什么气味,他瞥了眼严清湿掉的裤腿,不屑地笑出声,“还不快带路?吓一吓就尿裤子,不愧是把我们袁少爷勾得魂不守舍的严大交际花啊!”
严清听见身后的哄笑声,双眼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晚上七点,正是应龙基地内区的晚饭时间,四处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袁司令走进食堂,身后跟着两排异能者士兵,他亲自来到点餐的窗口,请厨师在饭盒里打了简朴的饭菜,并婉言拒绝厨师为他加餐的好意。
他端着饭盒从内区长廊经过,亲和而不失庄严地向路过的每一名向他问好的异能者点头回礼,走进电梯前,袁司令屏退跟着他的士兵,独自进入,用瞳孔解锁,按下了被封锁的负数楼层按钮。
电梯下行,最后在倒数第二层停止。
电梯门自中向两边开启,面前是一条长廊,两旁是一间间房门。
如果宁哲在这儿,他会认出这里与关押他父母的地方极为相似。在电梯下行的过程中,这样的楼道足有数十层,可以透过门缝看见大多数房间一片漆黑,无人居住,但基地外区却有许多家庭挤在天桥下过活。
袁司令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上回荡,路过一间透出光亮的屋子时,他脚步微微一滞,里面传来孩童的哭闹声,紧跟着是年轻女人匆忙的轻哄,哭声逐渐停下,像是被强行捂在手掌中。
袁司令等动静消失,才继续向前,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与衣领。
第80章 武器库
走廊深处最后一间房屋门口外,守着一名身姿笔挺的士兵,面对着黑暗一动不动,直到袁司令行至距离他5米之处,他才抬起手臂,向对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司令好!”
袁司令冲他摆了摆手,和蔼道:“辛苦了,小宋。”
这人正是当初在研究中心认出罗瑛、并告知袁司令的宋旸。他的读心异能无论在哪都受人排挤,唯有袁司令非但不忌惮,反而将他当作心腹培养。宋旸便忠心为袁司令效力,并暗自决定永远不会向袁司令使用自己的异能。
面前的房间从门缝中透出暖光,隐隐有女人的歌声传出,袁司令手捧饭盒,指了指房间内,声音压低,语气中带着上级对下级的亲切与信任,“今天听出什么没有?”
宋旸惭愧地摇摇头,“没有。又唱了一天的歌。”
袁司令拍拍他肩,“没事,你先去吃饭吧。”
待宋旸离开后,袁司令才将房门打开。
房间里一边哼歌、一边握着剪刀对镜修理头发的女人穿着绣花旗袍,窈窕的背影宛若少女,桌上的留声机播放着颇有年代感的歌曲。
她听见脚步声靠近,却不曾回头,向上吹了吹落在她浓密睫毛上的碎发。
“特意给你带来的晚饭。”袁司令锁上门,将饭盒放在桌上,径直在床尾坐下,膝盖的方向朝着女人,“知道你不吃荤,要少盐,少油。”
女人专注望着镜中,继续打理头发。
“祺风废了。”袁司令又道,见女人没有反应,补充一句,“阿瑛干的,两条胳膊直接被削断,接都接不上。”
女人撩起眼帘,自镜中看过来。
那是一副英媚至极的面貌,标致的五官与面部轮廓曾是无数女性的整容典范,尤其是一双波光洌滟的眼,眼尾微挑,睫毛浓密纤长,岁月在她的眼角留下了些许痕迹,却又给她添了几分年轻姑娘无法拥有的韵味。
用娱乐行业的话来说,这是一张老天爷哭求着追着喂饭的脸。
罗瑛像父亲更多,只有眼睛了随她,又更为深邃疏朗,除此之外,脸上细节处也融入了她的影子,这才哪哪都恰到好处,耐人品味。
“所以呢?来找我索赔?”
寇颖剪下发尾分叉的部分,语调缓慢,嗓音被烟酒长期浸染,沙哑动人,“你知道的,从小到大,除了不许他参军,我就没管过他。”
“我只是来找你帮我支个招。”袁司令笑着对上她的眼睛,“祺风躺在病床上半条命都要没了,哭着让我帮他报仇,都是自家孩子,我也很难办。”
“什么自家孩子?”寇颖勾唇,显出极具攻击性的冷艳,“少攀关系,我儿子姓罗。”
“是,是,我说错了。”袁司令摇了摇头,神情有几分苦涩,“晋庭走这么多年,你还是忘不了。”
“我要是忘了他,你还怎么从我这里得到手册?”寇颖放下剪刀,懒得跟他扯皮,“说吧,你儿子的两条胳膊,想让我用什么来买?”
袁司令笑容一僵,直起背,手掌在膝盖抚了抚,“你不是不管阿瑛吗?”
寇颖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眯眼看着镜子,目光始终一丝一毫都没有落在身后男人脸上,“怎么都是我跟他的儿子,总不能看着他被你逼死。”
袁司令沉默。
寇颖纤长的食指敲了敲胳膊,“他要是死了,你什么都拿不到。”
袁司令苦笑,“我总要给祺风一个交代。”
寇颖点了支烟,烟雾遮挡住她的神情,半晌,才吐出一个地点:“……陕原武器库。”
袁司令当即起身。
寇颖冷笑一声,“我只能告诉你入口的确切位置,拿不拿得到,就看你手下人的本事了。怎么样,够了吗?”
“什么够不够的,晋庭当年组建‘方舟计划’,不都是为了民众考虑吗?”袁司令将饭盒打开,摆在寇颖面前,“等阿瑛回来,我安排他见你一面?”
寇颖夹烟的手一顿,挥了挥,“随他。”
袁司令这一趟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还是坐在原位陪寇颖说了会儿话,即便都是他在说,寇颖吐着烟雾不知在想什么。
等袁司令终于要告辞了,寇颖才出声道:“对了,小孩不比大人,有时间还是带那孩子上去晒晒太阳,总关着,要关出病来。”她顿了顿,似乎有些好笑,“反正你大儿子已经废了。”
袁司令脚步一停,面不改色地颔首,“还是你想得周到。”
人一走,寇颖便将烟头杵在他坐过的地方,烟头弯折,床单燎出个破洞,她把床上的东西一裹,全扔进垃圾桶。
佛塔的大火烧了一整夜,黎明时分,众人总算将火扑灭,好歹没波及寺中其他建筑和后方的山林。
宁哲将空间里的佛像骨灰盒等取出来,郑啸拨弄着佛珠,一遍遍地点着数目。
明悟躺在郑啸腿上睡着了,头上肿了几个包,被他师弟锤出来的。
小和尚昨晚见众人热热闹闹的,想师父了,趁大家不注意跑进佛塔跟师父聊天,聊着聊着就睡过去,差点没能出来。
罗瑛抻了抻腿,已经痊愈,他向赵黎道谢。
赵黎要再看看他后背的烫伤,却被拒绝了。
赵黎欲言又止,他虽然是个社交恐怖分子,但对罗瑛有点怵,平时跟他说话也是想好了再开口,见罗瑛神情郁郁靠在宁哲肩上,眼睛便看向宁哲。
宁哲推了罗瑛一把,“衣服脱了。”
罗瑛闷哼,却不抬头。
“草他娘的!”张运突然踢开木桶,桶里剩余的水淌了一地,“烧我佛塔,跟掘老子的祖坟有什么区别!”
其他人也是咬着牙一脸愤恨。
佛骨花没了,严清拿不到他要的东西就烧佛塔泄愤,要不是他们发现得快,火势蔓延到整个寺庙甚至山上,他们所有人都难逃一劫!
简直恶毒至极!
郑啸突然攥紧手中佛珠,看向宁哲,“有计划吗?”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过来。
原本有些人听说跟着宁哲可能得离开普济寺,还得和庞大的应龙基地作对,他们心里还在犹豫,但严清这一下彻底让他们坚定了想法——
普济寺已经被卷入乱世之中,不再是他们的世外桃源,弱小只会遭人欺凌,他们想在末世更好地存活下去、保护朋友与亲人,就必须强大起来!
听见问话,宁哲匆忙推开罗瑛,定了定神,回答道:“武器和基地。”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郑啸蹙起眉,末世至今过去了一年半,明面上杀伤力强的热兵器早已被各个势力瓜分。普济寺处于深山,易守难攻,且土地尚未被污染,能种出农作物,是末世绝佳的去处,倘若被那些大型基地发现,即便没有佛骨花,也早晚惹人觊觎。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护着寺里这帮人偏安一隅,看似安然,实则已失去了先机。
武器就是最首要的问题。
“你有办法?”郑啸直直盯着宁哲。
宁哲从空间里翻出一张地图,摊平足有一张台球桌大,是从一所中学旁的文具店收来的,表面还有微微的凸起,华国山川走势一览无遗。
他转头,视线跟罗瑛对上,“陕原武器库——你有印象吗?”
上一世,宁哲跟着郑啸,收集武器的方式就是简单粗暴地抢和捡漏,他曾听闻应龙基地从陕原收获巨量武器装备,为后来兼并其他基地、称霸末世奠定了坚实基础,可对具体情况了解得并不多。
但罗瑛是传闻中那次行动的领头人。
罗瑛眼中闪过一道暗芒,接过宁哲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圈出一个小镇,座落于隔壁省与本省交界之处,地势平坦,铁路贯通。
“九十年前内战时期,某军阀在陕原发现一座庞大的皇陵,为了筹集军需,军阀将皇陵盗窃一空,又下令拆毁、焚烧地表建筑,最后铁骑践踏,使皇陵彻底掩盖在黄土之下。而后,他们借助盗洞运输军.火,以强横的武装实力横扫西部片区。
“但没过几年军阀战败,那些军.火就留在皇陵中,全国统一后,这片土地上建设起城镇,名为陕原小镇。小镇上的生活的人并不知道,他们的脚底下踩着成百上千万吨的枪支火药。”
罗瑛用炭笔点了点那块地方。
“五十年前,一场火灾意外发生,地下军.火爆炸,整个小镇被夷为平地。小镇修整过后,无人居住,因为交通地势等条件优越,上面决定将这里改建成一处专门的军.火储藏地,就是‘陕原武器库’。
“那场导致整座小镇沦为空城的爆炸案,损毁的地下军.火不过十分之一二,更别说后来不断又有新的物资输送,多年来,这里累积的军.火不计其数。直到导弹现世,能够将它轻易攻破,这座武器库才被弃置,只留下部分人员进行维护管理。”
罗瑛语速不急不缓,停顿有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他给出的信息让众人的眼神不自觉变得火热,仿佛已经看到他们占有武器库后横扫末世的壮景。
宁哲也十分心动。
但罗瑛炭笔一转,侧过脸看着宁哲的眼睛,道:“我不建议你把它作为首选目标。”
涉及自己不清楚的事,宁哲没犟,睁大眼认真地问:“为什么?”
“几个月前我带着部队执行任务,只是经过,小炎就差点被打穿。领头的那个,是R国退伍兵。”
话落,周围便响起吸气声。
“完了!”张运一拍大腿,“战斗民族最他妈能玩兵器!”
宁哲垂下眼睫,眉心皱起。
郑啸啧一声,抓了抓脑门,“白毛子赤手空拳好对付,让他拿上枪,呵,比鬼还难搞!”
“不过,”罗瑛又开口,宁哲的目光果然再次专注地看过来,他顿了顿,“如果只是弄一批武器,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宁哲问。
罗瑛道:“带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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