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是我杀了他
宁哲回到普济寺,那些异能者和武力值稍高的男性还被绑在院子一角,将宁哲当成了严清的走狗,正破口大骂,难听得要命。
剩下的都是些普通人,虽然拿了赵黎分发的药物,也听了解释,但仍旧对宁哲抱有戒心,守在病人居住的厢房前,努力挺直腰杆,不许宁哲靠近一步。
有个年轻女孩端了盆水,直接泼在了宁哲面前的地板上。
宁哲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强行闯入的意思,只是厢房里的病人危在旦夕,需要尽快治疗,但他们不信任宁哲,更不肯喂病人吃宁哲的药。
赵黎说得嘴巴都干了,那名负责照顾病人的中年女士何姐,却只警惕地上下打量宁哲,口中道:“小赵,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这小哥一来就把郑师父绑了,姐不清楚你跟他什么关系,也实在不敢把来路不明的药塞进病人嘴里。”
宁哲对上何姐戒备的目光,听着她略有口音的话,却只觉得眼眶发热,亲切万分。
上一世何姐是普济寺中仅有的幸存者之一,一直负责帮忙处理后勤,宁哲刚来的时候瘦得吓人,是何姐一碗野菜一碗肉汤地给喂胖的。
宁哲走近何姐,无视她尖刻的眼神,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木盒子,还有一个小玉坠,串着玉坠的红绳被褐色的血迹浸透洗不干净,但玉坠却被擦得干净滑亮。
“何姐。”宁哲缓慢地把东西递给她。
何姐看到玉坠的那一刻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双手颤抖地接过木盒和玉坠,蹲下身,死死地抱在怀里。
何姐有个上初中的儿子,跟丈夫离婚后,一直是她带着孩子,出事那天她上山为儿子求个好成绩,本想赶着中午回去,给儿子做午饭,结果就一直被困在山上没能下来。
上一世何姐常笑着说不知道儿子跑去那儿了,如果变成丧尸了,可千万别祸害人,她情愿自己做儿子的口粮,让儿子黄泉路上饱饱的上路。
可她一直到死,都没能再见自己的孩子。
宁哲是在和唐茉一起为小镇上的人们收尸时,发现了这个孩子。
他被卡在卡车轮子底下,已经面目全非,唯一庆幸的是被车子碾过时孩子已经变成丧尸了,没经历太多痛苦。
宁哲看见他手臂上的胎记和脖子上那个小玉坠,想起了上一世何姐的话,这才认出他来,将他火化了,装在木盒里。
何姐蹲在地上捂着嘴发抖,宁哲弯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何姐立马握住他的手,抬起头时,泗涕纵横,她问宁哲:“你……是在哪,看到的他?”
宁哲沉默了一瞬,说:“经过一栋小区楼的时候,偶然看见一楼的窗户开着,一眼就看见他坐在房间的沙发上。”
“对!对!”何姐连连点头道,“我家就在一楼……!”
宁哲看着她道:“沙发对着电视,前面的茶几上摆着作业。”
“是,”何姐说,“这孩子就爱趁我不在,一边看电视一边写作业,怎么都改不好!”
“他就坐在沙发上,很安静,只有手腕上有个牙印。
“旁边丢了很多拆开的零食袋,我进去看的时候,柜子里还剩很多零食。”
“呜——!呜啊啊……啊——!”
何姐终于大哭出声,连连道:“那就好!那就好!”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宁哲,“他很聪明的,家里的零食藏不住他,他一定吃得饱饱的……!”
“是。”宁哲点头道,“他吃的饱饱的。”
何姐抱着儿子的骨灰盒哭得声嘶力竭,周围其他人也面露动容。
宁哲再靠近的时候,他们没有再露出敌意。
但宁哲并没有越过他们走进厢房,而是从空间里取出一套套崭新干净的棉被和衣物,分发给他们,等他们犹豫地接过后,又一人送了一个苹果。
轮到那个泼宁哲水的年轻女孩时,她侧过身,眼神闪躲,抗拒道:“不,不用,我就不用了,留给病人吧。”
宁哲不顾她推拒,硬是塞进她怀里,最后再放上一个苹果。他空间里的苹果树已经枝繁叶茂,苹果接出来堆在一边,根本吃不完。
女孩还要拒绝,宁哲直接退开几步,道:“拿着吧,你们辛苦了。”
在末世适者生存的环境下,多的是恃强凌弱,但普济寺的所有人,却将仅剩的最好的物资留给了奄奄一息的病人,没有他们省吃俭用悉心照料,病患们活不到今天。
女孩的眼泪一下滚落出来,小声说谢谢。
那句话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这回宁哲再要进厢房,便没有人再拦。
他招呼赵黎跟他一起进去检查病人的情况,女孩又一次叫住他,眼神忐忑又充满希冀,“小帅哥,这些药真的有用吗?”
这称呼让宁哲一愣,他回头,郑重道:“我保证。”
厢房外的人互看了几眼,尚未作出决定,何姐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抹干眼泪,将玉坠挂在脖子上,抱着木盒子,扯着微哑地嗓子张罗开了。
“还愣着什么!赶紧帮忙去照顾人啊!慧慧,你再去烧点水,其他人帮忙把新被子给病人换上,我去厨房看看,今晚上煮点好的招待客人!”
叫慧慧的年轻女孩应了一声,其他人也各自行动开。
先前那个在妈妈屋子里烧香的年轻人利索地把香炉给扔了,抱起新棉被给妈妈盖上,换下那床脏污僵硬的被子,握着妈妈的手哭着喃喃:“妈妈,药来了,有救了……”
众人各自忙碌时,小荆棘的毒也解开了,脸色虽有些苍白,但已经恢复了力气。
她拎着个小板凳坐在厢房外面,捧着宁哲给的苹果安静地吃,黑溜溜的眼珠子一会儿跟着赵黎,一会儿跟着宁哲,忙的不亦乐乎。
赵黎在生物化学方面是很有天赋的,虽不是专业的医学生,但也有些药理基础,加上这些天对病患的观察和他异能的特殊性,在有了宁哲的药物支持后,他很快就帮病人们缓解了病症。
躺在床上咳嗽不止的小和尚吃完药后,也终于停止了粗喘。
宁哲确定小和尚安心睡过去,这才松了口气。
小和尚对郑啸意义非凡,救下了小和尚,郑啸决不会再与他们为敌。
院子角落那些被绑着的异能者和汉子们又一次叫嚷起来,这次却是对宁哲道歉,请求宁哲松开他们,他们也好帮忙。
宁哲知道这些人出发点是为了保护寺庙,便给他们松绑了,他们果然依言开始帮忙,异能加持下比普通人效率高了不少。
先前那位觉得宁哲撒谎的直男大哥走到宁哲身边,先是鞠躬道歉,而后不好意思地询问宁哲能不能放了郑啸。
“大师他人挺好的,就是凶了点,毒了点,狠了点……不讲理了点。但他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没有他我们坚持不到现在的。”
“……”
宁哲点头表示了解,见周围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了,便朝关押郑啸的柴房走去。
坐在凳子上的小荆棘见了,连忙起身跟在宁哲身后,宁哲知道她是关心自己,便牵着她的手一起过去。
普济寺还保留着原始的生火做饭方式,为了防止突发状况,柴房里一直储存着充足的柴火,宁哲进来时,郑啸正闭眼靠在柴火堆上。
门一推开,郑啸便睁开了眼,宁哲看他眼皮上的皱褶,显然刚才是真的睡过去了,被五花大绑着也不耽误他休息,又或者是这些天来一直紧绷着,直到刚才才有机会睡会儿。
这更说明一件事,宁哲刚才做的一切都听在郑啸耳里,郑啸已经对他放下了敌意。
“你跟你师父不像。”郑啸重新闭上眼,说道。
宁哲保持沉默,他压根不知道郑啸的师弟是个怎样的人,说多错多。
郑啸却没在这件事上多探究,又问起别的,声音还带着被掐过后的沙哑,“你们来这儿,究竟为了什么?”
“我说过,跟您合作。”
“凭你跟你男人的本事,没必要找我这个异能都没有的普通和尚合作。”
“……”
宁哲心道师父谦虚了。
郑啸虽然没有异能,但他一身忍术与制造机关陷阱、武器的技术绝非一般异能者可比,尤其在制造业消亡的末世,能制造出杀伤力极强的武器对于任何一方势力都极为重要。
异能者毕竟是少数,在大规模战争中,普通人依然是主力,且武器对于异能者也极为重要,毕竟异能并非源源不断。
宁哲知道郑啸现在还没有完全相信他,他暂时也并不试图说服郑啸,而是问起了另一件被他一直挂在心头的事。
“罗晋庭,您认识这个人吗?”
“罗晋庭”三个字一出口,郑啸便猝然睁开了眼。
这下不用多说,宁哲也明白了郑啸一定认识罗瑛的父亲。
甚至这个人还给郑啸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以致于二十多年来,再次听见这个名字,还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宁哲的心跳变得快速而沉重,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小荆棘察觉他的变化,两手抓紧了他的手。
宁哲却松开小荆棘的手,把她带到门外,安抚她等自己一会儿。
而后再次回到柴房,关上门。他缓了一会儿,张了几次口,才听见自己喑哑的声音。
“……你真的,杀了他吗?”
郑啸的眼睛半眯起望向某处,像是在追忆,却道:“跟你来的那小子,是罗晋庭的儿子?”
不等宁哲回答,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忽然笑起来,从闷笑到大笑,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吸气声,令人极度不适。
“是啊。”郑啸笑着露出一口牙,“我是杀了他啊。”
第62章 我不走
宁哲的脑子晕眩一瞬,猛然冲上前,朝着郑啸的脸挥出一拳——
“你笑什么啊!”
宁哲双眼赤红,眼眶发烫,郑啸恶狠狠地瞪着他,他也丝毫不惧,冲上去又是一拳,喝道:
“有什么好笑的!”
“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
888在宁哲脑海中大喊,让他冷静下来,宁哲死死地握着拳头,手腕颤抖,低着头深呼吸。
片刻后,他抹干眼睛出去,重新锁上门,牵着小荆棘一言不发地离开。
何姐和其他人见他从柴房出来,问起郑啸,宁哲不吭声,也没提放郑啸出来的事。
夜晚,宁哲坐在寺庙屋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发愣,末世以后污染减少,这里又是山区,天幕下星星繁多而明亮。
何姐在下面叫宁哲去吃饭,宁哲应了一声,却没什么胃口。
他想不通罗瑛跟郑啸之间怀着这样的深仇大恨,上一世又是为什么会合作?
宁哲问888,888却表示这涉及到小说里未曾提及的内容,它也不清楚,但是在原著中,郑啸确实是作为反派出现的。
“不过宁哲,”888不忍心看他烦恼,“只要你开口,罗瑛会听你的话的,他现在对你的好感度那么高。”
“就算他愿意听我的,难道我就能逼他跟自己的杀父仇人合作吗?”宁哲尖锐地反驳。
罗瑛的父亲罗晋庭在他的母亲寇颖怀孕不久就外出执行任务,自此再没回来,罗瑛是个遗腹子。
罗瑛出生起就没了爸爸,他的妈妈爱丈夫入骨,却又在丈夫为了任务而将他们母子俩丢下后,对罗晋庭恨之入骨。
连带着罗瑛一起恨上了。
罗瑛在最需要大人关爱的年纪,被他的母亲歇斯底里地憎恨着,懵懂的他便将所有的憧憬放在了素未蒙面的父亲身上。父亲的神圣形象支撑着他走过无依无靠的童年,成了他的信仰。
罗瑛从小就立志成为一名军人,因为父亲是为国捐躯的大英雄。
宁哲跟罗瑛一起长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罗晋庭在罗瑛心中的地位,利用罗瑛对自己的感情让他和杀父仇人合作,比生剜他的心更让他痛苦。
“如果我那么做,”宁哲道,“和严清有什么区别?
“那可怎么办啊!”888泄气。
宁哲无声叹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山林中,一棵几人合抱的苍天巨木轰然倒地,罗瑛收回拳,四周七零八落地倒着折断的树木,尘土飞扬,落叶纷纷,萧然一片。
罗瑛拳头关节处已经渗出鲜血,他仰起头,喘着气,汗水沿着下巴滴落在喉结上。
突然之间,暗处一道窥探的目光转瞬即逝。
罗瑛猝然转身,却什么也没发现,他站在原地,忽地想起什么,望向远处。
宁哲心里记着今晚严清会趁郑啸下山袭营带人从小路潜入寺庙,抢夺佛骨花的同时大开杀戒。
罗瑛还没回来,宁哲只能先在寺里所有人吃饭的时候去到用餐的大厅里,让他们赶紧收拾东西,有力气的就背上病患,不行就扶着,趁早撤离寺庙。
大家不明所以,白天被宁哲恩威并施压服的心又浮躁起来,怀疑宁哲至今不愿放出郑啸,又让他们撤离寺庙,是别有用心。
关键时刻还是何姐出来主持公道,凭宁哲和他男人的武力值,倘若他们别有用心,又何必这样做样子,又是送物资又是给人治病的?
大家也觉得有道理,但病患们吃了药虽好些了,也不可能这么快痊愈,带着病患撤离风险太大,还是要宁哲给个说法。
宁哲表示他去严清营帐里偷药时,听见他们决定今晚夜袭寺庙。
立刻就有人信心满满道:“他们要袭就袭,也不是第一次了,郑师父的陷阱够他们喝一壶的!”
“这次不一样。”
宁哲从888那里得知,严清之前一直攻不下普济寺确实是因为郑啸的陷阱,但就在今晚,他用积分向072兑换了原著中罗瑛找到的那条小路的位置。
“你们别忘了,我和……我男人上山时,把那些陷阱破坏得差不多了。”宁哲只能这么跟他们解释。
寺里人都听说了宁哲和罗瑛上山的原因,不知道罗瑛的名字,便默认把罗瑛叫作宁哲他男人。
罗瑛给应龙基地那边传的消息是他已经死了,如果让应龙基地知道这是个假消息,恐怕会将研究中心的意外联想到罗瑛身上,到时候罗瑛的队友小炎他们,以及被他带去应龙基地的人都不会有好日子过。因此宁哲没纠正他们的称呼。
他这么一说,众人恍然,虽然有些难以接受,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先走一步躲起来安全。
山林中有许多窑洞,寺里人在这里生活的这些日子早就把这些地方摸得一清二楚,有时为了打猎还会夜宿在外面,因此除了带上病患麻烦些,转移起来还是很快的。
大家快速行动着,宁哲看着越发漆黑的天色,心里几乎肯定罗瑛不会再回来。
但有人提起柴房里关着的郑啸时,宁哲依然没点头把人放出来。
寺里人受了他的恩惠,心里虽为郑啸担忧,但得到宁哲不会伤害郑啸的保证后,也就不敢催促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宁哲拿出罗瑛放在他这儿的电子表一看,大约八点钟,山林中已经抹黑一片,枝叶遮挡住月光,多亏异能者五官比常人敏锐,才能在不点火的情况下看清道路。
宁哲只留了两个异能者,其他包括小荆棘和赵黎在内,都将负责保护其余人撤退。
一切部署结束后,宁哲让两个异能者在寺门外巡逻,其他人陆续离开普济寺。
那位叫张运的直男大哥背着小和尚从宁哲身边经过,朝他点了点头,宁哲看了小和尚一眼。
小和尚法号明悟,仍发着烧,但精神好些了,一双眼清澈如水,即便瘦得快脱相,依旧给人一种通透明悟之感。
明悟盯着宁哲,突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宁哲一缕头发。
宁哲一愣,就听他虚弱稚嫩的嗓音道:“施主大难不死,福气还在后头。”
张运忙收回明悟的手,打着哈哈:“小师傅不晓事,这话是跟着之前的老住持求游客的香火钱学的,宁小哥你别跟他计较。”
宁哲看出张运还是有点忌惮自己,点点头,让他们赶紧离开,明悟又在这时回头,叮嘱宁哲:“我的师弟还没有吃饭,麻烦施主照顾照顾他。”
宁哲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明悟的师弟正是郑啸,心里有些荒诞的好笑,在原地徘徊了会儿,还是朝关押郑啸的柴房走去。
他再怎么为罗瑛愤怒,到底还是要跟郑啸合作,何况罗瑛现在已经离开了。
寺庙夜里没有点灯,唯有月光皎洁,将宁哲的影子拉长,他习惯性隐藏自己的脚步声,人声散尽后,耳中只余墙角草丛里的虫鸣声。
就在这时,宁哲脚步一顿,突然向柴房的一侧看去。
屋檐下的黑暗角落,月光剪出一个蹲着的身影,双手搭在膝上,即便是这样散漫的姿态,依旧有一股站如松坐如钟的劲儿。
宁哲心跳加快,走过去,“你怎么回来了?”
罗瑛不知何时回来的,悄无声息蹲在这儿,后脑靠着柱子,垂下眼帘,不看宁哲。
宁哲猜他还在生气,这也不怪罗瑛,换成是自己的话,他撕了对方的心都有,罗瑛会回来,已经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
但宁哲却没表现出半分服软,他对罗瑛道:“你要是还想杀他,就趁早离开。”
“……”罗瑛沉默片刻,问:“如果我现在走了,下一次见,我们会是什么关系?”
敌人。
宁哲默道,没有接话。
罗瑛好似听见了他的心声,几不可闻地哼笑一声,说:“我不走。”
宁哲眼睫一颤,想告诉他自己不需要他做到这一步,脱口而出的却是:“一旦留下,你会时时刻刻看见他,想起你父亲死在他手里,即便你们发生矛盾,我也不会站在你这一边,这样你也要留下吗?你能保证不会对他动手吗?”
“我能忍住。”
罗瑛冷声道,拇指掐进食指指腹。
“我答应你在先,所以我会继续听你安排。但是,未来一切结束后,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我跟他之间的事。”
宁哲听着他藏不住疲惫的声音,喉间突然一哽,他闭上眼,压抑着眼底漫涌上来的热意。
888见宁哲迟迟没有反应,问他怎么了。
“我只是,我不明白。”宁哲喉咙颤抖着道,“我做了什么呢?他为什么要为我退让到这一步?”
罗瑛说的是“未来一切结束后”,而不是“这件事结束后”,表明他心里清楚郑啸对于宁哲的作用绝非一时半会儿,他猜测宁哲未来还有无法预知的大动作,这些都需要郑啸的参与,而这个未来究竟在什么时候,究竟会不会到来,罗瑛并不确定。
尽管如此,他却依旧以宁哲为先,选择忍耐,一切结束后,再来清算自己的仇恨。
将心比心,遇到相同的情况,如今的宁哲绝对做不到这个程度。
888听见宁哲的疑问,理所当然道:“因为他爱你啊!”
“……”宁哲心中一涩。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咽下心中酸涩,哑声说了句“好”。
宁哲需要罗瑛,也需要郑啸,罗瑛的这份情,即便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过于沉重,他也不得不承下。
“宁兄!”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叫喊,只见是赵黎,他跑得太急,正气喘吁吁扶着膝盖,“总算找到你了!”
“出什么事了?”宁哲紧张道,赵黎现在不应该跟着撤离了吗?
“我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一件事!哟,正好,你、呃……你男朋友回来了!”
赵黎发现了罗瑛,冲罗瑛点头打了个招呼,继续道:“我突然想起我还在别的地方,见过跟郑师父一样的暗器!”
宁哲霍然走近,“什么?”
罗瑛也站起了身。
“是真的,我琢磨一下午,好不容易想起来了。”赵黎激动道,“我以前在十一号研究所的时候,在他们的废弃储藏间里,见过一模一样的暗器!郑师父的暗器不是独一无二的!”
赵黎今天见到罗瑛时情况混乱,但他向来观察敏锐,见宁哲在罗瑛离开后的状态低迷,便问了两句,宁哲大概跟他说了下情况,赵黎便记在了心上。
郑啸的暗器如果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么说明,杀害罗瑛父亲的,也可能是别人。
赵黎看着宁哲,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但他直觉宁哲跟他先前承认的师父,也就是郑啸的师弟,关系不是很好的样子,“他不是还有个师弟吗?就是……宁兄的师父……”
“不会。”但罗瑛却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赵黎惊诧。
宁哲看向罗瑛,虽然他心里几乎已经认定是郑啸杀了罗瑛的父亲,但还是隐约盼望着奇迹出现。
“郑啸隶属的杀手组织,每一个成员都有他们独有的武器和杀人方式。如果你在十一号研究所见过这枚暗器,那只能说明,郑啸曾为十一号研究所服务。”
“什么?”宁哲如坠冰窖,他以为自己说话了,实际声音都没发出来。
无论是“杀手”还是和“十一号研究所”,都是他从没往郑啸身上设想过的方向。
但罗瑛却看向他,缓缓道:“郑啸,代号毒师,曾经是缅南势力最危险的杀手组织成员。
“更准确来说,他原本只有‘毒师’这个代号,‘郑啸’才是他的伪装。”
“……”
柴房中,假寐的郑啸蓦地睁眼,冰冷的视线仿佛能够穿越墙体。
第63章 金身焚尽 佛骨花开
“赵黎,你先回去。”
赵黎视线不安地在宁哲和罗瑛之间徘徊,他带来这个消息是希望能解决这两个人的矛盾,但现在好像更严重了。
宁哲拍了拍他,让他别多想,“快走吧,小荆棘还在等你。”
赵黎离开后,院子里只剩宁哲与罗瑛俩人,宁哲脑子里一团乱麻,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的声音在抖,“你怎么知道他以前在十一号研究所?”
宁哲并不在乎郑啸曾经到底是杀手还是和尚,但对这个上一世两次将他抓入实验室、间接杀死他的研究所,他忌惮至极。
不久前,宁哲为了营救赵黎,和赵黎一起将十一号研究所的据地炸得片甲不留。
但意识到严清与顾长泽早有勾结的那一刻,宁哲明白了,十一号研究所只是表面消失,实则暗中依附于应龙基地,在不远的将来,以顾长泽为首的核心成员,将会使应龙基地变为下一个研究所。
这个研究所就像病毒一样,在乱世的沃土中如鱼得水,只要找到机会,便会扎根于人类心中的无穷欲望,肆意生长。
可是罗瑛所了解的十一号研究所,不都是从宁哲口中得知的吗?
他从哪得知郑啸的身份秘密,又凭什么推断郑啸曾服务于十一号研究所?
罗瑛看着宁哲,眸光一闪,却是侧身避开宁哲要往外走,“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站住!”宁哲抓住他的胳膊,眼神执拗,“你说过,不会再瞒我。”
胳膊上的力道向他传达着不依不饶的信号,片刻后,罗瑛叹了口气,回头看着宁哲,缓声道:
“你记得小时候被绑架去的那个地方吗?缅南边境,垄断宝石三角洲的黑医院。”
宁哲紧紧盯着罗瑛。
那段记忆他当然记得,也是从那时开始,他对罗瑛产生了难以抑制的依赖。
他感觉到罗瑛的手放在自己头发上,往下顺着,捏了捏他的耳垂,安抚似的,继续道:“那里,就是十一号研究所的前身。而在那之前与往后的数年中,它一代代转移更迭。
“我的父亲在围剿它的行动中牺牲,我的进入特种部队后的第一次任务,也是为了它。
“你说我为什么知道郑啸与它有关?
“因为从我懂事起,从我认字后,想方设法偷看到我父亲的日记起,我便与它,与听从它指令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与那枚暗器的主人,不死不休。”
宁哲握住罗瑛捏着自己耳垂那只手,“你从没告诉过我。”
罗瑛低头不语。
宁哲抿唇,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那时的他只会满脑子/情/爱地跟在罗瑛身后转,告诉他只会把他吓破胆,甚至可能会像罗瑛的母亲一样,阻止他参军。
“现在告诉你了。”罗瑛紧跟着道。
“所以,你之前跟郑啸交过手吗?”
罗瑛摇头,“那个杀手组织曾隶属于研究所,但到我执行任务的那一年,研究所中间又经历了几次更迭重组,杀手组织因为一次内讧分崩离析,毒师叛逃,不知所踪。
“我对他的了解,也都来自他人之口。”
难怪他那么轻易就看破了郑啸的陷阱,也难怪在原著中他能找到那条避开陷阱的小路。
宁哲以为他天赋异禀,现在才知道,是罗瑛早有准备,仅仅通过他人之口,也足以让罗瑛研究出一个人的所有特征、优势与软肋。
宁哲松开他,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上一世从认识郑啸开始,对方给予他的一切,都让他没有资格去指摘郑啸的过去,因此对方是郑啸和尚,还是杀手毒师都与他无关。
毕竟他上一世同样罪孽深重。
宁哲唯一需要确认的,是郑啸曾经是否自愿为十一号研究所服务。
在此之前,宁哲之所以坚定与郑啸合作,是因为上一世在普济寺惨遭严清血洗后,郑啸展开了疯狂的报复,郑啸与严清、与研究所之间的仇恨,不亚于宁哲。
然而,罗瑛给出的信息却表明郑啸过去与研究所处于同一立场。
倘若郑啸内心深处认可、甚至接受了研究所的那一套价值观,即便有了上一世的经历,宁哲也不可能与郑啸合作。
一个冷漠傲慢草菅人命的人,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任何事,能疯狂报复研究所,也能毫不留情地将利刃刺向自己人。
但从罗瑛的话来分析,郑啸与研究所的仇怨或许由来已久,甚至不可弥合,这才导致郑啸叛逃,而后在普济寺的事情发生后,郑啸与研究所更是不共戴天。
这正是宁哲希望看到的。
罗瑛细细地凝视宁哲的神情,见他眼中的慌乱渐散,转为坚定,便明白了宁哲的选择,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说不出的失落。
两根手指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罗瑛诧异抬眼,宁哲抓着他的手指,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扯了他两下,“走吧,带你去吃饭。”
罗瑛心里的那些许酸涩一下子不见了,快步跟在他身后,低声问:“你在哄我?”
宁哲默默转了个白眼,哄你就哄你,知道不就行了?说出来干嘛?
但罗瑛继续留下的决定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了,让他忍不住想给罗瑛点甜头。
是的,只是给点甜头钓着他。
宁哲这么安慰自己,一路抓着罗瑛的手带他到厨房,半途中被他手指反勾住,十指互握,几乎是个牵手的姿势了,也没松开。
“给,吃饭。”宁哲单手拿着锅铲,给他铲了几个剩下的地瓜饼。
罗瑛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碗,单手直接将饼倒嘴里,用嘴叼着,另一手还牵着宁哲。
宁哲又找了两个碗,装完饼又装粥,端起来时手不够用了,要抽回手,却抽不动。
罗瑛三两口解决了两个饼,剩下最后一个叼嘴里,放下碗,手递给宁哲,声音含糊道:“我帮你,拿哪去?”
宁哲把碗放在他手上,才意识到他的企图,瞪了他一眼用力想抽回手,又失败了。
罗瑛端着粥,跟着他往后院的方向走,“去哪?”
宁哲用刻意的语气,“给郑啸送饭。”
旁边的人不走了。
宁哲扭头,月光照在罗瑛脸上,在眼窝处落下深邃的阴影,纤长的睫毛垂着,自阴影边缘探出,显得多情而落寞。
宁哲心软了一瞬,想着顺着他哄两句,就见罗瑛突然仰头将给郑啸的那碗粥喝了个干净,然后递给宁哲,“送去吧。”
宁哲想给他一脚。
就在两人一个踢一个躲时,连接前院与后院的月洞门方向传来喧哗,隐隐还有火把的光芒。
宁哲把手里的碗交给罗瑛,走上前去。
本该保护着寺里的人撤离的异能者们都回来了,以张运为首,举着火把,纷纷朝后院簇拥而来。
“你们干什么?”宁哲冷声问。
罗瑛默不作声地走到宁哲身后站着。
在场的异能者白天都见识过罗瑛的本事,见他回来了,顿时噤声,下意识后退两步。
张运强笑着,对宁哲解释道:“宁小哥你别误会,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半路看到赵黎回来了一趟,我啊,突然就想起来咱们寺庙的佛像都可金贵着呢!担心严清他们给砸了,这才跟大家伙回来,陪你一起守寺。”
宁哲气得胸口一闷,“我不是让你们看护着其他人吗?他们要是被严清碰上要怎么办!”
“宁小哥你放心,他们都熟悉山里的路,碰上了也知道躲的,况且荆棘小姑娘还有赵黎还跟着呢,不会出事。”
张运一边说,眼睛一边下意识往后院里看。
罗瑛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后院的竹门通向一条小径,深处隐藏在山林里。
“这里有我们和郑啸在,不需要你们!”宁哲厉声道。
上一世除了郑啸与何姐几个人活下来,其余都死在了今晚,他实在不敢冒险,这才让异能者们护送着普通人赶紧离开寺庙,没想到又出了这种状况。
张运被宁哲不留情面地一吼,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干脆道:“寺庙的主人是郑师父和小师傅,一个被关着,另一个年纪又小,哪怕是为了报答郑师父,我们也不能丢下寺庙,留他一个人在你们手上。”
宁哲无凭无据,没法向他们解释那些事根本不会发生,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离开的那些人遇到严清。
跟张运说不通,宁哲就把他往旁边一推,抬步出去,干脆自己去护送那些人,罗瑛一手端碗,另一手空着把他拉回来。
“说得好听,”罗瑛淡淡开口,“你们回来难道不是为了佛骨花?”
话音落下,前方十几名异能者齐齐一震,拔武器的,酝酿起异能的,全都虎视眈眈地戒备着罗瑛二人。
“好啊。”张运恨恨地开口,“你们知道佛骨花,果然也是为了佛骨花来的!”
“呵,被我说中了。”罗瑛好似没听见他的质疑,偏头对宁哲道,“枉费郑啸收留他们,结果是一批白眼狼,为了得到佛骨花,什么借口都编得出来。”
“你胡说什么!”张运当即怒喝。
其他人也愤怒道:“我们不可能对不起郑师父!”
“想要佛骨花的是严清!”
“佛骨花是寺庙的,谁都不许动!”
宁哲与罗瑛对视,罗瑛眉梢动了动,宁哲当即抢过张运手中的火把,转身就朝着那道小竹门走。
“你干什么!”“喂!干什么!”
异能者们焦急地要冲上前,却被罗瑛放出藤蔓挡住。
宁哲微微回身,冷声道:“既然严清想要的是佛骨花,你们又怀疑我们,那干脆一把火把那些花都烧了,谁都别想要!”
他赶来普济寺,其一是阻止严清对寺中人下毒手,其二便是毁了佛骨花,断送异能药剂诞生的可能性。
他让几乎所有异能者撤离,只留下几个,也是打算着等严清攻来时便故作不敌,以严清的目的是得到佛骨花为由,劝郑啸主动毁了佛骨花。
然而——
“站住!”“住手!”
张运与几个异能者在这时拼死冲破了罗瑛的防线,跑了几步又一次被藤蔓狠狠绊在地上,他们却无视疼痛,毫无滞留地继续向前爬动,紧攥住宁哲的裤脚,竟让宁哲无法再前进半分。
“不行……你不能烧了它们!”张运胳膊上的青筋贲张,两眼充血,咬牙道,“那是老住持他们用命换来的,谁都不许碰!”
宁哲垂眼看去,张运深呼吸片刻,颤声道:
“阿鼻纪元元年九月初九,渡春山被大规模的丧尸包围,我们不得已被困在普济寺,跟外界失去联系……”
阿鼻,是梵语无间地狱的译音,意为痛苦无有间断。
当时普济寺中的一名老香客,将这一年记为阿鼻元年,预见了人类未来的宿命。
阿鼻元年九月初九,丧尸病毒爆发,老住持大开寺门收留遇难者。
一千多人被困普济寺,感染者4例,得到悉心照料。
九月初十,感染者增至103例,踩踏、斗殴等致死49例,逃亡数人。
寺中剩余无症状者732人,惶惶不可终日,老住持领众人于大殿外诵经。
九月十二,寺中人分拨两派,大部分主张隔离,部分激烈反对,引发大规模斗殴,丧尸混入人群。
寺中僧人冲在最前试图控制乱局,32名僧人中19名被感染,3名死于殴打,1名死于踩踏,佛陀正殿外血流成河。
黄昏时分,受老住持收留一年多、隐居在寺庙后院的男子出手,止息混乱。当夜,男子踩着鲜血踏入正殿,剃度出家,尚未有法号,自称郑啸。
当日,寺中僧人存活10人,无症状者403人。
九月十三,老住持强硬主张隔离感染者,焚烧丧尸,无人反对。郑啸提议杀死感染者,被否决。当日,寺中僧人存活10人,无症状者382人。
九月十四,一名僧人隐瞒受感染的情况,深夜放出隔离区感染者。当夜,寺中僧人存活7人,无症状者307人。
九月十五,天大晴,郑啸将寺内的丧尸斩杀一空,尸体堆叠于佛塔。
老住持与四名僧人出列,带领意识尚存的57名感染者,自愿进入佛塔,郑啸接任住持一职,自外封塔。
正午时分,佛塔自内部点燃。
大火陆续烧了三天,哀吼震天,寺中唯余郑啸与五岁的明悟两名僧人,跪坐在塔外日夜诵经,寺中幸存者自发围绕而来,席地而跪,诵经声绕梁不绝。
九月十八,天降大雨,电闪雷鸣。
一声巨响后,历经八百年岁月、留存数代高僧尸骸舍利的佛塔坍塌。
烟尘四散,静默中,众人探首望去,哗然恸哭。
但见金身焚尽,佛骨花开。
第64章 亲一下
“老住持与几位师父进塔时,没有被感染……”
张运说到这里,眼泪淌满了整张糙黑的脸,他随意抹了一把,继续道:“后来的人不知道这些事。但我们这些亲眼看着老住持和几位师父进入佛塔的人,我们的命是他们救下的,佛骨花更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我们不可能让佛骨花落入歹人手里!”
“更不可能让你烧了佛骨花!”又一名年轻异能者红着眼眶瞪着宁哲道。
宁哲心中颤鸣不已,面上毫无波澜。
后方不远处,罗瑛拦着剩下的人,声音冷淡道:“但我们在山下的镇子,也见过佛骨花。”
“那是郑啸师父特地放出消息,让他们来取。”张运说,紧盯着宁哲,“老住持能舍命渡我们,我们又怎么能自私地守着佛骨花见死不救?”
“……”
宁哲只是停了一会儿,便用力挣脱了这几人,又举着火把继续朝前。
“停下!”“不许走!”
几人又试图追上去,其中一人将手臂化作刀刃,砍向宁哲,却一起被罗瑛操纵藤蔓将拖了回去。
宁哲和罗瑛到底没说出山下因为佛骨花的现世,促使谭春大开杀戒,让一个小镇的人死于非命的真相。
后院尽头是一扇竹门,连接着一条竹林小径,通往佛塔废墟。
异能者们情绪越发激愤,嚷叫着发出异能攻击,但都被罗瑛挡了回去,张运怒吼一声,浑身燃起火焰,朝罗瑛撞去。
突然间,踏入竹林小径的宁哲停下了脚步。
“他过不去!”异能者们见状精神一振,大声吼着,纷纷朝罗瑛发动攻击。
竹林微晃,一根肉眼难辨的钢丝勒住了宁哲的脖子,再往前一步,便会身首分离。
郑啸悄无声息地自深处的阴影中走出,“我倒要看看,谁敢对佛骨花动手。”
破空声传来,宁哲猝然后撤躲开暗器,扭头一看,只见院中的柴房不知何时被打开,地上散落着断裂的绳索。
张运耍了心思,让人趁罗瑛与宁哲分神时将郑啸放了出来。
“再往前走几步试试啊。”郑啸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宁哲心道大意了。
以郑啸谨慎的性格,不可能不在佛骨花生长的地方布下陷阱。
而张运的话表明,佛骨花对寺里人,尤其是对于郑啸,决不单单只是躲避丧尸的工具,宁哲这一冲动,郑啸怕是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去给佛骨花做养料。
宁哲躲避着暗器,试图跟郑啸解释,但没说两个字就被密不透风的攻击打断,罗瑛被其他异能者缠住,短时间内脱不开身,宁哲只能敛神专心应对郑啸。
双方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先前被宁哲派去巡逻的一名异能者冲进来,大叫道:“来了!真的来了——!”
所有人在一瞬间停手,齐齐看了过来。
那一名异能者慌乱不已,都没注意到寺里情况不对,一个劲惶急道:“严清他们不知道从哪找到一条小路,所有人都上来了,几十个异能者,全是精锐!”
郑啸猛地看向宁哲。
宁哲对上他锐利如刀的视线,毫不露怯,“我说过,我们是诚心来合作。”
夜色渐身,严清等人距离寺庙已经不远。
郑啸和寺里的异能者们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一边囫囵咽下口中的饼,将手上的碎屑舔干净,不时转头打量宁哲二人。
宁哲不介意多给郑啸他们留点时间,这种危急关头,郑啸只有跟他们合作一条路走,他站在一旁一直拽着罗瑛的胳膊,怕他又跟郑啸打起来,
这时郑啸突然转向他们,指着宁哲道:“你留下,”又指向罗瑛,“让他去保护撤离的那些人。”
“可以。”
“不行。”
先说话的是宁哲,反对的是罗瑛。
“我留下。”罗瑛不由分说,宁哲不解地看向他。
异能者们人数众多,现在让他们赶回去保护其他人只会引起严清的注意,最好的选择是从郑啸、宁哲和罗瑛三人中选一个。但郑啸是绝不可能离开寺庙的,宁哲也放心不下让罗瑛和郑啸待在一起,因此罗瑛去保护撤离队伍是最合适的。
更何况,宁哲以为罗瑛绝不情愿跟郑啸相处。
“留下来只是打架,又不是让我给他端茶送水。”罗瑛看出宁哲的疑惑,道,“有什么不可以?”
宁哲沉默了下,把罗瑛拉到一边,说:“你不会跟他打起来?”
“他打不过我。”
“我怕你把他打死!”宁哲瞪他,“郑啸怕我俩对佛骨花不利,所以我们肯定只能留一个,我留下更合适。”
“不行。”罗瑛微微摇头,手放在宁哲肩上,看着他眼睛道,“严清在山下的时候提到过江择栖,这人不简单,只听袁司令调遣。他这次来除了是保护袁祺风,还有一种可能,是为了找我。”
“找你干嘛?”宁哲一惊,“应龙基地那边……”
“嘘。”罗瑛眉眼压低,“你现在异能没恢复,遇见他没有胜算,还是让我留下来。”
“但……”
宁哲曾告诉过罗瑛佛骨花对于异能药剂研制的重要性,以罗瑛的为人,决不会让佛骨花落入严清手中,这点宁哲是放心的。
可郑啸到底是罗瑛的杀父仇人,罗瑛承诺过不会在此时对郑啸下手,但难保他借刀杀人。
“你要实在不放心,”罗瑛忽然微微低下头,极英俊优越的脸凑到宁哲面前,“让我亲一下?”
宁哲像看神经病一样瞪着他,捂着脸,“干嘛?”
罗瑛视线转开,落在地上,语气有些轻,“亲一下,当作是我绝不对郑啸动手的报酬,咱们明算账,你总该放心了?”
“……”
宁哲狠狠跺了他一脚。
罗瑛吃痛蹙眉,他知道自己现在正讨宁哲的嫌,说这话只是逗逗他,好让他放心离开,谁料领口突然一紧,他顺着这股力道低头,唇便触到一片温软。
宁哲仰着脑袋,轻轻贴上了罗瑛的唇。
罗瑛微微睁大眼,心如擂鼓,失去了反应能力。
下一瞬,一道湿润软滑从他唇隙间溜过,过电的稣麻直窜天灵盖,罗瑛指骨一颤,下意识扣住宁哲的手腕。
但宁哲却已如游鱼般后撤,抹了下嘴,道:“记住你说的。”
他朝罗瑛怀里扔了个面具,便立刻转身离开,不等罗瑛反应,也不给郑啸挑选他俩留谁的机会。
“……”
郑啸将寺里的异能者安排在不同的位置,一转头,就见原本一对小情侣跑了一个,现在只剩下另一个。
他蹙了蹙眉,掀起眼皮瞪着罗瑛,“你老婆呢?”
罗瑛侧首盯着他。
郑啸看见这张似曾相识的脸,神情有一瞬恍惚,冷笑一声,“大难临头还做春/梦。脸那么红,中毒了?”
第65章 樵夫
罗瑛撇开视线,不理会郑啸,将宁哲给的傩戏面具戴在脸上,宁哲的空间里总是能翻出各种东西,他径直走向寺庙门口那棵苍老高耸的银杏树。
郑啸啐道:“死小子。”
这时,沉重的寺门突然发出一声闷响,紧跟着细密的裂缝自门缝蔓延开,“轰隆”一声,寺门碎裂倒塌,粉尘汹涌而来——
“郑大师,考虑得怎么样了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用佛骨花来换药,救你寺中人的命,您是出家人,应该比我知道孰重孰轻吧?”
清冽散漫的声音自外传来,严清的身影自烟尘后浮现,身旁紧跟着袁祺风,而后是数名应龙基地的精锐异能者。
严清扫视一圈,见寺里空空荡荡,狠狠皱起眉,“您这是……早有所料啊。”
寺中人纷纷严阵以待,郑啸余光掠过隐藏在树冠上的罗瑛,双手揣袖,不拿正眼看严清,闻言哼笑一声。
“072,不是说寺里的人都病得快死了吗?”严清在脑海中与系统072对话,“怎么一个病号都没看见?”
072:“会不会都死了?”
“都死了郑啸会是这副表情吗!”严清愠怒,“难道有人先一步上山了?是罗瑛?”
“主角攻如果在附近,我不可能检测不到。”072道,“况且,袁司令不是透露过郑啸是杀害罗瑛父亲的凶手?罗瑛不可能会帮他。”
严清眯了眯眼眸,被072说服了。
原著里罗瑛跟郑啸就是对手,甚至郑啸的死也与罗瑛脱不了干系,罗瑛确实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跟郑啸合作,但当初丧尸潮的事让他有了阴影,遇到这种超出掌控的事便忍不住猜疑。
他招了招手,便有手下将一个浑身鲜血的人拖了进来,正是寺里之前负责巡逻的另一名异能者。
严清客客气气地笑道:“您不爱吃敬酒,那这杯罚酒,就不得不干了!”
话毕,从他脚下开始,地面上蔓延开如活物般爬行的冰霜,杀意凛然地袭向郑啸,郑啸反应迅速地退开,同时袖中飞射出几道钢丝。
双方开战,郑啸仗着诡异的身法与层出不穷的暗器能勉强与严清打成平手,但普济寺中的异能者到底不如军方基地训练出来的精锐,很快便落入下风。
罗瑛稳坐在树上,视线在下方人群以及周围扫动,却没能如预料中的看见守在袁祺风身边的,那名叫江择栖的中年男人。
他神色一寒,跃下树。
严清交给郑啸对付,而罗瑛则瞄准了袁祺风,出手便是杀招,藤蔓虎虎生风地甩向袁祺风两条手臂。
一道清脆的骨裂声响起,袁祺风当即跪倒,捂着胳膊满头冷汗惊问:“你是谁?”
罗瑛不回答,出手越发凌厉,他用的并非惯用的招式与异能,加上谭春的晶核隔绝了072的扫描,对面的人都没能认出罗瑛的身份。
形势陡然逆转。
为了隐藏身份,罗瑛的实力不能完全发挥出来,即便如此,袁祺风也全然不是罗瑛的对手。
在发现对方专门瞄准他两条胳膊攻击时,袁祺风试图借机躲避,但他的一招一式在对方眼中仿佛早有预见,这种碾压性的挫败让他有一瞬的熟悉感。
当他的两只手腕被藤蔓缠住,并不断收紧时,袁祺风心里升起一股寒意,意识到这人并不想杀他,真正目的是要废了他!
“江择栖!”
袁祺风大声喊着,罗瑛立刻扫视四周,但周围毫无反应。
眼见袁祺风的两只手腕即将被长出尖刺的藤蔓勒断,严清射出两道冰锥穿透了郑啸的小腿,右手一挥,一道冰锥猛地袭向罗瑛侧面。
一根藤蔓自罗瑛后方的地砖下腾空而起,“欻拉”便将严清狠狠拍入石墙中,但冰锥已经避无可避,即将击碎罗瑛的面具。
就在这时,又一道破风声自身后而来,直抓他后心。
罗瑛不得不松开袁祺风,翻身躲开,面具依然稳戴在他脸上,一转头,却是郑啸落在他几步开外。
郑啸口中吐出一口血沫,咬牙道:“小兔崽子,抢老子的人头。”
“找死?”罗瑛下颌绷紧,郑啸毫不客气地回瞪过去,看架势竟是巴不得现在跟他打一场。
罗瑛握了握拳,没理他,继续针对袁祺风,袁祺风见势躲在了自己人后面。
一旁石墙上砖块碎裂,一只带血的手扒在石墙上蠕动,严清从石墙里挤出,跌落在地,他嘴角流出血液,渗人的目光瞪着罗瑛。
“072,原著有这号人吗?”
“查不到,”072在严清脑中波动道,“我检测不到任何关于他的信息!”
“妈的……”
严清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抓出一样东西,狠力一捏。
罗瑛余光瞥见,眼神一凛,但已经来不及阻止。
“快退!”他吼道。
“咔嚓”
对面严清的手下们收到信号,每个人都停下攻击,不约而同地捏碎了一粒晶核,澎湃的异波动凭空而起,在空气中形成旋风。
有退后不及时的寺中异能者被这旋风扫过,身上当即就多了一道裂口,立即被罗瑛的藤蔓拖回去。
罗瑛认出上面的针管标记,那是十一号研究所特殊处理过的异能者晶核,比谭春生挖出来的,强上数倍不止。
偏偏此时,寺中的异能者伤的伤,体力耗尽的耗尽,站着的只剩他与郑啸。
严清额角的青筋鼓动着,汹涌的异能填充着他的肢体,伤口迅速愈合,他看向罗瑛,“你究竟是谁?”
空中传来一道闷雷声,紧跟着暴雨骤然而至。
郑啸与罗瑛面色一变,不约而同地看向远处的山林。
山林中,宁哲沿着山路上的脚印,迅速追赶着撤离队伍,但他异能尚未恢复,速度和体力都有些跟不上,行至半路,天上突然下起雨。
更糟糕的是,这条山路前方会经过一条河流,暴雨一下,极易引发洪水。
隐隐的,宁哲似乎听见了河水奔涌、人群呼救的声音,心中一紧,再次加快速度。
直至暴涨的河流跟前,大雨如同翻腾的海浪,汹涌的黄色浑水在闪电交错下声势浩大,冲击着两岸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如同一张吞噬万物的深渊巨口。
周遭不见一个人影。
宁哲被雨水冲刷着,一颗心跌至谷底,他快步涉入水中,水流卷着粗粝的砂石拍在他身上,他大声喊着赵黎等人的名字,恐慌席卷全身。
他害怕那些人葬送在自己的决策中。
就在这时,一道光柱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宁哲朝对岸看去,只见赵黎挥舞着手电筒,拼命对宁哲招手,他身边则跟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将一条绳索扔到宁哲面前。
水已经深至腰部,宁哲没多想,抓住绳子被赵黎二人拉上岸,宁哲一上来就追问赵黎其他人的情况。
“放心吧!”轰鸣的河水声中,赵黎不得不大喊,“大家都没事儿!在山洞里躲着呢!”他给宁哲介绍和他一块来的男人,“多亏这位大哥!”
宁哲这才有空打量跟赵黎一起来的人,男人大约四十多的年纪,长相憨厚老实,最显眼的特征是脸上一道疤。
他说自己末世以前就是这山上的伐木工,丧尸病毒爆发后就躲在山洞里,依旧靠山吃山,因为熟悉地形,遇到丧尸就躲,活到现在跟末世前的生活也没差多少。
“叫我樵叔就好,我就住那个山洞。”樵叔指着半山腰处的一个山洞,外面长着茂盛的藤蔓,还有砍下的树木作为遮挡,阻隔了风雨,“今晚雨大,我听见外面有人声,出来一看,哎哟,好多人从河里淌过来,吓得我心都要跳出来了,就赶紧出来帮忙。”
“是啊,我们刚过了一半河,洪水突然从上游泄下来,要不是樵叔,我们全都完了。”赵黎拿着手电引路,回头跟宁哲说话时光柱扫过泥泞的路面。
“那确实得多谢樵叔。”宁哲点头道,目光扫过路面,提醒赵黎,“看着点路。”
走在前面的樵叔连连摆手说不用,几人很快便回到了山洞。
山洞非常整洁,摆放着基础的生活用品,中间燃着一堆火,寺里人正围着火堆休息,火光映出众人的影子。
大家一见宁哲,就涌上来问寺里的情况,小荆棘也跑过来拉住宁哲和赵黎的手。
宁哲摸了摸她的脑袋,一个个回答寺里人的问题,让他们心安,一边检查了包括明悟在内的其他病号,见大家都换上了干衣服,状态看着也还行,这才吐出口气。
他从空间里取出灵泉、姜和罗瑛弄来的蜂蜜,又拿出锅碗,让何姐帮着煮姜汤给大家驱寒。
随着异能等级升高,宁哲的空间也在不断扩大,他有个小癖好,看见什么感觉有用的东西都往里收,如今空间里堆了许多东西,土地里也长满各种植物,现在异能虽然没法战斗,但基础的存取物品还是能做到的。
何姐手脚麻利,灵泉水烹煮出来的姜汤飘出诱人的气味,哪怕是有些吃不惯姜的人,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众人分着姜汤,一碗下去很快脸色便红润起来,灵泉虽无法杀死病毒,却可以滋养人的体质。
约莫是尝出了这锅姜汤的不一般,大家默不作声一碗又一碗地盛着,很快便见了底,但都以为是这姜或是蜂蜜比较特殊,没往水上面想。
宁哲拿着勺子帮众人打汤,又一个碗伸过来,宁哲看了那人一眼,是那个在厢房里烧香的年轻人,叫方小余。
他母亲正患病,宁哲记着这一点,便默许了他接二连三拿着碗过来盛汤,但现在锅里不过一两碗的量了。
“这些是留给明悟小师傅的,”宁哲用手挡开了方小余的碗,“你跟你妈妈都喝过了吧?”
山洞里的人都看过来了,方小余的脸色顿时不太自在,眼神闪烁着,指着自己靠在墙边闭着眼喘气的母亲,“我妈,我妈病着呢,我给她多盛点。”
“分明是你自己想喝。”坐在一旁的慧慧翻了个白眼,“你妈就尝了几口,剩下的全进你肚子里了,也不怕半夜尿憋得慌。”
方小余闹了个大红脸,却还是不肯走,扯开嗓门,声音很尖:“我是怕自己病了没法照顾我妈啊!”
他讨好地看着宁哲,“宁小哥,你看明悟小师傅还没醒,也喝不了,剩下的就给我吧,我妈过河的时候受大罪了,得补补。”
旁边又有人戳穿他,“那还不是你只顾自己跑了,连妈在背上被冲走了都不知道。”
“你!”
他瞪眼看向对方,气得深呼吸,却也不敢动手,转过头厚着脸皮就要抢过宁哲手里的勺子自己盛,却被宁哲轻巧地躲开了。
“这些是明悟小师傅的。”宁哲又重复了一遍,态度很坚决。
方小余大概平时就是个爱占小便宜的性子,寺里人都不太待见他,但宁哲不肯给他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灵泉水一次性不能喝太多,普通人的身体承受不住。
他不想明着暴露灵泉水的特殊,因此没有多作解释。
方小余撇嘴,有些用力地放下碗,正要回去,旁边人小声吐槽他好意思耍脾气。
方小余龇了龇牙,又要跟他吵,一旁的樵叔打圆场道:“哎哎,不就是一碗姜汤吗,叔这碗还没喝过,你拿去。”
方小余立刻笑开了花,忙点头接过,嘴甜道:“谢谢叔!还是您好!”
宁哲蹙了蹙眉,正要开口阻止,方小余已经颠颠地回去把汤喂给他母亲了,宁哲只好作罢。
他转而看向樵叔,“樵叔怎么不喝一碗暖暖身子?”
樵叔摆手道:“受不了,我从小就受不了那股姜味儿!”
宁哲理解地点点头,而后从空间里取出一些物资要感谢樵叔,但樵叔却连连摆手。
“樵叔你就收下吧!”何姐开口劝道,“今晚多亏樵叔,不止救了人,还把休息的地方腾给我们,宁小哥这是代表我们大家,感谢您呢!”
她心里俨然把宁哲当成恩人,在感谢樵叔的同时不忘提一提宁哲的好。
其他人纷纷点头应和,显然都为樵叔仗义出手的气度折服了。
“欸,使不得使不得,大家都是同胞嘛!”樵叔坚持,看了眼睡过去的明悟小和尚,“这是普济寺的小师傅吧,你们都是从普济寺出来的?”
“是啊,”慧慧接话道,“樵叔,这两年您都在山里,怎么没来我们寺庙啊?”
“我一个人能行,就不去庙里给你们添乱了。”樵叔笑道,眼旁的笑纹十分亲切,“前段时间,是不是又有人去寺里啊?看着还是些当兵的。”
“嗐,别提了,不是什么好人!”何姐啐道。
“喔……”樵叔仿佛懂了什么的点头,忽而又道,“今天下午我在山里看到个年轻人,看那一身气势,也像是当兵的,那本事大的,一拳就把这山里几十年的老树给打断了!”
他压低声音,“你们是因为这些人才从寺里出来的?”
寺里人纷纷看向宁哲,慧慧刚想说话,就被宁哲打断了,“樵叔,您说您这两年,都住在这个山洞里吗?”
“当然也不是了,丧尸一来,我就得搬家嘛。”樵叔并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好脾气地答道,“幸好我也觉醒了异能,打几个丧尸也不在话下。”
他举了举胳膊,豪爽地展示他的肌肉,逗得大家都笑了。
宁哲道:“听起来,您的日子过得挺自在。”
“孤家寡人一个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樵叔道,“不过也确实好久没跟人聊天了,一遇见你们,嘴就停不下来!”
众人纷纷笑着,陪着樵叔各个话题的唠嗑,赵黎穿梭在人群里,给大家治疗伤口,樵叔瞥见,瞪大眼睛道:“哟,你们这儿也有异能者呢。”
赵黎举起手,“治愈系而已,打不了丧尸。”
“嗯,不不,”樵叔一脸不认同,“治愈系有大用啊!”他说着,忽然闭眼感知了一会儿,看向宁哲怀里的小荆棘,“这个小妹妹……”
小荆棘把脑袋埋进宁哲怀里,宁哲顺了顺她的头发,道:“木系的,孩子还小,能让种子发个芽我们就很高兴了,指望她以后饿不着自己。”
樵叔收回目光,赞同地点点头,“是啊,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嘛。”
众人越聊越起劲儿,一扫离开寺庙、遇见洪水的落寞。
宁哲静静听着,等外面雨小了一些后,他突然道:“啊,我突然想起点事,樵叔,您能跟我走一趟吗?”
樵叔看向他,“什么事?”
“咱们出去聊。”宁哲用下巴示意了下已经睡着的病患们,对其他人道,“你们也该休息了。”
众人点点头,却没有丝毫睡意,樵叔起身跟着宁哲往外走。
雨稀稀落落地下着,地上泥泞一片,眼见路越走越远,回头只能看见燃着火光的山洞在黑夜山林中烫出的小口,樵叔终于没忍住问道:“这位小哥,我们到底去哪?”
“樵叔您就这么跟我出来了,先前也是,把那么多人往住处带,就不怕我们做些什么?”宁哲在樵叔身侧道。
“嗐!我一看你们面相,就感觉不是坏人!叔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是吗。”
一道闪电划过半空,利刃反射出寒光。
宁哲狠力制住樵叔握刀刺来的那只手,樵叔眼中划过愣怔,宁哲趁机夺过他的武器,将他半跪着压制在地。
“您这回,可看走眼了。”
樵叔侧头盯着宁哲,嘴角勾起一抹笑,在这张朴实的脸上显得格外割裂,“……怎么发现的?”
宁哲一拳将他的脸打偏,樵叔的视线便落在了他们经过的小路上。
闪电照亮这条泥泞的小路,两个成年男子走过,路上却没留下一个脚印。
宁哲练习的身法会使他在行动时习惯性掩盖自己的踪迹,所过之处不会留下脚印,而樵叔只是一个樵夫,走在泥地上,却连个脚印都没有。
樵叔一愣,随即低笑起来,“原来是同行啊,我小瞧你了。”
“你是谁,有什么目的?”宁哲将刀压在樵叔脖子上。
“想钓条大鱼,”樵叔好似没感觉到刀锋的寒意,喃喃着叹气,“结果上钩的是条小鱼,小鱼也行,肉嫩。”
话音刚落,他突然从宁哲手底下消失。
888在脑海中惊叫道:“他会遁地!”
“……”
宁哲垂眸看着地面,这时一道闪电划过上空,照亮了山路,也映出了宁哲的影子,他身体一震,猛然抬头望向正燃着火光的山洞。
“不,是影子!”
山洞中,醒着的人依然围在火堆旁,不时朝外看去,慧慧往火堆里添了点柴,问赵黎道:“你晓得宁小哥干嘛去了吗?”
赵黎正跟大半夜依然神采奕奕的小荆棘猜拳,闻言摇摇头,“不知道。”
“你们跟他不是一伙的吗?”方小余突然道,“他不会把樵叔骗出去杀吧?”
“咳咳!”何姐严厉地瞪向方小余,“不清楚就别瞎说,管好你的嘴!”
“我的嘴怎么了?白天他跟郑啸打架那狠劲儿你们又不是没看到,他跟他男人都那么强了,怎么可能真的是来找郑啸合作的?”
“那你说他是干嘛来的?”慧慧寒声道。
方小余缩了缩脖子,“那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让你们警惕一点儿。况且,他们要真那么好心,”
他打量赵黎和小荆棘,“发洪水的时候,你妹妹为什么不救人?”这才是他发牢骚的真正目的,“要不是樵叔赶来,我妈都要被淹死了!我担心樵叔还不行吗?”
赵黎皱眉,“你什么意思?我妹妹白天中毒了,她哪来的力气救人?”
“诶别吵,别吵,你是异能者,我吵不过你,我也没想说你妹妹怎么样。”方小余挑了挑两条浅淡的眉,“我不过实事求是地分析罢了,好让大家早做预防。”
赵黎道:“照你这么说,樵叔凭什么无缘无故救我们?你这人真是牛逼,出事了不见你出头,人一走就开始背后蛐蛐,靠一张嘴搬弄是非,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很有见地是不是?”
方小余哪有什么见地,不过是一整天下来的恐惧与憋屈积累到现在,终于逮着个机会编排几句有的没的,排解内心的憋闷。
好在寺里人都清楚他什么德性,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
就在这时,樵叔突然出现在山洞口,捂着胳膊冲进来,大喊道:“杀人了——!”
第66章 受困
“救命啊!杀人了!”樵叔连滚带爬地冲进山洞,指着山外道:“杀人了,他要杀我!”
山洞里正昏昏欲睡的众人立马清醒过来,樵叔先前帮过他们,此时樵叔有难,他们虽然也慌张,但第一反应却是拾起武器,先把樵叔扶到后面,仗着人多,严阵以待地看向山洞口。
片刻后,一道拉长的影子逐渐迫近,却听不见一丝动静。
众人举起武器,屏息瞪视,正准备一拥而上,却见浑身沾着湿泥、握着刀杀意凛然地走进来的人,竟是宁哲。
众人愕然,何姐放下手里的镰刀,正想问怎么回事,方小余突然跳出来,大叫道:“我说什么来着!他果然不怀好意,想把樵叔骗出去杀!现在要轮到我们了!”
赵黎一把拽过方小余,一拳揍在他脸上,“你闭嘴!”
方小余立刻激动地手指着他,“这里还有个帮凶!”
众人目光惶惶地看向宁哲,他们并不相信方小余之前的编排,可樵叔到底是他们的恩人,那么一个善良朴实的中年男人,他们不觉得樵叔会无缘无故说谎栽赃,此刻再看宁哲一脸冷酷地走近,竟都有些犯怵,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戒备。
“胡说些什么!”何姐立马出来主持局面,走向樵叔道,“樵叔,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樵叔连连后退,躲在人群之后,那张带着疤痕的和善的脸孔露出恐惧的表情,格外令人同情,“他把我骗出去,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就要对我动手,要挖我的晶核啊!”
宁哲拿刀对着樵叔,冷声道:“他是严清的人!”
或者更准确来说,是应龙基地的人。
看来罗瑛的身份还是没能藏住,如果这男人真是江择栖,那么决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倘若他将罗瑛没死的消息带回应龙基地,那些曾经跟过罗瑛的人都会遭殃,甚至可能波及宁哲的父母。
大家紧张地面面相觑,有人发出疑问:“樵叔如果是严清的人,为什么会救我们?”
“是啊,”马上有人应和,“樵叔为了救人,差点把自己都搭上,我们都亲眼看见了啊。”
“什么严清,我根本听都没听过!”樵叔一副被人冤枉的语气,却在人群遮挡下,对宁哲露出笑容。
宁哲后背发凉:“你们离他远点!”
众人却不肯,虽不至于和宁哲动手,但也不会任由宁哲接近樵叔。
宁哲前进一步,他们便护着樵叔后退一步。
“宁哲你冷静点!”888开口道,“你的异能还没恢复,打不过他!”
就在这时,樵叔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笑容诡异地朝着他身前人的后颈比划。
宁哲瞳孔一缩,手中利刃瞬间挥出!
破空声划过众人的耳边,紧接着一声惨叫响起。
人群纷纷散开,正见樵叔倒在地上。
尖叫声响起,众人拿着武器对准了宁哲,何姐不敢置信地看向他,颤抖地问:“宁小哥……你这是做什么?”
“你为什么杀了他!”有人怒道。
“这是个好人啊!”
方小余这时不敢说话了,缩在角落抱着生病的母亲,其余人则聚成一团,惊恐戒备地将宁哲、赵黎与小荆棘三人孤立开来,他们不理解宁哲的做法,但面对一个能毫不犹豫杀人的人,本能地充满恐惧。
宁哲不断地在心里默念镇定镇定,然而上一世的阴影犹在,他发现自己无论多少次,都会害怕这样成为众矢之的。
“我……”他想解释,但嗓子却沙哑难言。
小荆棘突然上前一步,她气极了,喉咙里发出兽类威胁一般的恐吓声。
赵黎则站在宁哲身后,无声地将手掌按在他肩膀上,白光拂过,宁哲刚才因着急赶路而摔在泥石上划出的伤口瞬间愈合。
无须辩解,也无须证明,赵黎和小荆棘毫不犹豫地选择捍卫宁哲。
一阵暖流涌入心间,驱散了惶恐与不安,宁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余坚定与锐利。
“你们被骗了。”宁哲直视着众人,“他救你们,不过是为了将你们当作诱饵。”
“怎、怎么可能!”有人道,“你把他杀了,你说什么都行……”
宁哲立刻用目光锁定这人,“那你回头再看一眼!”
那人尚未反应过来,众人已经下意识照做,倒抽冷气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只见刚才樵叔倒下的地方,此刻竟空无一人!
“人呢?”
“消失了?!”
“啊——!”一声惨叫。
所有人看过去,就见角落里一人躺在血泊中疯狂挣动着,他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开了一道血口子!
而他的后方,樵叔阴狠地笑了一下,两人下方的影子如涟漪般波动起来,樵叔当着他们的面,隐没其中。
与此同时,洞口方向突然落下一块巨石,将山洞死死封锁。
赵黎不用宁哲开口,便快步上前,手指拂过那人的脖子,伤口逐渐愈合。
“啊啊啊!”胆小的人开始尖叫,连忙远离那个角落,有人摔倒,有人撞在石壁上,更多的凑到了刚才还被他们害怕着的宁哲身边。
他们相互打量戒备着,仿佛樵叔会突然变成他们中的某一个人,对自己痛下杀手。
“都围过来,围着火堆绕成一个圈!”宁哲盯着人们脚下被火光映出的影子,神情严肃,“他的异能可以在影子里穿梭!”
众人还有些犹豫,不敢挪动脚步。
有人慌乱地朝巨石的方向跑,试图将它推开,但下一瞬,一道身影便从巨石上映出的影子中钻出来,封喉一刀,鲜血喷涌而出,黑影又迅速融入影子里。
“绕成一圈!”宁哲再次喊道,一边迅速将那人带回来,“所有人盯紧自己的影子!”
赵黎又匆忙地治疗,但血淋淋的伤口愈合速度明显减缓,再有人受致命伤,即使是他也救不回来了。
这下没人再提出质疑,他们就像一群被圈入屠宰场的羊羔,面对这样的杀戮毫无抵抗之力,濒死的恐惧在山洞中席卷,宁哲的话成了他们的唯一生路。
大家迅速搀扶着病人,围着火堆绕成圈。
火光将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长,所有人心惊胆战地扭头盯着自己的影子,甚至不敢动弹,似乎一动,影子就成了活物,从里面窜出一只食人猛兽。
“呵呵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在山洞中回荡。
宁哲跃至高处的一个石台上,将所有人的影子尽收眼底,只有这样他才能准确捕捉樵叔的动向。
他不敢把火熄灭,因为弄不清楚对方的异能究竟只能在光芒映出的影子中起作用,还是在不见光的黑暗中也能自由穿梭,何况熄灭灯火后他们的视觉也受阻,凭樵叔的身手,恐怕更容易暗杀他们。
这样神出鬼没的异能,与宁哲用于隐藏暗袭的空间屏障有异曲同工之处,难怪樵叔会将宁哲称作“同行”。
好在宁哲对这类手段再熟悉不过。
“你要找的人,并不在我们这里面。”他试图说话吸引对方的注意,找到对方所在,“我猜,你不敢堂堂正正地跟他对上,所以拿我们当筹码,对吗?——江择栖!”
阴森的笑声一顿。
宁哲心道果然猜中了。
上一世他没有跟江择栖打过交道,但知道对方绝对不好对付,这回算是领教了。
江择栖正面打不过罗瑛,但他清楚罗瑛的正直与责任感就是他最大的软肋,所以抓了这批无辜的普通人用以要挟罗瑛就范,并且这人还极度恶趣味,分明有强硬抓捕他们的实力,却非乔装成好人博取他人的信任,玩弄人心。
寂静中,一道带着啜泣的声音颤抖道:“他、他来了!”
是慧慧,她惊恐地瞪着自己开始波动的影子。
话音未落宁哲便踩着岩壁跃至她的影子上方,即便暂时无法使用异能,他的身手依然是常人用眼睛难以捕捉的敏捷,双手握刀狠狠刺下,但手腕却被坚硬的地面震得发麻。
障眼法!
宁哲猛地抬头,只见江择栖出现在了小荆棘身侧!
“别动!”宁哲喝道,拔枪对准江择栖。
“被认出来就没意思了。”
江择栖一手掐着小荆棘的脖子,一手撕下用于伪装的伤疤,轻轻吹开,那张脸顿时变得平平无奇,然而他笑起来,其中的恶意却让这张平淡的脸变得毛骨悚然。
“恭喜你揭晓真相,虽然并没有用处。”
掌心下脆弱的女孩连挣扎都不敢,江择栖享受着宁哲眼里的恐惧,作势收紧手掌,在宁哲开枪、子弹袭来的刹那,他不慌不忙地又一次隐没于影子中——
“你们还是得死!”
第67章 守卫
小荆棘重获自由,捂着脖子大口喘息。
胆小的人瑟瑟发抖,甚至哭出了声,何姐在宁哲旁边,低声道:“宁小哥,你能走就想办法走,别管我们了。”
“走吧宁哲!”888恳求道,“别意气用事,你打不过他!”
宁哲没有回答,目光如炬快速扫过每一个人的影子,耳朵突然一动,猛然回身,手上的武器转为刀刃挡住了江择栖的一击!
“你要拿我们威胁罗瑛,少了一个就不怕减轻筹码吗?”宁哲喝道。
江择栖笑着,又一次消失在影子里,声音在空中回荡,“对他而言,一个人质和一群人质,难道有区别吗?
“哦,当然,你是他的心肝,你除外——”
宁哲悚然一惊,江择栖居然知道他跟罗瑛之间的关系!
接下来的几分钟,狭窄的山洞成了死神的娱乐场。
没有人能够预测江择栖下一次会从谁的影子里钻出来,他悄无声息地出现,下手便裹挟着阴凉的杀意,如游戏一般挑选着将承受他镰刀的羔羊,影子攒动,水波浮现之处激起一片片尖叫与恐惧的海浪。
江择栖放声大笑。
他享受着所有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的美妙滋味,尤其宁哲拼尽全力追赶着他,他却总能在最紧张的关头消失在对方的杀招之下,更是令他兴奋得浑身颤抖,这么惊险的躲避游戏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然而不知何时,山洞里的哭声与尖叫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宁哲沉重的脚步声、喘息声,他攻击落空撞在石壁上的声音,又或是狠狠摔在地上的闷响,他一次次摔倒爬起时喉咙间嘶哑的吸气声,一次次竭力挡开江择栖的刀刃时撞击出的脆响……击打在每个人心间。
当江择栖的刀刃为了躲避宁哲的子弹,再一次偏移目标脖子上的血管时,他脸上的笑容停滞了。
宁哲扶着石壁,持枪指着他,手臂无法抑制地发抖,但他射出的子弹又是那样精准有力。
一个合格的刺杀者永远都不该暴露他的脚步声,这是郑啸教给宁哲的,但宁哲的体力已经濒临崩溃。
短短三分钟,他已经无法站直身躯,双腿如同灌铅一般沉重,喘出的呼吸带着炙热的血腥味,湿透的衣裳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他脸庞潮红,几缕发丝狼狈地咬在齿间,眼睛却越发锐利黑亮。
江择栖对上那一双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三分钟之内,自己出手上百次,可山洞内二十多人,却无人有丝毫损伤!
难以想象一个失去异能的人,如何在另一个速度堪比瞬移、身法神出鬼没的高阶异能者手下,挡住了每一道攻击。
就连宁哲脑海中的888,也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一步。
手拉着手绕着圈的人们不知从谁开始紧咬牙关保持沉默,又不知从谁开始拉住了身旁人的手,在这死亡的铡刀随时落下的三分钟内,他们恐惧万分,手牵着手相连之处用力至涨红发紫,不住发抖,却以一副献祭的姿态,引颈就戮般低下头,将自己生死大权交予宁哲。
致命的刀锋一次次逼近他们的颈部,但竟无一人选择松开彼此逃离。
他们定立在原地,甚至紧闭上眼,不去看,不去想,不让自己因恐慌而产生一丝一毫的移动,生怕影子一晃,就干扰了宁哲的判断。
江择栖沉默地将目光掠过这些人,放在宁哲身上,眯了眯眼,“你的身法……谁教你的?”
宁哲没回答,准确来说他此时已经没有精力回答,过度透支体力让他耳中嗡鸣一片,他只能看到江择栖的嘴巴张张合合,随后在江择栖冷笑着再次融入影子时,他又一次迈动沉重的双腿。
然而这一回,宁哲失算了。
江择栖之前并未把宁哲看在眼里,也就没有动真格,但这次,他同掷出了两枚暗器,分别瞄准站在一南一北、位置截然相反的两个人,赫然是小荆棘与明悟小和尚!
宁哲反应极快地踩上石壁,自半空扭身,抬枪击落两枚暗器,余光里,江择栖又从第三个人的影子映在石壁上的影子钻出,俯冲而下瞄准了面前毫无防备的脖颈!
方小余正紧闭着眼默背佛经,颈后传来凉风,濒死时刻的第六感令他下意识回头,眼睛便被银白的刃光刺痛。
极度的恐惧令他无法操纵自己的身躯,身旁却猛然传来一股力道将他推倒在地,方小余看见自己的母亲向他扑来!
“妈——!”
方小余爆发出极大的潜力将母亲反挡在身下,闭上眼,但片刻后,剧痛却并未袭来。
他试探地睁开眼往后看,却见视野中,鲜血自上方如注滴落,打湿了他的鞋面与裤腿。
他的目光顺着血流往上,一个长发瘦削背影半跪在他与母亲身前,徒手握住了那把刀刃!
方小余张了张口,仿佛失去了声音。
鲜血从宁哲指缝间渗出,刹那间恢复的异能此时又无影无踪,反而因为瞬间的爆发令他愈加乏力,但他双手紧握着刀刃,没有丝毫松懈。
江择栖这回没有缩回影子里,眼神怪异地盯着宁哲。
“为什么呢?”他抬了抬下巴,指着仍处于愣怔下的方小余,“你背后这个人,你不在的时候他说你闲话,刚才还第一个怀疑你要杀人。好吃懒做、贪小便宜又爱搬弄是非,我帮你处理了多好?”
“如果这样就达到你杀人的标准,”宁哲沙哑开口,“那么这世上该死的人太多了,你该死,我也该死,怎么都轮不到他!”
“这就是你护着他们的理由?”江择栖歪了歪头,“你跟罗瑛居然是同一种人,难怪他为了你宁肯背叛自己的长官。”
“不。”宁哲看着江择栖,脑中闪过刚才击落的暗器的纹样,眼底略过暗色,提高声音,不惧在场任何人听见,“我救他们,不过因为他们是我达成合作的筹码,严格意义上——我跟你才是同类。”
“哦?”江择栖来了兴趣。
“刚才你问我身法是跟谁学的,”宁哲一字一顿道,“不瞒你说,你跟谁学的——我就是跟谁学的。”
江择栖漫不经心的目光一滞,眼周肌肉收紧,细微地抽搐起来,他眼中神色变幻莫测,握着的匕首松了力道。
宁哲暗道走运,他只是随口一说,以扰乱江择栖的心绪,难道歪打正着了?
却在下一瞬,江择栖猛然刺向宁哲,带着十足的杀意!
宁哲早有防备地向后一仰,与此同时,一道粗壮的带刺荆棘自背后穿透江择栖的胸膛!
宁哲迅速反身,夺下江择栖的武器,拧断他的手腕,而趁机偷溜过来的小荆棘,则操纵着荆棘将他死死绑缚住,吊在半空,隔绝他与影子之间的接触。
“你!”江择栖挣扎着,却被绑得更紧。
他瞪着站在宁哲身侧的小荆棘,又看向笑得一副小人得志样的赵黎,这才反应过来,头冒冷汗,咬牙切齿,“这丫头是攻击系异能……你们一早就留了后手!”
小荆棘白天中了郑啸的毒,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异能也受到了限制,因此才没能在洪水中把人救上岸。
宁哲和赵黎在发现江择栖不对劲后,都默契地隐瞒了小荆棘的异能。
当江择栖掐着小荆棘的脖子威胁宁哲时,那一声“别动”,是宁哲对着小荆棘说的,告诉她要暂时忍耐,等待时机,一击致命。
江择栖气得狞笑起来,却在这时,宁哲发现沾染江择栖血液的荆棘开始萎缩,“避开他的伤口!”
小荆棘立马操纵荆棘避开他的伤处,郑啸的血液给她留下的阴影太大了。
江择栖笑声放肆,突然,有人一脚踢在他身上,踢得他在半空晃荡。
“谁干的?”
江择栖龇牙露出暴怒狰狞的表情,却又在瞬间恢复平静,用诡异的语气问。
方小余的鞋子因为这一踢甩掉了一半,一边穿鞋一边毫不畏惧地冲着江择栖啐了一口,叉腰道:“我踢的,怎样?你个死变态,死骗子!”
其余人也围了过来,虎视眈眈,他们经历过一场濒死的危机后,胆气与怒气齐齐上涨,现在江择栖终于束手就擒了,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地准备报仇。
何姐甚至拿出了锅铲。
江择栖维持僵硬的笑,深呼吸着,但眼神恨不得把在场每一个人都挫骨扬灰。
“先别动他,”宁哲却在这时开口,“我有事问他。”
众人此时对宁哲简直言听计从,纷纷收敛起怒意,自觉地去山洞口处等着,给宁哲让出审讯的空间。
宁哲接过赵黎从地上捡回来的两枚暗器,举起来,“你跟郑啸是什么关系?”
江择栖挑挑眉,懒散道:“什么郑啸,没听过。”
“没听过郑啸——那‘毒师’呢?”
江择栖面无表情地盯着宁哲,他那张脸越是平静越是诡异渗人。
他歪了歪头,像是要抖出耳朵里什么东西似的,视线落在宁哲手中的暗器,眯起眼,“……我看不清。”
宁哲蹙了蹙眉,将暗器举到他眼前。
谁料江择栖突然暴起,伸长脖子一口咬在宁哲手腕上,咬破的舌尖涌出血液,其中的毒素如吞噬血肉的猛兽刹那间顺着宁哲的伤口蔓延!
江择栖挣断了藤蔓,落进影子里消失不见。
宁哲立刻要去追,脚下却是一软。
赵黎和小荆棘连忙扶着他,只见宁哲手腕的伤口上方,青色经络般的纹路在顷刻间便爬满了小臂!
“快、快去!”赵黎疾声大呼,“快把郑啸找来!”
第68章 解毒
山洞口的巨石不知江择栖用了什么方法,众人咬牙合力推,却只将它移出十几厘米的缝隙,也就小孩能勉强挤出去回寺庙求救,但无论是发着烧的明悟还是不熟悉路况的小荆棘,都不是合适人选。
眼看宁哲面色惨白地蜷缩靠着石壁发抖,何姐红着眼睛抄起山洞里的铁铲、锄头往巨石上砸,其他人有的继续推,有的甚至用自己的身体往巨石上撞。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蹿进缝隙中。
“你想跑!”正用肩膀撞着巨石的壮实男人一把按住了往缝隙里钻的方小余,“人家冒死救你!你还有没有良心!”
方小余挣扎着,龇牙道:“谁说我要跑了!”
慧慧拉了一把壮实男人,示意他看向山洞一侧,方母还在这里,方小余不可能丢下母亲离开。
壮实男人讪讪放开手,就见方小余将脑袋和肩膀挤进缝隙里,比女性还单薄瘦小的骨架还真让他挤了半边肩膀出去,但剩下半边卡在里面,方小余痛叫着:“别光看着,帮我推一下!”
众人忙反应过来,心里诧异这小子还能有主动出头的时候,手上不留余力地推压着方小余的肩膀。
但实在卡得紧,他们又去按压推挤他的后背,方小余不住发出吸气痛呼声,壮实男人见方小余骨骼突出的肩膀已经磨出了血迹,连忙让众人松手。
“继续推啊!”方小余尖亮的声音催道。
“不能推了!”壮实男人抹了把汗,“挤不出去,你还是回来吧!”
他说着要把方小余往里拖,却遭到了方小余强烈的挣扎,就在这时壮实男人感到自己胳膊上传来一股后拽的力,他扭头一看,竟是方母走了过来。
“阿姨,”壮实男人道,“你劝劝他!”
方母沉默着,因病而瘦削的身子上前几步,却是直接跪|坐|在了方小余的后|背上,双手用力地推挤着方小余血肉模糊的肩膀。
方小余吃痛大叫。
“方小余!”方母唇角有些下撇,唇色很深,给人固执而坚韧的印象,“忍|着!”
她用力按压,方小余咬住了嘴唇,发出疼痛的闷声,终于在方母的急|喘|声中,骨骼错位的轻微动静响起,方小余上身一松。
“出去了!”壮实大汉大叫着拍手,“他出去了!”
巨石缝隙中,他们看见方小余扶着左边肩膀,拼命朝佛寺的方向奔去。
方母力竭靠在巨石上喘气,五十多岁的年纪因积劳与病痛显得格外苍老,周围的人忙将她扶起。
方母不要他们扶,蹒跚地走到宁哲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厚厚的布口罩捂住口鼻,两手握住宁哲另一只完好却冰冷的手,像是试图用自己高烧的|温度将他焐熱。
救兵不知何时能到,山洞中的人经历了更加煎熬的分分秒秒。
宁哲发着抖,蹙着眉,咬着唇,紊乱|的呼吸声化作一只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这些无助之人的喉咙。
宁哲在死神的镰刀下将他们抢回来,可现在宁哲出事了,他们却无能为力,只能围坐在宁哲身边,将火堆烧高,烧旺,低声吟诵末世以来不知默念过多少遍的佛经。
自方母之后,明悟小和尚依偎在宁哲身侧,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烫熱的脑门上。
不知多久过去,山洞外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里面的人让开。”一道坚冷低沉的声音。
紧跟着巨石开始剧烈颤抖起来,灰尘扑飞,像是扔进热锅中的猪油,轻微一声“嘣”,这块将众人逼至绝路的石头崩解成尘土。
罗瑛踏进山洞,便看见火堆旁被众人簇拥着,火光下,脸色白得好似透明的宁哲,青色纹路蔓延至他半边脸上。
他的后方,异能者们仓促地追赶而来,郑啸被两个人架着,浑身是血,而方小余则在最后,手里拿着一只鞋子,一瘸一拐地奋力追着。
外界的湿润空气扑来,雨已经停了,零星几丝在风中飘着。
“救人呐!”
分不清是谁先喊出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空寂的青山上响起突兀的哭嚎,“救救人呐——!”
宁哲中了毒不宜搬动,众人便留在山洞。
郑啸的伤在赵黎的异能治愈下好了大半,坐在火堆前捣药,时不时就有人拿着根新鲜采来的药草植物过来询问,郑啸或摇头,或低斥,有时皱着眉捻起一根草药打量,而后扔进药臼里捣,那人便喜不自胜,兴冲冲地又跑出去要再找些来。
他一放下药臼,旁边的人就立马接过继续。
郑啸顿了顿,将一把匕首架在火上烤着刀刃,目光落在罗瑛沉凝的脸上,又落在靠着他的宁哲身上。
原本郑啸在看到宁哲身上毒发的痕迹时,便立刻要拖着两条伤腿往外追,被众人拦下了。
明悟小和尚流着眼泪吸着鼻涕,先是踮脚呼了呼郑啸腿上的伤,又拽着他的袖子,求他救救宁施主。
一番抢救下,毒素已经停止蔓延,宁哲也恢复了些许意识,睁眼看见罗瑛,第一反应便是将江择栖的那两枚暗器放在他手心。
江择栖的出现让宁哲再次升起期盼,盼望郑啸的罪名是个谎言,尽管他知道这份心情对罗瑛而言十分残忍。
“江择栖的,跟郑啸的暗器,一样。”宁哲闭着眼,艰难地吐字,“他受了重伤,跑不快,把他抓回来。”
罗瑛后背靠着石壁,从后|面|抱着宁哲,垂着眼,没作声。
“暗器可以伪造,但他血里的毒绝不会有错,”宁哲又道,他又冷又疼,语速又快,咬字很不清晰,“他一定是郑啸的师弟,他们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你的父亲……”
罗瑛按住了他的嘴,“别说话了。”
“就算你认准郑啸是凶手,”宁哲抓开他的手,推着罗瑛,“也不能让江择栖离开,去抓他,抓他……”
“再多说一句,”罗瑛轻声打断他,反握住他的手,用了点力摩挲,持着极度理性冰冷的语调,“信不信我把你辟股打烂。”
“……”
宁哲睫毛一抖,睁开眼,对上罗瑛自上而下的眼神,对方下颌角紧绷着,喉结凸起,凌厉的轮廓线显出几分不近人情。
宁哲眼神闪躲开,正好捕捉到人群中方小余关注的视线。
他立刻明白了,方小余把一切都告诉了罗瑛,包括江择栖原本的目的是利用方小余他们来要挟罗瑛,以及宁哲明明看穿了江择栖的伪装,还敢把人骗出去动手,甚至最后又是因为急于打探江择栖与郑啸的关系,这才中招,躺在这里半死不活。
柴火燃烧着,郑啸将加热消毒完毕的匕首扔进清水里,白烟滚出,发出“滋滋”声。
宁哲牙齿因寒冷打着颤,下意识辩解道:“江择栖知道,你还活着,他跑了,应龙基地那边……”
“关你什么事?”罗瑛又重复了一遍,“基地的人关你什么事?”
过于意外的答复令宁哲脑中空白了一瞬,那话中的疏离、训诫意味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郑啸在这时将药草敷到宁哲的伤口上,宁哲疼得冒汗,咬牙瞪着罗瑛道:“还不是跟你学的!”
罗瑛一静。
宁哲细细地喘着气,“那我这样,又关你什么事?”
“好,继续吵,”郑啸突然插话,将降温后的匕首擦干,“等毒素冲进脑子里,就皆大欢喜。”
“……”
郑啸把宁哲受伤的手臂抓过来,匕首刀刃横在他伤口上方,一只突然伸过来挡住。
罗瑛冷冷地看着郑啸,“你干什么?”
“刚才是防止毒素蔓延,现在要把伤口切开排毒。”郑啸比了比刀子,朝罗瑛挑了下眉,“怎么,还是你要亲自来?”
罗瑛盯着那刀子看了几秒,伸出去的手握拳,收了回来。
郑啸哼笑一声,刀刃落在宁哲手腕上的力度与角度都极准,但宁哲控制不住地发抖,这毒会将人感受到的疼痛放大数倍。
罗瑛紧紧抱着宁哲,手掌放在他脸侧,见他快把嘴唇咬出血,拇指放进他嘴里卡着齿关,让他把下唇松开,用自己的手指代替。
但宁哲扭头躲开他,嫌弃似的皱起眉,但浑身都在颤,导致牙关发出渗人的咯咯声。
罗瑛盯着他手腕处缓缓流出的深色血液,脸色极冷,额角渗出了汗,在宁哲的牙齿再次咬住嘴唇时,他突然掐住宁哲的脸,将手指强石更地挤进他齿关。
“咬着。”
罗瑛声音沉沉,“求你,咬着。”
“……”
“是我的错,”罗瑛低头,鼻尖抵着宁哲的头发,声音喑哑急促,“我猜错了,是我让你对上江择栖。”
“我没及时处理掉严清他们,没在察觉不对的时候马上来找你。”
“我给你做了坏榜样,还冲你发火。”
“都是我的错。”
求你让我替你痛。
“啊啊啊!”
郑啸划下最后一刀,又将新的药草敷在伤口上,用绷带紧紧缠上、包扎,宁哲实在压抑不住,狠狠咬在了罗瑛手上!
罗瑛让他咬着,把他的脑袋摁在怀里,抱得很紧。
意识半昏沉间,宁哲听到张运在替罗瑛向其他人解释,严清那边的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自己异能等级暴涨,他们差点全军覆没,尤其是郑啸,整个人几乎被严清钉在墙上。
罗瑛为了救下郑啸,暴露了身份。
因此不是罗瑛不肯听宁哲的话去追击江择栖,而是追上去也没用了,消息还是回传到应龙基地。
张运说这些时,郑啸收拾了东西,将一根烧到尽头的木柴踢进火堆,火燃得更旺,他默不作声地去照不到火光的角落里坐着,像是没听见。
但宁哲听得清楚,心里更是分明。
罗瑛这回绝对不是出于好心或责任感去救人,而是因为他答应过宁哲,不会让郑啸死在这个时候。
周身温暖起来,宁哲松开了齿关,想把罗瑛的手扔走,但疲惫与困意铺天盖地涌来,他就这么抓着罗瑛的手睡着了。
天光时分,宁哲被一阵压抑的惊呼吵醒,他蹙起眉,扭过头将脸埋住,下一秒耳朵就被一双大手捂住了。
宁哲清醒了,从罗瑛怀里起来,郑啸的药很有效,他现在只觉得饥饿。
他走向人群喧哗的位置,众人看见他,下意识压低声音。
慧慧抓了把稻草盖在死者身上,说自己早上来拿柴火的时候,手里感觉不太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拾起的柴火里混了根手指。
这具尸体被藏在柴火堆底下,身上的衣服不翼而飞,脖子处的裂口是致命伤,脸上有道疤,乍一看,竟跟江择栖伪装的樵夫如出一辙。
“江择栖!”有人指着尸体大喊,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但很快他们便反应过来,这人不是江择栖,相反,他才是山洞的主人,真正的樵叔。
宁哲转身,看向端着碗粥,靠墙站在人群外的郑啸,“江择栖到底是谁,你不解释一下吗?”
郑啸喝完粥,抹了下嘴,忽然笑道:“他不是你师父吗?”
宁哲一顿,这才想起自己先前说过的谎话,糊弄郑啸说自己师父是他的师弟。
看郑啸的反应,江择栖的身份已经毫无悬念,正是郑啸的师弟,代号“影子”。
第69章 师兄
神奇的是,郑啸并没有追究宁哲的谎言,他一改先前多疑偏激的态度,变得有些破罐子破摔似的无所谓。
“你想知道什么?”郑啸抬眼。
宁哲往罗瑛的方向看了眼,他依然坐在火堆前,没有过来的意思。
“跟我走。”宁哲对郑啸道,路过罗瑛时强硬地拉着他一起,离开了山洞。
雨后的早晨弥漫着尘土与林木的清新气味,阳光洒在枝叶上,被残留的雨珠反射出点点金光。昨晚汹涌沸腾的河水经历几小时的流淌沉淀,又恢复往常的乖顺,水位高了一些,水底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清晰可见。
宁哲走到河边便停下来,回头看了眼远远跟在后面的郑啸,又看了眼兴致不高的罗瑛,没有再多话。
他从空间里取出洗漱用品,蹲在河边开始刷牙。
郑啸既然肯跟来,就说明他心里的确有事要说,而罗瑛没有他的准许,不会离开。
宁哲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如今在指使罗瑛这方面已经底气十足。
但一时间,没有人先开口。
郑啸靠着河边一棵枯木,手揣进袖子假寐,罗瑛则走到宁哲旁边的位置蹲下,让宁哲把这些天积累的衣服拿出来,他一起洗了,自然得似乎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宁哲看了罗瑛一眼,感觉到他的抗拒,但与其说他在仇恨郑啸,倒不如说是在逃避。
宁哲猜测在昨天的战斗中,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让罗瑛对郑啸的态度开始动摇。
他把衣服堆在盆子里推给罗瑛,洗漱完毕后又开始晨练,不远处是罗瑛冲洗衣服发出的规律的哗哗声,这种诡异的氛围持续了约莫半小时,郑啸终于打破了沉默——
“罗晋庭,确实不是我杀的。”
郑啸张嘴就切中宁哲最想听的话,用一种在说“早餐吃什么”一样的散漫、无所谓的语气。
宁哲立刻看向他。
罗瑛则低头继续掸开宁哲的一条裤子,裤腿上沾着干涸的泥巴,得一点点抠下来,不好洗。
但遗憾的是,这句话过后,郑啸再次闭口不言。
宁哲提着心,像有只爪子一直在抓挠,想深入询问,又顾忌着自己的加入反而会打断郑啸说话的意愿,不自觉地不停屈指把河边的石子往水里弹。
罗瑛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扔进盆里,用冰凉湿润的手握着他弹得发红的食指收起来,背对着郑啸,不急不缓地道:“你想说江择栖是你师弟,你们路数相似……所以人是他杀的,你只是被栽赃?”
“我知道你不信。”郑啸微微扯唇,“毕竟整个缅南大街小巷都贴满了‘毒师’的通缉令——杀害特种军总指挥罗晋庭中校的凶手,华国军部的头号抓捕对象。”
“我只是看在你相好的面子上,把事实说出来,你信不信无所谓。以后想来杀我,”郑啸摊开手,“随时奉陪。”
罗瑛面色冰冷,“凭你一句话就想否定军部最严苛的尸检报告?别太异想天开。”
郑啸哼笑一声,眼底不带温度,望着山水边际的澄澈天空。
“缅南无人不知‘掠影’组织成员是代代相传,每名老成员只会把自己的独门秘籍教授给新一代成员,弟子出师后做师父的就自刎而死。即便有人能模仿我的招式,也不可能逃出军部请来的武学专家的眼光,更何况——你从未听说过‘影子’这号人,是吗?”
罗瑛保持沉默。
“那是因为,”郑啸顿了顿,“他只是我的‘影子’。”
同一时刻,阳光反射在应龙基地的防护罩上空,江择栖沉入影子中,再出现时,是在基地内一间隐秘而封闭的办公室。
冷白的光拉扯出了室内事物的阴影,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只沙漏和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中,两个搭着肩笑容灿烂的年轻军人,一个是年轻时的袁司令,另一个面目轮廓与罗瑛有六分相似,只眉眼更加温润正气。
江择栖自角落凭空浮现时,办公桌后的男人并不吃惊。
“你来迟了。”
袁司令合上一份报告书,审视的目光落在江择栖身上,语气平淡而威严。
“祺风的两条胳膊没保住,你有什么想说的?”
“……是我的责任,司令。”江择栖捂这伤口,语气诚恳,“要是我能考虑得更周到一些,就能在保护您的儿子的同时……杀死我的儿子了。”
他说着抬起头,脸上竟露出笑容,光看气质与神态,竟与照片中的罗晋庭格外相似!
“砰——!”
袁司令猛然起身,将相框砸在他身上!
相框落在地面,表层的玻璃裂开,蛛网般的裂痕横亘在照片中罗晋庭的脸上,而江择栖依然保持着那诡异的笑容。
“收起你这副鬼样子!别在我面前模仿他!”
袁司令面颊涨红,咬牙切齿地指着江择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带出缅南!否则你现在还是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呵呵……”
江择栖颤抖着低笑片刻,便恢复正常,因为失血过多,嘴唇苍白,“玩笑而已,您的恩情,我怎么会忘。”
“先给我治伤吧,司令。”江择栖不等袁司令说话,虚弱地靠在办公桌桌角,舔了舔伤口粘在掌心的黑血,“我这身毒血流光,可就没命再替您效力了。”
袁司令瞪他一眼,按了下墙上的电铃,立刻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疗人员来为江择栖疗伤,在治疗的同时,他们从工具箱里取出了试管,将江择栖伤口涌出的血液一滴不落地收集起来。
江择栖又开始笑,牵动伤口痛得抽气,“呵呵呵……你还不放弃啊,老毒师亲手炼制的‘药虫’,这世上除了那位失踪多年的毒师,没人能复刻。”
袁司令眯起眼,“你不也算老毒师的徒弟?”
“……”
江择栖的笑声停滞,不自觉地抖了抖脑袋,这是他无意识的惯有动作,像是要从耳朵里抖出什么东西。
“我哪算。”他嗤声道。
“我和影子,从小一起在缅南的佛寺长大。那里的和尚和你们国家的不一样,不但吃肉,”河水击打在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咚响,郑啸倚靠在枯木枝上,捻下一片青苔,在指间揉搓,“还吃人肉。
“寺里的孩子都是没人要的孤儿,平时作为大和尚们向游客讨要香油钱的‘善缘’,淡季的时候,寺里吃不上饭,大和尚就会组织我们玩捉迷藏。
“最先被抓到的孩子,就再也不会回来。”
“……毒师是我们一群人里最能藏的,”办公室中,江择栖陷入回忆,“他不肯主动现身,没有人能找到他。
“有一天,我们又在捉迷藏,大和尚捉住了一个孩子,正往厨房里拖的时候,寺里来了一群人。
“他们穿得光鲜亮丽,带着一袋又一袋满满的食物……所有人都看傻了,口水止不住地流,大和尚直接跪在大喊活佛。”
郑啸说:“那是我第一次被找到。他们说要带我走,我同意了,然后他们又允许我在寺里挑一个人一起,我就指了那个最先被找到的小孩……”
江择栖露出诡异的笑,“那就是我。”
“从缅南的各个地区被挑中的一共有五十个小孩,经过十天的选拔后,我成了二十五个学徒之一,而他则成了‘影子’。在组织里,影子只能从学徒身上学习技能,需要代替学徒受罚,必要时,甚至代替学徒去死。”郑啸道。
江择栖:“我明明求他了,我说我不想死,可他还是把我推了出去。”
郑啸:“我们两个人之间,只有我成为学徒,才能避免让他受罚。”
“他确实做到了。所有影子里,只有我能够和学徒通吃同住,只有我从来没有受罚。老毒师呼来喝去地叫我‘影子’、‘脏狗’,不肯教我一点东西,甚至在发现我偷听后把我狠揍一顿。但他却叫我‘师弟’,把他会的都教给我。最初,我傻傻地相信他,将他看作我的在世活佛。”江择栖道。
郑啸说:“我并不知道他背地里受别人欺负,其他学徒的影子联合起来作弄他。”
“他们把蜂蜜灌进我耳朵里,”江择栖睁大眼睛,一下下神经质地拍打自己的耳朵,“然后打开一个装满活着的蜜蜂的塑料瓶,放在我耳朵边。蜜蜂像是爬进了我的脑子里,我在地上打滚,他们在旁边笑,满世界似乎都是嗡嗡声……嗡嗡,嗡嗡,嗡嗡……”
青苔从郑啸的指缝间落下,他拍了拍手,“不知从哪天起,他开始躲在暗处,模仿我的一举一动。”
“但那些人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江择栖压低声音,一副兴奋的神情,“原来影子也能够取代学徒,只要能杀了学徒……否则,等他成为正式成员,我就只有在某一天,替他去死的份。
“可是我太普通了,用正常的方式,我不可能杀了他的。于是我开始模仿他——我要成为他如影随形的,真正的影子。”
郑啸:“他伪装得太好,我没有发现他的不对。”
江择栖:“他太过傲慢,还以为我跟从前一样愚蠢。”
“直到十六岁时,学徒将独立完成第一个刺杀任务。”郑啸道,“任务结束后,就能接替老成员,成为掠影组织的新一代王牌。”
“——你的任务目标。”罗瑛突然出声。
郑啸目光落在罗瑛的背影上,顿了片刻,才说出那个名字:“是罗晋庭。”
“我的机会终于来了。”江择栖的伤口终于止住血,他一把掐住用试管收集他血液的医护人员的脖子,坐起身道,“执行任务的学徒并不知道,这场考核同样是影子们改变人生的唯一机会。不过那时,我并没有下定决心要杀他——毕竟他也算是让我活到今天。”
郑啸:“罗晋庭发现了我,说要跟我做一笔交易。”
“……你同意了?”罗瑛转过身,拧眉,质疑地看着郑啸,“你为什么?”
一个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天生的杀手,怎么可能轻易同意跟一名军人合作,背叛将他培养至今的杀手组织与研究所?
“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郑啸垂下眼,“一张全家福。”
一张边缘有褶皱、老旧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是两个大人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孩子身上穿金戴银,脸庞红润,伸手像是要抓向镜头,而两个大人目不转睛地、笑容慈爱地看着他。
罗晋庭告诉当时年仅十六岁的年轻毒师,他并非孤儿,他的家人在华国,多年来风雨无阻、锲而不舍地寻找着他,不惜散尽家财,广做慈善,只为祈求上天让他们的孩子平安活下来。
但就在不久前,他们死在了前往缅南路上的雇佣兵手中。
多好笑,一个来自敌对阵营、素未蒙面的军官,用一张模糊老旧、来源不明的照片,一段烂俗、信口拈来的寻亲故事,甚至故事中的父母已经死不见尸,就想来拉拢缅南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预备成员。
可是年轻的毒师信了。
“凭什么!我们所有人都是没人要、讨人嫌的野种、贱种,不知道出生就被扔进哪个垃圾堆,拖着条烂命苟活下来,他却是有人生、有人养、有父母疼爱的别人家的心肝宝贝!”江择栖眼中浮现血丝,咬牙切齿道,“从那一刻起,我一定要杀死他!”
第70章 竹马
“罗晋庭答应我,只要我能带出他要的东西,他就能让我回国,并把那张照片送我。”郑啸的语速放慢了,陷入回忆,“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交易地点只有我跟他,还有他的一个战友知道。但我没想到,影子跟来了。”
“那是我最成功的一次捉迷藏,他一点都没发现我跟着他!”江择栖笑道,医护人员退去后,他别有深意地看向袁司令,“当然,这得多亏您。”
“那个战友是谁?”宁哲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捕捉到关键信息。
“你们从应龙基地来,难道还不知道他?”
郑啸定定地看着罗瑛,“不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袁司令——袁帅?”
“那时……您,也只是罗晋庭的副将,负责暗地里接洽,连个露头的机会都没有。”江择栖眼中的笑意满是讽刺,“所以好巧不巧的,发现了藏在阴影里的我。”
袁司令听到这,瞪向江择栖的目光已暗藏杀意。
但江择栖毫无顾忌地继续道:“您希望我杀了罗晋庭,我为了方便对毒师下手,就答应了……”
“影子是冲着我来的,但他不是我的对手。”郑啸蹙起眉,“我分明将刀子扎进了他的心脏——”
“不过偶尔,运气也是会降临到我们这种人身上啊。”江择栖捂着脸,眼中闪过一道异色,没人知道他为那次刺杀付出了什么,但一切都值得。
他兴奋地加快语速,“他以为我死了,我再次出击时,毒师毫无防备!我马上就要得手,但偏偏——”
郑啸:“罗晋庭把我推开了。”
“你就是这么误打误撞才杀死罗晋庭?”袁司令拧眉,他是第一次听到当年的完整过程。
“可惜了,他不是我要杀的人。”江择栖叹气。
在罗晋庭死后,毒师带来交易的东西落入了当时的袁帅手中,初代研究所被军部势力捣毁,袁帅迅速独揽大权,成为缅南行动中的一把手,轻而易举地让毒师成为杀害罗晋庭的“凶手”,成为华国军部的头号通缉对象,而江择栖,则被他秘密送回国内,为他所用。
袁司令警惕道:“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些?难道毒师还活着?”
江择栖似乎觉得他这份警觉与算计很好笑,又蜷着身子笑了一会儿,才在袁司令暴怒的前一秒回答:“放心,即便他还活着,也不会跑来拆穿你的真面目——他恨死罗晋庭了。”
河边,郑啸从树上跃下,掸了掸僧袍。
“该说的就这些了,你把我当成杀父仇人也没错,你父亲确实是为救我而死。不过,”
郑啸看着罗瑛,突然话锋一转,“没人让他救我。”
他的眼中是森冷的怨恨。
“扑通——!”
罗瑛拾起一块石头,甩臂砸进水中。
他抄起洗好的那盆衣服夹在臂下,一言不发地离开。
宁哲看了面对着河水沉默的郑啸一眼,对郑啸的这番话并不怀疑,他连杀死罗晋庭的罪名都能直接认下,没必要在这些事上说谎。
一会儿功夫罗瑛已经走远了,宁哲追上去,喊着他的名字。罗瑛听见声音停下,回身走到宁哲身边,“嗯”了声,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握着宁哲手的力道很大,脚步也迈得极快,宁哲抿唇,两步并作一步地跟着他。
888在系统空间中看着这一切,不太明白,问宁哲:“罗晋庭不是救了毒师吗,他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恨他?还要认下杀害罗晋庭的罪名?”
宁哲静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在遇见罗瑛的父亲以前,杀人对他而言,大概和捏死一只虫子没什么区别,他从小长大的环境不会让他懂得愧疚和怜悯。”
“……可罗晋庭却告诉他,他不是天生的孤儿和野种,他有疼爱他的父母,他们甚至为了他散尽家财去做慈善,是多么善良的一对父母啊!”江择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的毒师那时候,说不定都在心里发誓,以后要做个好人了哈哈哈!”
然而罗晋庭死了,他的所有承诺也成了泡影。
为了躲避军部的逮捕与追杀,郑啸不得不回到掠影组织,接受残酷的惩罚,被迫成为正式的、新一代毒师。
“他杀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也许会想到自己满手鲜血的样子,会被父母的在天之灵看见。”宁哲在脑海中喃喃,“可是他别无选择。”
所以郑啸最终才会背叛组织和研究所,用玉石俱焚的方式让掠影组织在缅南销声匿迹,而他自己则遭到掠影组织其他成员长达十多年的追杀,在重伤弥留之际,倒在了普济寺的石阶前。
“比起被罗晋庭救下,他一定更希望杀死罗晋庭的是他自己。”江择栖合上眼皮,惬意道,“那样,在杀孽缠身的日子里,他就能毫无愧疚地去恨那个给了他希望、却没能将他拉出地狱的罗晋庭啦。”
山林中,轻风抚过枝梢沙沙作响,宁哲快步跟上罗瑛的步伐,大致猜到了郑啸在罗晋庭死后的经历,而他能想到的,罗瑛也一定想到了。
可这样的事实,更难以让人接受。
他从未蒙面、视为信仰的父亲,为了保护一个恶贯满盈的杀手去死,对方非但不感激,反而心存怨恨。
这让人如何释然?
“罗瑛。”宁哲他看着罗瑛笔直向前的背影,再一次叫他的名字,试图让他停下,“罗瑛——”
罗瑛又“嗯”了一声,回头看他,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还放慢了脚步。
他面上一派淡然沉静,看着并没有受到郑啸的话的丝毫影响,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宁哲的手。
沉默了片刻后,罗瑛低声道:“严清他们这回受到重创,短时间不会再行动,山里不如寺庙安全,你可以和其他人先回去。”
宁哲一愣,“那你呢?”
罗瑛似乎没听见,继续快速道:“郑啸心思顽固,如果你真的想毁掉佛骨花,最好从其他人下手……”
“那你呢?”宁哲提高音量打断他,“你去哪?”
罗瑛抬起眼帘看他一眼,又垂眸,握紧他的手,说:“我可能需要离开你一段时间,应龙基地,袁司令……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处理。
“抱歉,我又留下你一个人。”
宁哲并不觉得他留自己一个人是需要道歉的事,他早已不像从前那样依赖罗瑛,但他觉得这一刻的罗瑛很脆弱,脆弱到他需要自己来承认,罗瑛留下宁哲一个人是一件很过分的事。
于是宁哲只反握住罗瑛的手,问他什么时候走。
罗瑛静了片刻,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而后轻声道:“几天吧。”
宁哲第一次从罗瑛口中听见如此不准确的答复。
山洞里伤员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治疗,宁哲把空间里上回打完谭春后收集的晶核分了一大半给赵黎,赵黎累了半晌,瘫在石壁上说话都费劲,好消息是,他的异能升级了。
从修炼中醒来后,赵黎第一时间要来宁哲的手,轻轻一抹,上面的陈旧疤痕便消失了,恢复了最初的白净细腻。
宁哲还没表态,赵黎便得意道:“怎么样,凭我这水准,放在末世以前光给人祛疤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说着,想把手放在宁哲的喉咙上,却被宁哲挡了一下,“怎么?”
“我看看你的嗓子。”赵黎一直为上次给宁哲疗伤时忽略了他的嗓子,让他一口清亮的少年音成了烟嗓而过意不去,“现在说不定能复原。”
“不用,”宁哲却道,“这样更有威严。”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光逗笑了赵黎,也让其他人忍不住发笑。
宁哲长了张白皙细嫩的脸,五官又偏女相,一双眉弯而细长,眼睛也俏丽清润,二十多岁了,腮边还有些许没褪净的奶膘,并不显得柔软,而是一种极富少年感的清劲,整个人都和“威严”一词不搭边。
即便众人都知道宁哲的实力是与外貌毫不相称的强悍,也很难对他产生对郑啸或罗瑛那样的畏惧之心,反而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喜爱与呵护。
宁哲听见他们的笑声,低下头,不自在地挠了挠脸,没一会儿就待不下去了,起身通知大家修整完后就能回到寺庙。
他害怕成为众矢之的,但面对大家的善意,却更加不知所措。
回去普济寺的路上,罗瑛没有出现,宁哲心想他或许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便没去找他。可一整个下午,宁哲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他和罗瑛儿时的记忆——
罗瑛坐在窗台上折纸飞机,纸飞机上写的都是父亲的名字;
罗瑛从自己的秘宝箱最底层翻出军队合影,指着最中间的人像,珍惜地告诉宁哲那是他父亲;
罗瑛被母亲关在房间,站在窗帘后,看着他等待已久的父亲的骨灰盒被战友送回家,却被他母亲嘶吼着赶走,渐行渐远……
回到寺庙后,众人都松了口气,一起将寺庙里战斗过后的狼藉收拾干净。
晚饭时何姐用宁哲提供的食材做了一顿火锅,锅是宁哲之前遇见一家火锅店时收来的,鸳鸯锅,一边荤素搭配,一边只有素,专门给郑啸和明悟小和尚。
宁哲整个下午都很忙碌,这时也在帮忙给大家递碗,没注意到自己站在风口,蒸汽滚滚扑到他脸上了,旁边的人连忙提醒,他却无动于衷,愣愣地睁大眼,像在问对方怎么还不接碗筷。
还是郑啸拽了他一把,宁哲才回过神,讪讪坐下。
郑啸刺道:“怎么,老公不在,饭都不会吃了?”
宁哲说:“不是在想他。”
郑啸冷笑一声,并不相信,筷子在素锅里涮了涮,眼角余光瞥着宁哲,对正张罗着给罗瑛单留一份晚饭的何姐道:“整个下午不见人,我看他是躲到哪里哭去了,哪还吃得下饭,用不着给他留。”
宁哲倏地放下碗筷,碰撞出声响,他转头看着郑啸。
郑啸挑眉,“瞪我看嘛,说你老公你不乐意?”
宁哲抿唇,深呼吸,声音隐在咕噜鼓着泡的滚汤下,不大也不小,正好够郑啸听清:“也许你认为是罗晋庭自作主张救了你,导致你的不幸,但是罗瑛,他不欠你的。
“他也失去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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