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反转
封闭的冷藏库里传来一阵阵撞击声。
宁哲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空气中漾过似有若无的异能波动,随后“砰”地一声,他的身体狠狠撞上钢门,头昏眼花,耳中发出嗡鸣。
汗水在零下十几度的房间里很快在他的头发与露出的皮肤上凝出冰屑。
“宁哲,别试了,”888担忧道,“强行突破对你的身体没有好处!保存体力等罗瑛过来!”
宁哲甩了甩头。罗瑛和他分开过后至今不出现,他有种不好的预感,罗瑛怕是不会来了。
他退后几步,用力闭上眼再睁开,再次发动异能冲过去。
“砰!”
再一次被钢门弹开,宁哲半跪在地上,手上的伤口经过灵泉水浸泡已经好了些,却在频繁剧烈撞几下又一次开裂。
空间瞬移的是有条件的,一旦所处空间内存在墙壁、门一类的障碍物,这个大空间便被分割成两个或以上单位的小空间,宁哲就只能在被分割的小空间里移动。
好比空旷的球场上建了一堵墙,这堵墙出现之前,宁哲可移动的范围是整个球场,墙出现后,便只剩下了被墙分割开的一半空间。
但只要异能达到八级,他就能无视障碍移动。
宁哲现在还摸不到七级异能的边。异能越是升级到后期,越是需要异能者本身对它的理解与领悟。
上一世他是怎么做到的呢?那时场面太混乱了,宁哲也忘了自己是怎么突破的,回过神来异能已经到了八级。
歇了一会儿,宁哲又一次爬起来。
空间里有足够的水和食物,保暖衣物也充足,但宁哲不习惯干坐着等待救援。谭春太不对劲,外面的丧尸如果吞了异能丧尸的晶核,也迟早进化,他必须尽快出去。
正准备动作,微小的动静突然从角落传来。
宁哲霍然转身。
眨眼间,他出现在那东西身后,手掌按住后脑,猛力往地上一砸——
“啊!”尖锐的女声。
宁哲猛然收力。
手下的东西在奋力挣扎,宁哲蹙起眉,从空间里取出一个手电筒。
光柱打在那人脸上时,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尸斑遍布的脸,仍有些稚嫩的普通长相,身上的衣服让宁哲一眼就认出来,这竟是那具躺在垃圾箱旁、衣不蔽体的高中女孩尸体!
宁哲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掐住女孩的脖子。
“你是什么东西!”
“咳、咳咳……我,我是,人……”女孩身上还穿着宁哲给的那件外套,青白的手上布满尸斑,艰难地抠着宁哲的手,“我没死……”
宁哲根本不信,惊悚感让他加大了力道。
直到女孩被掐得双眼上翻,泪水滑落滴在宁哲手上。那真实、温热的触感将他一烫,这才放松力道。
女孩伏在地上剧烈咳嗽。
“这是、我的,异能……”她喘着气,抓紧时间解释,“是‘尸化’,可以暂停身体机能,长出尸斑……但只是,看上去、死了。”
“尸化”异能?
宁哲保持着警惕,脑中翻起风浪。
从谭春到这个女孩,这小镇里出现的异能者的异能实在太过稀奇古怪。
“888,这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清楚。这个小镇在原著里从来没出现过,上一世严清也只是路过这里,数据库里根本没有它的资料。”
像是也知道自己这么突然出现有些吓人,女孩自我介绍道:“我叫唐茉,是这个镇上的幸存者。我是来带你出去的,但条件是你出去后必须立刻离开小镇。”
她咬字有些不清楚,似乎长期没有与人对话,但说着说着便熟练许多,语速也开始加快,以前应该是个活泼话多的人。
“……”
宁哲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孩说的话没有半分回应,换了把手枪对准她,与唐茉拉开距离,毫不避讳地观察。
小姑娘被冷冰冰的枪口指着,双手抓着对她而言有些长的外套衣摆,瑟缩着,却没有催促,怯怯地等着宁哲的回应。
宁哲的枪口无意识往下偏了偏。
“谭春说这个小镇没有其他幸存者。”他看着唐茉的眼睛道。
“他是个骗子!”唐茉一听这名字便瞪起眼,不甘地反驳,“他嘴里没一句实话!”
“你又是从哪来的?”
“我就住在这儿,这里很多吃的,‘尸化’后既不怕冷,丧尸也发现不了我。”唐茉道,张大眼睛,试图让宁哲相信自己,“冷藏库里有工作人员紧急出入的密道的,我真的可以带你出去。”
她眼神清澈,仍然带着几分末世前的学生气。
宁哲看出她没有撒谎。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什么要帮我?”
“我刚从外面回来,帮你是因为……你给我衣服,我想谢谢你。”她的眼睛闪了一下。
宁哲盯着她,“看到罗瑛了吗?”
唐茉眨眼的频率一下快了几瞬,摇头,“没有。”
“……”
宁哲收起手枪,笃定道:“是罗瑛让你来的。”
“……”唐茉瞪大眼睛,攥紧衣袖,“我不是!我,我不认识他!”
宁哲末世前上师范大学时学过心理,这种涉世未深的学生撒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何况唐茉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我只提了罗瑛的名字,你就知道我说的是谁,你们怎么可能不认识?”宁哲低头看着唐茉的眼睛,“而且,你出现的时机也很凑巧。”
这件事从罗瑛同意谭春的请求开始就过于蹊跷。
从宁哲的角度,他见谭春爱杜华茂爱得宁肯接受杜华茂的言语行动暴力、宁肯被逼着去勾引陌生人,这幅完全失去自我的模样,很难不让他想起以前的自己。
所以当谭春不愿杀害他与罗瑛时,他出于同情,感情上倾向答应谭春的请求。但罗瑛一向理智犀利,他不可能没看出谭春的伪装,却依然选择同意,而宁哲也是出于对罗瑛的信任才对谭春放下一半心防。
宁哲了解罗瑛,凭他的实力,不可能被外面那点丧尸缠住迟迟不出现,他很有可能就在这栋建筑里,也许宁哲被关进冷藏库时,他便在暗中观察。
冷藏库不会对宁哲造成威胁,罗瑛知道这一点,唐茉的出现更是佐证了宁哲的猜测。
“他又想做什么?”宁哲一边嘴角轻轻牵起,眼中毫无笑意,“这么费劲心思把我引开?”
“……”
唐茉咽了咽口水,在宁哲的注视下不自觉挺直后背,喉咙干涩。
距离冷藏库不远处,是小镇里唯一一所学校,包揽小学、中学课程,选址在这里,是因为附近有大片农场温室,方便升学率极低的小镇学生们放学后来干干农活,早日掌握生存技能。
在众多栽种瓜果蔬菜的温室中,藏着一座隐秘而独特的花房。
花房面积很小,设备简陋,虽看起来有些年份,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正值花季,里面开着一簇簇末世前的常见花种,明媚而温馨。
比起周围专注生产的蔬果大棚,这里更像是偷偷装扮起来的秘密基地,是学生时代最青涩浪漫的约会圣地。
然而花房尽头,花团锦簇之后,却装置着一张审讯椅,金属椅脚镶嵌在水泥地里,深色皮革上沾染着洗不干净的干涸血迹。
罗瑛低垂着头坐在上面,手脚各拷着结实的镣铐,脖子上的金属项圈连着一条粗.壮.的铁链,深深地嵌进墙壁中。
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
谭春蹲在罗瑛身前,歪着脑袋饶有兴趣地打量罗瑛无神的双眼。
他用两只手握着斩骨刀,脚边放着一块磨刀石,磨着刀自语:“想在他面前动手的,冷藏库而已,不该困他这么久呀?”
“算了,”谭春起身,搬开磨刀石,斩骨刀锋利的刀刃在罗瑛太阳穴附近比划,“让他看到你的尸体也是一样的。”
“……”
“扑通”
心脏猛烈收缩的声音。
沉重的斩骨刀掉落,谭春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仿佛千万钧重压从天而降,骨头、筋脉、乃至血液,每一个细胞被挤压得像是要迸裂开来,让他一瞬间脸色涨红,浑身剧痛。
与此同时,整个花房都震颤着,鲜艳的花朵被连根拔起,飘浮在空中,露出泥土下一颗颗颜色各异的晶核。
那是属于人类异能者的晶核!
花丛深处,几株幽然独立、如指掐佛印般的花朵也缓慢升空,幽雅洁白的花朵下,根茎茂密纤长,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几具化去血肉的白骨,伶仃的骨架碰撞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是佛骨花。
“你……没事?”谭春咬着牙蹦出几个字,阴森地瞪着罗瑛,唇角渗出鲜血。
审讯椅上,罗瑛动了动手脚,转动着脖子,铁链响起悠闲的碰撞声。他抬起头,面容极盛,目光清明,高高在上地垂眼俯视着谭春。
“不这样,怎么找到你的老巢?”
第52章 再反转
“谭春的事,你知道多少?”
冷藏库中,唐茉蹲在地上,因为紧张,她不自觉发动起异能,瞳孔逐渐松弛,身上甚至散发出淡淡的腐臭。
若非宁哲一直盯着她,当真会把她当作一具尸体,难怪她能在宁哲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冷藏库。
是个当杀手的好苗子。
宁哲下意识想着,随后立马驱散这个念头。当初他被师父收下,也是因为空间异能能够隐匿他的气息,方便杀人于无形,但那时的他实在走投无路才去拜师,这小姑娘跟他情况不同。
“我,我不清楚。”唐茉垂下头,不敢再对上宁哲的视线。
宁哲无声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放缓语调,“这间冷藏库关不住我多久,罗瑛任由谭春把我关在这儿,又让你带我离开小镇,以我对他行事风格的了解,他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
“他要去做一件危险性极高的事,而他没有把握,所以——要把身边的拖累都清理干净。”
吐出最后几个字时,宁哲的语气不受控制地变得冷硬。
他定了定神,注视着唐茉的反应,忽而又问道:“你几岁了?”
唐茉一愣,“十六。”
“十六……”宁哲沉吟,“该念高中了。”
“嗯。”唐茉的眼睛蓦地一红,“我考上了市里的高中。”
“你家里人都很高兴吧,”宁哲说,想起尚被关在应龙基地的父母,舌根发涩,“我考上高中的时候,我爸摆了好几天席。”
唐茉将脑袋埋进膝盖,深吸了一口气,发出压抑的啜泣声,“嗯……”
宁哲静静地等她哭了一会儿,才道:“唐茉,你还很年轻,容易受到大人的影响,做错选择是很正常。但如果日后你后悔了,引导你这么做的大人却不用为此负责。”
唐茉一顿,露出红着的眼睛:“什么意思?”
“我们无仇无怨,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宁哲说,看着她的眼睛,“罗瑛让你带我离开,但你想过吗,假设谭春的危险程度超出他能应付的范围,他会不会死?”
唐茉呼吸一滞,“我——”
“再假设,我作为他的同伴,原本有救他的机会,但因为你不肯把你们之间的交易和谭春的信息告诉我,导致他最后死在谭春手里。”宁哲曲起食指,在地上敲了两下,这是他跟罗瑛学的,“你觉得呢?”
唐茉本就青白的脸色越发难看,“我没想过……”
“是的,你没想过,所以即使造成了这样的后果,也是引导你这么干的罗瑛咎由自取。”宁哲轻声道,“但现在我告诉你了,你还要坚持之前的决定吗?”
唐茉瞳孔一缩,咬着嘴唇,手指深深陷进胳膊里。
“也许罗瑛现在就处于危险中,随时命悬一线。”宁哲语气淡淡的,继续道,“即便如此,你还是选择保守秘密,哪怕自己的坚持会让罗瑛死在谭春手里,让你往后人生一回想起这件事就懊悔万分、恨不得自己代替他死去吗?”
“不!”脑中闪过不堪回首的记忆,唐茉一把抓住宁哲的胳膊,热泪涌出来,“我不想这样!我告诉你,你救救他!”
宁哲被她眼里的悲伤悔恨一震,缓慢移开视线,“说吧。”
唐茉收回手,擦干泪道:“罗、罗老师是一个月以前到小镇来过,当时我对异能使用还不太熟练,差点被丧尸咬了,他发现了,救下了我。”
宁哲眉梢微微一动。
“他让我帮他做一件事,完成之后,他会帮我把我小叔带回来。那件事很简单,但我等了很久,他才和你再次到这里来,那天我躺在垃圾箱附近,就是为了给他答复。”
原来如此。
宁哲想起那天他们到了谭春和杜华茂的住处后,罗瑛朝着窗外看了许久,八成就是那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和唐茉传信。
“就是那时候,他吩咐我听他信号,找机会带你离开小镇。”
“……”
宁哲的拳头攥紧了,冷静地问:“所以他现在去找你小叔了?这个小镇还有其他人活着?”
“不。”唐茉捂住脸,声音哽咽颤抖,咬着牙,“我小叔……这小镇上其他人,都死了!死在谭春手里!”
宁哲眼神一凝。
饶是他对谭春的危险有所猜测,但万万想不到这整个小镇,居然能毁在他一个人手里!
耳边传来细微的咯咯声,宁哲注意到唐茉的牙齿在发颤,冷藏库的温度太低了,即便她有异能也不能坚持太长时间。
他环顾周围,手掌所及之处,冷藏库里的食物连柜子都被他收进空间,露出货架后的一道不起眼的小门。
宁哲一把将唐茉拉起来,“先出去,边走边说。”
唐茉自小父母双亡,她是小叔叔唐烨养大的。
唐烨文化程度不高,脑子却极为灵活,在小镇旅游开发最初时就把家里的祖宅修整了一番,改建成旅馆,带着小侄女日子过得虽忙碌,却也衣食无忧。
“我读初中的时候,渡春山上的普济寺因为灵验出了名,这一片都成了旅游胜地,我家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小叔忙不过来,就招了个人回来帮忙。
“那个人就是杜华茂。”
杜华茂在当地老人的口中是个不学好的混混,但真正接触过他的人就会发现,他只是看着不好惹,实际为人诚恳老实,又踏实肯干,来到唐烨的旅馆后,跟叔侄俩相处得很不错。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突然察觉,小叔和杜华茂总是躲着我在做什么。”唐茉回忆道,“我那时什么都不懂,直到班上的同学推荐我看了本耽美小说,我才意识到,也许我的叔叔是个同.性.恋,他跟杜华茂谈恋爱了。”
唐茉是小叔养大的,她尊重小叔的决定,也渐渐地把杜华茂当成了家里人。
一年之后,小镇唯一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据说还是医科大学的高材生,谭春,回到了小镇,在唐茉家旅馆不远处开了一家药店。
“谭春经常来我家,他说他不会做饭,想跟我小叔学厨艺,还会辅导我功课,我以前可喜欢他了,还把他当成偶像,想考进他的大学。”唐茉抹了把眼泪,“后来回想起,真是傻b。”
宁哲蹙了蹙眉,唐茉没察觉到,继续说:“后来,丧尸病毒爆发,我和小叔还有杜华茂原本躲在旅馆里好好的,但有一天晚上,我发烧了。”
唐烨与杜华茂紧急带着唐茉转移到谭春的药店,谭春非常热心地接待了他们,彻夜不眠地给唐茉治病。
可接下来,小镇里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尸体堆在街道上没有人收拾,逐渐生出瘟疫。
活着的人都跑来谭春的药店,谭春也来者不拒地收留所有人。
人一多,物资分配就出现了问题,那些人里有几个异能者,见谭春预留了大部分药物给还在发烧的唐茉,便起了歹心,在一个晚上趁唐烨与杜华茂出去找物资,对谭春下手。
“我那晚烧得很迷糊,心里着急却没办法,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那些人就像是突然转了性,对谭春大献殷勤。”唐茉厌恶道,“简直恨不得舔他的脚底。”
从那时起,唐茉渐渐察觉到谭春的异常。
唐烨是攻击系的异能者,时常需要出去寻找物资,杜华茂则是治愈系异能者,负责留在旅店给谭春打下手。
“我经常看到谭春背着我小叔和杜华茂拉拉扯扯。”
甚至有一次,谭春在唐烨在场时,趁他不注意亲了杜华茂一口,而杜华茂什么都没有告诉唐烨。
唐茉气疯了,回想起过去的一切,才发现谭春接近她和小叔都是为了杜华茂,尽管谭春给她治病,但唐茉认为她小叔给的物资足够抵消。原本对谭春的崇拜荡然无存,正处于青春期的唐茉只想找机会把这件恶心事告诉她小叔。
当谭春又一次假惺惺地关心唐茉的身体时,唐茉直接扇了他一巴掌。
“他当时捂着脸,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突然就笑了。
“‘你以为我是小三?’谭春笑着跟我说,‘我跟杜华茂谈恋爱的时候,你小叔还当自己是个直男呢。’”
唐茉才知道,原来谭春在高中时期就和杜华茂在一起了,那时的谭春家里突遭意外,他没法再读书,是杜华茂选择辍学赚钱供他读书,甚至到了大学,杜华茂还在给他寄生活费。
“他对我多好啊,”谭春对吓得脸色苍白的唐茉说,“如果不是你小叔,我们怎么会分手!”
唐茉无法接受自己的小叔会成为别人感情里的小三,没有过多思量,急切地当着小叔和杜华茂的面就问了出来,两个大人顿时沉默了。
“是我的错。”杜华茂承认说,“谭春上了大学后,我对他的感情就淡了,那时我爱上你小叔,这些事我都没有瞒着谭春,我发短信告诉他,确认和他分手后,才和你小叔在一起。
“因为觉得对不起他,后来他的学费和生活费也是我跟你小叔出的。”
“他要了?”唐茉终于找到谭春的破绽,激动地问。
杜华茂却摇了摇头。
这件事后,尽管杜华茂再三低声下气地跟唐烨道歉,唐烨也没法若无其事地跟他在一起,为了解开误会,杜华茂主动疏远了谭春。
“我当时还在谭春面前耀武扬威的,觉得他活该,但很快,报复就来了。”唐茉道。
唐烨在一次外出任务中死了。
普济寺里的人传来消息,寺里的高僧找到了躲避丧尸的办法,唐烨死在从渡春山回来的途中。
同行的,有那几个疯魔一般向谭春示好的人。
宁哲听到这儿,眉头一皱,“佛骨花?”
“对,他们带回来的就是佛骨花。”唐茉点头,“佛骨花被谭春拿到手,有了佛骨花就不怕丧尸,谭春便成了团队中心,除了我和杜华茂,没有人在意我小叔的死。”
谭春的异能神秘难测,大家都以为他是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全靠着那几个追求者才平安无事,因此唐茉跟杜华茂提出谭春可能才是杀害唐烨的凶手时,杜华茂也不相信。
“不要因为你自己的原因去冤枉别人。”杜华茂说,“唐烨离开了,我会照顾你,你不用担心。”
眼看杜华茂跟谭春的关系越来越亲近,而谭春也逐渐暴露真面目,容不下她了,唐茉为自己的小叔感到万分不值,好在这时,她觉醒了“尸化”异能。
“我找到了我小叔的尸体,但是谭春……他居然在我小叔的尸体上培育佛骨花!”
唐茉悲愤至极,好在她异能特殊,没有被谭春察觉。
离开后,她便带着小镇剩下的人来到谭春培育佛骨花的地方,将谭春抓了个正着。
“可是大家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有杜华茂,”唐茉咬牙切齿,“这个恶心的贱男人!”
小镇里的人此时都仰仗谭春才能生存下来,即便发现唐烨的死有疑点,也不会为他出头。
而杜华茂跟在唐茉身后,在看到唐烨面目全非的尸体后,眼睛一瞬间就红了,然而却在下一秒,跪倒在谭春面前,亲吻着谭春的手,忏悔着自己的背叛。
“他甚至听了谭春的话,来追杀我。”
唐茉只能假死逃走,好在尸化异能帮她避开了丧尸,在小镇里勉强能活下来,她想找回小叔的尸体,但谭春把培育佛骨花的地方藏起来了。
很快,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镇子里的丧尸越来越多,佛骨花供不应求,谭春在这时候公布了培育佛骨花的秘密。
“异能者的尸体是那种花的养料!”唐茉颤抖道。
小镇里的人在谭春的暗示下开始互相残杀,即便有人看穿了谭春的把戏,却在他的拥趸的保护下无法伤害他。
最后,镇子里就只剩下三个人,谭春、杜华茂和藏在暗处的唐茉。
按理说单为了佛骨花,人们也不会这么疯狂,让偌大一个小镇最后除了他们以外无人生还。
“这是因为谭春还有一个秘密,他会挖出异能者的晶核!
“异能者晶核能够让人短暂拥有别人的异能,吸收过后比丧尸晶核更快地提升能力。谭春发现这一点后,连最后幸存的几个异能者也没放过。
“而后,谭春又和杜华茂狼狈为奸。谭春的异能会让别人爱上他,他们最喜欢对情侣下手,而后在其中一人面前杀死另外一人,活着的那人却会不受控制地爱上他——就像杜华茂那个贱人!”
唐茉说着,眼眶发红,胃里翻涌着,她不得不扶着墙弯下腰,不住作呕,“我小叔就是这么被害死的!”
此时两个人已经离开冷藏仓库,宁哲停下脚步耐心听着,给唐茉递了张手帕。
唐茉的视线落在那张柔软的手帕上,突然之间恨意与悔意都涌了上来。
她握住宁哲的手腕,流泪道:“我后悔了!我之前,还请罗老师答应帮我杀了谭春,可是万一他也被谭春控制……我是不是害了他?”
“……不怪你。”宁哲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拿过手帕,轻轻擦去唐茉脸上的泪,“他是个成年人,做事有自己的考虑,不会单因为你的请求就去冒险。”
“加上你……老师,你们打得过谭春吗?”唐茉切切地望着宁哲。
宁哲眼睫一颤,垂下眼,脑中回想起在药店里看到的一幕幕,看上去神志不清的杜华茂,毫不留情的暴力,以及……杜华茂那一双光着的脚。
宁哲确信在谭春与杜华茂的住处,没有一双杜华茂的鞋子。
宁哲若有所思道:“谭春的异能并非没有破绽,我大概猜到那是什么了。”
“不是让别人爱上他吗?杜华茂那贱人甚至已经忘了我小叔!”
宁哲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而且你对杜华茂可能有些误解。”
唐茉一愣。
宁哲看着她,叹了口气,“以及,不要说脏话。”
另一边,花房中。
强大的重力令谭春呼吸都困难,他忽然想到什么,忍受着五脏六腑被挤压的痛楚,质问罗瑛:“你早调查过我!半个月前镇子里来了一队人,那个叫严清的,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罗瑛不承认也不否认,他被拷在审讯椅上,命令道:“钥匙。”
谭春红着眼眶瞪着他,发出一声冷笑。
罗瑛缓缓蹙眉,握拳,再度加大重力,脚下的地砖生出道道裂缝。
谭春不堪重负地趴下,吐出一口血,突然诡异地笑起来:“哈,哈哈哈……你够狠的,居然能掐准时机控制自己的恨意,差点把我给骗了……”
罗瑛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他手腕用力,试图直接崩断镣铐,却在这时,心脏猛然传来一阵绞痛!
“唔!”
重力异能骤然被撤回,飘浮在半空的花草、晶核、泥土与尸骨纷纷如雨般坠落。
“哗啦”铁链晃动声。
罗瑛身子前倾,险些扑倒在地,倒下的瞬间却被脖子上的铁链牢牢拴住。
他额上青筋鼓起,脖颈发红,眼前的景象出现幻影。
杂乱无章波动着的线条,被放大到极致的嘈杂声音,唯有谭春的脸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清晰,渐渐的,变成另外一张昳丽、俊秀的脸,声音也变得轻柔、暗哑。
“知道你什么时候露出破绽的吗?”
谭春踉跄着爬起来,看着罗瑛逐渐涣散的瞳孔,“你那小男朋友在浴室里一出事,你的杀意真是藏都藏不住。
“只要有那么一刻恨我恨得生出杀意,你就逃不出我的掌心了。杀意越浓,你的视线,嗅觉,耳朵,甚至是心脏——
“都会将我当作你的爱人。”
谭春说着,拿出一把钥匙,将罗瑛的右手解开,而后好整以暇地观赏着他挣扎的模样。
“现在,把你的心脏挖出来,送给我。”
罗瑛的视线中,宁哲正抱臂站在他不远处,微拧着眉斜睨他,用着不耐烦又有些骄横的语气命令他。
心脏……
他要,就给他吧。
罗瑛低头,右手指尖已扎进胸膛,温热粘稠的鲜血汩汩涌出。
第53章 突袭
罗瑛低垂着头,呼吸沉重沙哑,身躯紧绷着,急剧颤抖,骨节分明而有力的手指探进胸膛,被刺目的鲜血染红。
谭春舔了舔唇,眼眸兴奋地大睁。
空气中逐渐弥漫起铁锈的气息,与花香融合。
突然之间,罗瑛停止了颤抖。
他的手指插在胸前,整个人像是被定在原地,动作、呼吸都停滞了,唯有鲜血不断自伤口涌出,淅淅沥沥滴落在地。
死了?
谭春蹙了蹙眉,却不敢贸然靠近,越发专注地施展起异能。
罗瑛的睫毛颤了颤,眼中的光彩明明灭灭,头脑与身体之间正进行着一场殊死博弈,试图与那股外来力量争夺控制权。
谭春嘲讽地勾了勾唇,“没用的,你……”
一道火焰骤然冲天而起,连同罗瑛与审讯椅一同包围其中,炙热的温度将谭春逼退。
“什么!”
很快,烧焦的气味蔓延开,炙热的温度让金属审讯椅发出哔啵声响,逐渐萎缩变形。
透过火光,谭春隐约看见那男人依旧一动不动,手腕上的手铐、脖子上的金属项圈却因高温而融化,在他皮肤上烫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滋滋声响。
火星溅落,铁水流淌着祸及附近的花草,再这么下去,整个花房都会被烧成灰烬。
谭春眼中闪过慌乱,拎起一旁准备用来浇花的水,三两步上前泼向火势中心。
“滋——”
呛人的浓烟扑面而来。
就在这一瞬间!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浓烟中,散碎的发丝遮住罗瑛的眼睛,他下颌紧绷,脖颈上爆出青筋,被项圈束缚的地方皮肤溃烂流血,却猛地用力挣断了铁链!
手腕与脚腕在同一时间挣脱束缚。
铁链声哗哗作响,谭春以肘遮鼻抬起头,一种强烈的危机感便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尚未反应过来,高大的身影便穿过浓烟眨眼间到了他面前,一只手裹挟着焦糊味与恐怖的力道,一把掐住他脖子,将他掼在数米开外的墙上!
砖块碎裂声。
烟尘散去,谭春头仰起,被掐着脖子,后脑深深陷进墙壁中,他不敢置信地张大眼,鲜血哗啦从头上淌下来,将他的视野染得一片血红。
血红的模糊视线中,扼住他喉咙的那只大手手背青筋夸张地鼓胀着,手往被烫得血肉模糊,男人的眼神如锐利刀刃般骇人,彻骨的杀意自他紧咬的齿缝间迸出,“你在、冒充谁?”
“……”
窒息感涌上来,谭春两眼翻白,手脚痉挛,终于在昏厥的前一秒将指间一块晶片抠碎。
破风声自后方传来,罗瑛一偏脖子,躲开了致命伤。
与此同时,一条粗壮的藤蔓卷着谭春的身体逃脱,谭春摔倒在地上,撑着地板咳得声嘶力竭。
“咳咳……咳咳!”
角落里的爬山虎在眨眼间长成了苍天巨木,粗粝的藤蔓顺着花房的墙壁与大棚攀爬,遮天蔽日,分裂出的藤蔓宛如活物般刺向罗瑛。
谭春看着转瞬便要到达他面前的罗瑛,一边狼狈躲避着,一边再次捏碎数枚晶核。
冰系、火系、植物系……自死去的异能者身上盗来的力量顷刻间砸向罗瑛,毫无技巧可言,却招招致命。
罗瑛的脸色越发阴寒。
谭春放松的神情没能维持多久,迎面而来的风刃险些割断他的喉咙。
他惊惶地捂着脖子,只见以罗瑛为中心,疾风席卷而来,玻璃震碎崩裂,惊雷在室内炸响,将拧成一团的藤蔓击得粉碎。
火柱、霜刃、巨大的重力压迫,罗瑛的头发在风中散乱,他每靠近一步,便出现新的异能将谭春的攻击化解,进而反击。
藤蔓将谭春向高处托举,替他挡下一击,谭春趴在藤蔓上,瞪大眼,身体因过度激动与疼痛颤抖着,“你也……不,这是你自己的异能。”
谭春用手指数着,脸上爬起诡异的笑容,“一二三……至少五种?”
火焰沿着爬山虎的藤蔓向上燃烧,夹杂着威能巨大的紫色雷电,谭春见势不妙,一挥手,跃上了一朵蹭地拔高的巨大玫瑰,爬山虎轰然倒塌。
“这么凶啊。”谭春姿态狼狈,眯眼自上而下看着飓风中心的罗瑛,忽而看穿了什么,“想速战速决?也是,没有晶核,你还能坚持多久呢?”
小巷中,宁哲领着唐茉找到他们来时的改装车,路边有几具死亡的丧尸,唐茉搬了路边一块石头走上前。
宁哲发动车辆,探出头问:“你做什么?”
唐茉咬着牙,努力地用石头砸丧尸的脑袋:“我的、异能、用太久,要补充能量!”
宁哲见她砸核桃似的,模糊血肉四处乱溅,扔给她一个袋子,“别砸了,上车。”
唐茉接过袋子,上车后打开,袋子里装着面沉甸甸丧尸晶核,品级还不低,顿时两眼发光,“哇!好多晶核!这得砸多久啊?”
“……你罗老师砸的,随便用。”宁哲摆动着方向盘,提醒道,“系好安全带。”
“哦,谢谢小宁老师,谢谢罗老师!”唐茉应了一声,还在袋子里挑适合她吸收的晶核,下一秒,车辆猝然发动,她整个人猛地向后仰,紧跟着又随着刹车往前扑。
“呕!”唐茉捂住嘴,面如菜色,“我太久没坐车了……”
“没事。”宁哲一脸严峻,“这应该不怪你。”
说完,他开着车继续上路,唐茉心惊胆战地攥着晶核袋子跟安全带,好一会儿才适应宁哲横冲直撞的架势风格。
“老师,我们这是去哪啊……”她颤巍巍地问。
“走。”
“走?”
“离开这里。”宁哲淡淡道,“你罗老师不是让我们走吗?”
“可、可是!”唐茉急了,试图坐起身,却又立刻被甩回椅背,忙捂住嘴,“老师你不是要去救他吗?”
“我说了?”宁哲面不改色、大开大合地转动着方向盘,“我哪句话说过要去救他?不拖他后腿就不错了。”
“你明明……”
唐茉使劲回忆,却发现果然如宁哲所说,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明确承诺过要去救罗瑛,不过是做了些假设,诱导唐茉说出他要的信息。
唐茉睁大眼,再一次感受到成人世界的险恶,眼眶都冒出泪花,不知是着急还是被左突右进的驾驶弄得反胃,“老师你这么厉害,怎么会拖后腿啊!谭春真的很可怕,你救救罗老师啊!”
宁哲唇线抿直,冷冷地目视前方。
一个刚认识的孩子都能如此相信他,罗瑛和他一起行动了那么多回,却依旧不肯放心与他并肩作战。
888在这时道:“宁哲,别听这小鬼的,罗瑛是主角攻,他不会有事。这镇子太诡异了,再待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是啊,他厉害得很,能有什么事?”宁哲呢喃着。
唐茉意识到宁哲当真不想管罗瑛,默不作声就要解开安全带,却又听宁哲道:“但谭春的账我得算清楚,他欠我东西,又骗了我,我不可能光吃亏不还手。”
“没错儿!”唐茉喜笑颜开,老老实实地坐回去扣紧安全带,“得跟那贱人把账算清楚!”
“你……”888的建议又被驳回,沮丧地蹲回角落画圈圈,“你早晚知道该按我说的做……”
改装车停在那栋二层药店楼下,唐茉忙打开车窗探出头透气,抬头却望见这栋熟悉的建筑,眼中浮现彻骨的恨意与惧意,怯怯地缩回头,“老师,谭春在这儿吗?”
宁哲摇摇头,打开车门下车,“我们要找的人是杜华茂。”
听见这个名字,唐茉脸上只余怒意,“他?他能有什么用!”
宁哲不答,抬头静静地望着二楼那扇供他们出入的玻璃窗。
那扇窗后此刻窗帘闭合着,微微留着一道缝隙,若是有人站在屋内,必然能透过这条缝隙暗中注视着他。
下午两点钟,药店二层,主卧。
坐在床沿的杜华茂身体一震,空茫的眼中渐渐浮现神韵,他猛地站起身,血糖不足导致头脑一片晕眩、眼前发黑,他却顾不上这些,急切地从衣柜里翻出一把磨得锋利十足的菜刀,刀刃上没有血迹,说明上一次清醒时,他又没能够用上。
家里用电的闹钟已经停摆,但每天下午大致两点钟,杜华茂就会恢复清醒。
这阵清醒最初还能维持几小时,但随着谭春力量变强,现在的杜华茂只有半小时的时间可利用,下一次苏醒则是在傍晚时分,可那时谭春已经回来,即便杜华茂恢复了意识,在谭春的影响下思绪也会变得迟钝,恨意会令他失控。
因此他每天只有借着这自由的半个小时时间,整理出一个杀死谭春的计划。
而一旦谭春回来后识破了他的计划,那么第二天,他又要从头开始。
杜华茂握着菜刀,紧张地在房间四顾,巨大的紧迫感令他直喘粗气,最终他还是将菜刀放进了衣柜下层。
昨天谭春没能从衣柜里翻出菜刀,那这个地方也许就是他的思维盲区,又或是杜华茂用了这个地方太多次,以致于谭春下意识忽视这里。
衣柜下方有道清晰的焦痕,杜华茂记得自己昨晚失控时用了火系异能者的晶核,只要这个位置再往上一些,他就能打碎衣柜,发现那把刀,而后出其不意——
杀死谭春!
光是想象到那个血腥的画面,杜华茂便激动得汗毛倒竖,藏好刀后,他又翻开床头柜,数着里面散落的几颗晶核。
一二三……
晶核清洗得很干净,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闪着温暖的光,杜华茂的手指却突然顿住,仿佛看到极其可怖的东西,轰然推上抽屉,缩到床脚边,发狠地搓着自己的手指。
“血,好多血……”
直将手指上的皮肤错得发红发肿,他又颓然坐倒在地上,看着抽屉的方向发愣。
片刻后,他爬到抽屉前,将几枚晶核摸出来,紧紧地攥在手心。
反正在谭春的操控下,他已经不止一次失控地杀人,甚至逼着谭春杀人,来配合他故作柔弱的把戏。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最终在药店不远处停下。
杜华茂心中一紧,随后生出今天谭春提前回来、而他还处于清醒状态的狂喜,忙从抽屉里找出菜刀,慌乱之下菜刀被衣料裹住,他直接割烂了那件衣服,紧紧握住刀柄,来到客厅,侧身站在窗帘后,透过窗帘之间的缝隙向外观察。
然而下面不是谭春。
杜华茂失望地垂下手,他再度看向下方的人,却正好与宁哲的眼睛对上。
杜华茂后背一凉:他知道我在后面看他!
手心冒出冷汗,杜华茂紧了紧刀柄,这个人是谭春的目标,如果他还活着,是不是意味着谭春狩猎失败?那么……
杜华茂死死地盯着宁哲,紧绷的思绪做着各种猜测,这时楼下那辆改装车的车门再度打开,杜华茂眼神一偏,视线落在了正从车上下来的女孩身上,突然瞪大双眼。
宁哲正在下方观察着,他知道杜华茂就在窗帘后,却不知用什么方法将对方引下来。
就在这时,窗帘猛地被拉开!
杜华茂站在窗后,握着菜刀的那手在剧烈颤抖,紧跟着他又打开了窗户,弯下腰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想从上面下来,像是遭受了极大的刺激,身体不听使唤。
宁哲眨眼间,便见杜华茂竟一头从窗户上栽了下来!
不远处就是垃圾堆,宁哲闪身上前将几个废弃沙发垫移至杜华茂坠落的下方,杜华茂倒在软垫上,不顾身体疼痛,便立刻爬起来,朝着唐茉靠近。
唐茉下意识躲在宁哲身后,宁哲见杜华茂精神状态不对,正要喝止他,杜华茂突然举起手里的菜刀对准宁哲,大喝道:“走开!离她远点儿!”
杜华茂紧紧盯着唐茉,朝她招手,小心翼翼地呼唤,“茉儿,茉儿,到这来,到茂叔这里来……”
唐茉从宁哲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见状恶心得直拧眉,“滚开!杀人犯!”
闻声,杜华茂浑身一震,手里的刀瞬间砸落在地,他怔怔地望着唐茉活灵活现的脸,眼眶发红,眼泪开闸般涌出来。
“你……你会说话?”杜华茂跪倒,膝行着快速朝唐茉爬去,“茉儿,茉儿,你会说话?”
唐茉吓得直后退,宁哲没拦住,让她踹了杜华茂一脚,“我当然会说话!”
杜华茂被那一脚踹中心窝,仰倒在地,他捂着阵痛的心口,却突然笑了两声,紧接着声嘶力竭地大哭出声,又哭又笑。
“啊——!啊!啊哈哈……”
唐茉愣住了,害怕地抓住宁哲的衣角,“他、他这是疯了吗?”
宁哲也摸不清杜华茂的状态,只隐隐有些猜测,他扫视过杜华茂露在外面的皮肤,尤其关注那一双光着的脚,确定没有任何伤口后才走近,从空间里翻出一双鞋放在他面前。
这双是罗瑛的鞋,尺寸应该跟杜华茂差不了太多。
“把鞋穿上。”宁哲道。
末世以来,街道无人管理,丧尸与人类的血肉混杂着散落在四处,尤其是这座小镇,平整的沥青路面已被鲜血染出了隐隐的红色,赤脚在街道上行走,一旦划伤,便极有可能感染丧尸病毒。
这也是宁哲发现杜华茂异样的原因,药店二楼整个居室,没有一双杜华茂尺码的鞋,这对于生存至今的末世人而言极端不正常,尤其乍一看杜华茂还是谭春背后的操纵者,哪怕他把所有需要外出的危险事情都交给谭春,但总不至于不给自己留双鞋。
想通了这一点后,宁哲便意识到,自始至终谭春都不曾被任何人逼迫,这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戏,目的或是为了欺骗过路人,或是别的,但总归,杜华茂不过是被谭春控制着、外强中干的棋子。
“谭春就是用一双鞋把你困在楼里?”宁哲问,但总觉得有些不对。
杜华茂终于平息下来,一场哭嚎仿佛用尽了他所有力气,他擦干眼泪,挣扎地爬起来,视线落在那双鞋上,一时出神。
“不。”半晌,他摇了摇头,珍惜地把鞋拿过来穿上,声音嘶哑,“我到这个地步,变成丧尸倒是解脱了。”
“你撒谎!”唐茉的声音突然从后方出现,一把拉开宁哲,“你跟谭春就是一伙的,我亲眼看见你用了谭春从别人脑子里挖出的晶核!你要是被逼的,谭春还会傻到给你对付自己的东西吗!”
唐茉红着眼睛,咬牙切齿,“你要真心愧疚,早就去死了!”
宁哲看向杜华茂,长期被囚禁在室内,加上滥用异能者晶核,让杜华茂的外貌发生了一定变化,但依稀可见他从前结实、帅气的影子。
杜华茂仰头对上唐茉满怀杀意的视线,眼神里满是温和与感动,“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还活着啊。”
唐茉一震。
“谭春说,是我把你亲手杀死的。”杜华茂语气平静,“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是杀死了你,我又怎么敢轻易去死?死了到了地下,就算会被你小叔千刀万剐,我也心甘情愿,可是我怎么敢让自己轻易解脱?
“活着的只有我了。能为你们复仇的只有我了。如果我也死了,岂不是放谭春在这世上逍遥法外?我不甘心,你小叔也一定不会甘心。”
唐茉的眼泪毫无所觉地掉下来,她嘴唇和声音一起颤抖着,“那、那你还是没解释晶核是怎么回事啊!”
“我每天会有两次清醒的时间。”杜华茂道,“但只有傍晚那次,谭春会回来。他刻意把那些晶核放在我能找到的地方,刻意在我清醒时激怒我,让我打他、骂他、用异能虐待他。
“我无数次想把他杀死,但没有办法,他始终比我更强。
“清醒时我虐待他,再次被他的异能掌控后,看见他身上的伤口,我就会陷入疯狂的自责与懊悔。”杜华茂道,“他喜欢,甚至享受这个过程。”
“……”
“况且,满身的伤让他能更好地以受害者的形象出现,完成他的狩猎。”
饶是有所准备,宁哲听见这番话依旧感到生理不适,他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谭春了,卑贱到骨子里,却又歹毒、可怕到骨子里。
“所以,那天你撬开浴室的门,是为了……”
“是为了求救。”杜华茂道,“抱歉,吓到你了。我那时脑子不太清醒,只隐约觉得你和跟你来的那个男人很强,或许能帮我。”
他说着,一顿,蹙起眉,“不对,今天我清醒的时间已经超过半小时,这种情况只可能是……他在集中精神对别人使用异能!”
“……”
“我要的药物都准备好了吗?”宁哲忽然问。
杜华茂一愣,点头道:“那些店里都有,随时可以去拿。”
“唐茉。”宁哲唤道。
愣怔着流泪的唐茉一惊,下意识应道:“到!”
宁哲指着药店二楼,“你上去,帮我把里面所有药品都装起来,放到车里,一个小时后,我们要是没回来,你就离开小镇。那袋子晶核都是你的了,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唐茉看看他,又将视线落在杜华茂身上,慌乱地摇头,“我和你们一起去!”
“这是大人的事。”宁哲拒绝。
唐茉不听,“你说过,大人都会糊弄小孩!”
“大人会,老师不会。”宁哲认真地看着唐茉,“你叫我一声老师,我就会对你负责,保护学生是老师应该做的。”
“你们要是回不来,”唐茉哭着道,“我会后悔愧疚一辈子的!”
“我知道,所以会尽力回来。”宁哲轻笑,“我也有自己必须去做的事,不会就这么死了。去吧,听老师的话。”
唐茉一步三回头地进了药店,宁哲一边目送她关上窗户,一边在脑中询问888:“能检测到谭春的异能波动范围吗?”
888:“恐怕不行。谭春的异能不在数据库范围内,检测不出来。”
宁哲心里一沉,转头面向杜华茂。
“现在你知道唐茉还活着,还想报仇吗?”
“做梦都想。”
“即便付出生命?”
杜华茂笑了,“求之不得。”
宁哲点头,“最好是这样……毕竟这世上,能真正伤到谭春的,只有你。”
杜华茂不明所以,想再问,宁哲却要求他道:“现在,好好想想,你跟谭春有没有什么秘密基地、约会地点等等,一个个想清楚,然后告诉我,他在哪儿。”
“……”
花房中,谭春从高处被击落,摔倒在地上,咳出几口鲜血。
原本整齐温馨的花房此时已成废墟,暴露在空气中的异能者晶核散发着令丧尸垂涎的气息,花房外,已不知不觉被丧尸包围。
不远处,罗瑛站在原地,不断地催动着异能,脸色如纸般苍白,手臂不受控地抖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紫色的雾气,这是谭春的异能。
随着时间流逝,在异能者晶核的能量补充下,谭春的异能越发强劲,原本无形的异能已经能够肉眼可见。
倘若888在场,它一定能够认出来,这是异能等级达到九级以上才能够拥有的能力——场域!
场域之内,一切皆凭所有者的意念,他能让自己的异能效果成倍数上涨,也能无限削弱对方的能力。
“撑不住了吧?”谭春抹了把唇下的血,冷笑着诱导,“这里有这么多的晶核,撑不住,我借你用用啊。”
罗瑛掀起眼皮,冷冰冰地瞪着他。
然而体内的能量已经消耗一空,光是抵抗谭春的异能便已用尽全力。
紫色光雾包围着罗瑛,他站立在原地,犹如屹立的石柱,他努力克制脑中的眩晕感,骨骼却因极度的紧绷发出爆裂声响,血液从毛孔中渗出。
不过短短几分钟,罗瑛浑身上下仿佛被血液浸透。
谭春点破他:“强弩之末。”
他再次捏碎一颗晶核,伏倒在地上的爬山虎再次膨胀复苏,挥动着扭曲的枝条,下一秒,尖锐的藤蔓尖直冲罗瑛眉心而来!
“把你的晶核给我——”
“你要谁的晶核!”
就在这时!
玻璃爆破的声音传来,谭春一顿,霍然转身——
纷飞的玻璃碎片被一层无形屏障挡开,齑粉落下,露出宁哲的逆光身影,后方是花房被洞开的圆形窟窿,刺眼的光线洒进来,外面躺倒下无数破碎的丧尸。
宁哲匆匆而来,黑发被汗水浸湿,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他喘着气,一脚将一个身影踹倒在地,手枪直指那人头颅。
“说啊,”宁哲撩起眼皮,显出冷冽的压迫感,枪口狠狠压在杜华茂的太阳穴上,“谁的晶核?”
谭春瞳孔一缩。
嘈杂声在瞬间消失,藤蔓尖锐的顶部在距离罗瑛眉心不过微毫的距离停住,世界仿佛停滞。
下一秒,罗瑛浑身好似松了劲一般,直直倒下。
第54章 交易
谭春双眼爬上血丝,眼珠神经质地在宁哲与奄奄一息的杜华茂脸上游移,时而狠毒时而怜惜。
“放了他。”谭春嘶哑道。
宁哲拖着杜华茂的后领子走上前,身体却被那股隐约的紫色光雾阻挡,这阵阻力与他的空间相似,却并不像他的空间拥有隐蔽、反弹攻击等能力。
“这是……”宁哲顿住脚步。
“场域!这是场域!这里怎么会有……”脑海中响起888的声音,却有些断断续续,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888不由慌张,“宁哲,不要再往前了!我们……联系断……”
“888?888?”
脑海中的声音消失了。
宁哲心中一凛。
他在上一世对场域也有所听闻,但就连罗瑛距离形成场域的境界也还有一段距离,谭春居然做到了?
而且这场域还能阻隔888和他的交流……
宁哲眼中充满忌惮与警惕。
但他却并未后退,提起杜华茂挡在身前,枪口指着他太阳穴,对谭春道:“把你的场域打开。”
“你也知道场域。”谭春阴鸷地笑着,掌心一握,眨眼间将一把晶核捏碎,不顾手心被碎片划破。
无形的力量涌入他身体中,他手一挥,指向罗瑛,一时间,花房内金属物质悬空而起,化作尖锐的长刺,四面八方包围倒在地上的罗瑛。
寒刃紧贴着罗瑛脖颈皮肤,稍稍一动,便性命不保。
“你不怕我把他杀了?”谭春说
“砰!”一声枪响。
谭春张着口,目眦欲裂。
杜华茂的左腿上爆开一个血口,宁哲盯着谭春,冷淡地将瞄准杜华茂左腿的枪支偏了偏,对准他的右腿。
宁哲重复道:“把场域打开。”
“你——!”谭春气得发抖,看着杜华茂越发没有血色的脸,眼中的急切不作假,“放了他!”
“把场域打开!”与话音一起落下的,是一声枪响。
这次洞穿的是杜华茂的胳膊。
谭春捂住胳膊,好像是自己受伤一般,视线死死地盯着杜华茂血流如注的伤口,抖着声道:“我打开了!我打开了!你别伤他!”
宁哲像拎垃圾一样拖着杜华茂进入场域中,他的目光在罗瑛身上停留一瞬,便若无其事地挪开,从他身旁经过,略过他,站在谭春面前不远处。
宁哲开口道:“你骗了我。”
谭春足足瞪了宁哲十几秒,“……你就是为这件事来?”
“我差点被害死。”宁哲问,“不该来找你算账吗?”
谭春一愣,恐慌、恶毒的神情褪去,用十分新鲜的眼神打量宁哲,目光逐渐变得探究。
这还是第一个,进入他的场域后竟毫不受影响。
不可能的。
谭春的视线越过宁哲,落在罗瑛身上,眼睛一眯,对宁哲道:“你男人担心你受伤,把你引开,孤身犯险,他被我伤成这样,你居然一点都不恨我?”
他放慢语速,循循诱导,“我差点杀了你,你也不恨我?”
“他活该。而我是自己蠢。恨你做什么?”宁哲语气轻凉,“况且,他也不是我男人。”
身后,罗瑛紧闭的眼皮底下,眼珠一动。
谭春一挑眉,像是听见了好笑的事,嘴角僵硬地勾起,“爱你的人快死了,你不在乎;要杀你的人,比着你同伴的脖子站在你面前,你也不在乎——”
他瞥向罗瑛,像是在寻求认同,“真是薄情寡义啊,不是吗?”
“并非不在乎,”宁哲打断,看着谭春的眼睛,“只是这世上能让我真正动杀心的只有一个,你还够不上。”
谭春脸上的表情消失,“哦?”
“况且,”宁哲拽起好似瘫成一坨烂泥的杜华茂,漫不经心又意味深长地道,“我是可怜你。”
谭春眼皮一跳。
就在这时,方才一动不动的杜华茂突然暴起,左臂化作锋利的金属大刀,猛地朝宁哲劈去!
破风声擦过耳边,宁哲眉心一拧,松手朝后退去,杜华茂瞬间挣开宁哲,趁机踉跄着奔向谭春。
宁哲在他身后开了几枪,子弹却没入瞬间膨胀扭动的树藤中。
“华茂!”谭春紧紧接住杜华茂,手心触碰到他的伤口,顿时鲜红一片。
谭春失了冷静,对提着短刀、极速攻来的宁哲喝道:“我杀了你!”
话音落,动静却在宁哲身后响起。
宁哲心中一凛,猛然转身。
只见一根手指粗细的钢柱自身后洞穿了罗瑛的胸膛!
宁哲呼吸停止了,脑中回荡着嗡嗡声。他下意识朝罗瑛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间,又停住,紧跟着以更加迅猛的速度袭向谭春。
藤蔓铺天盖地而来,宁哲眼中只映着谭春,寒光闪过,藤蔓尚未触及宁哲周身便断作碎块。
谭春观望着,眼前突然一花,宁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他愣怔一瞬,而后一把将杜华茂推开,险险向一侧倒去——
血肉被穿透的声音。
谭春低头,刀锋已悄然而至落在他腰侧,刺目的鲜血滚滚而出,只差一点,就能将他拦腰斩断!
谭春捂着伤口靠在藤蔓上,却癫狂地笑了,“不是说世上只有一人能让你动杀心?不是一副不在意他死活的样子?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尖锐的笑声传进耳中似远似近,宁哲维持着横刀的姿势,一动不能动,场域中丝丝缕缕的光雾朝他包围而来,争先恐后地试图钻入他的身躯,与之相对的,其他地方的光雾则稀薄了许多。
宁哲黑亮的眼眸渐渐染上一层紫雾。
谭春的嘴角越勾越夸张,他朝宁哲伸手,勾了勾手指,“宝贝,过来啊。”
宁哲的身子往前晃了晃。
“哐啷!”巨大的金属框架落地声打断了谭春。
他下意识往声源处看去,但下一刻,熟悉的压力便悍然而至,不,这股力量比之前的更为强悍,空气在一瞬间似乎都被挤压一空。
谭春“扑通”跪在地上。
紫色光雾散去,宁哲夺回身体的控制权,身后却拥上一个染着浓重血腥味的怀抱,嘶哑粗重的呼吸仿佛带着铁锈味儿,打在他耳边。
肩上传来沉重的力道,让他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身后的人散架。
谭春竭力偏过头,侧脸贴在地面上,脊柱发出“咯噔”的脆响,他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仿佛稍稍一动,自己连肉带骨都会被压作齑粉。
待他终于看清眼前的状况,眼中终于闪过恐惧,“你、怎、么……”
罗瑛搭着宁哲的肩,半靠着他站立着,胸前尚插着那一根钢柱,身后还有一连串血脚印,一副失血过多半死不活的样子,像一支摇摇欲坠的旗杆。
然而他眼神锋利,气势凛然,又像狂风中巍峨不动的山。
“你他妈的、又在冒充谁!”嘶哑含着血气的嗓音令他的语气裹挟着悚然杀意。
头顶上方响起崩裂的声音,谭春使劲转动眼珠,只见杜华茂揉着太阳穴起身,即将恢复清醒,而他的上空,几根钢柱摇摇欲坠,哗然掉落!
“不——!”谭春竭力往杜华茂的方向爬去,手掌却被重力压得变形,无法前进分毫,他发出悲恸的吼声,“啊——!啊!!”
宁哲眼眸一闪,手起掌落,直接将罗瑛打晕。
针对谭春的重力消失了,他立马扑向杜华茂,情急之间竟没注意到自己的速度非比寻常,仿佛突破了重力的限制,身轻如燕。
“唔!”
谭春在最后一刻扑开杜华茂,钢柱却穿过他的腹部,将他钉在地上。
“……”
“宁哲!宁哲!能听到我吗?”888的声音又一次出现。
宁哲从谭春二人身上回神,“888?”
宁哲扶着罗瑛,仰头望着上方这片将紫色光雾隔开的、萦绕着金色纹路的屏障。在这片屏障内,他感到躯体无比轻盈,似乎不再受着重力的束缚,而落脚之处又沉重有力,一落千钧。
“这是……罗瑛的场域?”宁哲在脑海中问。
888见宁哲毫不关心它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有些失落,不甘心地答道:“是啊,他都有场域了,也不告诉你。”
“他是刚刚领悟的。”宁哲若有所思地看着罗瑛血污的侧脸,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因此竭力打开场域后轻而易举便被宁哲打晕。
宁哲又问:“你刚刚怎么消失了?”
888这才开心起来:“谭春的场域不知怎的似乎能屏蔽系统,直到罗瑛的场域把他的给覆盖了,我才能联系上你。刚刚发生什么了?姓罗的怎么一身血?”
屏蔽系统。
宁哲记住这句话。
重力场域彻底消失,而随着谭春重伤,紫色光雾也逐渐消散。
宁哲找了个地方坐下,从空间里取出灵泉水和绷带帮他处理伤口。他避开罗瑛胸前的钢柱,撕开罗瑛的衣服,目睹他身上的伤势,停顿许久,不知该从哪下手。
而另一边,杜华茂被谭春推开,缓过神后急忙朝他爬去。
谭春仰躺在地上,经历过与罗瑛与宁哲的战斗后,他早已遍体鳞伤,好在贯穿他身体的钢筋并未伤到要紧位置。
“华,华茂……”他颤抖地朝杜华茂伸出手。
杜华茂跪伏在他身前,并未触碰他的手,低下头来,“我已经醒过来了。”
谭春哑然,手掌改为触碰杜华茂的脸,这张脸在他的残害下已经变了许多,但永远是他最深爱的模样。
“我知道。”谭春说,“但是我爱你啊……”
脸上滴落温热的液体,那是杜华茂的泪水。
谭春浑身剧痛,却因这几滴眼泪燃起热意,他激动地笑了,抚着杜华茂的脸,满眼感动,“华茂,你是不是……”
谭春的笑容戛然而止,眼中的感动猝然化作惊愕。
宁哲余光一直注意着那边,此时突然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杜华茂跪伏在谭春身前,脸上的泪水缠缠绵绵地落在谭春脸上,手里却握着一把磨得银亮的斩骨刀,深深地插进谭春胸膛。
谭春张大眼睛,嘴角渗出鲜血,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不可能。”杜华茂回答他,语音平稳,与他泗涕横流的脸割裂开来,“我这辈子、下辈子,永永远远,我都不会原谅你。”
刀身进一步深入谭春的胸膛,血液涌出,杜华茂咬牙切齿,嘴角却勾出一抹与谭春相似的笑容,道:“我恨死你了。”
杜华茂松开斩骨刀起身,而后在谭春大睁的眼里,毫不犹豫地转身奔向泥土散落的花坛角落,那里躺着几具白骨尸体,尸体上缠绕着一朵朵洁白佛骨花。
杜华茂径直奔向最角落的那一具,即便化作白骨,他也一眼就认出了爱人。
他跪在那白骨面前,恨恨地将上面的佛骨花拔除得一干二净,而后,他抱着那具白骨像抱着最珍爱的情人,亲吻着白骨的额头,嚎啕大哭。
谭春的手指成爪扣着地面,指尖一片血肉模糊,他看着这场景,眼睛张至恐怖的程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而后身体的抽搐停下,他闭上了眼睛。
一切似乎已尘埃落定。
宁哲对这一切没有过多反应,这早在他与杜华茂的计划中,同样对一个人爱而不得,同样深重的执念与一念之差,他最知道什么是谭春这样的人的软肋。
能真正杀死他们的,只有他们最心爱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宁哲会说,他可怜谭春。
宁哲最后看了谭春的尸体一眼,目光却猝然顿住,下一秒,他蓦然朝杜华茂喊道:“闪开!”
来不及了。
一根藤蔓自后脑穿过杜华茂的眉心,卷出一颗带血的晶核!
杜华茂抱着那具白骨倒在泥土中,神情恬然。
宁哲突然想起,杜华茂的异能是治愈系!
他转身看去,杜华茂的晶核已然被藤蔓吸收,谭春身上的伤口正在急速愈合。
与此同时,散落在地上的藤蔓如同长虫一般蠕动着,将散落在四处的异能者晶核卷出、挤碎、吸收……
空气中再次弥漫起紫色光雾,场域又一次打开。
光雾最深处,谭春缓步走来,一把抽出腹部的钢筋,钢筋“哐当”落地。
888惊恐:“他怎么……还……死……”
声音戛然而止,又被屏蔽了。
宁哲看了看罗瑛,随意一丢必然会再次被谭春用来做文章,便从空间里找出几件长外套,将罗瑛紧紧绑在自己后背上,而后面朝谭春,手握双刀,严阵以待。
谭春不再试图操纵宁哲二人,而是不断地使用异能往二人身上砸。
宁哲背着罗瑛,又身处场域中,实力被大大削减,空间中的晶核也逐渐被消耗一空。
再看谭春,他已然失去了理智,但异能却丝毫未受阻,接二连三地使出新异能,足以见这些年他究竟残害了多少异能者。
宁哲眸光发冷,他吸收完最后一颗晶核,避开火焰的攻击,再次朝着场域某一处攻去。
他无法杀死谭春,现今只能想办法打开场域逃出去。
“哈哈哈……”谭春向他步步逼近,身上的皮肤已经皲裂开来,是过度吸收异能者能量的后果,“你一个人还能逃出去,再带上他,只能一起死在这啦。”
“放下他吧,你一个人逃走,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骗了你,不是吗?”
宁哲抿唇不答,摸索着场域屏障,努力回忆上一世自己是如何做到突破障碍瞬移。
即便他知道希望不大,上一世那时他的异能已经接近八级,现在只六级异能,简直异想天开,但不试试的话他跟罗瑛今天必死无疑。
“或者我和你做个交易。”谭春诱哄道,“你把他留下,我就让你离开,好不好?”
宁哲撩起眼皮,一顿。
第55章 突破
谭春看出宁哲的迟疑,兴奋地继续劝说:“从他开始欺骗你的那刻起,他的心里就有别的东西比你更加重要,为这么个男人把命豁出去,多不值,你说是不是?”
“……”
宁哲转眸看向谭春,回答说:“是。”
谭春血肉模糊的嘴角向上勾起。
“不过,我要是听了你的,恐怕我们俩都得成为你的养料。”宁哲的目光从谭春颤抖的双手上挪开,“毕竟连杜华茂都没能在你手下活下来。”
谭春脸部肌肉一僵。
宁哲对着他的眼睛道:“杀死了他,你就彻底疯了,跟疯子有什么好谈的?”
谭春有那么一瞬间陷入恍惚,他似乎没能理解宁哲的话,瞳孔散开,茫然四顾,视线落在那具瘫倒在废墟中、与白骨相拥的尸体时,整个人定住,随即疯狂地颤抖起来。
“是你害的!”他猛地瞄准宁哲,“是你!是你害死华茂!”
藤蔓暴长,铺天盖地的攻击又一次袭来,不同于之前的游刃有余,谭春已隐隐陷入崩溃边缘,宁哲背着罗瑛躲避时有些力有不逮,藤蔓与钢刺几次险险从他的致命部位擦过。
但他仍要回头,直勾勾地看着谭春的眼睛,掷地有声道:“杜华茂是被你杀死!因为嫉妒,你杀死唐烨;因为恐惧,你杀死镇上其他人;因为不甘,你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杀死了!谭春,这一切都是你自私自利,咎由自取!”
“啊啊啊!”谭春疯狂地扑向宁哲,“闭嘴!闭嘴!”
宁哲吃力地闪躲着,余光掠过场域边缘,有意引导失去理智的谭春朝一个方向攻击。
紫色光雾越发浓重,可见范围只剩周身一米左右,那些光雾不断地试图钻入宁哲的口鼻耳腔,却束手无策。
与此同时,斜后方一处紫雾开始变得稀薄。
就在那!
“我说过,”宁哲喘着气,不动声色地侧身,“像你这么可怜可悲的人,根本不值得我恨。”
“别高兴得太早。”浓雾中,谭春的眼神阴恻恻的,“你不会中招,那你背的这位呢?”
话落,宁哲便感到肩上一沉。
宁哲后背瞬间蹿起一股凉意,侧过头,只见罗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支着脑袋,俊美的脸因失血而苍白,面无表情地盯着宁哲。
谭春低语道:“杀了他。”
宁哲瞳孔一缩,下意识要将罗瑛甩出去,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后背浸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罗瑛身上都是伤,经不起碰撞。
谭春的眼睛被紫雾浸透,见状轻笑一声,眼底却一片冰冷。紫光自谭春眸中一闪而过,他旁观着,看着罗瑛缓缓抬起双臂,伸向了宁哲的脖颈——
“罗瑛!”宁哲惊怒地斥了一声。
罗瑛毫无反应,两条胳膊卷住了宁哲的脖子。
巨大的威胁自身后笼罩而来,宁哲感受到咽喉处渐渐收紧的力道,头皮发麻却强自忍耐着,眼眶漫出热意,他牙关咬紧,倏地握紧双刀,下一刻身形一闪,便出现在谭春跟前!
先解决根源!
谭春不闪不避,嘴角微勾着,紧盯着罗瑛箍在宁哲脖颈处的双臂,眼中紫光大盛——绞断!
他在脑中发布指令。
视野中出现一道血线,紧跟着脖子传来刺痛,谭春双眼大睁,后知后觉地朝后快速躲避,粗壮的藤蔓迟来半步,为他挡下宁哲的双刃,瞬间被劈得四分五裂。
“你——”
藤蔓碎块纷落,谭春捂住脖子猛抬头,却见罗瑛双臂牢牢圈着宁哲,脑袋搭在宁哲肩上,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宁哲,哪有一丝被控制的痕迹!
“不可能!”谭春脱口而出。
宁哲也大惊,“你没事?!”
罗瑛却已经闭上了眼睛,再度昏睡过去。
宁哲只好放下追问,紧了紧绑缚着罗瑛的绳子。
“不可能……不可能……”鲜血从谭春指缝间滴落,谭春喃喃着。
“我能逃脱你的控制,他自然也能。”宁哲见谭春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心中困惑,却不动声色的继续激怒他,余光瞥着光雾稀薄的角落,“我们不恨你,你反倒拿我们半点法子都没有,活到这种地步,你不觉得自己可怜吗?”
“不!”谭春恨恨地瞪着安详靠在宁哲肩上的罗瑛,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妒意。
宁哲不清楚,但他作为异能操纵者,却清楚地感知到,罗瑛能够挣脱他的控制,并非有多么强大的意志力,而是在宁哲冒着被掐死的风险也不愿放下罗瑛的刹那,罗瑛心中喜悦、暖意与酸楚铺天盖地地盖过了对自己的恨意。
听起来很荒诞,与罗瑛其人并不相符,但人在某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情绪正是没有经过理智加工、潜意识中最真实的感受。
罗瑛喜欢宁哲,这份感情甚至让他忽略危险与仇恨,忽略自己的安危,单纯而不合时宜地感到欣悦。
这是谭春孜孜不倦地追求、却再也不可得的感情。
这一刻,谭春的脑海突然变得无比清明,慢速、清晰地回忆起藤蔓穿过杜华茂的眉心、卷出他的晶核,随后杜华茂的身体倒地、气息断绝的画面。
锐利、坚韧的蔓尖钻破头骨、血液混含脑浆迸溅的细节是那样的纤毫毕现、触目惊心。
“啊,啊啊……”谭春迟来的、无可辩驳地意识到,他亲手杀死了他最爱的人。
“啊啊啊啊!!!”
充斥着紫色光雾的场域开始猛烈颤动起来,原本静谧地飘浮在空气中的光雾陡然之间有了攻击性,附着在皮肤上带来细密爆炸般的尖锐的痛意,疯长的藤蔓立起尖刺,无差别地四处穿刺。
宁哲脚下猛地一晃,不得不搂紧罗瑛,往上一看,本就因战斗而损坏的花房棚顶越发摇摇欲坠,钢筋与玻璃、塑料板碎片接二连三地下落。
谭春的异能失控了!
“他想跟我们同归于尽!”宁哲在脑海中说道,没有得到回应,一愣,才想起888被谭春的场域屏蔽在外。
宁哲随即顾不上是否会被谭春发现,背着罗瑛拼命朝光雾稀薄处冲去。
身后传来破风声,数根藤蔓紧随而来,宁哲脚下一跃避开藤蔓,落地时脚踝却传来刺痛,冷汗瞬间渗出额头。
宁哲就地一滚,而藤蔓自他身旁擦过,箭矢般穿透了紫雾。
场域裂开了!
宁哲眼睛一亮,迅速冲向裂口。
就在他即将踏出裂口的刹那,迎面一根竖满尖刺的藤蔓裹着破风声袭面而来!
宁哲脚步一顿,下意识后退,但就在同时,他听见了身后的动静,竟是谭春对他的动作早有所料,几根藤蔓掐准时机,直朝着他的后背挥来!
倘若宁哲躲开了前面的藤蔓,身后的罗瑛便会被后面的藤蔓洞穿;倘若要躲开后方的藤蔓,宁哲就不得不直面前方的藤蔓,同样必死无疑。
谭春在逼他做选择——救自己?还是救罗瑛?
零点几秒的空隙,宁哲几乎是不作思考地收回了脚步,双手持刀护住门面,同时撑开空间,然而处于谭春的场域之中,空间的防护作用被大大削弱,转瞬间那根长满锐利尖刺的藤蔓便击碎了宁哲的空间,锋利的风势掀开了宁哲的刘海。
就在这时!
金属落地的声音响起,宁哲后背突然一松,他心里一紧,下意识扭身去看。
耳侧传来刺痛,前方的藤蔓就这样撞开他的双刃,从他脑袋旁擦过,撞上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令他向斜侧飞去,而背后的罗瑛被甩了出去。
藤蔓正刺向罗瑛后心!
“罗瑛!”
绑在宁哲身上的绳索竟被罗瑛割断,宁哲下意识拽住罗瑛的手,但在这顷刻之间,藤蔓已穿入罗瑛的后背。
“……”
耳旁仿佛响起轰鸣,宁哲浑身像是陷入麻痹状态,脑中阵阵发昏,飞花般迅速闪过一幕幕画面。
上一世,坍塌的楼房,与去而复返的罗瑛。
那时的宁哲自觉罪孽深重,拜师学成后试图回到罗瑛身边,又害怕与基地中的故人相见,只敢跟在罗瑛的行动队伍后方,躲躲藏藏地为他们扫除障碍,不敢现身。
偶然一次罗瑛发现了他的存在,他慌不择路,却又舍不得离去,躲藏得愈发严实,只希望罗瑛将他当作一个鬼魂。
直到任务即将完成,意外突发。那场行动在一处危楼中进行,撤退之时,房梁无故坍塌,引起了大批丧尸的注意。
他想都没想便出现,撑开空间为罗瑛等人殿后。
罗瑛回头看了他一眼,宁哲说不出那一眼的情绪,可能是诧异,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很快收回目光,有条不紊地组织撤退。
宁哲背对着所有人,齿间弥漫出铁锈味,他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挣扎了半晌,才敢悄悄地、悄悄地回头偷看一眼。
视野中,漫天的灰尘,掉落的砖块与钢筋,以及众人迅速离去的背影。
光线很快被坍塌的墙壁遮挡,周遭是丧尸饥饿的嚎叫,宁哲已经没有力气维持空间,他觉得自己就快死了,解脱的情绪席卷而来。
头顶天花板坠落,宁哲直愣愣地站着,没有一点躲藏的意思。
但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急速靠近,猛地从后方拽过宁哲,将他按在怀里,用后背抵挡住坍塌而下的天花板。
宁哲对上了罗瑛充满怒火的眼睛,却在那一瞬间,孤独而黑暗的心中透进了光明。
而后他的异能突破了八级。
世界如我眼中方寸,一切障碍皆烟消云灭。
仿佛一道灵光注入脑海中,宁哲一把紧抱住罗瑛,闭着眼,一手张开,感知范围内的一切障碍都成为了他的媒介。
与此同时,包围在花房之外的丧尸在瞬间停止了动静,仿佛时间凝固,唯有眉心逸散出丝丝缕缕的光线,光线向花房中游去,突破紫色光雾形成的场域,汇聚在宁哲掌心。
谭春注意到宁哲的动静,急扑而来,“给我去死!!!”
宁哲倏地睁开眼,掌心白光大盛,刺得谭春不得不伸手阻挡,而宁哲抱着罗瑛瞬间消失在原地。
“轰隆——”
谭春的场域彻底粉碎,余波将花房也震得坍塌,一切都被掩盖在了巨大的轰鸣声下。
花房外,宁哲面色惨白地半跪在地,罗瑛则被他放置在膝上,草草包扎好的伤口重新渗出血色。
周围定立的丧尸在这时才重新有了动作,却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眉心出现拇指大的窟窿,里面的晶核已化作齑粉。
“宁哲!”888终于再次出现,“你怎么样了!”
宁哲眼神空茫,闻声眼皮动了动,但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便骤然倒下,倒在了罗瑛身上。
第56章 反省
“宁哲!”
罗瑛在惊悸中醒来,四周一片漆黑,角落里闪着机器发动的红光,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除他以外再无其他人。
罗瑛心里无法抑制地慌乱起来,“宁哲……!咳咳咳!”
嗓子嘶哑得像是要冒烟,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连衣服也换了新的,凭借异能者的超强恢复力,罗瑛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势已无大碍。
可是宁哲呢?他明明记得失去意识之前他跟宁哲还被困在谭春的场域里!
巨大的恐慌袭上心头,罗瑛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扶着墙壁僵硬地起身,站稳后,指尖燃起一道火光,待看清周围的环境,他陡然松了口气。
这里是谭春将宁哲骗来关着的冷库。
谭春不会花力气给他疗伤,必然是宁哲想办法带他跑了出来,至于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的原因……大概是看他快醒了,故意让他关在这儿,来报复之前自己骗他、留他一个人的仇吧。
罗瑛表情松缓下来,随即又想到什么,拧起眉,快步寻找出口。
——谭春还不知如何,宁哲要是再一次单独对上他就危险了!
罗瑛之前吩咐唐茉带宁哲从秘道出去,他自然也是知道这条路的,然而绕着整栋冷藏大楼找了几圈,几乎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罗瑛依然没看见宁哲的影子,唐茉也不在这儿。
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罗瑛皱眉想了想,立刻奔向谭春那座花房。
天气阴暗,罗瑛远远地便见一道浓烟滚滚,直冲上天,离近了才发现,那是被堆成山高的、正在被焚烧的尸体,以及尸体后方陷入火海的花房废墟。
“宁哲!”罗瑛大喊,“宁哲!”
无人回应,唯有远处的丧尸听见动静,痴呆地朝这个方向转了转脑袋。
“去哪了……”
浓烟滚滚,面前的火焰跳动着,发出哔啵的声音,尚且预示着人类活动的痕迹,除此之外,整座小镇被令人后背发寒的寂静笼罩,似乎只剩罗瑛一个活人。
罗瑛看不到宁哲,心中极其不安,他敏锐地扫过周围每一处痕迹,确定了某个猜想,最终走向熊熊燃烧的花房废墟,咬牙冲了进去。
花房内也没有宁哲的踪影,用于培育佛骨花的几具白骨以及杜华茂的尸体都消失了,几簇佛骨花在火焰中迅速萎缩成灰烬,唯一留下的,是最中央的谭春的尸体。
谭春被坍塌的庞大的棚顶刺穿,表情维持着死前一刻的茫然,脸对着先前杜华茂所在的方向,死状凄厉。
此时,火舌已经蔓延到他身上。
谭春……死在了宁哲手里?
罗瑛心中一凛,走上前,仔仔细细地搜寻片刻,确认了这个猜测。
随后,他取出一把匕首,刺入谭春额心,挖出了一枚晶核。
这颗晶核通体泛紫,周遭隐隐缭绕着紫色雾气,只是多看两眼,便让人感到晕眩,似乎在催促着对方将他捏碎、吸入体中。
罗瑛将晶核收好,在怒火彻底吞噬掉这片废墟之前,离开了这里。
从焚烧中的尸山与明显被清理过的街道经过时,罗瑛的脸色越发冷沉,火光在他轮廓优越的脸上分割出一条清晰的明暗界线。
罗瑛可以确定,宁哲已经独自上路……不,他甚至还可能带上了唐茉,却故意将自己留下,还报复心极强地锁在了冷库中。
“又犯事了……”罗瑛一边自语,心中忐忑,一边顺着线索追上去。
渡春山山脚下有一面湖,倒映着两侧山峰,澄净如镜面,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停在一旁。
唐茉年幼时常跟着小叔叔唐烨来这里捉鱼,唐烨不许她下水,总是让她站在岸边看着衣服,在她赌气要自个儿回家时,又提着满满一篓的鱼摆在她面前,笑呵呵地往她脸上弹水,哄她选一条喜欢的回家养着。
水面倒映着唐茉发呆的脸,她怀里抱着一个陶瓷罐子,里面装着唐烨与杜华茂的骨灰。
一道水花突然泼到她脸上,唐茉一惊,下意识就要捞水泼回去,手掌触到水面却忽然停住,她抬起头,看到是宁哲提着几尾鱼赤脚上岸。
宁哲对上唐茉的视线,顿了下,问:“会杀鱼吗?”
“……会?”唐茉愣了一下,忙点头,“我会!”
她放下怀里的骨灰盒,不着痕迹地抹抹眼角,拍掌捧场道:“好多鱼啊!”
“你来处理。”宁哲把鱼扔下道,“我再抓几条。”
唐茉生疏地切开鱼的腹部,洗净内脏,回想起小叔叔在时,这些事情从来轮不到她做,现在距离小叔叔去世快两年,她浑浑噩噩活了两年,也完成了复仇,是真的要开始独自面对未来的生活了。
她洗着洗着,泪水便滴落,忍不住吸吸鼻子,被鱼鳞划伤了手,也闷不吭声,随意泡进水里冲一冲,直至将几条鱼洗干净摆好在一片大叶子上,摆得整整齐齐,才对着上岸的宁哲道:“我洗干净了!”
宁哲假装没看见她发红的眼角,点头,“做得很好。”
唐茉顿时放松下来,视线落在一旁的骨灰盒上,又忍不住情绪低落。
“在想什么?”宁哲冷不丁道。
他穿着黑色的体恤衫,裤脚折了几折,露出笔直修长的小腿,湿淋淋的长发用草莓发圈随意地扎了个松垮的丸子,显得脖颈修长,没有表情的面容清俊姝丽,正拿着一包调料往一条鱼上面撒。
明明年纪不大,却莫名透着些沉稳可靠。
唐茉深吸几口气,觉得宁哲每次问她问题的架势都跟她之前的班主任有些相似,不由自主地便说了实话,“杜华茂……茂叔,他其实也没错,我不该那样。”
“你后悔没能在他死前说声抱歉?”
唐茉咬着唇,点头。
宁哲在几条鱼身上均匀地抹着调料,好看的手指变得油兮兮的,他道:“那就现在说吧。”
唐茉疑惑地看着他。
宁哲下巴指了指一旁的骨灰罐,“他不就在这儿吗,你有什么话就说,他们都能听见。”
唐茉眼睛闪了闪,抱着骨灰罐看向宁哲,宁哲微微点头,她便立刻抱着罐子跑到不远处一块石头后面蹲下,小声说着什么。
宁哲擦了擦手,开始堆上木柴生火。
其实死人哪能听见什么呢,这种说法不过是活人给自己的慰藉,信则有,不信则无,而宁哲恰恰是最不信的那一类人。
他曾经忏悔过无数次,但逝去的人不会给他丝毫回应,他也不会因此而解脱分毫。
唐茉回来后明显状态好了许多,开始小心地问起宁哲他们后续的安排。
宁哲挑拣着跟她说了,他带唐茉走,只是不忍心这小姑娘在那个无人小镇里独自生存,如果接下来的事情顺利,让她留在普济寺也是不错的,至于其他的,多说无益。
“可是,罗老师还一个人在冷库里,会不会有事啊?”唐茉还挂念着被关在冷库的罗瑛,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想象力丰富,总觉得他们走了之后罗瑛会有些可怕的遭遇。
“哼。”宁哲发出声意味不明的笑,道,“这个世界的人死光了都轮不到他。”
唐茉欲言又止,最后只点点头,直觉不能在宁哲面前多说罗瑛。
“宁哲,你又冲动了。”888却没有太多顾虑,忍不住提醒,它要是有了张人脸,必然是每天愁眉苦脸的,“先前你强行突破异能,还是跨级突破,晶核过度遭受冲击,现在还没稳定下来,短时间内都不能再使用异能了,万一又碰上事怎么办?跟在罗瑛身边才安全啊。”
“你一会儿希望我离他远点,一会儿又让我跟着他。”宁哲觉得888实在反复无常,或许它们系统就是惯于这样肆意操纵他们这些所谓的“角色”的,“他是被我拽着的风筝吗?说近就近,说远就远?这回他这么骗我,还让我老实跟着他,是想让我告诉他随便骗,反正我没脾气、也根本离不开他?”
话里的火药味儿让888不禁气弱,“我又不是人类,没考虑到那么多嘛……我也是为你好。”
宁哲不想跟它讨论罗瑛的事,转而想起另一件事,“谭春的场域为什么能把你屏蔽?”
说起这个,888就郁闷。它都不知道场域里发生了什么,宁哲背着罗瑛出来时跟两个血人似的,还一句话不说就晕了过去,它都要被吓乱码了。
“大概是因为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探索有限,”888猜测道,“谭春和他的异能从未在小说里出现过,上一世他也没在剧情里出现过,公司缺乏相关数据,再加上场域能量强大,所以才能阻隔系统信号。”
宁哲静静听着,从888的话里分析出一个信息,也就是说,888背后的“公司”在原小说以及上一世剧情之外的地方其实存在着数据漏洞,能够限制系统的能力甚至屏蔽它们……通过这一点,有没有可能摆脱系统的操纵?
宁哲这么想着,又听888道:“不过我已经把这个bug反馈给总部了,你放心,不会有下次了。”
宁哲有些无语,888到底是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不希望它被屏蔽?
下一秒,888的声音又响起,“我被屏蔽时候,好像听见你在叫我,还跟我说话了诶……宁哲,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是不是?”语气莫名忸怩腼腆。
宁哲一阵恶寒,“你想太多了。”
“老师,老师……鱼!”
一股焦糊味儿传来,宁哲回过神,才发现手里几条鱼都被他烤糊了,唐茉见他一直在想事情,也没好意思及时提醒。
宁哲将鱼身上的火苗拍灭,想去掉皮看看还能不能吃,结果里面都是黑的,成了实心的黑炭。
“算了,”宁哲把糊鱼往火堆里一塞,干脆当成炭用,“这儿还有几条。”
他拿过另外几条鱼,又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小调料包,却见之前满满一包调料,现在就剩一半了。
宁哲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倾斜着调料包,正要往下抖,左后方响起一道无奈的叹息——
“这是不是有点奢侈了……”
宁哲一惊,回头向左看,不见人影,右手上却是一空,调料包被人抢走了。
罗瑛出现在他右侧,抢过他的调料包,又抢过他的鱼,挨着宁哲在同一块石头上坐下,熟练地转动着烤签,将调料粉均匀地洒在鱼身上,“之前调的时候我特地把口味加重了,一次洒一点,多了就齁。”
宁哲朝一旁挪了挪,侧身背对着他,抱着手臂,不说话。
罗瑛继续道:“一觉醒来,我身上全空了,是不是都被你薅走了?”
唐茉举起手,替宁哲打抱不平,“宁老师就拿了一包调料!”
罗瑛睨了她一眼,唐茉心头一跳,讪讪放下手,委委屈屈地背过身,捂住耳朵。
嘤,罗老师比宁老师凶好多。
“喜欢吃吗?”罗瑛往宁哲的方向靠了靠,凑过去道,“有机会再给你做点。”
“……”
“我衣服是你换的?”他压低了声音,说悄悄话似的,“你受伤没有?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
过了一会儿,烤鱼弥漫出鲜辣的香味,罗瑛抿抿唇,道:“瞒着你是我不对,但这件事是我自己要做,跟你没关系,我怕……”
“唐茉!”
“啊?怎么了?”唐茉捂着耳朵转过头。
宁哲突然起身,抢走罗瑛手里的烤鱼,对唐茉道:“我们走。”
唐茉不明所以,看了看罗瑛,又看看大步朝前的宁哲,犹豫一瞬,最终还是小跑着追上宁哲。
罗瑛看着俩人的背影,眸色暗沉。
等人快走远了,他才追上前,抓住宁哲的手,“说好一起走,有事你应该直接跟我说,生闷气我也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能有不明白的事?”宁哲陡然甩开他的手,“你罗瑛不是顶聪明吗?能把我耍得团团转,怎么会有不明白的事?”
“小哲!”罗瑛低喝,又缓下语气,“别夹棒带刺。我不是故意骗你。”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宁哲道,“但我们也不用同路了。”
罗瑛唇动了动,宁哲却抢在他前面道:“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理由,但你这次能为这样的理由骗我,下次也还会有其他理由!我知道你的为人不会刻意害我,可我要做的事不单关乎我自己,作为我的同伴,你却为了自己的事把我瞒在鼓里。
“是!你有非做不可的事,可我怎么知道,你做的事不会影响我?而你怎么保证,你对我的欺骗不会损害我?拿这次事来说,你就真的那么十拿九稳吗!”
宁哲的手指戳在罗瑛胸前,那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罗瑛无法说出一个“是”字。
“……你总是一个人在拼。”宁哲收回手,捂着脸叹了口气,“你不肯相信别人,同样,我也不完全相信你。这确实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仔细想想,我也有事瞒着你,也没法指责你。我原以为即便如此我们也能暂时合作,现在看来是我贪了你的便宜,既想要你帮我,又不肯将秘密都告诉你,还不允许你的欺骗。所以……”
“不。”
罗瑛突然打断宁哲,语气沉沉,“你可以不把秘密告诉我,可以要我帮你,也可以要求我不许欺骗你。”
宁哲一顿,诧异地看向他。
罗瑛不知何时低下头,竟是一幅反省的姿态,“是我不好,想让你对我敞开心扉,自己却还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对你隐瞒。”
“……”
“是我做的不对。”罗瑛道,“我应该对你全然坦诚,才有资格来探究你的秘密。”
第57章 目的
宁哲听着罗瑛略有低落的语气,一时哑然。
罗瑛是好面子的,从他认识罗瑛开始,这人哪怕做错事了,也大多是用行动来弥补,他就没对谁低过头,更别说如此轻易地自我反省。
宁哲怀疑这又是罗瑛的诡计,打定主意不能就这么放过,对唐茉示意上车,合上车门时却被罗瑛的手挡住。
宁哲直接踩下油门。
“宁哲,你会需要我。”罗瑛扳着车门,追着赶着发动的车,“我保证没有下次!”
“傻子才信你。”
“我发誓!”罗瑛双手撑着车前盖,阻止了车辆继续前进,“下次行动前,我一定告诉你。你要是气不过,”
罗瑛后退几步,张开双臂,“就多撞几下解气。”
“……”
唐茉在后座上缩着肩膀,偷瞄宁哲,噤若寒蝉,她预感罗老师以前绝对没谈过恋爱,再这么下去,宁老师真要开车撞人了。
“老师!”唐茉捂着嘴弱弱地提醒,“罗老师身上还有伤呢……”
“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罗瑛看着宁哲道。
“你是没想到我会去找你,还是没想到你会是被救的那一个?”宁哲道,“罗瑛,你挺没良心的,从小到大都这样。”
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什么时候都习惯自己殿后,永远是最可靠的那一个,却从没想过有人并不愿意被他护在身后。
“你这么瞧不上我,担心我给你拖后腿,又何必执着于跟我同路?”
“我不是!我是”罗瑛一顿。
脑海中瞬间划过一条粗壮带刺的藤蔓,那藤蔓朝着宁哲的面门迅猛而来,杀意凛然,而宁哲竟不闪不避,因为他的背后,是失去行动力的自己。
罗瑛闭了闭眼,“对不起,我真的错了。”
“宁哲。”888突然道,“严清在这儿附近。”
宁哲眼神一变,示不再跟罗瑛争执,示意唐茉跟他下车,在他指定的地方躲好,而后借着芦苇丛的遮掩,缓慢靠近系统所说的位置。
罗瑛不用他说,自发地跟在他身后,宁哲看了他一眼,心里闪过一道念头,便由着他了。
不远处的小溪旁,许久不见的严清身旁跟着袁祺风,罗瑛注意到宁哲的身体紧绷起来。
俩人出现在视野里的刹那,宁哲几乎控制不住心里的杀意,严清轻描淡写指挥袁祺风将他父母绑走的画面,他死也不会忘。
拳头突然被一只大手包住捏了捏,宁哲一愣,迅速冷静下来,他收回自己的手,握住,像是要驱散上面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你怎么确定他们明晚会来偷袭?郑啸的手段你没领教够吗?夜晚上山,一旦出错就是全军覆没!”袁祺风去拽严清的手,却被甩开,他上前两步按住严清的肩,“你听我说话!”
严清:“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我还不相信你吗?”袁祺风手指着远处,平时的斯文样荡然无存,面容狰狞如妒夫,“那个顾长泽,你说留下我就让他留下!那个什么异能药剂,你说想要,我就求父亲千方百计要资源,要人力,耗费了多少心血,现在连影子都见不到!我让停了吗?没有,你想要,我就陪着你找,光是把这个任务从罗瑛那小子手里抢过来,你知道我挨了父亲多少骂吗?”
“袁祺风。”严清冷冷地看着他,“不要把自己的无能推卸到别人身上。”
“我无能?在你眼里,除了罗瑛,还有谁不无能?我他妈哪里比不上他!”
芦苇丛中,宁哲默默看了罗瑛一眼,正好与他的目光对上。
宁哲仔细观察罗瑛的眼神。
罗瑛眉梢微挑,漫不经心的神情微微露出疑惑:怎么?
宁哲见他对严清毫无反应,略微放下心来,继续观战。
“你别告诉我,这次的夜袭方案也是罗瑛的主意?”袁祺风咬牙。
“是又怎样?”严清撩起眼皮看着袁祺风,“你偷听我跟江择栖谈话?恶不恶心!”
宁哲心里一紧,再次看向罗瑛。
罗瑛垂眸,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他确实带人查过渡春山的情况,但中途就被袁司令叫停了,让他交给袁祺风,这个方案跟他没关系。
但回忆起江择栖这个名字时,他眸中划过一道暗色。
“准确来说,这确实是罗瑛的主意。”888插话道,“不过是原著小说中的罗瑛。”
“原著里,”宁哲握拳,“罗瑛和我师父有过节?”
“何止是过节。原著里,郑啸绑了你威胁罗瑛,罗瑛料定第二天夜里郑啸要袭击营地,就带队从另一条小路上山包抄了普济寺,声东击西,不单救出了你,还一把火把寺里的佛骨花都给烧了。严清现在只要照搬这套路子就行。”
“罗瑛怎么料定我师父会在那个时候行动?”宁哲挑刺,“而且山上遍布陷阱,他怎么找到那条小路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
看来又是系统检测不到的范围。
宁哲想起上一世,罗瑛与师父郑啸虽然是合作关系,但也一直相互防备,罗瑛还多次警告他远离郑啸。
但师父对宁哲有救命之恩,除了最后和罗瑛的逃亡阶段,宁哲始终听从郑啸的安排,可他并不知晓郑啸从前的身份,更不知道罗瑛如何与郑啸有过联系。
宁哲被郑啸收留时,郑啸只是普济寺的代理住持,一个精通忍术、身怀绝技的和尚。
小溪对面,严清与袁祺风的争执仍在继续,袁祺风执意要拉严清回营地,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话语权,但严清始终警觉地扫视着四周,像在寻找什么。
“普济寺里到处都是病患,我们的人都被感染了,这时上去就是送死!”袁祺风坚持。
“嘘!”严清捂住他的嘴,目光对准了宁哲与罗瑛躲藏的芦苇丛中。
“糟了!”888叫道,“072把罗瑛的位置告诉严清了!”
“你跟072不是一起的吗?”宁哲质问。
“是、是一起的,但是,”888心虚道,“我也不能拦着它刷KPI啊……”
072的KPI,指罗瑛对严清的好感度。
眼看严清朝这个方向靠近,宁哲拽着罗瑛就走。严清的营地就在附近,找帮手只是喊一声的事,而宁哲此时又无法使用异能,真打起来,不占优势。
888提醒道:“你跟他分开走,严清找的是他!”
宁哲反而把罗瑛抓得更紧了。
888急得跳脚,但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波动突然在系统空间荡开,势不可挡的紫雾将888包裹。
“宁哲!宁……!”
它再一次与宁哲失去了联系!
宁哲正拽着罗瑛往前走,突然被身后人捂住嘴,一把抱了起来,跃上树。
与此同时,严清已经准确扒开那片芦苇地,正四处寻找。
宁哲被罗瑛捂在怀里,透过枝叶缝隙向下看去,只见严清从树前经过,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踪迹,好似072的定位功能失去了作用。
他惊讶地看向罗瑛。
罗瑛等严清走远了,才松开宁哲的嘴。
像是知道宁哲的疑问,罗瑛揽着宁哲腰肢的那手摊开,掌心赫然是一枚流光溢彩的晶核。
是谭春那枚!
电光火石间,宁哲似乎明白了罗瑛从与谭春见面后的一切行为,又不确定,倘若这个猜测是真的,他不敢想罗瑛的心思究竟有多可怕!
可偏偏,罗瑛的眼神告诉他,他一点都没猜错。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谭春的晶核能够阻隔系统?”宁哲盯着他,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颤声道,“这才是你对上谭春的原因?!”
第58章 筹码
大致一个月前,罗瑛的小队接到任务,让他们去渡春山上找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上面说得含糊其辞,直至与宁哲一起发现了研究中心掩藏的秘密后,罗瑛才确定,当时让他们找的,就是佛骨花。
那时罗瑛只知道这道任务是从研究中心发布的,便极有可能与严清相关,而半个月后袁司令将他们紧急召回,把任务转交给袁祺风,连带着他们前半个月累死累活调查出的资料,则落实了罗瑛的猜测。
宁哲与严清有着类似的秘密,这是显而易见的,而这秘密或许就是宁哲离开他的原因。
罗瑛心底有种直觉,他必须弄清楚一切的来龙去脉,可他舍不得逼问宁哲,就只能从严清身上探究那个秘密了。
离开渡春山之前,罗瑛已经从唐茉口中了解了谭春所在小镇的一切,他答应为唐茉复仇,条件是唐茉得帮他观察下一批来到这个小镇的队伍,也就是严清的部队。
唐茉将他交代的事完成得很出色,用他们约定好的方法告知他:一路上对严清殷勤备至的袁祺风在遇见谭春后就如丢了魂一般,而严清与谭春对上,也讨不到一点好,在谭春的诱导下竟与袁祺风互相残杀。若非严清最后捏碎几颗高级晶核强行突破谭春的场域,能不能活到现在也未必可知。
由此,罗瑛推断出两点:一,严清并不知晓谭春的危险,可见谭春此人在那股神秘力量的可控范围之外;二,那股神秘力量在谭春的场域之中无法起作用。
宁哲听得渗出一身冷汗,难怪这次遇见袁祺风和严清,他们之间的气氛这么剑拔弩张,原来之前见过谭春了。
连系统都拿谭春没办法,一直依靠系统道具顺风顺水的严清又怎么会是谭春的对手?
可罗瑛明知谭春的危险,还敢独自跟他对上。
“你到底怎么想的?”宁哲从罗瑛怀里出来,跳下树,忍不住踹了树干一脚,“嫌自己的命太长吗!”
树干晃动,罗瑛及时勾住树枝,倒挂翻身落地,紧跟上在树下绕着圈转的宁哲,“你不肯把秘密告诉我,我只能自己去找。”
“我为什么不告诉你?还不是因为你总是这样!”宁哲猛地转身,用一种警惕又受伤的眼神看着罗瑛,“我看不懂你,玩不过你!”
要是连最后一点秘密也被揭开了,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罗瑛抓住宁哲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我发过誓,不会再瞒着你了。”
宁哲扭开头轻笑一声,谁知道发誓是否也是你算计的一环?
但宁哲学乖了,他没有把内心的想法摆在脸上,他曾经过于相信罗瑛,认为只要自己不触犯罗瑛的底线,罗瑛便永远不会伤害他,因此即便死过一次,他也敢安心在罗瑛身旁入睡。
可这次的事却给他敲响了警钟,罗瑛是不会主动伤害他,可难保他猜出了什么,为了自己的打算对他造成阻碍。
唇上突然传来粗糙的触感,宁哲撩起眼帘,罗瑛站在他面前,紧蹙着眉,伸着手指将他的唇从牙齿底下救出来,“别咬。”
宁哲下意识要挥开他的手,却又忽然止住,只将他手拿开,问他:“你一个人对上谭春,就没想过自己可能死在他手上?”
这问题看似是在关心罗瑛的安危,罗瑛没有多想,眉间褶皱松开,低沉的嗓音轻声安抚道:“我不会死。”
宁哲瞳孔一颤,依然看着他。
罗瑛摊开自己的两只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宁哲就见他的左手从指尖开始覆上一层金属光泽,而右手指尖则生出一根嫩绿的芽。
“还记得我有多少种异能吗?”罗瑛看着宁哲的眼睛道,“每一次濒死,我就会多出一种异能,包括我在昏迷之际开启的场域,这些力量像是潜伏在我体内,在生死危机时维持我的生命。”
“……”
宁哲不自觉后退两步,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这些力量……这分明是上一世罗瑛的力量!罗瑛在恢复上一世的力量!
宁哲下意识要呼唤888,却想起888已经被谭春的晶核开启的场域阻隔,何况888也并不可信。
他又想到888曾跟他保证,072一路都会跟它汇报严清的消息,但888却坚信严清从未遇上过谭春。
要么是888又撒谎了,要么就是系统之间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总之系统不可信,罗瑛也不可信。
倘若罗瑛恢复了上一世的记忆,极有可能会让他再次重蹈覆辙!
宁哲脑中一片乱麻,焦躁地咬着下唇,想安身立命、保护在意的人,他就必须战胜严清,而要战胜严清,他需要能够交付后背、深信不疑的伙伴。
团队……他得建立完全属于他的团队!
小荆棘和赵黎是值得信任的,还有他的师父郑啸……宁哲清点着空间中的药物库存,眼里透出坚定的光。
他原本只想帮郑啸度过这次劫难,阻止严清获得佛骨花,但现在看来,他得让郑啸对他死心塌地,全心全意地帮助他。
罗瑛并不知晓宁哲在短短几秒内脑中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并最终下定决心,他还用那一双多情又深邃的眼斜斜注视着宁哲,仔细看,那眼底透着生涩的期盼与讨好。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罗瑛保持着四分之三侧脸朝向宁哲,睫毛下耷,带了点漫不经心,好像他说出的这些能力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可他看向宁哲的眼神却微微发着亮,像一个不善言辞,小心翼翼等待被夸奖的孩子。
宁哲没有注意他的神态,转而又问他:“所以现在,得到了谭春的晶核,你打算怎么办?”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下方,隐藏住自己想要借鉴抄袭的心虚。
“之前在应龙基地,你不让我说出口的事情,现在能说了吗?”
“我只能告诉你,”宁哲顿了顿,深吸口气,“那股力量能知过去未来,监控着我的一切,找到我,是希望我完成一些事。”
宁哲半真半假道,隐去了他们的世界是小说世界,而自己是重生的,这两点最为关键的信息。他暗自吸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对罗瑛撒谎。
“与严清有关?”罗瑛紧接着问。
有关,也不完全相关,888还想让他攻略下其他几个重要角色,同时发展事业线,成为这个世界当之无愧的主角。
但宁哲看着罗瑛,点头道:“是。”
罗瑛黑沉的眼睛盯了他片刻,才继续问道:“它叫什么?”
“系统。”
“有办法卸除吗?”
“……”
宁哲一愣,系统还有可能卸除吗?
这是他从没想过的方向,系统所代表的力量能将他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间,被选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下意识地只会对系统的要求服从或反抗,将它去除,无异于是盘古开天地,完全涉及到另一个维度的力量,正常人第一念头都不会去思考怎么卸除。
罗瑛拿起他的手,弯下他的食指,帮他一条条分析,“第一,它需要你来帮它完成一些事,说明他无法直接来到这个世界,只能通过被选中的人,譬如严清,来对这个世界造成影响。
“第二,谭春的异能能够将它阻隔,说明它对这个世界的掌控并不完全,而在它们掌控之外的一切,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漏洞。”
宁哲不自觉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但却琢磨不出具体的思路。
“第三,”罗瑛的语气变得严肃,“它要求你去做一些事,想必承诺了一定酬劳,你答应了吗?”
宁哲对上罗瑛的视线,尚未回答,罗瑛便已经知晓答案,摸了摸他的脑袋,“很好,乖孩子。”
宁哲快速眨了下眼,避开他的手。
“下面我说的话,你必须听好,宁哲。”罗瑛盯着他的眼睛道,“无论它承诺你什么,你不要答应,也不要拒绝。”
宁哲眼神里闪过茫然,罗瑛耐心给他解释道:“它选中你,一定是因为能从你身上得到价值。你于它而言是必需,但它对你却可有可无,甚至是累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场谈判,你占据了最有利的筹码。”
“……”
夜晚,宁哲窝在车后座,面朝座椅靠背,翻着手里一本泛黄、不知什么时候顺手收进空间的书,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谭春的场域已经解除,888终于重见光明,喋喋不休地向宁哲抱怨机构的维护组这次动作太慢了,谭春明明已经死了,怎么它还会被屏蔽,一定是这个世界某些数据出了问题。
宁哲看似专心致志地在看书,实则脑子里全是下午罗瑛对他说的话,他打断888,“你之前说的宿主协议,如果我签了,能有什么好处?”
888一呆,随即整串数据都激动得发光,“当然是好处多多!成为宿主后,不单我能开启所有权限,你也可以通过积分换取各种道具,有时还能接到读者的打赏任务,完成任务之后就能得到丰厚的奖赏!”
“多丰厚?”
“我记得曾经有一位宿主,在商城里兑换了一颗起死回生丸。”
“起死回生……”宁哲喃喃,“可照你这么说,都是宿主在向你们要好处,你们不是很亏?”
888毫不犹豫道:“让读者看到精彩剧情、为读者服务就是我们最大的荣幸!”
“……”
“怎么样宁哲?你是想通了吗?愿意和我签约了?”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宁哲却道,“那些东西那么厉害,严清上一世的任务还能失败?”
888突然支支吾吾,宁哲没察觉异样,他满脑子都是罗瑛教他谈判技巧,看似随口道:“你们没个试用期什么的吗?员工正式入职前都得试岗呢。不试试,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能帮上我?”
“这……”888犹豫,“公司以前也没有先例……”
“那算了。”宁哲翻了一页书,“我说说而已。”
“等等!”888生怕宁哲好不容易有了签约的念头,又因为这个放弃了,连忙道,“我立马向公司申请!”
宁哲眸光一闪,还真有用。
罗瑛这时打开车门进来,裹着一身湿气,将晚饭递给宁哲,“吃完得赶紧出发,普济寺情况不妙。”
宁哲起身,看向他。
罗瑛道:“刚刚碰见几个严清的人,病得不行了被赶出来,是饮用了一条流经普济寺的小溪里的水,被传染的。”
宁哲合上手里的书,沉吟片刻,“今晚不能出发。”
罗瑛眉峰微挑,看向他手里那本书,《孙子兵法》。
语文擦边过的人开始学习传统文化了。
宁哲没有多作解释,反正罗瑛得听他的。
即便他心里也担忧小荆棘和赵黎,以及这一世尚未蒙面的师父郑啸,可既然下定决心要取信于郑啸,他必须得耐心等待。
至于这本书,目前他身边最大的智商外挂不能完全信任,可不得靠他自己长长脑子吗?
第59章 佛寺
山里清早鸟叫声嘈杂,宁哲被吵醒,他从罗瑛临时找树枝搭的棚子里出来,揉了揉眼睛望向不远处的渡春山。
昨晚下了点雨,这会儿雾还没消散,四周湿漉漉的,渡春山的山腰隐在云雾中,古寺若隐若现,有几分神秘与幽雅。
不论人类如何在丧尸病毒的灾祸中苦苦挣扎,青山依旧矗立,绿水依然长流。
唐茉还在车里熟睡,罗瑛大清早又不知道跑哪去了,宁哲并不去找人,而是一手拿着《孙子兵法》,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做完例行训练。
衣服被汗水沾湿,他去附近的湖里洗了个澡,刻意避开了从普济寺那边流下来的水源。
回来时正见罗瑛拖着一捆树皮走向他,有的是坏死腐烂甚至盛着泥巴的枯木,还有爬着青苔的树皮,无一例外,都长满了蘑菇。
独自求生久了,宁哲一眼就认出来那些蘑菇不但能吃,还极为稀有鲜美。
“给。”罗瑛把那捆树皮往他面前一放,“留你空间种着。”
宁哲一手拎着湿淋淋的长发,口水不自觉分泌,“不是早餐吗?”
“早上吃这个。”罗瑛抬起另一只手,手里是用宽大的树叶裹着的半个蜂巢,切开的截面能看见白白胖胖的蜂蛹,“蛹油炸,蜜你慢慢泡水喝。”
换别人早吓跑了,宁哲却把那捆树皮收起来后,默默从空间里拿出碗,跟在罗瑛身后。
888在系统空间里看着这一幕,用它的数据身体撇了撇嘴,罗瑛是真会拿捏,昨天还吵架,今天又能让宁哲绕着他转,手段单一却精准。
淌下来的蜜都用碗盛着,最后一块住着蛹的巢直接扔进油锅里。
唐茉闻着香凑过来,朝锅里看了一眼后慌忙跑开了。
宁哲则抱着膝盖蹲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在油锅里上下起伏、融化的蜂巢。
罗大厨用筷子搅拌着锅里,偏头瞥宁哲一眼,“昨晚干什么了,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上。”
宁哲下巴抵在手背上,有点困地眨了下眼。
还能干什么?他内耗了一晚上睡不着,怕自己脑子不够用,以后被严清骗,被系统骗,被罗瑛骗,甚至可能三方联合起来骗他,熬夜把《孙子兵法》看完,也没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什么时候能吃?”宁哲问。
罗瑛发现了,一碰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宁哲就当作没听见,问个别的事转移话题,以前一眼就能看透的人,现在他的心思得靠猜。
“拿碗来。”罗瑛朝宁哲伸手,把个大的蛹挑进他的碗里。
没办法,如今风水轮流转,他是追人的那个,非但不能追根究底,还得苦中作乐把猜心思当情趣,拿宁哲一点办法也没有。
唐茉是打死不肯吃这种肉虫子一口的,宁哲端着满满一碗蜂蛹在她后面追,认真推荐,说自己以前也怕,吃一次就不可自拔了。
罗瑛听了只想笑。
小时候是宁哲的父亲难得有空带他们去山里采蜂,第一次看见蜂巢里蛄蛹的蜂蛹,宁哲吓得捂着眼睛乱窜,最后一屁股坐在蜂巢上,沾了一裤子蜜。
宁父让人把蜂蛹油炸了,挑了只最肥美的给宁哲,想哄哄他,但宁哲抿着嘴宁死不屈。可看着罗瑛跟父亲咬得嘎嘣脆,他又动摇了,背身站在一边咽口水,又要面子地不肯主动要求尝一口。
等他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宁哲偷偷地摸到篝火附近,却发现锅底比他的脸还干净,气得又哭又闹,躺地上撒泼。
最后大人们找了半天,才从丢弃的蜂巢里掏出小小一只蜂蛹,精心地油炸了,满足了小少爷的口腹之欲。
自那以后,宁哲比谁都积极,一有机会去采蜂,就端着碗到处翻蜂蛹,有一回在乡下,附近人家养了鸡,来跟他抢,他还差点跟一窝鸡打起来。
补充完蛋白质,宁哲把车开到山脚僻静的林子里,给唐茉留下足够的食物,叮嘱她遇到危险就跑,他跟罗瑛办完事再来接她。
唐茉知道自己跟上大概率也是拖后腿,主动跟他们挥手告别。
宁哲则与罗瑛找到严清一行人的营地,避开岗哨,从附近的一条山路上山。
888看着他们的路线,忍不住提醒宁哲,“宁哲,你忘了吗,这条路上全是郑啸布下的陷阱啊。”
“我知道。”
话落,他们已经到了一片松林前。
越是靠近普济寺,丧尸几乎无影无踪,或许是因为佛骨花的效用,然而罗瑛仰头打量这片苍翠的林子,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周遭听不见一点动静。
这很不正常,这么大片树林,怎么会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侧眸去看宁哲,却见宁哲半蹲在地做了个起跑预备的姿势,罗瑛立时有不好的预感,但不待他阻拦,宁哲已经抬身迈步,冲刺向前。
脚步落下的一刻,地面微微凹陷,带动尘土的震动,一瞬间,死寂的林子便活了过来。
树叶,枝干,鸟巢,松针……哪怕是路边最不起眼的一株杂草,又或是半空中透明的蛛网,都化作了最出其不意而的陷阱与暗器,巧夺天工又危险致命。
宁哲已经最大限度地调动起身体的灵活性,在异能强行突破导致暂时无法使用的情况下,依旧被几根松针扎进右臂。
罗瑛脸色发青,要冲上前,却被宁哲呵斥住,“别动!”
宁哲满头冷汗地跪倒在地,“你……先别过来。”
罗瑛哪里肯听,大步直直走到他身边,每一步都恰好避开了那些陷阱,光是看宁哲刚才的动作,便将周围的陷阱思路拆解得七七八八。
罗瑛一把撸起宁哲的袖子,看见那几个细小的犹如针孔的伤口正渗出黑色的血丝。
松针上淬毒了。
“你明知这里有问题!”罗瑛的脸都白了,攥紧宁哲的手臂,减缓毒素的蔓延速度,语气严厉,几乎咬牙切齿,“为什么这么做!”
“我有把握。”宁哲避开他的视线,疼痛让声音都虚了几度。
但他没说谎,周围的机关陷阱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毕竟上一世没少受过它们的苦。
他中的毒也不致命,扛过去就行。
可他了解他师父,郑啸作为和尚虽不轻易杀生,性情却多疑狡诈,倘若他们全须全尾地上山,别说取得他的信任,恐怕连寺门都没进去就得脱一层皮。
“我们是在严清的手里,偷了东西……被追杀,这才无路可逃……上山。”宁哲呼吸颤抖地道,“遇见人就……这么说。”
罗瑛其实已经猜到了宁哲的用意,但这并不能让他的脸色好看半分,“这种事你可以让我来!”
“不行。”宁哲道,“我没有异能,实力打折,上山后遇到危险只能靠你,你不能受伤。”
“……”罗瑛要被气笑了,握住宁哲胳膊的手收力,“看了一晚上《孙子兵法》,只学会苦肉计是吗?”
宁哲垂下眼帘,抿唇。
“那我一点伤都没有要怎么说?你情根深种,发现危险就给情夫当肉盾是吗?”
“……嗯,也可以。”
“……”
还敢点头。
罗瑛暂时不想跟他说话,昨天自己惹他生气,今天就被报复回来了,他背起宁哲,后面遇见陷阱直接踩烂拆毁。
山上那位要怀疑就怀疑去吧,吃一堑长一智,要是都中过招了,还傻不愣登地所有陷阱都中一遍,他们在对方眼里还有什么合作价值?
宁哲也是这么想的,原本强打精神想告诉罗瑛之后的陷阱怎么避开,见他动作比自己还快,干脆地闭嘴埋头大睡。
因为早餐对罗瑛消下去的一点怨气又升起来了——
烦死人了,这脑子凭什么不长他头上?
山腰上,普济寺周围的雾已经消散了,褪漆的高大红墙将寺庙包围,墙沿上雕着造型威猛的神兽,一棵高耸的银杏树探出墙头。
古朴庄严的寺庙门口,一名穿着黑色袈裟的和尚在拿着竹枝扎成的扫帚清扫地上的落叶,竹枝在潮湿的青石板地面上划出“哗哗”的响声,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
直到一声哭嚎撕裂了宁静,在这深山古寺中显得诡谲。
一个年轻男人连滚带爬地从寺里扑了出来,被门槛绊倒,他顺势跪下,对和尚连连磕头,“大师!大师!救救我妈吧,她、她实在快不行了!”
郑啸抬起头,五官线条冷硬,与慈眉善目毫不沾边,眉宇间是佛祖都难化的煞气。他收起扫帚,撑着年轻男人的手臂,几乎是拖着他疾步往厢房走。
寺庙的厢房,曾经是僧人们的住宿区,或用来招待香客,如今躺满了流感重病患者,空气中充斥着酸臭味儿与咳嗽呕吐声。
末世带来的不仅是丧尸的威胁,变异的病毒与药物的短缺同样要人命。
灾难爆发后,有上千名的旅客与香客被困在寺庙中,如今活下来的、留下来的却不过百人,寺里的和尚也只剩包括郑啸在内的两名。
佛骨花驱散了周围的丧尸,而寺中的食物与菜地足以让他们自给自足,本以为灾难就此告一段落,不料今年春天,一场流行性感冒席卷而来。
短短一个月,因病去世的人多达数十名,如今活下来的三十六人里,又有十二名感染者。
厢房内放置了各种物品显得狭窄,床头上摆着一尊小佛像,几根香燃至尾端,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病床上的老人面容枯瘦,眼眶凹陷,皮肤呈现出淡淡的绛紫色,每咳嗽一次身体就会像萎缩一样瘪下去,呼吸都像是用尽全力,旁边负责陪护病患的女人脸上蒙着纱布,四肢用塑料袋包裹着,几乎全副武装。
年轻男人一进来就跪在床边,不敢去看病人,对着佛像用力磕头,他抖着手点燃几根香,要插进香炉里,却被郑啸狠狠攥住手腕,抢过香熄灭。
郑啸脸上也蒙着厚厚的纱布,指着病床上的老人,“她都咳成这样了,你还在屋里点香?”
“我得求佛保佑她啊!”年轻男人满眼血丝,喃喃道,“求佛祖保佑她啊……”
年轻男人挣扎地想抢回那几根香,却被郑啸单手制住。
床上的女人又发出嘶哑的急喘声,年轻男人终于崩溃,抓着郑啸的僧袍大哭道:“大师你救救她啊!你们不是很灵吗?你向佛祖请道符,哪怕泡水喝下去试试也行啊……”
郑啸眉头都没皱一下,拽回自己的袍子,问旁边负责照顾患者的女人,“赵黎呢?”
“他在陪小师父。”
“或者答应那个严清的要求!”年轻男人猛地抱住郑啸的腿,“他们不是有药吗!答应他们,我们就有药了!”
陪护的女人一听,呵斥道:“住口!”连忙去看郑啸的脸色。
但已经晚了,郑啸一把将年轻男人的头按进旁边的水盆里,神情毫无波澜。
直到男人的挣扎逐渐微弱,他才将人提起来,扔到一旁,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郑啸掸了掸衣袖,径直离开。
另一间厢房内,赵黎忙得脚不着地,一会儿给这位病患测测体温,一会儿给另外那边咳出血的病患输送点异能,小荆棘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帮他端水递毛巾。
“吱呀”开门声响起,赵黎头也不回,“这边还没忙完,我待会儿再过去……诶诶诶!”
后领子突然一紧,郑啸一把将赵黎从身后提起来。
郑啸看向角落那张床位,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和尚躺在上面,稚嫩的脸庞也浮现出绛紫色,熟睡中眉头都紧锁着。
郑啸盯着赵黎,眼神渗人,“让你治人,这就是你的成果?”
小荆棘丢开手中的毛巾,蓄势待发。
但赵黎却好似察觉不到危险,扭过头看着郑啸的眼睛,认真道:“住持师父,我说了我只是个生物学研究员,我的异能能让伤口愈合但杀不死病毒,病人需要的是药,您就是杀了我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郑啸重复他这几个字。
赵黎闭嘴了。
当初宁哲拜托他跟小荆棘想办法混上普济寺,严清来攻寺时要阻止郑啸的夜袭计划,无法阻止就拖延,等到他来,这样就能挽救寺里几十人的生命。
赵黎不知道宁哲为何如此笃定,他只知道宁哲救过他一命,他为他做这些是理所应当的。
严清袭击寺庙的消息传来时,赵黎只道宁兄诚不欺我,尤其前两天他偷听到郑啸有夜袭严清营帐的打算,更是绷紧了神经。
然而尽管宁哲提醒过他郑啸敏感多疑,赵黎也没想到这人会危险到这种程度,稍微有点心思就会被看透。
而郑啸也不管这心思是好是坏,统统列为怀疑对象。他不杀人,但多的是办法让人比死更难受。
赵黎知道自己和小荆棘也在郑啸的怀疑名单内,只是因为自己有些用,他暂时不动他们,他们必须夹紧尾巴做人,努力证明价值。
贸然否定郑啸的计划,恐怕他跟小荆棘要遭殃。
赵黎按下蠢蠢欲动的小荆棘,捡起地上的毛巾洗干净,拧干后细细为发着高热的小和尚降温,这些天里,他已经发现郑啸的软肋是这个小和尚。
果然,郑啸的目光不再像刚才充满戾气,他又看了会儿小和尚,转身出去。
赵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您干嘛去?”他客客气气的问。
郑啸一开始没回答,直到赵黎追出去,他才回答道:“不是需要药吗?老子今晚就去端了那些杂碎的营。”
大事不妙。
赵黎脑中警铃敲响,连忙拽住他,“不行!”
郑啸立刻用怀疑的眼神看他,“你也想建议我答应他们的条件?”
赵黎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他的另一大任务就是阻止严清得到佛骨花,他们想用佛骨花去造异能药剂,想都别想,除非让他来,何况佛骨花就是郑啸的逆鳞之一。
“那就滚远点。”
郑啸搡开赵黎,赵黎为了照顾病人几天没怎么休息,这一推直接把他推到在地。
而厢房里的小荆棘再也忍无可忍,两根粗壮带刺的荆棘卷着破空声穿刺到郑啸面前,郑啸眼也不眨,一手一根攥住荆棘,不顾掌心被刺破血流如注,将荆棘缠在手腕上,猛地收力,便将小荆棘腾空拽了出来,重重摔倒在地。
她立刻爬起来,然而荆棘还未出手,她便被郑啸握住了脖子,提了起来。
青色的纹路自郑啸的手掌爬上小荆棘纤细白皙的脖颈,甚至蔓延上她的脸庞,小荆棘的唇瞬间惨白,身子开始发抖。
“别动她!”赵黎猛地扑上去,抱住郑啸的腿,去抠他的手,“放开她!放开她!”
“说。”郑啸垂下眼,“你们到底来干什么的?”
赵黎哪能说实话,对着一个和尚说我知道你有难,特地来帮你渡劫的,不是笑话吗?他只能咬死自己是带着妹妹逃难上的山,想找个能安家的地方。
郑啸冷笑一声,一脚拽开赵黎,但就在这时,厢房里传来咳嗽声,一道微弱稚嫩的声音响起:“师弟……不能……随便打人。”
郑啸一顿。
他与躺在床上病恹恹的小和尚对视片刻,这才松手,对旁边的人道:“把他俩关起来。”
有人上前把赵黎和小荆棘关进柴房,赵黎没心思反抗,慌忙抱起小荆棘检查,感觉到她浑身发冷,忙找来一旁的稻草给她包着取暖。
这王八蛋和尚太邪门了,明明没有异能,身手却好得要命,全身上下都是暗器毒物,一不小心就中招,他先前亲眼看见过有人中毒后痛得满地打滚口吐白沫,比死还可怕。
眼见小荆棘嘴唇都紫了,青色纹路从脖子蔓延开,赵黎急得冒火,一咬牙,“不管了,我找他要解药!”
一只冰凉的小手却把他拉住,小荆棘闭着眼睛呢喃,“宁哲……宁哲会来。”
赵黎闭了闭滚烫的眼,他也很想相信宁哲会及时赶来,可距离当初他们约定越来越近,宁哲真能赶到吗?
夜幕降临,郑啸安排好人留守寺庙,带上几个机灵能打的就要下山,却在这时,巡逻的人大喊着什么走来。
“又抓到两个人!”巡逻人气喘吁吁道,“掉进西边的陷阱里,被我发现了。”
郑啸举起火把,定睛看去,就见被巡逻人拿菜刀对着的俩人,一个背着另一个,背人的身材高大结实,眉宇间有股让他不舒服的气质,而被背着的那面色苍白的青年,呼吸不稳,打眼一看就是中了他的毒。
闯进他的陷阱林子,还能有力气自己走出来,不简单。
“你们是打哪来的?”郑啸问。
“那些陷阱是你们弄的?”罗瑛不答反问,背着宁哲往上提了提,额头上的汗浸湿了鬓角,越发显得眼睛犀利雪亮,“别废话,赶紧给我老婆解毒!”
正在装晕的宁哲:“……”
第60章 争吵
郑啸的目光落在罗瑛身上,半眯起眼,“你当过兵。”
罗瑛脸上没露出异色,并不回答。
“山下驻扎的那些人,跟你们什么关系?”郑啸指的是严清,严清的队伍里明显好些人都是军人出身,他怀疑罗瑛跟他们是一伙的,被派来探路。
罗瑛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立刻被郑啸捕捉到,但不待他进一步审问,罗瑛突然出手。
几道凛冽的无形风刃将巡逻人震开,直朝郑啸而来,郑啸负手站在原地,在风刃掠至面门时才身形微动,也不见怎么动作,便令几道来势汹汹的风刃落空,在寺庙老旧的墙上砸出深刻的痕迹。
旁人尚未反应过来,郑啸猛然欺身而上。
罗瑛背着宁哲,空出一手接下他的杀招,几招过后,罗瑛后退几步,而郑啸颧骨上多了一道划痕。
转瞬间,双方对彼此的实力都有了猜测。
郑啸眼中疑窦更深,而罗瑛也是心中一惊。
他感觉到了,郑啸是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实力却不逊于异能者,从寺里的异能者都以他马首是瞻就能看出来。
其他人反应过来后纷纷站在郑啸两侧,防备地看着罗瑛二人。
双方一触即发之时,宁哲突然探身而出,猛地,“呕——”
毒发时五脏六腑火烧一样疼,再加上罗瑛背着他打架,这么一颠,宁哲实在忍不了了,早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罗瑛忙将宁哲放下,半扶着他给他拍背,郑啸却是带人连忙后退几步,捂着鼻子,眼神满是嫌恶。
罗瑛见状,又要上前跟他打一架,却被宁哲拉住。
宁哲紧紧拽着罗瑛,弯着腰缓了一会儿,擦了擦嘴,抬头看着郑啸,虚弱道:“我们偷了山下那些人的东西,被他们追杀,才逃上来的。”
郑啸这才将目光落在宁哲身上,没想到两个之间做主的居然是这个脸嫩的,打量片刻,“是吗,偷什么了?”
“药。”宁哲从空间取出一盒胶囊药,看着郑啸,“我们偷了一大批药。”
郑啸周身瞬间紧绷,片刻后不动声色地松懈下来,但周围的人却压抑不住情绪,看向宁哲手里的药目光格外炽热,只因为郑啸没有下令而不敢动手去抢。
郑啸突兀地笑了一下,过于深刻的轮廓与瘦削的面庞令他的笑纹格外明显,他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你男人急着给你解毒,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呢?”
宁哲看着他上一世的师父露出笑,心里发毛,郑啸一笑准没好事。
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掐着罗瑛的胳膊,谨慎道:“不说明来意,你们不会给解药。”
事实上宁哲现在已经好多了,这毒虽然会让人剧痛难耐,但吐过一次之后,毒性就会大大削弱,不到一天就能代谢干净。
但郑啸却没打算把这一点告诉他们,看似客气实则强制地问:“你们也没生病,偷药做什么?而且”郑啸停顿一下,“还是‘一大批药’。”
来了。
宁哲知道,能否打消郑啸的怀疑在此一举,如果理由不够充分,郑啸极有可能将他们当作严清送进来的诱饵。
“我们以前是应龙基地的。”宁哲开口就自爆,“那些人中,领头的严清,他想抢我男人,为此绑走了我的父母,想逼我离开,甚至让我俩自相残杀。”
郑啸眉毛动了动,难怪刚刚那个当兵的露出那种眼神。
宁哲把罗瑛拽上前一步,继续道:“我男人不从,想救出我父母一起跑,但失败了。严清因爱生恨,开始追杀我们……
“我不甘心就那么死了,我要先下手为强,杀了他。”
宁哲话里一大半是切实经历过的,语气与神情虽轻描淡写,但越是这样,越是能让人感受到从容之下压抑的恨意。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让郑啸愣了片刻。
罗瑛默默看着宁哲。
其余人听不出个中滋味,立马质疑道:“神经病吧,哪有一个男的会为了另一个男的搞这么多花样!编也不像样点儿!”说这话的明显是个直男。
郑啸听戏似的抱臂,跟着附和:“他不是跟那个官二代有一腿了?”官二代指的是袁祺风。
宁哲面不改色地反问:“他就不能都想要?”
他的视线落在虚无的一点,显得有些神经质,“难道就没有这种人,明明有了全部却还是不满足,即便那是别人少得可怜的幸福,也要统统夺走?”
郑啸摇头笑,“那你是觉得,把药偷走,他就会因病而死?”显然觉得这种做法可笑至极。
“流感不会让他死,我当然知道。”宁哲直直盯着郑啸,“但是大师,你可以啊,我真正想要的,是跟你合作。”
宁哲想了一晚上没想好的借口,被郑啸一吓,灵感似泉涌,简直超常发挥。
但郑啸却立马挑出破绽,“这么说你们是提前知道寺里的情况,刻意上山来的?可刚刚你不是说,你们是被追杀了,才逃上山?”
宁哲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他面不改色道:“那么说是为了测试您的态度。”
郑啸冷冷勾唇,“哦?”
“倘若您直接赶我们下山,说明您自顾不暇,并没有跟严清一战的实力,之前能将他们赶下山或许只是巧合;若是您立马相信了我们,便是善心有余而戒心不足,同样并非可靠的合作对象。
“但您没有立刻驱赶我们,还更进一步发现了我们的破绽,可见,收留寺中病患是您心善,您也有足够的实力支撑这份善心。
“所以,我也愿意坦诚相待。我们提供药物治疗患者,希望您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宁哲看着他的眼睛,“铲除严清。”
罗瑛静静站在一旁当宁哲的扶手,宁哲一开口,他便知事情稳了。
郑啸那句话是个坑,承认与否都有破绽。
但宁哲第一句话就理顺了他们的动机,将主动权抓回自己手中。
他们来寻求合作,既要摆出诚意,又不能把姿态放得太低,否则便容易被人看轻,像郑啸这样多疑的,更会怀疑他们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有郑啸急需的药物。
果然,郑啸沉吟一会儿,便招手对旁边人道:“把那小子带出来,给贵客疗伤。”
宁哲松了一口气,跟罗瑛对视了一眼,有些难以克制的雀跃。
但接下来,看清被带出来的人后,他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赵黎是被人拖出来的,怀里死死抱着脸色发青的小荆棘,拖他那男人是个力量型异能者,拎他跟拎玩具似的,导致他一路痛得大叫,一边又层出不穷地骂着郑啸。
宁哲努力控制着表情,但赵黎看见在宁哲的刹那,下意识一静。
郑啸敏锐的目光立刻落在俩人之间,开口道:“这小子有治愈的异能,让他给你们治好伤,就算我们之间扯平了。至于你体内的毒,跑几趟厕所就没事了。”
宁哲垂下眼帘,拽了罗瑛一下。
罗瑛看向小荆棘,替宁哲问:“这小孩怎么了?”
“一点小毒,”郑啸微笑,“不碍事。”
“一点小毒?她一直在发抖,浑身跟冰块一样!”赵黎红着眼睛对宁哲二人道,“别信这毒和尚,他把人当驴使,用完就扔,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赵黎在话中传递了两个信息:一是他们没能取得郑啸的信任,二是小荆棘情况不妙。
宁哲上一世见过这种毒,这是郑啸的血液里带着的毒,虽不至于顷刻致命,但不及时吃解药,就会给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小荆棘中毒说明她跟郑啸打过一架,还弄伤了他,按照郑啸睚眦必报的性格,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小荆棘。
宁哲顾不上会不会令郑啸怀疑了,快速道:“我的伤不碍事,先给这孩子解毒。”
“不着急。”郑啸双手揣袖,“这小子不听话,先让他给你们治伤。”
宁哲深吸口气,只能极力按下焦躁,在罗瑛的搀扶下走向赵黎,将受伤的胳膊递给他,“麻烦。”
赵黎抬头看了宁哲一眼,顺从地将手放在宁哲的伤处。
洁白的光芒亮起,宁哲的伤势恢复,他收回手,立刻对郑啸道:“现在该解毒了。”
郑啸却道:“还有你男人呢。”
话落,小荆棘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手指痉挛地抓住赵黎的肩膀,赵黎被抓得鲜血淋漓,吼叫道:“救她!我求求你,救救她!”
郑啸微笑地看着宁哲二人,“这是个小间谍,我不救,是为了大家好。”
“……救她。不然我们的合作没可能!”宁哲硬声道。
郑啸脸上的笑容依旧,嘴角的纹路显得刻薄凶厉,说出来的话让人后背发寒,“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他猝不及防地出手,目标是宁哲一直握在手中的那一盒药。
宁哲将药收进空间,他的异能现在只有这个用途,面对郑啸来势汹汹的进攻,宁哲不退反进,上一世的经验告诉他,对上郑啸一旦后退露怯,就再无后路可言。
两个没有异能的人打起来却让周围的异能者丝毫插不上手,罗瑛倒是能帮上忙,但宁哲此时显然不愿意让他出手,他迅速解决了郑啸的其他手下,护着赵黎跟小荆棘在一旁躲好。
几十个来回后,宁哲被郑啸按着肩膀掼在地上,肩胛骨传来尖锐的疼痛,郑啸眼中惊怒:“这套身法谁教你的?!”
宁哲不答,一个挺身脱离郑啸的钳制,再次反击。
越是对招,郑啸越是心惊,而旁观的罗瑛脸色也不好看,他看得出来,宁哲跟郑啸的路数分明出自同源。
“你师父是谁!”郑啸再次问道。
宁哲这回看着他道:“你猜不出吗?”
郑啸说了一个名字,不,与其说是名字,更像是代号,那是他的同门师弟,他们这种人从出生起就没有姓名。
宁哲没说话,在郑啸眼中就是默认了。
“他居然还活着?”
“死了!”宁哲再次将郑啸的攻击奉还回去,他无法解释自己所学的一切从何而来,倒不如让郑啸误会,反正上一世郑啸的同门也从没出现过。
“既然是他的徒弟,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郑啸邪笑一声,袖中突然抖出几枚暗器,宁哲仿佛早有预见,一个旋身上踢,化解了暗器的力道,将它们击落在地。
郑啸目光一凝。
与此同时,一枚暗器落在罗瑛前方不远处,他无意间一扫,看清上面的花纹,瞳孔紧缩。
宁哲正躲避着郑啸铺天盖地的暗器,骤然之间,一阵强风将他卷至半空,落地后再抬头,就见罗瑛跟郑啸打得难舍难分。
两人出手间尽是杀招,郑啸即便反应迅速,也架不住罗瑛突然加入,拳拳带风招招致命。
变故发生在转瞬间,宁哲冲上前时,罗瑛已经将郑啸按在地上,双手狠狠掐着郑啸的脖子,而郑啸脸色涨红发紫,鹰爪般的手指钳住罗瑛的手腕,尖锐泛紫的指甲扎入罗瑛的皮肉中。
“放手!”
眼见郑啸已经开始翻白眼,罗瑛双手的青筋肿胀变紫,宁哲心惊肉跳,试图将罗瑛撞开,罗瑛纹丝不动。
“放手——!”
宁哲的动作突然止住,罗瑛转头瞪着他,两眼猩红,沙哑道:“走开。”
“……”
怒火莫名其妙地窜起,宁哲回过神时,他已经一掌狠狠地扇在了罗瑛脸上。
响亮的脆响回荡在山林间。
罗瑛侧脸对着宁哲,脸上浮现明显的巴掌印,手下的力道好歹松开了。
郑啸猛地一吸气,发出剧烈的喘咳声。
宁哲看着罗瑛,脑中空白发麻,他不知道罗瑛为什么突然失控,抖着声音命令道:“放开他!”
罗瑛低着头,双肩微躬,片刻后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情况已经超出了宁哲的预料,但好歹郑啸是没办法下山了,现如今宁哲只能将半昏迷的郑啸捆起来,从他身上摸出小荆棘的解药,把后续的事交给赵黎,便匆匆追上罗瑛。
傍晚的风将山间树木吹得沙沙作响,山路坎坷不平。
宁哲始终追在罗瑛身后几米处,却无法再靠近上前,他看着罗瑛阔步向前的背影,忍无可忍地吼道:“你发什么疯!”
前方的人停步,依然背对着宁哲。
宁哲想到如今一团乱麻的局面,太阳穴抽疼,“我告诉过你,郑啸对我很重要……”
“你那个所谓的师父,就是郑啸,是吗?”罗瑛忽地出声。
宁哲心头一跳,沉默。
“呵。”罗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跟宁哲分开不过几个月,宁哲哪有时间去拜师?何况这些格斗技巧早在他发现宁哲不对劲时,对方便已经使得炉火纯青!
大概在平行时空的时间线里,宁哲早已拜郑啸为师,而自己则成了他的仇敌,才让他防备至此?
“你就非得跟他合作不可?”罗瑛又问。
“……是。”
“如果我跟他之间,只能选一个呢?”
宁哲拧起眉。
“……你到底有什么问题?”他有些尖锐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知道你又瞒了我什么,如果你继续擅自行动,如果我的选择不是你想要的,那么接下来,就请你离开!”
罗瑛霍然转身快步走至宁哲面前。
距离太近了,罗瑛胸膛起伏间几乎就能触到宁哲的鼻尖。
宁哲克制住后退的冲动,面对罗瑛极具压迫感的身高,他需要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但宁哲此刻不想看到他那张脸,固执地将脸转向一侧。
“如果我说,”罗瑛的声音从上飘下,藏着不易察觉地颤动,“他是杀死我父亲的凶手呢?”
宁哲脑子“嗡”地一声。
他猛地抬头,罗瑛正垂眸看着他,双眼通红,一行细小的泪悄无声息地自眼角滑落。
“他暗器上的纹路,和我父亲尸体上的一模一样。”
“……”
宁哲的呆愣被罗瑛当作了沉默的选择,他毫无情绪地勾了下唇,撤身离开。
“罗瑛!”宁哲反应过来,喊他。
“别跟。”罗瑛给他留了个背影,声音紧绷,“我不想冲你发火。”
“……”
宁哲被定在原地,仿佛浑身麻痹,只能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山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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